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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向驯养by顾言丶
　　文案
　　他不知道，爱是处心积虑的偶遇。
　　调岗回原籍的第一天，陆野被一通乌龙警情误导，抓嫖误抓了侄女的美术培训老师，从此一脚踏进了命运的漩涡，开启了一段孽缘。
　　美术老师温柔恬静，善解人意，可惜总被卷进些鸡零狗碎的麻烦里。陆野因先前的一面之缘对他多有照顾，但照顾着照顾着，就把自己照顾进了他精心编制的陷阱里。
　　直到某一天，他恍然惊觉身边的变化，才发觉原来齐燕白根本不是什么温柔无害的小羊羔，而是条会咬人的狼崽子。
　　见到陆野的第一面，齐燕白就知道，这个人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他最初只想得到他，但后来他贪心不足，又希望陆野爱他。
　　——
　　“忘掉你曾经被驯化过的一切，从今以后，我来教导你。”
　　——
　　根正苗红警察攻X表里不一美术老师受
　　陆野X齐燕白
　　——
　　注意事项：
　　1，酸甜三七分，前期受钓攻，后期两级反转。
　　2，互宠，但齐老师会伴随轻微法外狂徒症状，不过不用担心，情况还在陆警官的控制范围内~
　　3：提前婉拒写作指导~
　　HE强强 情投意合


第1章 “齐老师。”
　　初秋的正午，日头依旧火辣。
　　夏末的暑气被微凉的风吹散大半，只留下一点烈日般的余韵，固执地不肯离开。
　　恰逢周末，新城东区显得有些冷清，整条主干道上时不时只有几辆私家车急速掠过，因为附近没有监控，所以连减速都懒得。
　　主路旁一个犄角旮旯里的老式便利店拉下了一半卷帘门挡光，年近半百的店主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翘着脚，一边吹着呼呼的风扇，一边听着收音机里午间新闻六十分。
　　这个时间不尴不尬，休息的人不想出门，加班的还没回来，于是他摸鱼摸得心安理得，正听着收音机昏昏欲睡，就隐约觉得面前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遮住了大半。
　　店主眯了眯眼睛，扯下了脸上没法遮光的报纸，纳闷地往门口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难得一见的新客人。
　　新客人是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薄薄的机车夹克里只搭了一件纯黑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右耳上扣着只宽大的无线耳机，看着不像是附近的住户，反倒像是什么路过的飙车队成员。
　　“嗯、嗯，知道——”新客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从半拉的卷帘门下钻进来，含糊而敷衍地应了几声，然后冲着店主身后逼仄狭小的烟柜示意了一下，简明扼要地说：“红塔山。”
　　店主慢吞吞地从躺椅上起来，转过头看向烟柜，随口道：“软的硬的？”
　　“硬的。”男人说。
　　店主依言给他找了烟，男人顺手从兜里摸出了一张十块钱丢在柜台上，然后摸过烟盒，像来时一样，又滑溜地顺着卷帘门空隙钻了出去。
　　“嗯，知道了。”陆野直起腰，顺手把蹭歪的耳机扶正，然后一边撕开烟盒，一边叹了口气，说道：“新阳路25号，卫斯艺术培训中心新城区分校，接到之后送车站，坐217路公交车，对吧——我记住了，忘不了。”
　　“对。”电话那边的女声满意地说：“麻烦你了，刚回来就让你跑腿。”
　　“没事，反正正好在辖区里。”陆野从烟盒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溜溜达达地走到马路边停着的摩托车旁，随口道：“不过你干嘛把孩子送这么远来学画画？之前市里那家总校不是挺好吗。”
　　“你不知道，分校这边来了个新老师。”电话那边的女声顿时亢奋起来，兴致勃勃地说：“年轻有为，特别专业，据说是巴黎美术学院毕业的，素描油画都是一绝。”
　　“哪？巴黎？巴西吧。”陆野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巴黎美院的跑这小破地方当培训老师？你到底下载反诈中心没有啊。”
　　“少看不起培训中心了，再说，巴西美术还有陶器和石雕呢。”女声不紧不慢地反将一军，然后趁势鸣金收兵，玩笑道：“还不快去接明明，要是晚了明天不给你送腌腊肉。”
　　陆野拿亲姐没办法，于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扣紧耳机挂断电话，就这垃圾箱抽完了一根烟，然后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从主干道一路向前，拐过六个红绿灯，就到了新城西区。
　　跟没有大型商超和任何娱乐设施的东区不同，西区这边早年间赶上了产业开发的风口，整个区域被一分为二，一边是以小微企业孵化园为中心辐射出的商业区，另一边则是渐渐成了气候的大型教育培训一条街。
　　恰逢周末，培训一条街上全是来课外补习的孩子，年龄各异，高低不同，放眼望去全是一堆花红柳绿的大萝卜小绿豆。
　　街上车多人多，陆野懒得往里挤，干脆把摩托车停在路口，然后溜溜达达地步行往里走。
　　他要去的培训中心在这条街后方，不临街，是个三层楼高的独门门市，门口用小笆篱圈出了一个小院子，里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画作作品，远远望去特别好认。
　　陆野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培训中心中午放学，一堆半大孩子出栏似地欢呼雀跃着往外跑，一个个撞进各自的家长怀里。陆明明小朋友远远也望见了陆野，顿时眼前一亮，小雀似地飞奔出来，一脑袋撞进了陆野怀里。
　　“小叔小叔，快借我五十块钱。”陆明明撒娇似抱住他的腿，急切地说：“我急用。”
　　“嚯——”陆野顿时乐了，弯下腰用指节刮了一下她的脸，打趣道：“这么长时间不见，第一面就掏你叔钱包，这不合适吧？”
　　“我真有急用。”陆明明仰着小脸儿看着他，抓着他的腿来回晃晃，说道：“今天是我们齐老师生日！我上课的时候才知道，所以没有提前准备礼物，你快借我一点，我应急一下，回头让妈妈还给你。”
　　陆野心说现在养个孩子可真费劲，一个培训机构的老师过生日还得送礼，简直不够折腾家长的。
　　“行行行——”陆野被她磨得没办法，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五十块钱给她，随口吐槽道：“现在的老师可真行，过个生日还管学生要礼物，纯是欠投诉。”
　　“什么呀！”陆明明顿时不乐意了，大声反驳道：“是我自己想送的，齐老师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师，我们都超级超级超级喜欢他——”
　　小孩子对形容词的概念就是用得越多越深刻，她一连用了两个“最好”三个“超级”，显然是对这件事相当重视了。
　　陆野哭笑不得，只能立马道歉，承认自己见识浅薄独断专行，不小心冤枉了世界上“最好”的齐老师。
　　陆明明这才作罢，拿了钱飞奔到不远处的小精品店里去挑选礼物了。
　　小孩子的钱总是最好赚，附近培训机构多，所以这种小精品店也不少，陆明明一脑袋钻进店里，很快从店里抱了一个大号的水晶球八音盒出来。
　　“怎么样！好看吧。”陆明明举着那个做工精良的冬雪主题八音盒在陆野面前显摆了一下，美滋滋地说道：“把这个送给最漂亮的齐老师，他肯定喜欢！”
　　陆明明小朋友是陆野那个“离经叛道”的亲姐姐花三十万从国外精子库买回来的，生得白皙精致蓝眼睛，活像个洋娃娃，从小就自信地认为自己是流落在民间的迪士尼公主，想从她嘴里听到说别人一句“漂亮”，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陆野不由得惊讶地挑了挑眉，对陆明明嘴里的“齐老师”产生了一点兴趣。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明明蹦蹦跶跶的背影往室内飘去，然后透过一楼透明的落地窗，看见了屋里一位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长得确实不错，气质也好，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身材修长，留着近乎及肩的细软长发，发尾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只留下一点微短的鬓发，被他挽在了耳后。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上面纤尘不染，板板正正，大概是怕画材弄脏衣服，所以袖口稍微挽高了几折，露出一截消瘦白皙的小臂。
　　干净清爽的人总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陆野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位老师的印象也在短短几秒内直线上升了不少。
　　俗话说，头发软的人脾气也软，陆野站在小院外观察了一会儿这位传说中“最好的漂亮老师”，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看起来确实脾气很好，应该是最招孩子们喜欢的那种温柔老师。
　　他唇角一直含着温柔和煦的笑意，低着头跟学生们说着话，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叽叽喳喳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耐之色，反而微微弯着腰，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围上来的孩子对他说大同小异的生日祝福。
　　绘画素描初级班的孩子最大不超过小学四年级，都是一群小豆丁，但齐老师跟他们说话时，会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孩子的眼睛，时不时摸摸对方的头，朝孩子们轻轻笑一笑，看起来并不拿他们当小孩看待，即尊重又认真。
　　他看起来真的很受学生们欢迎，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手里就已经收了一沓生日礼物，孩子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跃跃欲试地踮着脚往他怀里塞各种手作的贺卡和画作。
　　陆野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对小孩子的好意也不是全然照单全收，他手里只拿了一小沓贺卡和信件，还有零星几朵单独包装的小花，而对于其他包装精美的礼物，他会婉拒不要，然后摸摸孩子的头，抱歉地说两句什么。
　　确实是误会了，陆野想，这老师看着人还不错。
　　他正想着，就见陆明明已经从人堆里挤了进去，她人小鬼大，主意也正，似乎从老师刚刚的推拒中看出了什么，钻进去之后二话不说，把水晶球往齐老师怀里一塞转头就跑，压根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那年轻老师被她这一手弄愣了，下意识想找人，可惜陆明明已经像条小鱼，飞速地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小叔小叔，快走快走。”陆明明成功逃出老师的视线，拉着陆野的手催促道：“别让老师发现咱们了。”
　　陆野嗯了一声，弯下腰把陆明明抱了起来，转头往外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培训中心。
　　大堂里，齐老师恰好从一堆热情的小鬼里脱身出来，他怀抱着一小束花花绿绿品种不一的小花，低着头轻轻笑了笑，伸手拨动了一下其中一片包装纸，把弯折的花纹从花瓣下抽出来，轻轻抚平了。
　　他动作温柔又轻缓，午后的阳光顺着大落地窗铺洒进去，正落在他身上，给雪白的衬衫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陆野眸光一动，缓缓收回了视线。
　　是挺好看的，陆野想。


第2章 初见
　　把陆明明小朋友送上回家的公交车，陆野顺路拐回单位值班。
　　离下午上班还有一小会儿，队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位值班老民警窝在工位上，盖着外套打瞌睡。陆野打量了他一会儿，放轻脚步进了屋，还没等坐回工位，就听见对方一波三折地咳了一声，紧接着拉低外套瞥了他一眼，幽幽地问：“上哪去了？”
　　“哟，师父，您没睡啊。”陆野乐了，干脆放开手脚，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盒，让给对方一根烟，笑着说道：“这不正好午休么，就接我侄女放学去了——反正她上学的地儿离得近，半个小时不到就回来了。”
　　周末值班按理要坚守岗位二十四小时，但午晚餐时有个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离岗也没什么所谓。那老民警抬头看了陆野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从他手里接过烟，伸手往自己桌洞里掏了掏，丢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去就去，干什么像做贼似的。”他没好气地说：“没来得及吃饭吧，赶紧垫补一口。”
　　陆野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怀里掉进来的是一个皱巴巴的肉松面包。
　　他顿时扑哧一乐，也不客气，顺手撕开包装袋，恭维道：“还是师父疼人。”
　　陆野昨天刚调回原籍，按理说，今天不用这么着急忙慌地被排值班，但偏偏昨天晚上市局突击扫毒，区分局队里的大部分民警都被抽调去忙着审讯押人了，队里值班人手不足，只能把他拉出来，临时顶上。
　　不过新城区这边不比市中心，人口没那么密集，产业类型和人口居住模式也相当简单，相比之下警情比市中心的数量要少不少，值起班来也不算太辛苦。
　　一整个下午过去，陆野也就跟着李志文出了三回警，两次是斗殴事件，一次是儿童走失案——后者还是个乌龙，出到现场之后找了一圈才发现，人家孩子压根没丢，就是跑到商场另一边去看棉花糖小火车的巡演了。
　　陆野照例拦住了哭哭啼啼要打孩子的家长，又顺便教育了一下乱跑的小朋友，然后轻轻松松地收工，回程路上还跟李志文感慨，说要是以后值班都是这个工作强度，那他做梦都能笑醒。
　　“你可别落嘴。”李志文说：“小心怕什么来什么。”
　　陆野是个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玄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往心里去。
　　然而老民警的生活经验确实比年轻人丰富一点，陆野舒舒服服地过了一整个下午，一到入夜，警情就邪了门似的，猛然找上了门。
　　“接警台转接，武威路18号卖淫嫖娼。”李志文从门口进来，伸手敲了敲陆野的桌面，说道：“报案人说，这半宿男男女女来来去去地进去好几个了，怀疑是有组织行为，过去看看。”
　　陆野：“……”
　　卖淫嫖娼连抓带审就得好几个小时，万一遇上那“负隅顽抗”的，还有得可磨。陆野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这个不眠之夜，认命地摇头一笑，套上执勤服站了起来。
　　“师父，您老人家说得可真对。”陆野说：“下回可不敢落嘴了。”
　　武威路18号，是新城东区的一处双子公寓。这栋楼年限久地处偏，产权还模糊，当年造好的时候以住宅名头卖公寓，坑了不少投机商和普通家庭，十来年过去，还年年有人要求上访解决问题。
　　开发商当年卷了钱就跑，公寓也没能好好维护，既没有物业也没有管家，只空有一套光鲜亮丽的好外观，吸引了不少资金不足还想住得体面的人。
　　那住宅区因为地势偏僻，房租很低，所以人口流动速度极快，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住，分局在那抓过嫖抓过赌，甚至还抓到过一群聚众吸毒的小年轻。
　　陆野刚从外地调回来，对辖区内情况不算太熟悉，李志文故意换班到和他一起，除了想带带他之外，也是想让他赶紧了解了解这里的门道。
　　陆野当年调走之前，对双子公寓就有所耳闻，听李志文说了几句，心里大概有了数，一边检查着身上的执法记录仪，一边随口问道：“报案人说的是哪栋楼？几号？”
　　“A座。”李志文说：“2406。”
　　敲门声响起之前，齐燕白已经在客厅里枯坐了三个小时。
　　独处时，他通常不用维持那副温柔和善的面孔，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半人高的画架，毫不掩饰自己复杂而厌恶的眼神。
　　画架上钉着一副半成品的油画，从画面上已经大致可以看出教堂广场的轮廓，那栋精美的哥特式建筑以一个仰视的刁钻角度铺设在画布上，亮色的高光从斜角向下，圣洁地洒落在建筑顶端，洒下晶亮而柔软的甘霖。
　　这看起来是幅很正面的风景画，不过画家的风格稍显阴郁，运用了太多非常浓重的颜色，导致整幅画在夜色里看起来有些暗沉。
　　但这种暗沉无伤大雅，从用色和轮廓上来看，画家的功底和艺术素养都相当扎实。可以想见，只要这幅画继续下去，等到完成那天，应该是幅不错的作品。
　　可齐燕白握着笔，却迟迟无法继续下去。
　　他手边的颜料盘已经干了大半，涮笔筒却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和这幅画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留下困兽般的焦躁。
　　画不出来，齐燕白想，我还是不行。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齐燕白想强迫自己继续下去，可无论如何也没法落笔，那种无法创作的焦虑和急躁渐渐席卷了他，他咬了咬牙，打心眼里感受到了压抑的痛苦。
　　我得想个办法，齐燕白想。
　　齐燕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骨子里就压抑着某种天性，他不能永远困在这样的围城里，否则他迟早会被那种压抑的痛苦吞没，变得疯狂，变得永远无法满足。
　　——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齐燕白从白天枯坐到黑夜，客厅里只有一圈沿边的氛围灯亮着，光线昏暗且压抑，把一切都乌沉沉地压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齐燕白似乎终于认识到这样继续“对峙”下去毫无结果，于是他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干净的画笔投进了涮笔筒，然后四下环视了一圈，短暂地思索片刻，最后伸出手，从笔架里抽出了个什么东西。
　　敲门声响起时，齐燕白被吓了一跳——现在已经临近深夜，按理不会有人找上门来。他本来不想理会，但敲门声急促而持久，不像是来推销产品的，于是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是顺手扯过了一张白纸盖住画架，转头朝玄关走去。
　　这间出租屋是老房子了，门口的猫眼坏了好久，房东也没找人来修，齐燕白自持是个成年男人，于是也没怕什么，顺手就拉开了房门。
　　紧接着，门内外的两人同时愣了一瞬。
　　齐燕白门外站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乍一看比他高大半头，穿着一身立领的警务执勤服，周身带着冷气，颇有点肃杀之气。
　　男人长得实在是好，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连齐燕白这种见惯了世面的“艺术家”都愣了一下，只可惜生了双极凌厉的眼睛，平白给那张脸减了两分，看起来颇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他眉头微压，眼神极锐利，齐燕白只跟他对视了一眼，就恍然有种要被看穿的错觉。
　　于是他心脏控制不住地一跳，下意识低下头，把右手背到了身后。


第3章 “陆野，旷野的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开门的那一瞬间，陆野似乎在齐燕白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意。
　　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下一秒，齐燕白已经微微低下了头，他单手攥着门框，有些紧张地瞥了陆野一眼，迟疑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声音里带着点惊疑不定，陆野打量了一下他，心说刚刚那种异样感或许是灯光折射带来的错觉。
　　说实话，陆野也没想到会在这看见“齐老师”。或许是白天那一面让他太过于印象深刻，以至于陆野一时间很难把齐燕白这个人跟“聚众嫖娼”联系起来。
　　虽然男人这种生物，白天人模狗样，晚上胡天海地的有得是，但陆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齐燕白一圈，总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齐燕白身上还穿着白天上课时那套衣服，大概是下班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换，他袖口挽起，衬衫下摆服帖地扎在腰带里，正面平整干净，只有腰侧两边的布料有些褶皱，是起坐之间留下的痕迹。
　　陆野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时间，从他敲门到齐燕白过来开门，中间不超过一分半钟，如果他真的在家“违法乱纪”，这点时间应该不够他把衣服穿得这么整洁。
　　齐燕白家里没有开大灯，但整个客厅都是开放式格局，陆野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里扫了一眼，暂时没看到有第二个人的存在痕迹。
　　怎么回事，陆野想，接了个假警，还是他速度这么快，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完事儿了？
　　在场的两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民警，开了门一打眼心里就大概有了数，李志文微微皱起眉，冲着陆野使了个眼色，自己指了指对讲机，向楼梯间退了几步，意思让陆野先进去看看情况，他去联系一下指挥中心，确认报警信息。
　　陆野会意地微微颔首，然后稍稍挪动脚步，挡住齐燕白的视线，开口道：“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卖淫嫖娼的情况。”
　　因为存在乌龙警情的可能性，所以陆野的态度没有太过强硬，他说着顿了顿，接着问道：“方便配合一下调查吗。”
　　齐燕白下意识会在外人面前维持自己温柔和善的形象，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节奏，闻言点了点头，很好说话地让开位置，请陆野进去。
　　“……可以。”齐燕白轻声细语地说：“请进。”
　　双子公寓内的户型格局大小都有，齐燕白租的是个中型格局，两室一厅，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一眼就能望到底。
　　陆野进了门，想了想，正从兜里往外翻鞋套，就听齐燕白适时地在旁边说道：“没关系，就这么进吧，我一会儿再收拾就好。”
　　他既然这么说了，陆野也没跟他客气，道了声谢，就进了客厅。
　　齐燕白的家相当简单，白墙白瓷砖，除了几件必要的家具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多私人物品，只有一个画架，突兀地立在客厅正中的走道里。
　　陆野的眼神在那个盖着白纸的画架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走到阳台上掀开落地窗帘往后看了看。
　　“对了，麻烦身份证出示一下。”陆野随口道。
　　齐燕白似乎也很放心他在四处乱看，闻言没说什么，转头就走向了玄关，取下了挂在门口的一个双肩包。
　　陆野看完了阳台，又顺手打开了旁边的卧室门，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卧室的床铺上被褥整洁，捋得平平整整，别说人了，上面连个褶皱都没有。
　　不管是聚众淫乱还是招妓嫖娼，这么一会儿，就算已经把人打发走了也应该留有痕迹，陆野在各屋里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是我身份证。”偏巧齐燕白去而复返，他伸手递过身份证，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陆野的表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替自己解释一下。
　　“那个——”齐燕白舔了舔唇，轻声说：“这可能是个误会，我没有做这种犯法的事。”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身份证，终于知道了齐老师的大名。
　　齐燕白，陆野想，人文文静静的，名也起得挺艺术。
　　“没事，不用紧张。”陆野已经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是个乌龙，闻言淡淡地说：“你放心，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
　　这句话是个警察都会说，但齐燕白却像是真的被安慰到了一样，轻轻地松了口气。
　　说话间，陆野的手机跳出来一条新提醒，李志文说他已经联系到了报案人，正在核实情况，让陆野再多等一会儿。
　　陆野回了他一个OK，想去走廊看看情况，结果走动间不小心蹭上了画架，油画上那层白纸盖得不稳，唰地一下垂落下来，被陆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齐燕白已经许多年没被人看见自己的油画作品了，他心跳登时停了一拍，手指下意识攥紧，整个人瞬间手脚冰凉，比被警察敲门时还要紧张。
　　但陆野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他直起腰，顺手把那张纸盖到了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侧头看了一眼那幅画，随口道：“这不画得挺好吗，怎么盖起来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感慨，顺便活络一下气氛，但齐燕白却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很好？”
　　陆野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他对色彩线条一窍不通，对画作的好坏只有一种评判标准——看它像不像真的，像就是好画。
　　齐燕白的画风厚重写实，哪怕没有细化也看得出来画得是什么，在陆野这种门外汉眼里，这已经是不错的水平了。
　　“是挺好。”陆野说：“反正比大多数人强。”
　　这个评价又俗又敷衍，一点都不艺术，但齐燕白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仙似的夸奖似的，垂着眼轻轻笑了笑。
　　陆野只是随口一夸，自己也没在意，偏巧他的手机又来了条新提醒，于是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齐燕白抬起头，定定地盯着陆野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陆野像是看完了消息，他收起手机，转头朝齐燕白走了过来。
　　齐燕白在他转身前就收回了目光，此时微微低着头，直到陆野走到面前，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抱歉，这确实是个误会。”陆野身份证还给齐燕白，歉意道：“报警人弄错了地址，打扰您了。”
　　李志文已经去核实完了信息，结果那报警人是个新搬来的，分不清AB座就算了，还东西不分，跟指挥中心来回拉扯了好几句，最后成功地一杆子把民警支去了隔壁楼。
　　陆野遇到这种情况也上火，一是出警时效受影响，二是无缘无故敲了无辜群众的门，人家也不乐意。
　　好在齐燕白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好人，闻言也没吵没闹，丝毫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是抬起头朝陆野笑了笑，说了句“那就好”。
　　陆野平时听多了“要投诉”之类的话，现在冷不丁遇上这么一个好说话的群众，心里不免生出一点不好意思来。
　　“实在抱歉，感谢您的理解。”陆野说。
　　“没关系。”齐燕白笑了笑，把他送到了门口，说道：“你们也辛苦了。”
　　李志文已经先一步下楼开车，倒是陆野临出门时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个皱巴巴的创可贴递给了齐燕白。
　　“对了，画画裁纸要当心。”陆野提醒道：“刀片推少一点就行了，注意安全。”
　　他说完略一颔首，转头告辞，而齐燕白握着那枚创可贴微微一愣，紧接着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右手的食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手里的美工刀割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正在极缓慢地往外渗血。
　　齐燕白下意识按了按那条细窄的创口，刺痛和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连带着他整只右手都有些发麻。
　　齐燕白愣了片刻，紧接着，他心里忽然毫无征兆地漫起一阵巨大的冲动，迫使他紧追几步，叫住了正在离开的陆野。
　　“警官。”齐燕白说。
　　陆野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他，走廊里明晃晃的顶灯落在陆野身上，衬得他眉眼冷峻，仿佛一切黑暗在他身边都无所遁形。
　　齐燕白扶着门框，没有追出去，他在昏暗的夜色中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陆野知道，这个时候被人问名字实在不是个好兆头，说不准明天上班时，办公桌上就会多出一张点名给他的投诉单。
　　但他看了看齐燕白，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陆野。”陆野说：“旷野的野。”


第4章 “太美了。”
　　陆野，齐燕白在心里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
　　因为没有更多声音刺激，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大半，远处的走廊黑洞洞的，只有拐角处电梯间门口的顶灯还在幽幽地亮着。
　　老旧的电梯上下往来，时不时会从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一两声扭曲的金属音，齐燕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陆野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他脑海里像是一片空白，但又似乎有什么正在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坚韧纤细的根系扎根在他心底的沃土之中，正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个瞬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最后一盏声控灯也因为长时间的安静沉寂下去，齐燕白眼前的光源猛然消失，他才像是从那种雕塑一样的木然状态里脱身出来，垂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手上的伤口浅且窄，这么会儿功夫里已经不再渗血，但齐燕白想了想，还是撕开了陆野给他的那张创可贴，将其仔仔细细地贴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然后他转过身，关上房门，走回了客厅开了灯，顺手把兜里的美工刀丢在了茶几上。
　　原本的那副风景画还挂在画架上，但齐燕白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扯下那副自己已经磨了足有半个月的作品，将其随意地撕成几块扔在地上，转而往画架上钉了一张空白的画纸。
　　他心里忽而有一种冲动，催促着他做些什么，来留住此时此刻他心里那种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感觉。
　　于是齐燕白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铅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五年了，其实他一直都被困在一句“匠气太重，不知所谓”里无法挣脱。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似的，蛰伏在他脑海的最深处，以至于他每次提起笔，这句话都要从他内心深处冒出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他每一丝神经里。
　　所以齐燕白已经很久没能顺利畅快地完成一幅作品了，他总是像今天这样，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画布发呆，哪怕强迫自己落笔，也总是觉得作品处处都是缺陷，无法让他满意。
　　他无数次想尝试着改变现状，但越想脱离那个评价，面前的画就越死板，到最后线条混乱，色彩生硬，甚至连最初的底稿看起来都俗不可耐，一无是处。
　　到后来，他别说画出一幅完整的作品，甚至连速写都很难一气呵成地画完，以至于现在只能就职于培训机构，教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们画些苹果和石膏块。
　　但奇怪的是，今天齐燕白居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落笔的顺畅，铅笔的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只短短半个小时，就在空白的画纸上描摹出了一个眉目俊朗的男人。
　　画上的陆野站在狭长的走廊里，他微微停住脚步，却并没有转身，只是转过头来看向身后，明亮的高光从他斜上方倾泻而下，在他身侧烙下清晰的光影界限。
　　这幅画明明只有黑白两色，但神态动作无一不灵，尤其是那双眼睛极尽神采，视线望过来的时候，就像是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画纸跟面前之人对视似的。
　　齐燕白手下不停，他飞速地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把铅笔往旁边一扔，忽然退后一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就像是压抑在他心里的那种焦虑和烦躁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洪水开闸般倾泻而出，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齐燕白伸手摸了摸面前这张速写，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太美了，齐燕白想。
　　他很久没画过这么畅快的画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抬笔的时候甚至反常地没想起那句困扰他多年的评价，只记得刚刚在走廊里，陆野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齐燕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一面这样印象深刻，也不明白陆野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轻而易举地压下他的梦魇，但他不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也并不在意自己已经被陌生人勾起了太多危险的好奇心。
　　反正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齐燕白想，既然陆野出现在此时此刻，那就说明他就是来替他打破困境的那个人。
　　这是上天给他的指引，是命运赐予他的礼物。
　　与此同时，双子公寓B座楼下，陆野按下了对讲机，正想说话，却忽然毫无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偏头打了个喷嚏。
　　“怎么？”落后他一步的李志文笑道：“天还没冷呢，就冻着了？”
　　“不是。”陆野纳闷地说：“就是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练的警察总是会对危险有超乎寻常的敏锐直觉，李志文一听这话就脸色一变，连忙说：“快呸呸呸，今晚就够忙的了，可别找事儿。”
　　“开玩笑的。”刚才那种感觉转瞬即逝，陆野也没当回事儿，闻言一乐，随手往不远处的警车上一指，说道：“说不定是那波人谁在背后骂我呢。”
　　从齐燕白家出来后，陆野就紧急拐去了隔壁楼，结果一敲开门就闻见屋里烟雾缭绕，七八个男男女女白花花赤条条地搂抱在一起，从客厅滚到厨房，放眼望去全是不可描述。
　　陆野从警多年，饶是扫过的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还是差点被屋里那种浓郁的味道熏个跟头。
　　除了嫖娼之外，那些年轻人似乎还磕了药，陆野和李志文紧急请调了分局的人手，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们一个个从云里雾里的状态里叫醒，一个个勒令穿上衣服，拷上了警车。
　　那些人下了楼，被冷风迎面一吹，过热的脑子才冷却一点，顿时也不糊涂了，也不迷茫了，开始哭天喊地地扒着陆野的胳膊，试图商量着“再给一次机会，千万别通知家属”。
　　陆野见惯了这种场面，心如止水，铁面无私，只是伸手地把一个耳朵上穿了六个环的小年轻从身上撕下来塞进警车里，冷笑一声，说道：“现在知道再来一次机会了，犯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机会。一天到晚非得找这个刺激，现在知道丢人了？”
　　那些聚众淫乱的小年轻一个个看着都年纪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陆野心里对这些知法犯法的失足少男少女没什么好印象，于是顺手甩上车门，把里面的鬼哭狼嚎都关进了车里。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是吧。”李志文顺手分给陆野一根烟，随口道：“A座那个业主看着也跟他们差不多大，看看人家，多遵纪守法。”
　　提起齐燕白，陆野的语气也不免和缓了许多，他嗯了一声，接过烟说道：“那确实不一样，人家是美术老师呢。”
　　所以他干净、柔软，脾气也好，跟车里这些妖魔鬼怪似的年轻男女完全像两个世界的人。
　　“怪不得，看着那么有气质。”李志文点了点头，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说道：“老师都善解人意，那咱俩应该不能收到投诉了吧。”
　　李志文不说则以，一提起这事儿，陆野就冷不丁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齐燕白叫住自己问名字时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的光影界限里，整个人看起来又干净又单薄。陆野总觉得他当时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没事。”陆野想起印象里那个单薄的侧影，眸光动了动，说道：“不会的。”
　　他说着把抽了一半的烟碾灭在了垃圾桶里，转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说道：“回去吧。”
　　临上车前，陆野似有所觉，又转头看了一眼面前高耸的建筑，然后才坐上副驾驶，顺手关上了车门。


第5章 我应该得到他，然后留住他。
　　长夜漫漫，就在陆野点灯熬油地忙着跟那群失足少年斗智斗勇的时候，齐燕白正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行走在一条狭长而华丽的走廊里，织艺精湛的羊毛地毯厚厚地铺在地面上，将走动间的声音尽数吸收，只留下一片柔软又虚幻的触感。
　　这条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两侧的高墙上挂着数不清的古典油画，那些油画右下角的署名各不相同，但画风却多有相似之处，大片大片的色彩在昏暗的保色灯中模糊成一团虚幻的光影，高处悬挂的人像眼神闪烁，居高临下地紧盯着走廊擦肩而过的青年。
　　走廊深处的一间房门没有关严，厚重的木门嵌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暖色的光晕从里面流落出来，在门前划出了窄窄的一条线。
　　怀抱着画框的青年人在书房门口站定，迟疑了一瞬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父亲。”他问：“您在吗？”
　　门内很快传来一声淡淡的应声，面容尚且稚嫩的青年垂了垂眼，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抱紧了手里的画框，这才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高大威严的中年男人站在厚重的办公桌后，正侧着身用法语跟另一个人说着话，齐燕白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只是个虚蒙蒙的影子，雾气般地凝聚在那，看不出具体的模样。
　　但好在男人没有冷落他太久，他很快收起话头，转头看了齐燕白一眼，淡淡地说：“过来干什么？”
　　“今年学校有面对一年级新生的入学画展。”齐燕白攥在画框上的手指收紧又放松，他终于把画框从怀里抽出来，递给了面前的男人：“所以我想请父亲帮我看看我的参展作品。”
　　齐燕白擅画风景和建筑，尤其擅长山水林木等自然风光，他的参展作品选材于阿尔萨斯区东部的科尔马镇，伊尔河水在桥下潺潺流过，夕阳的余晖洒在落满冬雪的木筋屋上，画风精致细腻不说，技巧也相当娴熟。
　　但男人只接过画看了一眼，就不耐地皱起眉，把画框重新扔回了齐燕白怀里。
　　“你的作品以后不用拿给我看了。”男人的声音很淡，甚至听起来有点冷漠：“纯粹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齐燕白心里突地一跳，他下意识接住画，惶惶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
　　在梦境的影响下，男人的脸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齐燕白还是清楚地透过那团迷障，看见了男人不耐又失望的眼神。
　　那种失望如一根针，尖锐地刺进了齐燕白心口，他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心凉了大半。
　　完了，他想。
　　他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离他远去，随着男人的这句话一锤定音，他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一切，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旷野里，被寒风刮得七零八落。
　　齐燕白下意识想给自己的死刑找点余地，于是忍不住问道：“是……有哪里不足呢。”
　　少年时期的齐燕白尚还没有修炼出八风不动的功力，他喉咙发紧，心里发慌，下意识地想询问个究竟，但男人却像是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不耐烦地冲他摆了摆手。
　　“你小时候明明还有点灵气，结果长大了反倒越学越死板了。”男人说：“你看看你的画，死板僵硬，全是技巧，丝毫没有艺术感——你拿它出来干什么，这就是一团线条垃圾。”
　　男人冷哼一声，说道：“匠气太重，不知所谓。”
　　那幅画从齐燕白手里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才发现画上的景色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雪白的衬衫胸口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模糊成一团的颜料染得乱七八糟，像是连带着他的体面和尊严也一起揉烂了。
　　齐燕白心里一片平静，但他的心口却好似凭空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啸地在他身体里穿梭来去，正在无声无息地吹散他心底最后一点失落。
　　他并不心疼自己的作品，也没有创作被人侮辱的愤怒，他垂眼看着地上那副画，心里空荡荡的，毫无波澜。
　　一切都结束了，齐燕白想。
　　不能得到男人的认可，这幅画就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这个梦似乎正在接近尾声，齐燕白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松动，他微微弯下腰，正想捡起那幅画离开书房，却见有一只手从旁毫无征兆地伸过来，替他扶住了画框。
　　“怎么不要了？”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这不是挺好吗。”
　　齐燕白微微一愣，紧接着，他发现这个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面前高大威严的父亲和挂满画作的书房霎时间被风席卷而散，而他站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旷野里，寒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却没有刺痛他的身体。
　　地上那张风景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速写，齐燕白顺着声音的来处回过头，在身边看见了一个从没出现过在他梦里的陌生人。
　　那男人高大英俊，唇角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垂着眼，漫不经心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挑了挑眉，拉起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点蛊惑人心的空灵感，齐燕白心头一颤，眼神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割开了一条窄窄的伤口，鲜红的血正缓缓地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凝成一粒晶莹剔透的血珠。
　　这相似的场面触动了齐燕白潜意识中的记忆，就在他想起面前男人是谁的那一刻，梦中的陆野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就那么含住了齐燕白的指尖，轻轻地吸吮了一下。
　　血珠在他的唇瓣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紧接着，更多的鲜血顺着他的嘴唇滴落下去，坠在地上那副画里，霎时间给那幅画染上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旷野里瞬间卷起一阵大风，齐燕白心神巨震，噌得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瞬间惊醒了。
　　轻薄的睡衣被热汗紧紧地贴在身上，在寂静的夜色里，齐燕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手还有点抖，摸上心口的时候，似乎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肉，攥住正在里面飞速跳动的那颗心。
　　旷野里的风似乎从梦中卷入现实，齐燕白被刚才那个梦驱使着，魔怔似地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游魂一样抹黑走到了客厅里。
　　那副素描还被夹在画板上，齐燕白在月色下定定地跟纸上的男人对视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撕开手指上的创可贴。
　　他手指上那道狭长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被外力粗暴地一按就颤巍巍地被挤出一点血珠。齐燕白伸手把那滴血点在了画中人的眼睑下方，在黑白灰上抹出了一道鲜艳的血痕。
　　这滴颜色滚入画纸中，衬得画中的陆野眼神一下子就邪气了起来，月光泠泠地从落地窗洒落进来，一点点浸透了画中人的眉眼，衬得他和梦中那个反常的陆野异常相像。
　　“完美。”齐燕白轻声赞叹道。
　　可惜了，齐燕白想，陆野转头离开的那个瞬间，他其实不应该问陆野的名字，而是应该问他联系方式。
　　因为他忽然不满足于一场单纯且美妙的邂逅，他把面前这副素描取下来夹在画册中收好，对陆野产生了超脱于画作本身的兴趣。
　　他胸口里的器官还在飞速跳动着，震得他胸腔发麻。血液瞬间流过他的四肢百骸，齐燕白微微抽了口气，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那种感觉让他处于一种轻微晕眩的亢奋状态里，齐燕白深深地吸了口气，脑子里顺理成章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我应该得到他，然后留住他，齐燕白想。
　　这个念头让齐燕白瞬间通体舒畅，他勾起唇角，在夜色里毫无征兆地笑了两声，整个人看起来轻松而愉悦，好像之前那种困扰他的压抑感在顷刻间一扫而空，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收起画册，想转头回去卧室，转身时却正好看到了之前被他遗落在客厅茶几上的美工刀。那把刀刀刃还没完全收回去，锋利的刃口被月色折射出不详的光，齐燕白歪着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点点推回了刀刃，把刀顺手扔在了垃圾桶里。
　　他不用尝试这个了，齐燕白想，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乐趣。


第6章 “一起去吧。”
　　大约是胡思乱想得太多，齐燕白一宿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在浅眠状态里打转，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是晕乎乎的，上班都难得地不在状态。
　　“齐老师……齐老师？”
　　齐燕白匆匆回神，冲着前台小姑娘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意，这才不好意思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
　　“对不住，我昨晚没睡好。”齐燕白说：“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没事。”小姑娘不太在意地摆摆手，她从前台后站起来，伸手递给齐燕白一张报名表，说道：“是这样，咱们早上的时候有学生家长过来报名，想报齐老师的班，你看看时间上还方便吗？”
　　齐燕白虽然很久没有过作品，但他基础扎实，又有好学历傍身，刚来培训中心没多久就成了香饽饽，总是有人三不五时地过来报名，想插队进他的班。
　　“可是我周末的初级班人员已经满了。”齐燕白有些为难地说：“如果加人进去，别的家长可能会有意见。”
　　“没关系。”前台小姑娘摆摆手，说道：“这个学员是个初三生，你把她插进平时的进阶班就行了。”
　　“这样啊。”齐燕白明白了，于是点了点头，说道：“那你随意安排就好，我这边时间上没问题。”
　　工作日晚上的进阶版都是些略高年级的孩子，这些孩子大多都有绘画基础，来上课也是更多针对专项练习的，多带一个就要多付出一份心力，所以大部分培训老师都不爱中途安插学生进来。
　　但齐燕白是出了名的脾气和软好说话，前台似乎早猜到了他会同意，于是眉开眼笑地把已经定好的学生资料表发给了他，顺便递给齐燕白两包润喉的花草茶。
　　“就知道齐老师会答应。”前台姑娘笑眯眯地说：“要是这世上所有人都像齐老师这么讲道理好说话就好了。”
　　齐燕白接受了她的好意，只是抿着唇低头笑了笑，没有答话。
　　前台姑娘只当他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但齐燕白心里却没想那么多。
　　人生在世，这偌大的社会就像一个考场，目之所及的每个人都是考官——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毫无需求，只要与人相处，哪怕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必定要承载对方的期待。就像家长们想给孩子找一个能力强又心地善良的掌舵者；学生们则想要温柔耐心的好老师；而同事们只需要一个合群好说话的同事。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能做到他们预期里的模样，就能轻而易举地在任何环境里存活下来，甚至活得很好。
　　适者生存、对症下药——而齐燕白深谙此道，从没有失手过。
　　他知道怎样的自己更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也明白该用怎样的面目来应对相处，相比之下，他独处时泄露出的那种压抑和偏执，则更像是蓝胡子城堡里的最后一扇门，被锁在一个名为“秘密”的钥匙之后。
　　周末的课程通常紧凑又充实，初级班的小朋友们又活泼伶俐，一个个天马行空，想象力极其丰富。齐燕白连教带哄一上午，控场控得嗓子都有点哑，最后下课时，甚至觉得自己耳边有点轻微耳鸣。
　　年轻的助教老师正在进行放学前最后的点名活动，而齐燕白则站在教室门口，微笑着挨个跟放学出门的小朋友一一道别。
　　陆明明背着个迪士尼公主的双肩包落在队伍中后方，她双手捏着背带，没像前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百灵鸟一样蹦蹦跳跳地抢着跟齐燕白说再见，只是缩着脖子藏在人群里，正想“暗度陈仓”地跑出教室门，就被齐燕白眼疾嘴快地叫住了。
　　“陆明明。”齐燕白叫住她，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还没拆封的小礼盒，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笑着说：“昨天你跑得太快了，老师没追上你——谢谢你给老师的礼物，我很开心，但礼物我不能收下，还是得还给你的家长。今天谁来接你放学？”
　　陆明明见状顿时撇了撇嘴，苦着脸看着齐燕白，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说道：“齐老师，你可以不用这么有原则的，当做不知道多好呀。”
　　齐燕白对面前这个孩子有印象，她家境很好，周末来上学时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像个小洋娃娃。从她的衣服穿戴上来看，她应该不在乎这点小小的礼物，但齐燕白做老师的时候有自己的原则，于是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
　　“老师很感谢明明小朋友这样用心。”齐燕白说：“但是如果可以，画一幅贺卡给老师，或许会更好——到时候老师可以把明明送的贺卡挂在办公室，怎么样？”
　　陆明明眼前一亮，像是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但她又不太想就这么收回自己的礼物，于是撇着嘴低下头，看起来有些犹豫。
　　“没关系，老师先带你出去吧。”齐燕白温声细语地说：“今天你妈妈来接你吗？”
　　陆明明很不想让齐燕白把礼物还回去，于是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攥住齐燕白的手，闷闷不乐地跟着他出了教室。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外间的大部分孩子已经被家长接走了，大厅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小画廊查看作品。齐燕白拉着陆明明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却没见到印象里的家长，于是只能领着陆明明又回到大厅，等着人过来。
　　陆野今天起得晚了点，他昨晚点灯熬油地审了一宿的人，直到天亮才回家睡下，困得头昏脑涨，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接孩子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快死过去了。
　　新城东区的周末车多人多，陆野到培训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午休时间，上午的学生已经被家长接走，下午的课却还没开始，整个培训空空荡荡的，连前台都去吃午饭了，只有陆明明和齐燕白两个人并排坐在大厅的等候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话。
　　陆野推门进屋的时候，是陆明明先看见了他，小姑娘眼前一亮，下意识想喊人，但又想起身边的齐燕白正等着她家长，于是临时悬崖勒马，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齐燕白已经发现了她的动作，也听见了身后玻璃门开关的动静。他从休息区站起身，转过头正想说话，只是还没等开口，人就猛然愣住了。
　　“陆——陆警官？”齐燕白下意识地说道：“您怎么来了？”
　　齐燕白昨晚还在想要怎么想办法和陆野再见上一面，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快地跟他相见。他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霎时间再一次波动起来，紧张得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我今天不在岗，齐老师叫我名字就行。”陆野今天不值班，他穿了身便装，看起来气质比执勤时平和了不少。他单手揣兜站在门口，偏头冲着陆明明示意了一下，说道：“我是来接孩子的——今天来晚了，不好意思。”
　　齐燕白还沉浸在那种骤然重逢的兴奋感里，被陆野这么一说，才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明明，原本兴奋的心情像是被人凭空泼了一盆冷水，空落落地往下沉。
　　他说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攥紧了陆明明的手，感受到了某种近乎陌生的失落。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齐燕白抿了抿唇，勉强笑了笑，问道：“请问您是明明同学的父亲吗？”
　　“不是，我哪能有这么大姑娘。”陆野说：“我是她小叔，她妈周末没工夫，所以我过来接她放学。”
　　齐燕白微微一怔，紧接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陆野一句话轻松抚平，连带着骤然见到陆野时的那种兴奋也冷却许多，于是他笑了笑，顺势松开了陆明明的手。
　　“原来如此。”齐燕白心情轻松了，连脸上的笑意都明显了几分，他垂着眼摸了摸陆明明的头，然后才想起正事儿，从身旁拿出了那个包装良好的小礼盒。
　　“是这样，我在这等您，是有事想跟您说。”齐燕白说：“我们老师有规定，不能私下收孩子的礼物，所以这东西还是得交还给您。”
　　陆野认得这个小包装盒——毕竟这还是陆明明从他这搜刮钱买的。这点小东西对陆野来说不算什么，但齐燕白这种颇有师德的行为确实让他心生好感，他见状点了点头，正想伸手接过东西，就见陆明明躲在齐燕白身后，龇牙咧嘴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威胁意味相当明显。
　　陆野：“……”
　　一个小物件而已，陆野本身也不太在意，既然陆明明不想让他收，那就算了。
　　反正齐燕白人也不错，送他点东西也不亏，陆野想。
　　“算了。”陆野说：“一个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当我送齐老师的生日礼物吧。”
　　“也不行……”齐燕白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按规定，我们也不能收家长的礼物。”
　　“那就当是朋友送的礼物吧。”陆野说：“就当我谢谢你没投诉我。”
　　齐燕白似乎被那句“朋友”撩拨了一下，心里猛然泛起了一点轻巧的涟漪，一瞬间看着手里的礼盒都特殊起来，有些不舍得还了。
　　于是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里这个包装夸张的礼盒，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笑着打趣道：“警察也怕投诉吗？”
　　“怕啊。”陆野跟他开了个玩笑，说道：“毕竟投诉多了得写检查，还得扣工资。”
　　齐燕白果不其然被他逗乐了，闻言扑哧一笑，最终还是没有再推拒，而是点了点头，把礼盒捧回怀里，像是收下了。
　　“那好吧，我收下了。”齐燕白想了想，说道：“不过我也不好白收你的礼物，正好中午了，不如我请你们俩去吃午饭吧——隔壁不远有一家米线味道很好，海鲜味的也很适合小朋友。”
　　陆野没想到齐老师是个自来熟，第二回见面就要请客吃饭，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搞不清他是不是有点太没心眼了。
　　“这不好吧。”陆野说：“我们才刚认识。”
　　“没关系。”齐燕白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笑着说：“你刚才说的，我们算是朋友了。”
　　陆野跟齐燕白满打满算只见了两面，暂时连个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他本来不想让齐燕白破费，谁知身边有个小叛徒，没等他拒绝，就先一步欢呼一声，搂住了齐燕白的手腕。
　　“好耶！”陆明明兴奋地说：“跟老师一起吃饭！”
　　齐燕白有心想跟陆野拉近距离，了解他的喜好，于是没等陆野再次拒绝，就拉着陆明明的手轻轻晃了晃，然后含着笑意，抬头看了陆野一眼。
　　“怎么样，陆警官。”齐燕白笑着说：“一起去吧。”
　　他眉眼弯弯，笑得很温和，语气也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不轻不重地落在陆野耳朵里，怎么听怎么舒服。
　　被所有小朋友喜欢着的明星老师显然影响力巨大，陆警官有心坚守底线，可惜身后的“战友”已然叛变，他无奈地看了看面前的一大一小，最终可有可无地一点头，妥协道：“那好吧，麻烦齐老师带路了。”


第7章 “他是不是有点太完美了。”
　　齐燕白说的那家米线店在培训中心后面两条街，步行过去也就五六分钟，却要穿过两个路口。
　　陆明明人小腿短，一走起路来就跟不上，陆野怕她走得慢有危险，干脆弯下腰，一把把她从地上薅了起来，单手抱在了怀里。
　　小姑娘平日里乐得偷懒，但今天有喜欢的老师陪着，人也有点过于兴奋，扭着身子不想让人抱，非要下去被齐燕白牵着走。
　　陆野微微拧起眉，正想让她老实点，就听齐燕白轻轻一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要不我来抱吧。”齐燕白商量道：“你也歇会儿。”
　　“不用。”陆野看了一眼齐老师那小细胳膊，实事求是地说：“她沉着呢，抱着手酸。”
　　小姑娘哪能听小叔这么“污蔑”自己，登时不依不饶起来，正想跟他理论，就见陆野猛然停下脚步，伸长胳膊拦了齐燕白一下。
　　“看车。”陆野说。
　　新城区规划得方方正正，街区之间都由主干道相连，虽然培训街前后有减速提示的标牌，但因为附近及监控摄像头设立不多的缘故，还是有些车主开得横冲直撞，一点不顾人。
　　一辆纯黑的私家车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齐燕白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满心都在关注着陆野，一时间竟没看见对向来车，要不是陆野及时拦了他一下，多少得被剐蹭到。
　　“……谢谢。”齐燕白说。
　　陆野说了声没事，却没收回挡在齐燕白身前的手，直到面前几辆车接连驶过，他才侧头看了一眼齐燕白，不咸不淡地嘱咐他。
　　“过马路看着点两边。”陆野说：“新区车多，不减速的也多，自己多小心点。”
　　齐燕白垂眼看着陆野挡在他面前那只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短短两面，齐燕白已经能稍微摸清一点陆野的脾性了——他机警、敏锐，哪怕转头跟他说着话，也能清楚地兼顾周身环境的变化。而且相比起学生家长和培训中心的同事，陆野对陌生人的戒心也比普通人重一点，他不会三言两语就跟人熟识起来，说话处事进退有度，却有所保留。
　　但这种戒心并不冷漠，他还是会有意地关注周边所有人。齐燕白跟他才见过两面，可并肩过马路的时候，陆野却会有意地走在来车的那一侧，预备着替他拦下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是个不好接近的人，齐燕白想，但一旦熟悉了，会是个很好的人。
　　陆明明也被飞驰而过的车吓了一跳，后半截路程终于没再闹，而是乖乖地趴在陆野身上做一个无声无息的人体挂件，直到走到餐馆门口才恢复了一点活力。
　　齐燕白选定的餐馆面积不大，但装修别致整洁，擦得锃亮的玻璃隔板隔开了就餐区和后厨，站在门口一眼望去就能看见里面干净明亮的厨房。
　　午休时间已经过半，餐厅里只剩下零星几桌客人，陆野进门环视一圈，心说这倒看着就像是齐燕白愿意来的地方。
　　“你吃什么口味？”齐燕白走到陆野身边，推荐道：“他们家的牛肉和海鲜汤做得都不错，酸汤也还可以，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牛肉吧。”陆野说。
　　齐燕白暗自记下他的喜好，然后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拉着陆明明去点餐。
　　陆野则自己捡了张空桌坐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桌角放着的便捷菜单。
　　周边培训机构甚多，连带着这种小饭店也不少，来吃饭的大多都是周边工作的教师或者白领，有两位甚至还是齐燕白的同事，见他来了，先后跟他打了招呼，热情地招呼他拼桌。
　　齐燕白手里领着陆明明，微笑着一一婉拒，然后回头悄悄指了指陆野，示意自己今天有约了。
　　点餐台前的两个小姑娘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路，示意齐燕白先去点餐。
　　“齐老师人缘不错啊。”陆野托着下巴坐在桌边，等他们回来，才看了看齐燕白，闲聊似地说：“我也跟着沾回光。”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齐燕白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闻言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指，冲他笑了笑，说道：“还好，同事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说话间，服务生端着托盘送上了餐食，齐燕白顺手掀开桌上的碗筷盒，从里面取出餐具，用桌上滚烫的茶水一一烫过，才把餐具分给陆野和陆明明。
　　“对了。”齐燕白自然地挑起话题，说道：“昨晚的事，还没谢谢你——我都做好去配合调查的准备了，幸好你们及时查清了情况。”
　　被热水浇过的筷子还带有余温，陆野摩挲了一下筷身，总觉得他过于细心了。
　　“没事，是我们该说抱歉。”陆野说：“打扰你休息了。”
　　陆明明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闻言猛地抬起头，好奇地问：“什么事呀，小叔和齐老师之前就认识吗？”
　　“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陆野往她碗里丢了块叉烧肉，说道：“快吃饭。”
　　“是见了一面，但不熟悉，今天才认识。”齐燕白耐心地跟陆明明解释了一句，才又反过来，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陆野：“所以我家附近是真的有……违法乱纪的情况吗？”
　　陆野心说好学生就是好学生，卖淫嫖娼都说得这么委婉，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干净人。
　　“是有。”陆野没说得太细，只是提醒了一句：“双子公寓人流量太大，住户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如果齐老师预算充足，最好还是考虑换个地方住。”
　　“陆警官有什么推荐吗？”齐燕白问。
　　“这个我不太了解，不过除了双子公寓，新区其他几个大型住宅区都还行。”陆野说：“你可以问问周边的同事再决定。”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叫陆警官怪怪的。”
　　不然陆野总觉得自己在执勤，吃饭都吃得不自在。
　　“那我叫你陆哥吧。”齐燕白打蛇随棍上，闻言微微一笑，确认道：“你是比我大一点，没错吧？”
　　“我小叔虚岁三十！”陆明明见缝插针地刷存在感，说道：“周岁二十九，生日是——”
　　“陆明明——”
　　“那确实比我大几岁。”齐燕白适时接过话茬，说道：“我今年周岁二十五。”
　　齐燕白自己都把个人信息和盘托出，陆野也不好再说陆明明什么，只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权当警告。
　　陆明明还是有点打怵这个做警察的小叔的，被他冷淡的眼神一扫，过热的大脑瞬间冷却了不少，连忙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开始唏哩呼噜地吃米线。
　　齐燕白已经在这么会儿的功夫里旁敲侧击出了不少信息，再问就有些操之过急了。于是他偃旗息鼓，之后也没再主动挑起什么话题，而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他似乎有点忙，吃饭的这段时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在响，陆野看他回了好几次消息，最后一次干脆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走出饭店门口去接了个电话。
　　“你们齐老师还挺忙的。”陆野吃得快，已经收了碗碟，就支着下巴等着陆明明。
　　陆明明闻言吸溜一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骄傲似地挺起胸口，小大人似地说：“那当然，我们学校的小朋友都想报齐老师的班呢。”
　　“那也是人家厉害，你在这自豪什么。”陆野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给陆明明抹了一下嘴边的汤汁，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递给陆明明，说道：“去，把账结了，别真让你老师请客。”
　　陆明明也不想白让齐燕白请客，闻言哎了一声，借过钱屁颠屁颠地跑了。
　　齐燕白这一个电话接了足有七八分钟，直到服务生收完了碗筷才回来。他看了一眼陆野面前空荡荡的桌子，自觉地走到结账台前想付钱，结果掏出手机时才听说账已经被陆野付过了。
　　“这多不好意思。”齐燕白有些歉意地说：“说好了是我请客的。”
　　“没事。”陆野客气道：“下次再请回来也一样。”
　　“那好吧。”齐燕白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们还真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陆野笑了笑，也没做声，牵着陆明明走到餐馆外，这才拉了拉她的手，示意道：“好了，跟你们老师说再见。”
　　陆明明乖乖地冲着齐燕白摆了摆手，但齐燕白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陆野。
　　“对了，陆哥。”齐燕白冲他晃了晃手机，说道：“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语气随意，这句话却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齐燕白像是怕陆野拒绝，紧接着又说道：“我们培训中心有时候周末会有学习活动，您总来接明明的话，有什么消息我也好及时跟你沟通。”
　　陆野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伸手从兜里掏了掏，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随口道：“我扫你？”
　　“行。”齐燕白有些紧张地攥了下手心，然后解锁屏幕，调了个二维码出来给他扫。
　　但不知道是齐燕白手机屏幕过暗还是日头太亮，扫了一会儿也没识别出来，于是齐燕白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接过陆野的手机，自己调整角度。
　　他抬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陆野的手腕内侧，冰冰凉凉的触感一触即分，轻得如清风拂柳，在陆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我试试看？”齐燕白询问道。
　　陆野手机里没什么秘密，他也不太在意，于是顺势松开手，把手机放进了齐燕白手里。
　　调整了角度后摄像头很快捕捉到了什么信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齐燕白伸出手想把手机还给陆野，但又似乎发现了什么，又把手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没扫上。”齐燕白说着又扫了一下，这才自己点了两下屏幕，把手机还给陆野。
　　陆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齐燕白的微信对话框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联系人列表里，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干巴巴的好友提示信息。
　　“那就这样？”陆野说：“以后有什么消息，就麻烦齐老师了。”
　　“不麻烦。”齐燕白笑了笑，说道：“你们回家小心。”
　　陆野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抱起陆明明转头向路口走去。他走出了一二十米，却觉得身后还是有目光如形随形，于是转过头向身后看去，却发现齐燕白单手揣着兜，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目送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见陆野回头，还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陆野很少被这样目送着离开，他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细微的满足感。
　　不怪陆明明喜欢他，陆野想，齐燕白确实有这种能力，能让人轻而易举地产生自己正被重视着的感觉。
　　陆野若有所思，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安静，他把陆明明送上了回家的公交车，然后想了想，点了根烟，走到旁边的空地上，给陆文玉打了个电话。
　　“明明已经送上公交车了。”陆野说：“你记得在那边接她一下。”
　　“知道了。”电话那边的女声轻巧地说：“辛苦啦。”
　　“没事。”陆野舔了舔唇，说道：“对了，我见到明明那个老师了——你之前了解他吗？”
　　“没太了解，就知道是个风评挺不错的老师，水平好，性格也好，对孩子也耐心。”陆文玉说：“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陆野说：“我就是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太完美了。”
　　陆野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比起他看出了什么，更像是某种直觉作祟。齐燕白确实好，他温柔细心，耐心又和善，在学生堆里和同事群体里都有很好的风评，按理说是个很好的人，但陆野总是觉得有点异样，说不出哪里不对。
　　人总是会有脾气的，但齐燕白身上好像没有丝毫负面情绪，无论是无辜被警察进屋搜查家里，还是面对根本不熟悉的陌生人，他的态度都是如沐春风，看起来太过温和了。
　　“完美有什么不对，说不定人家脾气就是好呢。”陆文玉听了陆野的话，忍不住扑哧一乐，说道：“再说了，当老师的，会在家长和学生面前装一装有什么奇怪，你才认识人家几天，哪知道人家会为了什么事儿生气。”
　　“而且人家就算有什么怪癖，也不会拿出来给你看啊。陆文玉理所当然地说：“现代年轻人，谁没点解压方式，说不定齐老师晚上回家会偷偷关起门跳脱衣钢管舞呢，你上哪知道去。”
　　陆野：“……”
　　陆野顺着陆文玉的话思索了一下，顿时像是被辣了眼睛，忍不住捂住了额头，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他心里那点不可捉摸的异样感也被陆文玉一个岔打得烟消云散，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说了，姐。”陆野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再者说了，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吃个饭而已，说不定人家就是单纯看上你了呢。”陆文玉想一出是一出：“比如说一见钟情什么的。”
　　“少胡扯了。”陆野被她气笑了，反驳道：“难不成你弟弟是Gay，世上所有男的就都是Gay啊。”
　　“谁知道呢。”陆文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安慰道：“总之别犯职业病了，小野，你就是一天到晚见到的都是坏蛋，才觉得世界上都是好人少。”
　　“说得也对。”陆野想了想，也觉得陆文玉说得有道理，于是碾灭烟头，说道：“是我想太多了。”


第8章 “知道，你也是。”
　　齐燕白的社交软件风格跟他本人差不多，平淡到有些寡淡。
　　他的朋友圈会以每天一条的频率准时发送培训中心的招生广告，间或穿插着几条授课日常，偶尔发发上下班途中看到的花草，一看就是学生家长最喜欢的那类正经老师。
　　但或许是因为齐燕白忘了把陆野分在“家长”的分组里，所以陆野有时候也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能看到一点陆文玉看不到的日常。
　　比如齐燕白偶尔也会在朋友圈里悄悄吐槽，说新买到的大麦茶味道过于浓烈，不太好喝；也会吐槽他兴冲冲去尝试的新店午餐味道不好，辣椒酱放得太多了。甚至有一次，他还忍不住提起了一个新插班来的学生，说是对方的学习态度实在过于散漫，总是迟到逃课，让他有些苦恼。
　　不过或许是觉得这样背后说人不太好，所以这条朋友圈只存在了三分钟，就被齐燕白自己删掉了。
　　当时陆野正在午休摸鱼，刷着手机眼睁睁看着这条朋友圈从出现到消失，忍不住扑哧一乐，总感觉从这点小动作里窥到了齐燕白的纠结现场。
　　家教太好也是苦恼，陆野想，道德标准太高的人就连抱怨老板都这么不痛快。
　　有生活烦恼的年轻人显然比完美无瑕的齐老师真实多了，陆野见惯了道德标准低劣的各类犯罪嫌疑人，现在冷不丁认识这么一个连吐槽叛逆学生都要经受自我良心拷问的老实人，顿时觉得新鲜，干脆拿他朋友圈当调剂看，没事儿就来找找乐子。
　　“陆哥，看什么呢？”正值午休时间，办公室人来人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员很不见外地一把搂住陆野的胳膊，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大惊小怪地说：“不是吧，你也看这种解压厨艺小视频啊？”
　　“不是。”陆野把他的胳膊扒拉下去，随手退出全屏视频，解释道：“是一个朋友发的朋友圈，他最近学做蛋糕呢。”
　　齐燕白是个很讲分寸的人，加了联系方式后也没死缠烂打，除了会给陆野同步陆明明在学校的表现之外，只有偶尔才会跟陆野聊两句日常。
　　他的话题大多非常随意，有时候是赶上的节日祝福，有时候是日常关心，偶尔有那么几次新城区开展安全防范课程，他也会发微信过来询问一下不懂的相关细则。
　　陆野工作性质特殊，忙起来总是没个头，但齐燕白从不因得不到回复而催促他，甚至有那么两次陆野周末值班去晚了，他还主动发微信过来，询问要不要帮他把陆明明送去公交车站。
　　陆野本来就对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有天然好感，再加上齐燕白进退有度，温柔有礼，所以他渐渐也能跟对方聊上两句无关工作和陆明明的日常，看见什么安全防范的消息，也会顺手发给他看看。
　　几个星期下来，齐燕白在他这的指代也渐渐从“陆明明的老师”变成了“朋友”。
　　“真行，还是干别的有闲心。”那年轻警员闻言撇了撇嘴，晃荡回自己工位上，没骨头似地往椅子上一躺，一波三折地长叹了一口气：“哪像咱们，吃个饭都像狗撵的似的。”
　　“狗撵的怎么了？不爱干趁早申请去办户籍。”说话间，李志文从门口推门进来，他怀里抱着一沓文件，没好气地说道：“那多清闲啊，来治安大队干嘛。”
　　李志文面冷心热，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平时也就嘴上厉害，那年轻警员见状也不害怕，一边连声认错，一边嘻嘻哈哈地凑上去帮他搬东西。
　　“这又是什么玩意啊，师父。”陆野一看这空白报告就头疼，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前天不刚写完思想汇报吗。”
　　“正好，说个事儿。”李志文指使那年轻警员把空报告往下一发，嘱咐道：“最近下面几个派出所来消息，说这段时间东区的治安案件数量有所增加，快十一了，东区那边孩子多，大家都警醒点，值班时候多注意注意。”
　　东区那边的培训机构甚多，小到面对新手父母的胎教课，大到高中生点灯熬油到半夜的高考突击补习班，零零碎碎乱七八糟的加在一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孩子多的地方说好管也好管，毕竟有老师看护；但说难管也难管，因为那些大孩子大多处在叛逆的青春期，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热血一上头，集体逃课出走上网吧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
　　临近长假，培训街人流量比往常更大，一些饭店和流动小摊位也想趁此机会多赚一点学生钱，营业时间被无限拉长，安全隐患确实比平时多一点。
　　陆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然后想了想，掏出手机，照例给齐燕白发了条消息。
　　“最近东区警情多，嘱咐一下学校看好孩子。”陆野说：“天黑之后尽量不要让低年级孩子自己回家。”
　　收到消息的时候，齐燕白正在帮一个学生改画，微信提示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齐燕白手一抖，不小心在画纸上划出了一道略显突兀的线。
　　“不好意思，老师分心了。”齐燕白收回手，从旁边的文具盒里取出橡皮递给学生，说道：“你先自己看看，一会儿我来帮你改。”
　　“没关系，齐老师。”那学生是个艺考生，比齐燕白也就小个七八岁，闻言嘿嘿一乐，打趣道：“老师要是有事就先忙吧，别让人等急了。”
　　齐燕白像是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专心看画，然后才走到教室角落，掏出了手机。
　　他不用看就知道来信的是谁——在他所有的微信联系人里，除了陆野之外，齐燕白给所有人都设置了消息不提醒的免打扰。
　　齐燕白把手机解了锁，点进新消息界面里看了一眼，然后想了想，故意等了两分钟，才给陆野回了句“知道了”。
　　“我一会儿去找领导说。”齐燕白紧接着又回道：“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要注意吗？”
　　“没有。”陆野今天大概是工作不忙，消息回复得很快：“就是假期临近，多注意一点就行。”
　　“好。”齐燕白很快回复道：“那你执勤也小心，注意身体。”
　　这种不痛不痒的关心没有引起对方的警觉，陆野很快回了个“知道，你也是。”，然后就此销声匿迹，应该是忙别的去了。
　　性格使然，陆野的书面聊天总是显得很冷硬，他不发表情包，也不发什么可可爱爱的颜文字，说什么话题都干脆利落，最多一句话多带两个标点符号，怎么看怎么冷淡。
　　但齐燕白垂着眼看了一会儿他最后发来的那个“你也是”，还是忍不住伸手抹了一下屏幕，把这句话截了下来。
　　最近这段时间里，齐燕白旁敲侧击地从陆明明那了解了不少陆野的事——或许是因为职业原因，陆野性格里有点说一不二的强势，他对身边的人总是习惯性关注，敏锐、心细，保护欲也很重。
　　齐燕白知道，这种人大概率不喜欢过于强势的朋友，温柔一点，和软一点，适当示弱，反而更容易接近他。于是他一直收放着与陆野相处的尺度，谨慎地把控着分寸，一点一点探听着他的性格。
　　但最近，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越来越让齐燕白不满足，他总是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就像是凭空破了个大洞，总也填不满。
　　“泛泛之交”已经满足不了他，齐燕白突然开始想要更深地了解陆野，更快地进入他的生活，了解他的一切，然后成为他生命里更加重要的一部分。


第9章 “该，还抱不抱了？”
　　临近假期，别的行业都是越过越轻松，但陆野偏偏跟人反其道而行之，忙得恨不得脚打后脑勺。
　　日常办案，周末值班，还有两天一次的例行巡逻，以及翻来覆去数不清要写几遍的报告和材料——陆野从不怀疑自己的人生抉择，但偶尔在重大假期之前，面对着满桌子的值班表和材料报告时，他也会扪心自问，心说自己当初为啥这么执着于为人民服务。
　　或许是年少轻狂，他想。
　　但抱怨归抱怨，玩笑归玩笑，等到李志文拍着桌子让他们不想干趁早转后勤的时候，陆野还是得乖乖低下头，心甘情愿地去磨手里的结案报告。
　　分局的治安大队只有周末值班时才需要执行出警任务，但平时除了处理派出所转交的案件之外，也得接待上门报警的人民群众。
　　上午九点半，治安大队的办公室空了一大半，其他人办案的办案，巡逻的巡逻，只剩下陆野和一位刚刚分来的实习生坐镇办公室。
　　前天晚上抓到的那伙儿传销头目今儿上午刚被转交到看守所，陆野前脚回来，只觉得凳子都没来得及坐热，公共办公室的大门就又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陆哥，楼下有群众报警，说是被诈骗了。”路过的后勤人员顺口带话道：“值班他们正在调节业主纠纷呢，你们出个人去帮忙做下口供吧。”
　　“知道了。”陆野把刚拔开的笔帽重新塞回去，起身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冲着那实习生摆了下手，说道：“你接着写材料吧，我去看看。”
　　一楼的警务大厅吵吵闹闹，业主和物业各占半壁江山，方言普通话夹杂着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值班民警被人群裹挟着劝了这个劝那个，软硬兼施，生怕他们在公安局就大打出手。
　　陆野从二楼下来，先习惯性地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闹腾腾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值班台前一个熟悉的面孔上。
　　“齐老师？”陆野纳闷道：“你怎么在这？”
　　齐燕白独自一人站在值班台前的角落里，相比起旁边那群“全武行”来说显得势单力薄，他闻言像是被人吓到似的，先是抖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头，看到了朝他走来的陆野。
　　“陆哥？”齐燕白微微一愣，眼里的惊喜和诧异流露得恰到好处：“好巧，你也在这？”
　　“我在这上班。”陆野视线往下一扫，看到了齐燕白手里的报警单，顿时心下了然。
　　“报诈骗的是你？”陆野问。
　　“嗯。”齐燕白像是不想在他面前丢人，手里攥着的报警单下意识想往身后藏，但藏到一半又反应过来什么，强行顿住了动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那个……其实——”
　　“没事。”陆野看出了他的窘迫，贴心地递了个台阶，说道：“不用不好意思，全市每天报诈骗的没有一百也有四五十了。”
　　他说着伸手抽掉了齐燕白手里的报警单，然后看了一眼正吵闹不休的另一拨人，说道：“先跟我过来吧——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一个小时前。”齐燕白小跑两步跟上陆野的脚步，像个挨欺负的小媳妇儿似地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收到一条银行信息，说我的银行卡流水有洗钱嫌疑，已经被冻结，需要我把资金转移到官方账户里解冻，所以我就——”
　　陆野：“……”
　　陆警官之前走街串巷地宣传了一个多月的反诈工作，结果颇有成效，已经好长时间没听到过这么按宣传手册来行骗的诈骗案件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尽可能语气和缓地问：“被骗了多少钱？”
　　齐燕白比了个手势，说道：“五千。”
　　很好，陆野想，反诈宣传工作这么密集都还能有漏网之鱼，显然是他们工作不够到位的关系。
　　“真行。”陆野服气道：“幸好你不是说接到公检法诈骗电话，我心里还能有点安慰。”
　　“那不能。”齐燕白很乖巧地冲他笑了笑，说道：“如果是说我犯法，那我肯定就先打电话问问你了。”
　　陆野：“……”
　　心里还挺明白，陆野想，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一根筋。
　　“先说好，这种诈骗手段大多都是线上操作，罪犯不在本地。”陆野把齐燕白领到网安那屋，一边打电话通知银行看看能不能拦截转账，一边给齐燕白打预防针：“所以你这笔钱有可能追不回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本来就没指望追回来，齐燕白想，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来见你而已。
　　但陆野从来没告诉过齐燕白他的具体工作单位，所以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于是齐燕白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把手里写着银行卡号的白纸递给陆野，一眼都没往网安人员那边看，只一味地盯着陆野的侧脸发愣。
　　陆野跟第一天见面一样，穿了身全套的制服。执勤外套的领口被他扣得很高，衬得他整个人颇有气场，齐燕白离他只有两步之遥，能清晰地闻见他外套上沾染的淡淡烟味。
　　想画下来，齐燕白漫无目的地想，可惜时机不对，手里也没有笔。
　　齐燕白近来越来越不满足于跟陆野靠那三两句的平淡关心维持联系，他有心想要了解更多陆野的事儿，也想拥有更多跟陆野合理相处的机会。
　　但陆警官工作繁忙，又是个慢热的人，齐燕白想跟他更进一步，那那些陆野没跟他说过，或者他暂时不该知道的消息，就得有个合理的契机解释才行。
　　齐燕白当然知道这是个笨方法，但他已经没有耐心去安排更加精妙绝伦的偶遇了。
　　陆野当然不知道齐燕白正在心里把他从里到外描摹了个干干净净，他给银行打完了电话，又转头去要齐燕白的手机。
　　“网址给我看一下。”陆野随口说：“看看能不能查到嵌套的账户信息。”
　　齐燕白心里正走神，冷不丁没想到他突然要自己的手机，下意识心里一紧，把手机攥住了，没第一时间给他。
　　陆野一时间没收到回复，纳闷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现在人手机里有点秘密再正常不过，于是陆野也没硬要，改口说：“或者复制过来发给我也行。”
　　他主动松口，齐燕白忍不住在心里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把诈骗短信发给了他。
　　好在齐燕白转账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没直接把账号密码填进去，网安那边查询网址的时候，银行也很快来了回信，说幸好转账设置了二十四小时缓冲期，已经成功替失主拦截了。
　　“今天是侥幸，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可不一定有这么幸运。”陆野拍了拍同事的肩膀，把写着银行卡密码的纸还给齐燕白，嘱咐道：“回去下个反诈APP，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多看点案例。”
　　五千块钱对齐燕白这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年轻不是个小数目，要是追不回来，陆野都替他愁得慌。
　　齐老师为人处世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惜社会经验实在少得可怜，陆野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怜爱。
　　“以后要是再有拿不准的消息，实在不行就打电话问问我。”陆野说：“别私下给人转账。”
　　“知道了。”齐燕白乖乖点头。
　　“行了，没什么事儿就先回去吧。”陆野把齐燕白送到门口，然后在马路边站定，说道：“这是你工作时间吧，出来太久不好。”
　　“好。”齐燕白低着头笑了笑，像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忍不住上前一步，飞速地抱了陆野一下。
　　“谢谢陆哥。”他小声说。
　　陆野没想到他的感谢方式这么亲密，闻言愣了一瞬，还没等感觉到不自在，齐燕白就已经放开他，飞速地退后了一步。
　　但他人是退得很快，可惜扎头发的发带却不知道勾到了执勤服上的哪个边角，随着齐燕白后退的动作飞速散开，陆野下意识抬手一接，却也只来得及接住一条散开的缎带。
　　陆野：“……”
　　齐燕白：“……”
　　齐燕白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陆野本来还觉得有点别扭，但看着齐燕白这一脸意料之外的震惊，还是忍不住扑哧一乐，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调笑道：“该，还抱不抱了？”
　　齐燕白脸皮薄，像是被他打趣急了，也没说话，只是伸手从陆野手里抽出发带，转过头去想把散落的长发重新绑好。
　　但他的发丝过软，也不够长，只能将将扎起一个小揪，自己一个人弄得手忙脚乱，怎么不服帖，陆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伸出手，帮他捋过了一缕垂落下来的散发。
　　“也就你们艺术生愿意留这么长的头发。”陆野随口道：“跟个小姑娘似的，多难打理。”
　　“可惜我不是小姑娘。”齐燕白倒不觉得冒犯，只是顺着他的话，小心地刺了他一句：“不然跟你做朋友就没那么难了，给你创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就行了。”
　　“我有什么值钱的，想做朋友随便做。”陆野骨子里不是个严肃古板的人，他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相当随意，闻言也没深究齐燕白话里的深意，只当他在抱怨自己之前的冷淡，于是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何况齐老师长得也不错，指不定哪天就有美跑出来救英雄了。”


第10章 “知道了，不用怕。”
　　齐燕白承认，他说“英雄救美”确实存了点试探陆野的心，但他没想到自己是个乌鸦嘴，这句话这么快就能应验。
　　发现自己被跟踪的时候，齐燕白刚吃完了晚饭从餐馆出来。
　　这条街人流密集，餐馆也多，齐燕白最开始还没注意到身后的异样，直到往前走出了十几二十米，才隐约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他。
　　齐燕白小时候生活在一个人口相当“丰富”的家庭里，对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相当敏感，于是他下意识缓下脚步，趁着在路边便利店里买水的机会，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跟踪的人显然没什么违法乱纪的经验，他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里，目标明确地盯着齐燕白的背影，整个人佝偻着身子横冲直撞，惹得路人频频侧目，个顶个都厌恶地离他老远。
　　齐燕白收回目光，将零钱递给售货的店员，身后的男人已经跟了上来，借着便利店门口半开的玻璃门，齐燕白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夹克，打底的灰色毛衫起球发皱，袖口和衣领处还沾着明显的深色污渍。
　　他脸色通红，眉头紧皱，乍一看凶神恶煞，颇有攻击性。齐燕白借着玻璃反光打量了他两眼，总觉得他眉眼处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这个人。
　　但齐燕白刚来这个城市没多久，从没跟任何人结过仇，他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阵，也没想起究竟是在哪见过这个人。
　　不是抢劫的，齐燕白很快在心里做出判断，否则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着他。
　　也不会是家里人，他们如果想找他，不会雇这么低级的人来找他麻烦。
　　齐燕白心里有了数，但无论如何，这大晚上的，哪怕是个醉鬼也够吓人的了。齐燕白不知道对方跟着他是想做什么，但看起来显然不是好事儿，于是他想了想，从售货员手里接过饮料，然后摸出手机，点开了联系人列表。
　　齐燕白的手指悬在最顶端的报警电话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向下一挪，播出了第二行的电话号码。
　　上次从警局门口分开的时候，陆野就留了电话给他，说是他工作繁忙，不一定能总看到齐燕白的消息，如果遇到什么急事，还是打电话给他更方便一点。
　　这行手机号在齐燕白通讯录里存了好几天，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拨出去，现在机会来了，不用白不用。
　　说来也巧，陆野今天晚上不用值班，齐燕白的电话拨过来的时候，他刚好在东区这边的夜市跟同事吃饭。
　　“喂，齐老师。”陆野电话接得很快：“怎么了？”
　　“陆、陆哥——”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齐燕白干咳一声，没有回答陆野的话，而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儿，今晚得加班，所以想跟你说一声。”
　　齐燕白从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后就没拨过语音给他，更别提打电话过来就说这不痛不痒的话，陆野微微皱了皱眉，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拎起外套就出门去了。
　　“你不方便说话？”陆野问。
　　“对。”齐燕白很快回答道。
　　“知道了。”陆野辨认了一下听筒那边的声音，只听见背景有很明显的风声和车声，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陆野沉默了两秒，听了听齐燕白的呼吸声，确认他没开免提，才又问道：“你在外面？……是有人跟着你？”
　　培训中心隔壁那条街上有不少饭店，有些青年混混喝多了上头，大晚上调戏女学生的事儿也不是没出过，陆野心说齐燕白长得好看，又留着长发，保不齐就被哪个酒意上头的二傻子看错了。
　　“对。”齐燕白很快又说道：“我刚吃完晚饭，现在准备回培训中心——也快到了，前面路口一拐就是。”
　　“知道了，不用怕。”陆野吃饭的地方跟培训中心隔着不远，他一边往那边赶，一边吩咐道：“别拐小路，往人多的地方走，我一会儿就到。”
　　齐燕白眼瞅着已经快走到培训中心，但他听着陆野的吩咐，没敢往里面的小路拐，而是脚步一转，准备顺势转弯，往旁边的主干道走。
　　陆野那种说一不二的强势在这种境地下尤其让人有安全感，齐燕白紧绷的精神稍稍一松，对着听筒嗯了一声。只是还没等说话，就听身后的脚步声猛然加快，紧接着一个粗声粗气的陌生男声猛然从旁边传来，嘴里喊着不干不净的方言，伸手打掉了齐燕白手里的手机。
　　齐燕白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向陆野求救，可惜手机已经甩出了老远，被坚硬的行道砖磕成了一块黑屏的砖头。
　　“你、你他妈是不是给那娘们打电话——！”那醉鬼一把攥住齐燕白的领子，身上的酒气浓得像是能熏死人，齐燕白呼吸一滞，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少他妈给我耍花招，老子的姑娘呢！”那醉鬼攥着齐燕白的领子死命晃了两下，粗声粗气地骂道：“叫我姑娘出来！”
　　齐燕白厌恶地拧紧眉头，掰着他的手想从醉汉手里挣脱出来，可惜他画画不错，但体能太差，使了半天劲也没能奈何得了对方，甚至被他熏得有点眼前发昏。
　　“谁认识你姑娘！”齐燕白骂道：“你醉糊涂了吧！”
　　齐燕白已经开始隐约有点后悔——想给陆野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还不如他出去随便雇个小混混做戏，就算花两个钱，冒一点被陆野发现的风险，也总比真的被流氓缠上要好得多。
　　那醉鬼听不清人说话，嘴里翻来覆去地就那么两句。他不知道把齐燕白认错成了谁，见他否认，顿时勃然大怒，甚至伸出手就要打他。
　　齐燕白牙都要咬碎了，他死死地攥着醉鬼的手，眼见着对方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于是咬着牙下意识闭上眼睛，向旁边偏过了头。
　　只是那醉鬼的手还没落下来，就被人凌空攥住，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斜伸过来，一把薅住了攥着齐燕白领口那只手，用了个巧劲儿轻轻一掰，那醉鬼就嗷嗷叫唤着松开了手。
　　“谁是你姑娘。”陆野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把醉汉拖开了两步，微微一挑眉，嗤笑道：“哥们儿，睁开眼睛瞧瞧，你能生出来这么大的姑娘？”


第11章 “它是最深的枷锁。”
　　齐燕白没想到陆野会出现得这么快。
　　陆野的声音响起时，齐燕白先是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陆哥！”
　　陆野是从街对面飞奔过来的，现在气儿还没太喘匀，闻言嗯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齐燕白一圈，眼神在他被扯乱的领子和侧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见他没受什么伤，这才缓了缓语气，问道：“没事儿吧？”
　　齐燕白在陆野面前总是显得温柔无害的，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里那种愤怒而厌恶的情绪，轻轻松了口气，说道：“没事。”
　　那醉鬼压根没反应过来陆野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被陆野拉着，整个人都显得很暴躁。他挣扎着狠狠推了一把陆野，粗声粗气地骂他：“滚、滚蛋，关你什么事儿。老子他妈的有艾滋病，再管闲事儿小心弄死你。”
　　“哎哟，巧了。”陆野闻言一乐，说道：“我还有狂犬病呢。”
　　他压根没把这醉鬼色厉内荏的恐吓当回事儿，说着冲齐燕白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先去捡手机。
　　“你看仔细了，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不是你闺女。”陆野今天不在岗，按理来说没有执法权，所以不太想跟醉鬼来硬的，试图跟他讲理道：“少缠着别人，找地儿醒醒酒去吧。”
　　那醉鬼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陆野的话听进去，他眯着眼睛，艰难地盯着齐燕白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辨认什么。
　　齐燕白听他的话，走到旁边弯下腰捡起手机，随手拍了拍上面的浮灰，然后按住开机键，想查查看手机有没有什么损坏。
　　那醉鬼余光里瞥见手机屏幕亮起，登时挣扎起来，开口就骂：“你他妈是不是要给那婊子通气儿，老子告诉你，你他妈想得美——”
　　他说着挣扎着就要去抢齐燕白的手机，醉鬼犯起疯来力气颇大，陆野仅靠一只手一时间竟没制住他，不得已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拉离齐燕白身边。
　　但那醉鬼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门心思想冲齐燕白使劲，他眼睛都被酒精熏红了，猛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锃亮的新水果刀，恶狠狠地往旁边胡乱刺去。
　　那刀寒光锃亮，齐燕白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挡住陆野。但陆野已经上前一步，侧身避过刀锋，伸手攥着那醉鬼的手腕用力一掰，那水果刀瞬间脱手，当啷掉在了地上。
　　齐燕白一颗心悬上又掉下，还没来得及放安稳，就见那醉鬼失心疯了一样扑了上来。他下意识想躲开，但陆野已经先一步伸长胳膊拦在了他和醉鬼之间，硬生生把他和“危险”两个字儿隔住了。
　　那醉鬼没了刀，可能也是一时上头，下意识一口咬在了陆野手腕上。他这一口咬得极重，血瞬间就顺着陆野的手腕滴了下来，齐燕白脸色猛然一变，忽然打心底里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齐燕白是想创造个机会跟陆野多相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陆野会为了保护他而受伤。
　　他一直以来维持的那副无害的假面霎时间裂开一道鲜明的缝隙，从里面泄露出一点真正的惊慌和愤怒。
　　“陆哥！”
　　“没事。”
　　陆野冲他一摇头，示意他别过来，然后皱了皱眉，顺势掰过那醉鬼的胳膊，顶着他的后腰，把人整个面朝下按在了水泥地上。
　　“我本来想跟你客气点的。”陆野冷笑一声，说道：“这么大岁数了，怎么给脸不要脸呢。”
　　他正说着，路口那边正好驶来一辆巡逻警车，陆野把人扣在地上，抬手示意了一下，就有两个年轻的巡逻警员小跑过来，接了他的手。
　　那醉鬼本来还在叫嚣着骂他，结果一看见警察就哑了火，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
　　“故意伤人未遂。”陆野用脚尖踢了下掉落在地的水果刀，随口道：“你们看着处理吧。”
　　他说着把人交给同事，然后从同事手里接过一张纸巾，随手抹了一下手腕上淋漓的血，转头走到了齐燕白面前。
　　“齐老师。”齐燕白还在定定地盯他手腕上的伤口看，陆野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说道：“回神了。”
　　齐燕白猛然回神，他盯着陆野的眼睛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冷不丁想起什么，一把拉住陆野的手，就要领他走。
　　“他说他有病。”齐燕白语速飞快地说：“咱们得去医院——”
　　“你真听他瞎说啊。”陆野好笑地反手拉住他，说道：“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白酒喝了起码一斤多，水果刀不带刀鞘就敢往怀里揣——要真的是艾滋病患者，他嫌自己死的慢吗？”
　　齐燕白被他拽着停下脚步，但还是转头看着他流血的手腕，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说，他没病？”齐燕白冷声问。
　　“大概率吧。”陆野用纸巾捂住伤口，说道：“没事儿，就出了点血，你冷静点。”
　　齐燕白也很想冷静，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都红了，他盯着那个被警察扣上手铐的醉鬼，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怎么能没事儿呢。”齐燕白难得地展露出一点攻击性，咬牙切齿地说：“那他、他还袭警——”
　　陆野挑了挑眉，心说这可新鲜了，齐老师从来都是温柔和善的，哪怕遇到再难缠的情况也从来不跟人红脸，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还生起气来了。
　　他第一次看到齐燕白这么情绪外露的模样，还是为了自己，陆野好笑之余，心也有点软，于是用胳膊揽着齐燕白的肩膀抱住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权当安抚。
　　“行了行了。”陆野哭笑不得地说：“我警服都没穿，袭什么警。”
　　陆警官骨子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游刃有余，但面对齐燕白这种软乎人时反而毫无办法。他看了齐燕白一眼，伸手碰了碰他泛红的眼角，也不知道他这是气得，还是想哭。
　　“没事。”陆野安慰道：“这有什么，都是小意思，工作上比这吓人的场面有的是。”
　　齐燕白的脸埋在陆野防风夹克的领口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烟草味道。
　　齐燕白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失控，他知道陆野喜欢跟那种简单单纯的人相处，所以在他面前一向也表现得很和善，但刚刚那一瞬间，他确实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不知道陆野是否从刚刚那几分钟里看出了什么，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在这个怀抱中重新找回了他的理智。
　　“那也、那也不够安全……”齐燕白退出陆野的怀抱，低着头盯着地面的地砖，说道：“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醉汉，哪怕是胡说恐吓，为了保险，也最好去医院拿一份阻断药。
　　临近深夜，新城区人民医院的急诊有些冷清，齐燕白陪着陆野挂号拿了药，然后把他送到了处置室门口，抱着外套留在门外等他。
　　处置室门口的长凳上只有齐燕白一个人，他怀抱着陆野的外套，一点点将上面的褶皱捋平，摸到袖口时，指尖粘上了一点还没干透的血渍。
　　齐燕白微微一怔，停止了动作，然后把手举在眼前，就着走廊明亮的大灯，看了看指尖染上的那一点鲜红。
　　在梦里，齐燕白也曾见过陆野流血，但那时候他只觉得漂亮，觉得这才是陆野应该有的模样，但当那种颜色真的出现在陆野身上时，他又不够满意了。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种奔涌而出的情绪代表着什么，他只觉得愤怒，觉得惊恐，即觉得那种低劣的人不配染指他的所有物，又觉得陆野不该这么坚决地保护他。
　　他应该是我的，齐燕白想，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受到伤害呢。
　　齐燕白心里有愤怒，有不满，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却更多，他捧起陆野的外套，低头嗅着他衣领上的烟草味道，打心眼里觉得触动。
　　毕竟从来没有人这么不计后果，拼尽全力地保护他。
　　在齐燕白贫瘠而匮乏的二十多年人生经验里，这世上所有人对他的好都是有目的的——父亲教育他，是想让他画画，想要他为家族争光；母亲对他好，是因为想让他变得更优秀，从而获取父亲更多的注意力；学生和家长对他友善，是因为尊重“老师”这个身份，顺便想让他多照顾孩子们；年迈和蔼的老邻居对他友善，是希望跟他互相照应，甚至连送他小饼干的单亲学生家长，也是想跟他发展出另一种更加亲密的关系。
　　只有陆野，他好像没有任何目的，也从来没想过从这些事上索取什么。他今天连警服都没穿，压根没什么“保护人民群众”的职责在身上，但他还是会挡在自己面前，为了一个不够熟悉的“普通朋友”，被一个“疑似艾滋病”的高危醉鬼咬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齐燕白想。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印象里那张单薄的速写好像突然被人为地涂抹上了另一种颜色，齐燕白闭上眼睛仰靠在冰凉的墙面上，眼前重新出现陆野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腕。
　　但比起事发当时的那种愤怒，冷静下来的齐燕白却突然从那种交织的情绪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念头。
　　他当时似乎也不全是不满，在那种近乎喷涌而出的愤怒里，竟然还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这种欣喜隐晦而深沉，如蛛丝般难以察觉，齐燕白顺着这条线回望过去，脑海里却骤然冒出了一个突兀的念头。
　　——他想吻一吻陆野的伤口。
　　齐燕白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还在翻涌着，但却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崭新的东西。他攥紧了手里的硬质外套，听着处置室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忽然心头一跳，感受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
　　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缓慢地流淌出来，复杂得让人难以想象——怜惜和欣喜并肩而行，伴随着齐燕白逐渐加快的心跳速度，似乎正在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他什么。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齐燕白终于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那些隐晦的吸引忽然变得鲜明，那种没来由想要靠近的欲望也终于得到了解答，齐燕白再次想起了许久之前那个困兽般的晚上，还有陆野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原来我是一见钟情，齐燕白想。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也明白了那种独占欲来自何处。但齐燕白并不觉得事情超出了掌控，甚至恰恰相反，他整个人都随着这种明晰而兴奋起来。
　　齐燕白一直想要得到陆野，却一直不得其法，只能稚嫩又笨拙地在外围徘徊，一点一点地用“潜移默化”来试探对方。
　　但现在，他却忽然有了一个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突破口。
　　真正的谎言是真假参半，纯粹的假象只会被人轻而易举地戳破，齐燕白欣喜于自己对陆野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切喜欢，因为这恰恰证明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重新规划和陆野之间的关系。
　　因为爱情是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它是最深的枷锁，能无声无息地拴住世界上最冷硬的人。


第12章 “野哥。”
　　在处置室外的短短几分钟里，齐燕白心里已经漫过了一场惊涛骇浪。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陆野之间的关系，并“规划”了一种全新的相处模式。
　　在此之前，齐燕白从没有动过心，更没有追求过什么人，他平生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大活人产生这种渴求般的欲望，所以很难从人生经历里扒出什么有效的经验。
　　但没关系，好在齐老师在“随机应变”这一点上相当擅长。
　　察觉心意这件事没能让他对陆野的渴求降低，反而愈演愈烈，蒸腾出一种全新的渴望。
　　——他不止想得到陆野，甚至更想独占他。
　　但齐燕白心里也清楚，陆野本身是个很强势的人，他永远不可能把自由完全交付出去，哪怕是对追求者也不行。如果他表现出过强的攻击性，只能让陆野察觉到危险，并且规避他。
　　所以他必须用一种更加隐晦的方法去接近他，然后润物细无声地侵入他的精神，直到陆野自己心甘情愿地踏进他的心。
　　一墙之隔的处置室里，陆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暗地里盯上了。他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阴风撩得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变形的窗框，笑着说道：“大夫，快冬天了，你们这窗户可得修了。”
　　“嗨，说得就是，患者投诉好几回了。”医生笑着跟他开了个玩笑，然后把伤口上缠着的纱布打结系好，嘱咐道：“行了，回去之后注意点，勤换药，这几天不要碰水，注意这几天忌烟忌酒，少吃辛辣油腻的食物。”
　　“行。”陆野稍微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腕，然后起身跟大夫道了谢，转身拉开了处置室的门。
　　齐燕白抱着衣服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伸手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他动作很小心，刻意避开了陆野刚打过针的那条手臂，然后调整了一下外套的位置，绕到正面帮陆野拢紧了衣领。
　　齐燕白的手长得很好看，修长白皙，拿画笔时灵活，整理起衣服来也不遑多让，他微微探身凑近了一点，然后伸手环过陆野的脖子，很快地将他的衣领捋平了。
　　他凑近时，外套的领口刚巧擦过陆野的侧脸，陆野下意识偏头避开，可还是闻到了齐燕白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香味儿。
　　陆野心头一跳，总觉得齐燕白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态度却好像和半个小时之前完全不同，陆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他总感觉齐燕白对他好像亲近了许多。
　　“还疼吗？”齐燕白终于开口问道：“破伤风针打完，是不是得等一会儿才能再打狂犬疫苗？”
　　“没事，小伤。”陆野说：“是得观察半个小时，我自己等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现在天色已晚，陆野自己倒是值班加班习惯了，但却不知道齐燕白习不习惯熬夜，于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打完针我自己打车回去，不用担心。”
　　“打完狂犬疫苗还得留观半小时呢，我留在这照顾你吧，手受伤了做什么都不方便。”齐燕白说：“而且等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陆野心说这算什么“受伤”，就这么点小面积，再深也不严重，撑死一个星期就好了。
　　他深吸了口气，正想再多劝一句，就被齐燕白的一声叹息打断了。
　　陆野一会儿还有一针破伤风要打，于是只松松地披着外套，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雪白的纱布在衣摆边缘若隐若现。
　　齐燕白叹了口气，盯着那截露出来的白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拉过陆野的手，捧着他的手腕，像是想碰又不敢，于是只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纱布边缘。
　　“对不起，野哥。”齐燕白的语气很低落：“是我连累你受伤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就别撵我回去了吧。”
　　陆野敏锐地察觉到了齐燕白称呼上的小小改变，他眯了眯眼睛，总觉得那种微妙的改变似乎愈加明显了。但他和齐燕白刚刚也算“并肩作战”过，关系有所拉近似乎也正常，于是陆野想了想，没有戳破这点变化。
　　“没事，不严重。”陆野说。
　　陆野从警这些年，见过的世面不计其数，别说被人咬一口，以前在基层出警的时候，被聚众斗殴的误伤都不止一次两次了。
　　“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儿还是先报警。”陆野说：“今天我是凑巧在附近，要是不在，我就很难第一时间赶过来——以后还是报警来得保险一点。”
　　齐燕白乖乖听着他的训，闻言点了点头，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这个笑容看起来很乖巧，但也有点勉强，陆野看着齐燕白还是有点泛红的眼圈，原本的决定忽然就松动了一瞬。
　　他的担忧和心疼表露得那么明显，明晃晃的几乎要从眼神中满溢出来，陆野被他看得心里直发软，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地妥协了：“行了，不想回家就不回家吧——大半夜不睡觉泡医院，真是有福不想享。”
　　“没关系。”齐燕白见他松口，于是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都轻松了一点：“我明天上午没课，可以多睡会儿。”
　　齐老师温柔细心，说要照顾他，就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陪着陆野在留观区坐了一会儿，掐着点等着半个小时的观察期过去，然后把陆野送回了处置室，又拿了单子去楼上拿阻断药。
　　陆野从警多年，动不动就要经受“狂犬疫苗破伤风和阻断药”的三位一体一条龙，但还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省心。
　　齐燕白替他楼上楼下地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不但带了药，还带了一瓶温开水。
　　“急诊不是只有自动售货机吗？”陆野手里没拆封的矿泉水颇有温度，他握了一下瓶身，在上面摸到了一点湿淋淋的痕迹。
　　“后面水房有开水。”齐燕白解释道：“用热水在瓶身外烫一烫就好了。”
　　“真行。”陆野一乐，掂了下手里的水瓶，感慨道：“我还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娇花待遇呢。”
　　“那今天正好尝试一下。”齐燕白笑了笑，伸手过去，就着陆野的动作拧了下瓶盖，帮他把瓶口拧松了。
　　陆野：“……”
　　陆野之前只知道齐燕白很好说话，但没想到他固执起来也是真固执，说要照顾他真的就一手都不让他动，于是哭笑不得地看了看手里被拧开的水瓶，万分无奈地吃了药。
　　折腾了半个晚上，现在已经临近深夜，狂犬疫苗的留观期结束后，整个观察室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双子公寓晚上不太平，陆野本想给齐燕白叫个车送他回家，但齐燕白相当固执，非要先送“伤员”上车自己才肯走，于是陆野想了想，干脆说了个折中的办法。
　　“咱俩也别瞎客气了。”陆野笑道：“走出去打车吧，谁打到算谁。”
　　陆野说着站了起来，转头往电梯的方向走，齐燕白紧随其后地追上了他，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会儿，我帮你按。”齐燕白说。
　　陆野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想笑，忍不住逗他道：“这幸好是咬在我手上，要是咬在你手上，你可怎么画画。”
　　齐燕白先走一步，替他按了向下的电梯，闻言沉默片刻，转过头来冲着陆野笑了笑。
　　“告诉你个秘密，野哥。”齐燕白说：“其实我不喜欢画画。”
　　陆野微微一愣。
　　或许是对齐燕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陆野总觉得他就是那种天生该摆弄画笔的艺术家，现在乍一听说他自己不喜欢画画，陆野总有种莫名的剥离感。
　　“不喜欢画画，那为什么干这行？”陆野问。
　　说话间，电梯已经停靠在他们面前，干净光洁的玻璃门左右滑开，露出轿厢上一面硕大无比的墙面镜。
　　“这涉及到另一个秘密。”齐燕白说。
　　他伸手挡住电梯门，跟陆野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封闭狭小的空间似乎天生是用来储藏秘密的，齐燕白抬眼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清晰地从倒影眼里看到了一点复杂的冷意。
　　“其实我是私生子。”齐燕白微微垂着头，轻声说：“我父亲是位有名的画家，但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小时候只有不停画画，他才会多看我两眼。”
　　“我最开始努力画画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齐燕白说：“但后来画着画着就习惯了，就也算是喜欢上了吧。”
　　陆野没想到一句随口聊天会勾出齐燕白的隐私，他偏过头，看着齐燕白头顶柔软的发旋，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了一下齐燕白的肩膀。
　　“私生子也没什么。”陆野安慰道：“大人的事是大人不好，跟孩子没关系。你画画得很好，就算不是为了你父亲，肯定也是有天赋的人。”
　　“嗯。”齐燕白侧头对他笑了笑，说道：“不过都过去了，这些年我们也没有联系，我早就不太在意了。”
　　说话间，电梯门停在一楼，轿厢门左右滑开，门后的镜面退进滑槽里，正巧掩掉了齐燕白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没有完全对陆野说实话——或者说，他只说了一半事实。
　　陆野以为他情绪低落是受“私生子”的身份影响，但齐哲的私生子男男女女足有八九个，国籍各异，血统各异，母亲各个都是齐哲的“真爱”，压根分不清哪个才是“正宫”。
　　齐哲就像是无数艺术家那样，富有且浪漫，浪荡且薄情，他对那些女人极尽喜爱，却对齐燕白他们这些生身骨肉兴致平平，只有在他们画出什么精妙绝伦的作品时，才会对他们展现一点父亲的慈爱。
　　资源有限，但条件优渥，所以齐燕白和他名义上的“兄弟姐妹”从小就知道应该怎么争夺齐哲的注意力，并且在他的注意下获取更多的利益和资源。
　　可惜天赋这种东西到底没法用努力弥补，齐燕白跟他们明里暗里地争抢了十几年，最后还是不得不退出这种手段单一的竞争。
　　但这么些年里，画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哪怕没了继续下去的意义，齐燕白还是画了下去。
　　不过还好，齐燕白想，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画不出来什么，却没想到还能从陆野身上获得新的乐趣。
　　深秋的夜风凉得冰人，一出医院大堂，那种刺骨的冷意就像是会顺着毛孔流入四肢百骸一样。
　　陆野习惯性地往前走了一步，侧身替齐燕白挡住了楼前呼啸而过的穿堂风。
　　在此之前，陆野其实没想到齐燕白会有这么复杂的家庭环境。齐燕白脾气温和，善于替人着想，看着就像是从温馨之家走出来的孩子，陆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爹妈。
　　但这一切好像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齐燕白性格绵软，很少与人翻脸，陆野原本还奇怪他为什么完全没有脾气，现在看来，这可能也是童年时期被长年忽视留下的阴影。
　　脆弱的人总是让人心生怜爱，陆野看了一眼身侧的齐燕白，忍不住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了更多呼啸而来的风。
　　“不在意是好事。”陆野说：“不管怎么样，你自己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不要为了别人的喜好决定自己的方向。”
　　夜色沉沉，陆野的声音很轻，齐燕白心念一动，从他的语气里无端端听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第13章 “但又让他无法确定。”
　　或许是因为提起了从前的事，齐燕白晚上少见地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个小时的饼，整个人毫无睡意，脑子里的思绪乱七八糟地揉成一团，一会儿是陆野，一会儿是齐哲，一会儿又是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但最后，这些混乱不堪的片段总会融合到一起，变成医院门口陆野说过的那句话上。
　　齐燕白早过了会被一句鸡汤触动的年纪，但或许因为说这句话的是陆野，所以这句话竟然显得格外有分量。
　　齐燕白很想做到无动于衷，可那句话就像是3D立体环绕音，在他脑子里萦绕不绝，就像是伴随着深夜里微凉的风，呜呜咽咽地直往他耳朵里吹。
　　他烦躁地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一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拧亮床头灯，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齐燕白的私人好友不多，他顺着联系人列表往下翻了两页，很快从压箱底里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点了视频。
　　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正在接通中的提示，被刻意放大的对话框头像看起来相当素雅，依稀只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的剪影，风姿绰约，身材曼妙。
　　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外面的猫都睡觉了，那视频通话也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但齐燕白就像是笃定对方还醒着一样，紧接着又播了一个视频过去。
　　死板僵硬的铃声重新响起，齐燕白把手机放在床前的支架上，靠坐在床头，指尖极耐心地打着拍子。
　　过了将近一分多钟，眼见着通话要再次被自动挂断，那边才踩着死线点了接通。
　　免提键里传来滴的一声联通提醒，下一秒，一个妆容精致的东方女人就出现在了镜头里。
　　那女人长相跟齐燕白有个七八分相似，但比他生得艳丽多了，眉眼细长精致，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抹胸鱼尾长裙，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而糜烂的气质，整个人看起来妖艳至极。
　　“怎么样，小宝贝儿。”女人指甲和口红色号一致，靠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细杆长烟，醉醺醺地跟齐燕白招了招手，声音也含糊不清的：“好久不见，你想我了？”
　　隔着一张亮莹莹的屏幕，齐燕白眉眼之间的气质竟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隐约与镜头里的女人重合了几分。他眉眼凌厉，语带讥笑，上下打量了女人一圈，冷冷淡淡地说：“大白天就喝酒，Ashley，你小心醉死在洗手池里。”
　　“好凶。”Ashley笑了笑，她把燃烧的烟杆碾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微微探身向前，歪着头盯着镜头看。
　　“国内是半夜吧，你这个时间不睡觉，难道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吗？”
　　屏幕对面的女人是齐哲所有“真爱”里，最受宠的一位。她是齐燕白的母亲，但却从来不肯让齐燕白叫她妈妈，也没有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照顾过齐燕白一天。
　　她的人生简单又复杂，除了醉生梦死和挥霍金钱之外，就是跟齐哲勾勾搭搭地纠缠不清。
　　作为一个“母亲”，Ashley无疑失职至极，但齐燕白并不怨恨她，甚至跟她关系不错，只是相比起“母子关系”来说，齐燕白觉得他和Ashley更像是一种连接紧密的利益合作方。
　　“不过没关系，你父亲很快就要开设为期半年的大型画展。”Ashley说：“他会把你们的画作都挂在展厅里——你正好趁此机会可以回来给他个惊喜，重新向他证明你的能力。”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齐燕白说：“我还是什么都画不出来。”
　　“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齐燕白停顿了片刻，淡淡地说：“我已经不在乎他的认可了。”
　　人真的是种很神奇的动物，当人类长久地处于单一的环境中时，哪怕这个环境的运作模式再离奇、再荒诞，所处其中的人也只会浑然不觉，随波逐流。
　　齐燕白曾经很在乎齐哲那些微末的关注，被对方判处“死刑”的时候也曾经觉得天塌地陷，但当他真正脱离开那个世界，过上另一种生活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怅然之外，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松。
　　“那真是太遗憾了。”Ashley说：“我还想着早日跟你团聚呢。”
　　她说着遗憾，可表情里却没有半点遗憾的情绪，她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歪着头看向齐燕白，说道：“那既然如此，你突然找我做什么呢。”
　　“我有正事想问你。”齐燕白短暂地停顿了一秒，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又像是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挑了个最简明扼要的说法。
　　“我是想问你，你是怎么套牢齐哲的。”齐燕白说：“或者说，你是怎么套牢一个男人的。”
　　“哦——”Ashley发出一声一波三折的感慨，笑眯眯地凑近了镜头，伸手点了齐燕白一下：“我还以为你回国是要换个安静的环境钻研画技，原来你是去勾搭小甜心了啊。”
　　Ashley身为人母，但一般情况下没什么母亲的自觉，齐燕白被她甜腻而过格的用词恶心得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
　　“别这么叫他，怪恶心的。”齐燕白说。
　　齐燕白确实想从Ashley这里获取一点爱情经验，但他不并想把陆野作为一个任人戏弄的符号，被Ashley任意谈论调笑。
　　“小气，说两句都不行。”Ashley撇了撇嘴，伸手拿起旁边的酒杯抿了一口，说道：“那你说说吧，看我能给你提供点什么帮助。”
　　这种彼此解决麻烦但并不互相干涉的态度才是他们俩一贯的相处模式，齐燕白想了想，简明扼要地把陆野这个人提了提。
　　齐燕白没有透露太多陆野的私事，只是讲了讲他和陆野认识的前因后果，还有彼此相处的几件小事，以及他那种近乎一见钟情的占有欲。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Ashley说。
　　“是很好。”齐燕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道：“说实话，我偶尔看着他的时候，会有种想要把他彻底关起来的冲动。”
　　“我希望他看着我，做我的私有品。”齐燕白语气平淡地：“也希望他的注意力能永远留在我身上——可惜这有点难，我暂时很难做到。”
　　“你已经这么喜欢他了呀。”Ashley惊讶道：“这可不只是一见钟情。”
　　“是。”齐燕白大方地承认了：“或许是因为他对我不错。”
　　事实上，在陆野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对齐燕白表达过善意，但陆野出现的时间太巧太妙，正好卡在齐燕白卸下假面，焦躁崩溃的边缘，他就像上帝刻意安排好的某种巧合，让他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齐燕白的心。
　　“真好。”Ashley说：“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宝贝。”
　　“你可以喜欢他，迷恋他，但是不能爱上他。”Ashley像是醉糊涂了，她吃吃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爱上他，你就会彻底失去他。”
　　“被爱扭曲的嘴脸是最丑陋的。”Ashley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喜欢。”
　　“那我怎么才能彻底得到他。”齐燕白虚心请教道。
　　“你要让他知道你喜欢他。”Ashley高深莫测地说：“但又让他无法确定。”


第14章 “别让我担心。”
　　陆野见义勇为“英勇负伤”的事儿昨晚就传回警局了，今早一上班，他就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差别询问。
　　“我说你昨天吃饭吃到一半就跑了。”同事端着个暖水杯，第三次路过他的工位，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陆野，说道：“怎么回事，合着忙着英雄救美去了？”
　　“哪来的美。”陆野哭笑不得地说：“是我朋友。”
　　“拉倒吧。”那同事干脆倚在他的桌面书架上，兴致勃勃地说：“我们都听昨晚出警的小姚说了，那小年轻长得贼帅，贼好看，跟小明星似的。”
　　“我发誓我没夸大其词！”办公室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噌地举起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插话道：“而且主要是气质好——哎，你别说，见惯了犯罪嫌疑人，现在但凡来个眉眼齐全的，我都觉得是帅哥了。”
　　“而且小姚说，你那个‘朋友’特别紧张你。”同事百转千回地在“朋友”俩字儿上咬了个重音，然后像个八卦监察处处长一样，微微低下头，挤眉弄眼地戳了戳陆野的胳膊：“怎么样，是有什么情况吗？”
　　陆野是个天然弯，曾经也谈过恋爱。虽然那段感情只隐隐约约冒了苗头，不到半个月就夭折了，但警局里一些老同事还是知道了他的性取向。
　　青壮年男女走到哪都是被催婚的主力军，哪怕陆野是个Gay，也很难完全阻止同事的八卦。他闻言扑哧一乐，没好气地撇开同事的手，笑着骂道：“有什么情况，昨晚是临时碰见的——你有这个功夫八卦我，不如赶紧去把你的季度报告写了去。”
　　“哎哟，急了急了。”同事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作地耸了耸肩，说道：“我们这不是要抓紧一切稀缺人才吗，正好局里还有得是年轻单身小姑娘呢，你那‘朋友’要是单身还直的话，介绍给她们认识认识呗。”
　　“我同意！”姚星噌地举起手，兴致勃勃地报名道：“陆哥，我申请排第一个。”
　　“排什么啊？”李志文拎着豆浆从门口进来，眉头一竖，骂道：“这么爱谈恋爱，要不要借调你俩去民政局？”
　　李志文在治安大队简直是定海神针，姚星和那同事瞬间熄火，活像两朵蘑菇，嗖地长回了自己工位。
　　“还有你，以后少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环境。”李志文各打五十大板，训完陆野，又往他桌上放了一袋豆浆，说道：“昨晚那醉鬼已经酒醒了，正好你去问问他情况。”
　　“才酒醒？”陆野说：“昨晚没审他？”
　　“他昨天上了车就睡死过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姚星撇了撇嘴，说道：“本来想带他去医院扎一针醒酒的，但是后来银河城那边出了大型连环车祸，我们都去忙了，就没人管他。”
　　怪不得，陆野想。
　　昨天那醉鬼跟踪在前，想伤人在后，于情于理都不是件小事儿，于是陆野收拾了东西，二话没说，就转头去了隔壁。
　　不过那醉鬼昨天晚上喝得人事不知时气焰嚣张，醒了酒就变成了个空芯秧子，发现自己进了局子后吓得不轻，陆野随随便便一咋呼，对方就把来龙去脉都交代了。
　　“那刀呢。”陆野还是比较在乎这个问题：“刀哪来的。”
　　“我在超市买的。”那醉鬼低着头，试图狡辩道：“但是我没想伤人，我就是……就是顺手买了，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吓唬。”陆野点了点头，说道：“吓唬到人身上去是吧。”
　　“不、不是。”对方脸色煞白，磕磕绊绊地说：“我也、我也没想到能碰到他，就是凑巧……所以脑子一热就跟上去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昨晚喝多了。”对方看起来也不完全是个法盲，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说：“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要实在不行，我见见那老师行了吧，我给他道歉，以后不这样不就得了。”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陆野公事公办地说：“联系是会帮你联系的，对方愿不愿意见你就不知道了——你等着处理吧。”
　　陆野说着收起笔录夹，从桌后站了起来。
　　他一边出门，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正想给齐燕白发个消息说明情况，就发现齐燕白在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忙不忙。
　　“不忙。”陆野回复道：“刚审完人出来。”
　　他信息刚回过去，齐燕白的电话就无缝衔接地打了进来，活像是守在旁边等一样。
　　陆野左右看了看，往楼梯间走了两步，顺手点下了接听键。
　　“辛苦了。”齐燕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和笑意：“快中午了，你午饭吃什么？”
　　“午饭？”现在离午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陆野还没来得及思考午饭的事儿，闻言想了想，随口道：“没什么想吃的，一会儿还得出去办个案子，吃个泡面凑活一下得了。”
　　“那别泡了。”齐燕白说：“我还有五分钟到你们单位门口，你方便的话，可以下来接我一下。”
　　陆野微微一愣，第一反应是他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出什么事儿了？”陆野问：“要报警？”
　　“不是。”齐燕白被他的条件反射逗乐了，在电话那边笑了笑，说道：“私事——我马上到了，先过个马路，一会儿见面说。”
　　他说着挂断了电话，只留下陆野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分局的警务大厅只接待报警的人民群众，私人来访会被挡在岗亭外面。陆野下楼的时候，齐燕白已经到了，他手里拎着个深蓝色的小方形包，正站在电动移门外面等他。
　　或许是因为今天上午没课的原因，齐燕白整个人打扮得和往日那个一板一眼的老师完全不同。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英伦风衣，里面搭了一件高领的纯白针织衫，外翻的风衣领口上用金针订了一条极细的装饰链，饶是陆野已经见过他很多次，还是被这身打扮震得眼前一亮。
　　“今天有约会？”陆野跟岗亭打了招呼，从小门走出来，跟齐燕白打了个招呼，笑着说：“怎么穿这么好看？”
　　齐燕白长相是不错，但平时只穿白衬衫的时候难免显得有些寡淡。他今天这一身颜色反差极大，略深的外套的颜色非但没显得他老气，反而无端端衬出了齐燕白一身沉稳气质，乍一看竟没不像刚出社会的学生了。
　　“哪有约会，就是想换个风格。”齐燕白笑了笑，伸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对了，这给你。”
　　“这什么？”陆野问。
　　“午饭。”齐燕白说：“受了伤，又打了疫苗，最好不要在外面乱吃。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就随便帮你弄了点，如果有什么不喜欢的，下次告诉我。”
　　陆野哎哟一声，瞬间觉得有点窝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齐燕白手里包装严实的保温袋，有些不好意思接。
　　“这怎么好意思。”陆野说：“其实我稍微注意点就行了。”
　　“外卖油盐太重，泡面又没营养，没必要。”齐燕白上前一步，硬把保温袋塞进了陆野手里，笑着说：“反正我在家也得做饭，举手之劳而已。”
　　齐燕白今天除了装扮外，似乎还破天荒地喷了香水，陆野拎着那只沉甸甸的保温袋，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点很浅很甜的槐花香。
　　“不会照顾身体可不行。”齐燕白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轻声说：“别让我担心。”


第15章 “你不会让我吃亏的，对吧。”
　　手里的保温袋颇有分量，拎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陆野下意识握紧了拎袋，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说来好笑，陆野平时面对再恶劣的犯罪嫌疑人都没打过怵，结果今天却被齐燕白的突然袭击搞得猝不及防，手足无措起来。
　　“这……”陆野有些哑然，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才突然笑了笑，开了个玩笑说：“我还头一次有这种待遇呢。”
　　陆野算是放养长大的，他跟家里观念不和，又出柜太早，所以很早就离开家门自力更生，靠着勤工俭学和陆文玉互相扶持才上完了大学。
　　陆文玉虽然跟他关系不错，但他俩脾气秉性极其相似，骨子里都是要强上进的人，平时虽然互相关心，但到底都不够细心，很多事情顾及不上。
　　习惯处于保护地位的人总是容易被忽视，陆野过惯了自力更生的日子，冷不丁冒出个人来对他这样用心，说不动容是假的。
　　“而且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陆野温声道：“这幸好你上次在分局遇到我了，要不岂不是得扑个空吗。”
　　“是啊——”齐燕白眨了眨眼，轻声说：“幸好之前遇到了。”
　　保温袋里还隐隐散发着温度，微烫的水汽从拉链缝隙里满溢出来，在陆野手背上留下一点很明显的热度。陆野用手摩挲了一下拎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又麻又痒。
　　“不管怎么说，那就谢谢了。”陆野认真地道了谢，然后笑着打趣道：“不过齐老师温柔贤惠，以后哪个姑娘要是跟了你，八成有福了。”
　　“没有姑娘。”齐燕白很快反驳道：“我没有喜欢的女孩。”
　　他反驳得太快太急，陆野微微一愣，从他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急躁。
　　但还没等陆野细细品味这种急躁从何而来，齐燕白就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了一眼陆野身后的岗亭，轻巧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那个，我下午还有课。”齐燕白说：“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午饭你记得趁热吃，别放凉了。”
　　这种戛然而止的态度像是在欲盖弥彰，又像是存了某些未尽之意。但陆野是个很护短的人，他对被他纳入“安全领域”的身边人都相当宽容，见齐燕白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于是他也自然而然地没有追问。
　　“等下走。”陆野叫住他，跟他提起了另一件正事：“正好你来了，昨晚的事儿我跟你交代一下。”
　　齐燕白闻言果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问道：“是昨晚那个行凶的人？”
　　“对。”陆野说：“他叫赵全，今年四十二岁，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跟着我做什么？”齐燕白纳闷道：“想抢劫？”
　　“不是。”陆野说：“他是去找他女儿的。”
　　见齐燕白满脸疑惑之色，陆野又提醒了他一句：“她女儿前段时间刚转到你们机构上课，应该是你的学生。”
　　齐燕白的本职工作向来做得很好，他记得自己几个班里所有学生的个人资料和家庭情况，于是只被陆野这么稍稍一提醒，他就从脑子里翻出了一个人来。
　　“是赵婷的家长？”齐燕白问。
　　“对。”陆野说：“他和前妻离婚了，因为没有工作，所以孩子也被判给前妻了。他心里不服，总想把孩子抢回来，但每次都没能得逞。他在你们附近蹲点了几次，见过你和赵婷的妈妈说话，就以为你们是一伙的，所以盯上了你。”
　　“原来如此。”齐燕白轻轻舒了口气，说道：“那这个人现在应该怎么处理？”
　　“他是想见见你，想看看能不能请求谅解。”陆野实话实说道：“我知道这事儿你受委屈了，所以你想不想见，决定权都在你。”
　　“我不想见他。”齐燕白实话实说道：“他的行为很恶劣，我觉得没有谅解的必要。”
　　齐燕白看着宽和，骨子里却有点记仇。他不在乎那醉鬼跟踪他，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真买了刀想劫持自己，但他很在意陆野被他咬伤这件事。
　　陆野不知道齐燕白的重点在哪，但他很喜欢对方这种底线分明的做法，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劝他进去调节。
　　“不过他昨晚跟踪你的时候确实是深度醉酒状态，最后也没伤到你，所以就算处理也顶多是拘留十天，罚点款。”陆野说：“再重应该是不可能了。”
　　“没关系，都听你的。”齐燕白说着微微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道：“你不会让我吃亏的，对吧。”
　　他眉眼稍弯，笑得有些狡黠，眼里满满当当地盛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干净又专注地盯着陆野，就好像陆野理所应当值得他无条件奉上自己所有的信任一样。
　　陆野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直发软，心说齐燕白好像有种魔力，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无法拒绝他。
　　“行了，知道了，我会秉公执法的。”陆野的眉眼也柔和下来，他扑哧一乐，含着笑伸手轻轻拍了一把齐燕白的后肩膀，温声提醒道：“这个人嗜酒成性，还有案底，黄赌毒都沾过，这个情况你回去也跟学生和家长说一声，以后时间长了都小心点。”
　　“嗯，知道了。”齐燕白说。
　　“好了，回去上班吧。”陆野笑着说：“晚上下班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送饭盒。”
　　这个提议显然戳中了齐燕白的心，他弯了弯眼睛，笑着说：“好。”
　　陆野单手揣着兜，站在门口目送着齐燕白走到百米外的公交站，然后又等了一小会儿，眼见着他上了公交车，这才转头回了办公室。
　　他出门一趟，带回来一个超大号保温袋，办公室里留守的几个同事都看见了，眼神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恰好也临近午饭时间，陆野把桌上的东西随便收拾收拾，清空了一小块地方，然后拉开拉锁，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掏了出来。
　　或许是怕饭凉了，齐燕白贴心地在每层饭盒中间都放了干燥的加热包，陆野把饭盒从里面掏出来的时候，觉得那层薄薄的塑料摸起来都有些烫手。
　　齐燕白为人干净整洁，做出来的东西也精细，陆野把那三层饭盒挨个打开，才发现这顿午餐不止有荤有素，有菜有汤，甚至齐燕白还有闲心给菜色做了个摆盘，乍一看跟某视频网站上那些“精致独居生活便当”一脉相传的不接地气。
　　陆野哭笑不得地看着白米饭上铺着的海苔芝麻碎，忍不住左左右右地欣赏了一下美术老师的高超手艺，最后从桌上摸过手机，拍了张照片。
　　“好家伙，外卖都没这么精细。”他旁边的同事被饭香成功勾引，忍不住脚下一动，推着滑轮椅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他桌上看，笑眯眯地说：“又是普通朋友送的？”
　　“你羡慕？”陆野从保温袋里掏出最后一瓶酸梅汤，说道：“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去找个普通朋友。”
　　“看看，这就是男人。立场摇摆，意志不坚，轻易就被糖衣炮弹收买了。”同事啧啧两声，煞有其事地说：“早上还贞洁烈夫呢，被人一顿饭就拿下了，开始炫起来了。”
　　但吐槽归吐槽，齐老师的“糖衣炮弹”对于吃惯了外卖和泡面的治安大队来说显然是个重磅鱼雷。饭香四溢间，别说同事，连早上刚训过陆野“不要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的李志文都忍不住端着泡面“路过”了陆野的工位，眼神往里瞥了好几眼。
　　“这么多？”李志文看着陆野桌面上那些大盒小碗，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问：“能吃完吗？”
　　陆野是个很大方的人，平时烟和纸巾都随便往办公桌上丢，点个外卖也都是大家分，所以李志文问归问，说话间叉子已然伸了出去，精准无误地奔着可乐鸡翅而去。
　　谁知陆野今天不知怎么转了性，眼疾手快地一把薅住了饭盒，护食似地把可乐鸡翅拖回了自己手边。
　　“能。”陆野笑眯眯地说：“谢谢师父。”
　　李志文：“……”
　　小气鬼儿！


第16章 “可能说明我们有缘分吧。”
　　陆野跟齐燕白约好晚上见面，但下班去了培训机构却扑了个空，被前台告知齐燕白已经提前下班了。
　　“齐老师今天下午临时请了事假。”陆野平时来接陆明明都是在院外等，前台不认识他，于是只把他当做来咨询的学生家长，见缝插针地推销道：“请问您是来给孩子咨询课程的吗？其实齐老师现在的课表已经排满了，如果您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其他的老师。”
　　“不，我不是家长。”陆野说：“我是齐老师的朋友。”
　　齐燕白不像是会无故放人鸽子的人，所以陆野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不过我能问一下，齐老师去做什么了么？”
　　“那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有急事。”前台说：“如果您实在有事想找齐老师，可以先在前台留言板这边留下联系方式，等齐老师明天上班，我再通知他联系你。”
　　“那就不用了。”陆野礼貌地对前台人员道了谢，说道：“我自己联系他吧。”
　　他说着退出培训中心，但也没走远，只是站在街边的角落里给齐燕白播了个电话。
　　作为培训机构的老师，为了防止突发情况，齐燕白的电话从来都是畅通的，陆野的电话刚拨过去，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齐燕白接了起来。
　　“野哥？”齐燕白的声音里带着点很明显的意外：“怎么了？”
　　他语气里的意外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陆野自己也很纳闷，心说齐燕白应该不是记性这么差的人吧。
　　“没事。”陆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培训机构的大门，问道：“你请假了？”
　　“是啊，我——”齐燕白说着愣了愣，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连忙问道：“你去我工作的地方了？”
　　“实在抱歉，野哥。”还不等陆野回答，齐燕白就叹了口气，小声认错道：“我下午的时候有点急事，所以给你发微信说了——我以为你看到了。”
　　他声音里夹杂了一点很明显的歉意，陆野愣了愣，他短暂地移开手机，调到微信界面往下翻了翻，才发现下班前一个小时齐燕白确实给他发了消息，说是晚上有点急事，可能要跟陆野延后见面。只是那时候他忙着审人，一直没看手机。
　　等后来他从审讯室出来，齐燕白的消息早被密密麻麻的工作消息压到了底下，看不见了。
　　“是我没看见，不能怪你。”陆野松了口气，又问道：“对了，你有什么事这么急——遇到麻烦了？”
　　“没有。”齐燕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道：“一点私事，我自己能处理。”
　　陆野是个相当独立的人，跟人交往时也大多直来直去，很少绕弯子。既然齐燕白说自己能解决，所以他也没有过多追问，只确定了他没有惹上麻烦就好。
　　陆野原本打算晚上请齐燕白吃个晚饭，但既然他临时有事，陆野就只能暂时搁置这个计划，转头回家。
　　他还没买房，就在离分局不远的小区租了房子，交通便利，上班也方便。新城区这边的集中住宅并不多，掰着手指算算也就五六处，陆野租的小区是前年刚交房的，里面的入住率不高，一入了夜就显得黑漆漆的。
　　物业岗亭的保安天一擦黑就开始打瞌睡，安保工作几近于无，小区门口的多功能食品车多得几乎要排成个小夜市，俨然已经成了气候。
　　陆野独自一个人住，平时懒得做饭，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门口随便买点什么对付一口。他像往常一样在烧烤车前面停下脚步，正想点单，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齐燕白的嘱咐，于是脚步一挪，又往前走了个摊位。
　　“一锅生滚粥。”陆野扫了下摊位车上的付款码，点单道：“要菠菜猪肝的。”
　　摊位车没有堂食桌，一应餐点只能外带，陆野从摊主手里接过外带的砂锅，转头抄了个近路，从侧门回了小区。
　　深秋天黑得早，小区里地灯还没开，只有几条主路上的路灯亮着。陆野穿过一条楼间的小路回家，离得老远就看见自己家楼下的路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皮卡，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楼前的台阶下，一半被楼前灯照亮，一半隐在夜色里。
　　摞高的箱子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他微微弯着腰，单手撑在行李上，正在轻轻喘着气。
　　陆野眼睛微微一眯，觉得这人实在眼熟。
　　陆野回来前，齐燕白已经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但他东西多，又只有一个人，工作效率实在堪忧，努力了半个小时，连一半都没搬上去。
　　他平时运动量不大，独自一人搬家显得格外吃力，正靠着行李发愁，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齐老师？”
　　齐燕白循声回头，只见陆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单手拎着保温袋和外卖，正意外地看着他。
　　“野哥？”齐燕白显得很惊喜：“你怎么在这？”
　　陆野没想到齐燕白会“先发制人”，闻言愣了一瞬，才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又偏头示意了下旁边的高楼，说道：“我住在这。”
　　“好巧！”齐燕白眼前一亮，说道：“我今天刚好搬过来。”
　　齐燕白说话的声音还有点不稳，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柔软的鬓发有些凌乱地黏在耳边，脚边堆着大大小小的零碎东西，台阶下还有十几个用油纸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画框，看着大包小包，确实是像搬家的样子。
　　但他俩刚刚才取消了见面，结果转头就在自家楼下偶遇了，饶是陆野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心说这也太巧了。
　　或许是职业病作祟，陆野总是会对小概率情况多在意几分，他低头看了一眼齐燕白脚下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忍不住感慨道：“真巧，好像最近我们总是在偶遇。”
　　“确实。”齐燕白大大方方地抬起头看向他，笑着说道：“可能说明我们有缘分吧。”
　　“而且之前你不是说，双子公寓那边的治安不太好吗。”齐燕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我就想换个地方。正好中介今天说这边有个房子空出来了，价格位置都挺合适，我就定了。”
　　陆野想起来了，这话他确实说过，也确实建议过齐燕白更换住处。
　　新城区能租的小区不多，这处住宅年限新，位置也不错，性价比在同期房租里算是实惠的，齐燕白能租到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多意外的事。
　　陆野轻轻松了口气，心说不过小区里二十多栋楼，齐燕白能不偏不倚地租到他同楼，确实也是一种缘分。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陆野语气轻松了许多，闲聊似地随口问道：“你自己一个人搬？”
　　“嗯。”齐燕白点了点头，说：“搬家公司说我预约得太晚了，他们下班后不提供上楼服务。”
　　“几楼？”陆野问。
　　“九楼。”齐燕白说。
　　“那真是巧了。”陆野扑哧一乐，伸手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一股脑塞给齐燕白，打趣道：“中午吃的饭，这不就得还上了吗。”
　　齐燕白愣了愣，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捧着温热的砂锅粥，茫然地看着他。
　　“我也住九楼。”陆野说：“这楼型一梯两户，不出意外，我应该住你对门。”


第17章 “不是要请我吃晚饭吗？”
　　当初陆野被乌龙警情误导时，曾经近距离观察过齐燕白的家。
　　那时候齐燕白的家简单得就像个样板间，除了出租屋必要的家具和画架之外几乎没什么过多的私人物品，陆野当时还以为齐燕白是个极简主义者，结果现在看来，他那时候纯粹是没找到发挥空间。
　　短短两三个月过去，齐老师的随身行李已经多到了让陆野都咂舌的地步。大到咖啡机微波炉，小到锅碗瓢盆，好像齐燕白已经摇身一变，从“极简主义者”落入了“消费主义”的邪恶陷阱。
　　或许是陆野的目光在包装箱上停留的时间有点久，齐燕白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开口问道：“我是不是买得有点太多了？”
　　“嗯？”陆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用眼神估量了一下今晚的工作量，非常可观地评价道：“还行，没什么特别沉的。”
　　就是数量多了点，陆野想。
　　齐老师工作能力不错，生活经验上却有点一根筋，凭他一个人的工作效率，这些东西八成得搬到半夜去。
　　陆野一边这么想，一边半跪下来拨动了一下几个小箱子，然后冲着齐燕白伸出了手。
　　“有胶带吗？”陆野问。
　　“有。”齐燕白说：“怎么了？”
　　“打个包好拿一点。”陆野说：“不然一样一样搬得搬到哪辈子去。”
　　齐燕白似乎终于明白陆野的意思了，他闻言抿了抿唇，捂住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拒绝道：“这些东西太沉了，你伤还没好呢，我自己慢慢搬就行了。”
　　“这有什么沉的。”陆野扑哧一乐，就这半跪的姿势扬起头看着齐燕白，笑着道：“而且我晚上本来想请你吃饭的，既然你错过了，那我就只能出力抵债了。”
　　陆野说着，见齐燕白还是有些犹豫，于是又补充道：“我单手拎，这样行了吧？”
　　陆野总觉得，齐燕白有时候简直就像个操心的小媳妇儿，管这管那，比他自己都在乎他的身体状况，甚至颇有点小题大做的意思。
　　但陆野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齐燕白在意他，担心他，陆野自己也能感受得到。他并不讨厌这种些微过线的关心，所以也愿意被他管束一二。
　　得到了他的保证，齐燕白方才放下心来，从口袋里掏了掏，找到了一卷搬家用的宽胶带递给陆野。
　　陆野从少年时期就自己过，小时候住校，长大搬家，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定，生活经验不知道比齐燕白多出了几个档次，几乎只是挨个拨弄了几下箱子，就挑出了其中能“合并”的部分。
　　他撕开胶带，挨个按了按齐燕白那些包装好的画框，确定胶带粘纸不会伤到画作本身，然后直接打横用胶带把十来个画框摞着捆在了一起。
　　齐燕白十分有眼力劲儿，就乖乖蹲在他旁边，像个贤惠持家的小媳妇儿似的，一边关注着陆野受伤的手腕，一边给他扶着画框，间或递点胶带剪刀。
　　他相当贴心，几乎只要陆野的动作一停顿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陆野长这么大还没干过这么舒心的活儿，到最后甚至觉得有点享受。
　　有了陆野的帮助，齐燕白的搬家进程终于有了明显进展。那些大箱子小箱子不断减少，最终都被一股脑塞进电梯带上了九楼。
　　九楼的另一家果然已经撕掉了“待租”的条子，现在房门大敞四开，屋里屋外的门口还堆着几个齐燕白自己搬上来的小型家电。
　　陆野也不知道该说齐燕白没有防范心还是该夸他安全意识强——他房门大敞，钥匙还挂在门上，像是一点都不担心路过的邻居会起歹心，但又偏偏在入住第一天就装了个锃新的监控，黑洞洞的摄像头被挂在门上，无声无息地正视着前方，因为还没插电的原因，颜色深得有些暗沉。
　　“你也心太大了。”陆野一看这场景就职业病作祟，忍不住提醒道：“下楼房门也不关，万一对门住得不是我，人家上来随手搬走你几件都不知道。”
　　“而且摄像头装了也要记得调试。”陆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跨过障碍走到门前，伸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笑着说：“你这个角度能照到什么？也就能照到我家房门。”
　　他身高腿长，一抬手就能碰到监控后细长的黑色电线。黑沉沉的摄像头在他手下轻巧地转了个方向，顺从地低垂下来，像是在对他俯首称臣。
　　“没关系。”齐燕白静静地看着陆野动作，见状轻轻笑了笑，说道：“还没插电呢，等投入使用后就能用APP随时调整角度了。”
　　“那还好。”陆野随手撕下摄像头上的覆膜，将其揉成一团丢进了自己门口的垃圾桶里，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一个人住，有防范心是好事。”
　　“可惜我提前不知道野哥你也住这。”齐燕白笑着说：“不然说不定可以省下这五百块钱。”
　　“那怪谁。”陆野闻言一乐，故意逗他道：“谁让你提前不跟我说一声。”
　　“也对。”齐燕白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走上来捧起门外的咖啡机包装箱，在跟陆野擦肩而过时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以后什么事我都会先跟你说一声的。”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顺着陆野的话跟他开玩笑，但陆野心念一动，却总觉得齐燕白这句话里藏着几分认真。
　　之前在医院出现过的那种微妙感再一次从陆野心里冒出来，他隐约觉得齐燕白对他似乎有点过分在意，但齐燕白本身就是个老好人，态度又那么平淡且理所当然，结果搞得陆野自己也有点自我怀疑，不知道那种隐约的微妙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陆野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暂时想不明白的事儿就不想了，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种萦绕不去的感觉从脑子里挥出去，然后弯下腰，帮着齐燕白把外面的几个箱子挨个拎进屋里。
　　齐燕白租的屋子是精装修，家电家具一应俱全，哪怕是刚搬进来也不显得局促。陆野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确定房间内没什么缺的东西，可以正常住人后，就扶着门框冲齐燕白点了点头，准备告辞。
　　“你刚搬来，估计忙，我就不多打扰了。”陆野说：“你收拾收拾，如果有什么缺的，随时去对面敲我门。”
　　他说着微微向前探身，想去接过齐燕白手里帮他提着的外卖，谁知齐燕白敏捷地退后了一步，轻轻把外卖袋子挡在了身后。
　　陆野没想到他会躲开，见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疑惑地“嗯？”了一声。
　　“不是要请我吃晚饭吗？”齐燕白轻轻晃了晃外卖袋，笑着说：“正好，你不进来怎么吃？”


第18章 “你可以随时来吃我的。”
　　齐老师挟“外卖”以令诸侯，陆野苦笑不得，抬着下巴冲着他背后的外卖示意了一下，试图跟他讲点道理。
　　“门口小吃摊买的，十二块钱一大锅。”陆野说：“拿这个请客，你多吃亏啊。”
　　“我觉得挺好的。”齐燕白睁着眼说瞎话，然后轻轻拉紧手里的袋子，抿着唇笑了笑，小声说：“而且……其实我正好饿了。”
　　陆野私底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齐燕白硬要跟他一起吃饭，他不见得会答应，但如果齐燕白软声软气地说自己搬家饿了，想从他那分点晚饭，陆野就很难说出半个不字儿。
　　齐燕白不知道是不是拿捏到了陆野这点不易察觉的弱点，回回示弱得恰到好处，以退为进，次次都能得偿所愿。
　　“那……行吧。”陆野闻言果然上钩，即使他觉得用外卖回礼齐燕白的爱心午餐有点过于敷衍，但还是点了点头，无奈地补充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当然不嫌弃。”齐燕白弯着眼睛笑了笑，像是怕陆野反悔似的，连忙把外卖包装袋勾着攥紧了手里，说道：“那我去把粥热热，等我一会儿。”
　　外卖的分量虽然不小，但要被两个成年男人分享还是有点勉强，但好在陆野家还剩了点简单的蔬菜，勉强凑一凑还能添上两个菜。
　　陆野回家拿了东西折返回来的时候，齐燕白已经开了灯，拎着外卖袋进了厨房。
　　地上其中一个封好的箱子被齐燕白打开，最中心的锅具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明显的凹槽，和周围围着的几个纯白色的瓷碗碟盘。
　　一双新的棉质拖鞋平整地放在门口的地垫前，明显是给陆野准备的，他换了鞋试着踩了一下，意外地发现尺码正好。
　　“回来了？”齐燕白似乎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问道：“你去拿了什么？”
　　“冰箱里就剩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陆野说：“也不知道你吃不吃。”
　　他说着随手关上门，把深秋的冷风尽数隔绝在了走廊里。智能锁芯顺着惯性靠回轨道，内芯按设置自动弹出，在机械摩擦声中反锁着扣死了房门。
　　齐燕白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视线在陆野身后厚重的防盗门身上一扫而过，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陆野手里的东西。
　　“没关系，我不挑食，什么都吃。”齐燕白笑着说。
　　齐燕白刚搬过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屋里显得有些空旷。厨房的灯倒是倍率很高，明亮地洒在雪白的灶台瓷砖上，在银色的雪平锅上折射出一点漂亮的碎光。
　　浅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浓厚的米汤一点点沸腾起来，蔓延开一阵暖意洋洋的米香。
　　陆野的眉眼神情逐渐被这种暖意所感染，身上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紧绷气质也在温柔乡里无声无息地被消磨掉一层，挺立的肩背略微放松下来，向下弯出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黄瓜怎么吃？”齐燕白问道。
　　“拍吧，比炒快一点。”陆野提议道。
　　齐燕白对陆野的提议从来都是照单全收，闻言二话没说，就去外面的搬家箱里找到了一把适合拍蒜的菜刀。
　　陆野中午刚尝过齐燕白的手艺，对方的厨艺哪怕比不上五星级大厨，那也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陆野原本没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只想着在旁边当个啦啦队算了，结果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齐燕白的做饭风格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他本来以为齐燕白厨艺好，应该是个熟手，谁知道齐老师画画精细，干活儿更精细，拍个黄瓜都要左右斟酌再下刀，陆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按他这个速度，粥烧干了他俩都吃不上晚饭。
　　“我来吧。”陆野说着伸出手，使了个巧劲儿从齐燕白手里接过刀，说道：“你看看粥，别糊了就行。”
　　“你会做饭？”齐燕白问。
　　“这话说得，一个人住哪能不会做饭。”陆野笑了，实话实说道：“或多或少会一点，就是水平一般，做饭也就将将能吃。”
　　他说着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刀确定重量，然后三下两下把黄瓜拍成了碎块。
　　“不过特别擅长打下手。”陆野补充道。
　　为了方便干活，陆野的袖子已经被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绷带和线条紧实的小臂，齐燕白盯着他露在外面的小臂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是以前总在家帮忙？”
　　“算是吧。”陆野把拍碎的黄瓜利索地切成几段，用刀铲着放进了碗里，随口道：“小时候经常帮我姐的忙。”
　　“是陆明明的妈妈？”齐燕白问。
　　或许是“家”这种私密区域天生能让人放下戒心，陆野几乎没用齐燕白绞尽脑汁地套话，就闲聊似地顺着他的提问把这个话题继续了下去。
　　“对，就是她，你应该见过。”陆野说着拧开水龙头抹了一下刀刃，自觉地把碗推给齐燕白，等着他来调味。
　　“我和我姐都离家早，她十八岁，我晚两年，十五岁。那时候她没能上大学，所以就在外面打工，我从家里出来后就跟她一起猫在一个小出租房里，挂着帘子住上下铺，吃饭就在公共厨房自己做。”陆野说：“我姐嫌弃我做饭难吃，但她又下班晚，我就把材料都洗好配好，等她回来就能直接下锅。”
　　这是陆野第一次提到自己的私事，齐燕白眸光一动，几乎立刻就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少年的单薄的剪影来。
　　齐燕白不知道这姐弟俩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自力更生，但他看得出来，那一定是段很艰苦的时光。
　　锅里的米粥沸腾起来，稀薄的米汤被逐渐收浓，粘稠地聚在一起，又被齐燕白用勺子搅开。
　　陆野说起这个话题时相当平静，他微微低着头，很专心地应对着手里的西红柿，他刀工很好，切出来的薄片层层分明，相当均匀。厨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在陆野额发下留下一块小小的阴影。
　　齐燕白眨了眨眼，忽然就隐约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陆野第一眼的时候就被他吸引。
　　他锋利，却也孤独，那种孑然一身的独立感明明在灯光下显得无所遁形，但他看起来却并没有丝毫软弱，好像他不需要依靠任何外界的慰藉或寄托，就足以抵挡人生里的风霜刀剑。
　　他身上明明有着某种和齐燕白相像的特质，却还有更多齐燕白看不懂，也从没得到过的东西。
　　“……辛苦了。”齐燕白的声音软下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粘稠：“当时肯定很不容易。”
　　“是有一点，不过都过去了。”陆野往西红柿盘子里撒了一勺白糖，说道：“我姐比较不容易。”
　　锅里粥再热就要老了，齐燕白拧关了火，从碗架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饭碗，随口问：“所以后来生活好了，就不再做饭了吗？”
　　“也不是。”陆野说：“就是单纯觉得麻烦。”
　　一个人生活，好像什么都能凑活。尤其是上了一天班回来，累得要死不活，面对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家时，比起“精致生活”，还不如外卖来得舒服。
　　“而且一个人吃饭太鸡肋了，做少了不够，做多了吃不完。”陆野说：“一想到要买菜切配，然后开火做饭，就觉得不够折腾的。”
　　陆野不反感单身生活，也没有多迫切地想要恋爱，但每次把剩菜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的时候，他心里也总会浮现出“要么两个人也挺好”的感觉。
　　只可惜他工作太忙，所以这种念头想想也就算了。
　　“说得也对。”齐燕白说着接走他手里的盘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将手里热腾腾的生滚粥放在了厨房门口的餐桌上。
　　“不过那也没关系。”齐燕白说着转过身看向陆野，笑着说：“反正以后我们可以搭个伴，你可以随时来吃我的。”


第19章 “时机很重要。”
　　齐燕白和陆野成了邻居这件事，到底没能瞒住陆明明小朋友，隔天就被齐燕白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时候，天真地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围着她转的，所以乍一听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实在不能相信“最喜欢的小叔”和“最喜欢的老师”就这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暗度陈仓了。
　　“怎么能这样！”陆明明小朋友愤怒地谴责道：“连我都还没有去过小叔家里玩儿呢！”
　　“不是，我们俩做不做邻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陆野闻言乐了，半跪下来平视着陆明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装模作样地说：“这么小就当上管家婆了？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怎么没关系！”陆明明抗议道：“你们都住在一起了！”
　　“容我纠正一下你的措辞。”陆野扑哧一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邻居，不是住在一起。”
　　“还不是都一样！”陆明明说。
　　小朋友的观念简单又单纯，她也不见得对这件事有多大抵触，只是忽然有种被小团队“抛弃”的错觉，于是撒泼打滚，非要强行挤进去刷点存在感。
　　她对两个大人“排外”的行为嗤之以鼻，于是吵着闹着要去小叔和老师家做客，美其名曰顺便帮忙暖房。
　　现在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培训机构来往的大人和孩子不计其数，角落里这点小骚动很快引来了其他家长的目光，连带着陆野也有点如芒在背。
　　他最开始还想试图跟陆明明讲理，但两句话说不通耐心值就瞬间清零，正准备不管不顾把人端起来带走，就被落后一步赶来的齐燕白轻轻握住了手腕。
　　“好好说。”齐燕白轻声细语地说：“别着急啊。”
　　陆野对陆明明可以镇压教育，但对齐燕白这种温柔老师却总是能多出几分耐心，他闻言轻轻扭了扭手腕，语气放软了一点。
　　“没事，别介意。”陆野说：“她闹腾一会儿就好了，实在不行我出去给她买个冰淇淋。”
　　陆明明对陆野这种哄小孩儿的敷衍方式非常不满，闻言挺直了腰板，正想辩论一下自己是认真的，就见齐燕白站在陆野站在侧后方，偷偷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朋友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她似乎从齐燕白身上看到了某种动摇的态度，于是连忙闭上嘴，开始装乖鹌鹑。
　　“其实她想去也没关系，小孩子都是好奇的。”齐燕白轻而易举地安抚了小朋友，又转头去对付大人：“反正我下午只有一节课，你又不值班，如果她妈妈同意的话，带她过去看看也可以，省得她总惦念。”
　　“嗯？”陆野转头看向他，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值班？”
　　“猜的。”齐燕白弯着眼睛笑了笑，像是怕陆野不信，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忙着回去上班，就不会站这跟她讲理了。”
　　陆野心说齐燕白把他性格摸得还挺透，不由得笑了笑，说道：“猜得还挺准。”
　　齐燕白刚搬家，陆野不太想让陆明明去打扰他的清净，何况上班要带孩子还能说是职责所在，下班还要面对小客户就太煎熬了。
　　但陆明明也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无非是想去小叔家玩儿而已，反正陆野也休息，多带她一会儿也没什么。
　　陆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几乎瞬间就看出小叔已经被齐老师三言两语说动了，于是打蛇随棍上，一把抱住了陆野的腿。
　　“让我去嘛——”陆明明眨了眨眼，小声道：“我会很乖的。”
　　“正好我今天带的午餐也多了点。”齐燕白也适时添了把火：“如果你不急着回去的话，不如干脆陪我吃个午饭，下午我们一起走？”
　　陆野被一大一小两碗迷魂汤磨得没招，最后只能松口，出去给陆文玉打电话了。
　　齐燕白周末的课都是初级班，学生都跟陆明明差不多大，小孩子注意力不集中，没法在等候室枯燥地待两个小时，于是齐燕白就干脆把陆明明插进了下午班里，算是也顺便帮她巩固一下上午的学习知识。
　　陆明明还沉浸在“能去老师家做客”的喜悦里，对多上一节课毫无异议，陆野随着下一波家长的人流把她送进小教室，正想转头在附近找个休息的地儿随便坐俩小时，就被齐燕白准确无误地拉住了。
　　“去哪？”齐燕白问。
　　“找个地儿坐会儿。”陆野说。
　　“外面冷，别出去了。”齐燕白说：“学校有对家长开放的免费体验课，你进来等好了。”
　　陆野哭笑不得，心说他跟一群小萝卜头挤在同一个教室算怎么回事儿。他正想拒绝，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齐燕白拉着手腕，从后门拽进了教室。
　　“坐这。”齐燕白不容拒绝地把他按坐在后门角落的一只画架后，轻声说：“可以玩手机，有事就叫我。”
　　陆野莫名其妙就被齐老师安排好了，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好在这个位置远离人群，那群小萝卜头一时间注意不到他。
　　这个位置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但却不影响视线，陆野靠在低背椅上，饶有兴趣地东看看西看看，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到最前方的齐燕白身上。
　　不得不说，坐在这个角度看齐燕白，确实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私下里的齐燕白脾气和软，贴心又贤惠，由于过于在乎别人的反应，甚至有时候会显得有点局促。
　　但在课堂上，齐老师却显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明明是给一群还没有人膝盖高的小萝卜上课，却也不显得手忙脚乱，节奏张弛有度，讲的东西连陆野这种门外汉都听得懂。
　　他手上没有讲义，只有一根削短的普通铅笔，就着旁边的石膏组块，只随意地往黑板上的白纸上描了几笔，那组石膏的轮廓就跃然纸上，有了雏形。
　　满屋的小萝卜头轻轻发出“啊”的赞叹音，像一群小向日葵似的，摆着脑袋专注地盯着他看。
　　在专业领域有所建树的人总是有魅力的，尤其是是在对方正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施展能力时，这种魅力会不可避免地成倍增加。陆野指尖捏着铅笔，靠坐在角落里望着齐燕白，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欣赏的味道。
　　怪不得齐燕白是明星老师，陆野想，也不全是靠他的脸和性格。
　　教室里安安静静，一时间只能听见齐燕白铅笔的沙沙声，他讲课的声音很温柔，但并不绵软，带着点震慑课堂的老师气势，轻而易举地就能抓住人的注意力。
　　画架附带的铅笔被陆野捻在指尖转了两圈，他看了看齐燕白用来做示范的石膏组块，也忍不住往纸上画了几笔。
　　可惜陆警官上次接触素描还是在初中一年级，画作水平极其有限，虽然跟着齐燕白的教学隐隐约约描出了个圆柱体的轮廓，但怎么看怎么不像速写，反而像是儿童简笔画。
　　陆警官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显然不能被一个石膏块打倒，顿时来了逆反心理，卯着劲儿想上手修修这张简笔画，但苦于没什么基础，反而越修越乱。
　　半晌后，他苦恼地轻轻啧了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水平可能也就跟面前这些小萝卜头差不多。
　　“下笔太用力了。”
　　齐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他在陆野身边站定，微微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然后伸长胳膊扶上他拿笔的手，在那张“儿童圆柱体”旁边轻轻落笔，画出了浅灰色的阴影。
　　“虽然铅笔是黑的，但力度不同，效果也不同。”齐燕白一边给他改着画，一边轻声细语地说：“铅笔就是手指的延伸，想要画好一幅画，要学会收放自如，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
　　“时机很重要。”他轻声说。
　　齐燕白面对学生时通常不会离得这么近，他恪守老师的职责，会跟那些孩子拉开安全距离。
　　但或许因为陆野是跟他平等的“大人”，所以齐燕白没有顾及那么多，他单手按着陆野的肩膀，近乎环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铅印。
　　他的声音专注又认真，近乎紧贴在陆野耳边，像是一阵温柔又柔和的耳语。
　　陆野耳根泛着些酥酥麻麻的痒意，忍不住转头看向齐燕白。
　　齐燕白站的方向挡住了旁边的大窗，外面明媚的阳光被他挡住大半，细软的发丝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颜色，趁得他的眉眼都显得柔和而虚幻。
　　陆野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齐燕白的侧脸，现在猛然一见，才发现齐燕白长得其实很合他的胃口。
　　他纯粹，干净，工作时认真而专注，身上带着一点初入社会的青涩，但却无伤大雅，介乎于成熟和幼稚之间，连温柔都那么恰到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午后的阳光太烈，陆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无端地落在他心里，蔓延开一点难以忽略的温度。
　　或许是陆野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得过久，齐燕白终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笔下一顿，下意识转过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眼。
　　陆野不知道齐燕白在自己眼里看见了什么，但他清楚地看清了齐燕白眼底里掩藏的欣喜和柔和，那种说不出的缱绻情绪转瞬间被惊讶所覆盖，快得像是陆野的错觉。
　　这一眼转瞬即逝，下一秒，齐燕白抿着唇笑了笑，难为情似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耳后的碎发不小心垂落下来，露出了一点通红的耳尖。
　　陆野的心短暂地停跳了一拍，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忽然莫名地觉得口渴。


第20章 “这间房间里有老师的秘密。”
　　Ashley曾经说过，男人是由刺激、冲动、掌控欲和征服欲组成的。
　　所以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情，天生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
　　陆野是天生的Gay，会对合心意的青年男性产生好感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齐燕白看起来太“正常”了，陆野在他身上没能嗅到同类的味道，所以也拿不准他的性取向究竟如何，更没法判断在刚才那一瞬间，齐燕白是不是像他一样，对他生出了超出普通朋友的好感。
　　在刚才飞快掠过的那一眼里，陆野隐约从齐燕白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缱绻的依恋感，但那个眼神被掩饰得太快太急，还没等陆野仔细品味就消失无踪，以至于连陆野这样敏锐的人也很难判断自己是真的捕捉到了齐燕白一闪而过的情绪，还是自己见色起意，在这样暧昧而亲密的距离下产生了某种错觉。
　　何况齐燕白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陆野想，他眼里永远像是盛着一汪泉水，看什么都多情。
　　窗外阳光明媚，明亮的日光将齐燕白通红的耳尖映得几乎透明，陆野的眼神在那一点红色中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回了画上。
　　某种暧昧而黏腻的气氛似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无息地蒸腾起来，但还没能发酵出更加浓烈的东西，就被微凉的风轻轻吹散了。
　　陆野和齐燕白默契地没有任这种暧昧的氛围继续下去，彼此悬崖勒马，在一切情绪化作更明显的东西之前及时止步，各自都没有挑明。
　　可那一眼留下的试探却到底化作了一颗种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心里，在无人之处开始缓慢地生根发芽。
　　被齐燕白改过的画变得比之前像样了许多，虽然打底的线条看起来还是僵硬至极，但好歹有了光影，变得勉强能看了。
　　齐燕白虽然留恋这种把陆野圈在怀里的感觉，但也没有过于沉溺这一时之快，改完了画就放开了陆野的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直起了腰。
　　“还不错。”齐老师睁眼说瞎话：“很有天赋。”
　　“确实。”陆野端详了一下成品画作，实事求是地说：“改完能得一百分——你得一百二。”
　　齐燕白扑哧一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终于自然地后撤一步，夸奖道：“别这么说，反正我觉得挺好的。”
　　角落里这点小骚动很快引来了小萝卜头们的注意，齐燕白不好再待在陆野身边等他们起哄，于是干脆抬脚走回教室，去一个个地帮他们改画。
　　陆野捻着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习惯性地想在画纸上再描几笔，但看来看去，最终没能找到落笔的地方，于是干脆把这副“大作”从画架上摘下来，几下叠成了个小方块，收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初级班的学生年龄都小，一堂课时间也不长，随便画画就到了尾声。
　　齐燕白是教学老师，不负责行政事务，所以等到把那群小萝卜头一个个发还给来接人的学生家长，就可以下课回家了。
　　陆明明知道要去老师家做客，已经兴奋了足足俩小时，一到下课就像个窜天猴一样，拉着陆野的手止不住地蹦。
　　“齐老师是新搬的家吗。”陆明明连珠炮似地说：“那我要去齐老师家探险！帮他扫清威胁！确保老师的安全。”
　　“谢谢，小特种兵。”陆野把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扒拉开，诚恳地说：“齐老师家没危险，用不着您费心……你安安静静的就好了。”
　　“那怎么行。”陆明明用一种非常谴责的眼神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新家很危险的，万一衣柜里有鬼，床底下有骷髅怎么办。”
　　陆野：“……”
　　陆文玉在家都怎么教孩子的，陆野费解地想，天天给孩子讲都市灵异怪谈吗。
　　“那好吧。”齐燕白不像陆警官一样信奉现实教育，闻言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赞同道：“那老师的安全就拜托明明了。”
　　陆野：“……”
　　“不过在工作之前，我们得先去买点好吃的。”齐燕白说：“好用来犒劳明明的辛苦——对吧。”
　　他后半句话是对着陆野说的，陆野匆匆回神，嗯了一声，示意他决定就好。
　　大约是课堂上那点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起了作用，再回家的路上，齐燕白发现，陆野正在似有若无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那种距离感不像是避之不及的生疏，反倒更有点心不在焉的味道，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若有所思似的。
　　齐燕白知道国内的社会舆论环境远不如国外开放，于是贴心地给陆野留出了思索的空间，没有趁热打铁地乘胜追击，生怕引起他的警惕和反感。
　　陆明明倒是对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毫无所觉，她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小豆丁，一门心思沉溺在玩耍的快乐里，说是要“去小叔家做客”，实际上连陆野的家门都没进，就一脑袋窜进了齐燕白家里。
　　一晚上过去，齐燕白的家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各类装饰和小家电都已经各归各位，门口的摄像头幽幽地亮着红色指示灯，家里也多出了不少艺术类摆件和画框，给空旷的出租屋多少添了几分人气。
　　齐燕白要去厨房整理食材，陆野叮嘱了陆明明几句让她不要弄乱齐燕白家里的东西，就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小孩子对一切新鲜事物总是好奇的，陆明明只在客厅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跳下沙发，在齐燕白家四处走动起来。
　　“齐老师——”陆明明站在客厅喊齐燕白：“我可以在您家参观一下吗？”
　　“可以。”齐燕白从厨房里探出头，语气温和地说：“你可以随意参观。”
　　齐燕白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各个房间的房门都大开着，站在门口就能把里面一览无余。
　　但奇怪的是，在这样大敞四开任人参观的房间里，却只有阳台边的一扇小门紧闭着。
　　那扇门平平无奇，比普通房门窄了足有三分之一，木制的门板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只有门把手是新换的，不锈钢上还粘着一层防护膜。
　　相比起其他普通的房间，陆明明只觉得面前这扇莫名关紧的门极其神秘，她仰起头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后面说不准关着的就是哈利波特的传送门。
　　陆明明家教良好，不会故意去探究齐燕白的隐私。但她被好奇心驱动着，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不停地挠，于是她咬了咬唇，又想起齐燕白那句“随意参观”，终于忍不住踮着脚，想要去拧动门把手。
　　只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齐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单膝跪地，蹲在陆明明身边，跟她平视着，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远离了面前这扇神秘的门。
　　“老师忘说了。”齐燕白：“这间是不能参观的。”
　　“为什么？”陆明明没心没肺地问。
　　“因为——”齐燕白笑了笑，轻声说：“这间房间里有老师的秘密。”


第21章 “这日子好像还不错。”
　　人都会有秘密，陆明明懵懂地点了下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跟齐燕白拉钩保证，保证会对他的秘密守口如瓶。
　　陆野换完衣服回来时，陆明明已经被齐燕白哄住了，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在齐燕白帮她放好的大号画架上肆意涂鸦。
　　倒是齐燕白耳朵灵，很快听见了陆野进门的动静，循声从厨房里探出个脑袋，笑着叫了他一声。
　　“野哥。”齐燕白说：“你的拖鞋在门口，自己换。”
　　他的用词模棱两可，就好像陆野这不是第二次进他家门，而是已经在他家里生根发芽，有了一席之地似的。
　　陆明明正忙着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没空理会大人，陆野踩着拖鞋进屋，在半开放式的厨房门口停下脚步，斜靠在隔断门的门框上，轻轻冲屋里抬了抬下巴。
　　“要不要我帮忙？”陆野问。
　　陆野回家时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居服，纯黑的素色大号T恤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小片线条流畅的锁骨。
　　大概是常年进行体能训练的缘故，陆野的肤色不算白皙，但身材极好，肩颈线条流畅漂亮，身上一点赘肉也无，腰腹精瘦地掩在宽松的T恤下，动作间被薄薄的布料勾勒出漂亮的轮廓。
　　作为画家，齐燕白不得不承认，这样精炼流畅的线条在他眼里总是格外有吸引力。他不可避免地被面前的风景吸引，眼神无意识地在陆野露出来的颈侧徘徊良久，最后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地用尾指侧面蹭了一下陆野的锁骨。
　　陆野的体温比齐燕白略高一点，齐燕白从他身上捕获到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在他锁骨上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沾上线头了。”齐燕白说。
　　他表情自然，语气平淡，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纯良”的味道。陆野大概也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人耍流氓耍得这么内敛，于是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刚刚被占了便宜，闻言还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抻了抻衣摆，附和道：“夜市二十块钱买的，可能质量不太好。”
　　齐燕白神色自然地拧开水龙头，随意地冲了冲手，把无中生有的“线头”冲进了下水道，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续上了刚才的话题。
　　“不用帮忙。”齐燕白说：“你随便坐坐就好。”
　　“那哪行。”陆野笑了，说道：“你要是嫌我碍事，那我就站这看吧，给你喊喊加油。”
　　“我不……”
　　齐燕白本来想解释自己没有嫌他碍事，但他又怕自己否认之后陆野会直接顺势进来帮忙，于是犹豫了片刻，最后无奈地笑了笑。
　　“那好吧。”齐燕白说：“你累了就休息。”
　　晚餐的汤要提前准备，齐燕白把事先处理好的食材挨个放进炖盅，然后盖上锅盖，拧开了火。
　　汤锅上热很快，排气孔附近很快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陆野倚在门口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嗅了嗅空气里蔓延出的清甜味道。
　　好香，陆野想。
　　窗外日光西斜，原本明亮的阳光逐渐被饱和度更高的暖色所覆盖，齐燕白微微垂着头，正动作精细地试图把一棵胡萝卜刻成花瓣型。
　　齐燕白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画画流畅，做菜时候也漂亮。他指尖松松地捏着刀，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整个人专注地盯着手下的东西，菜刀和菜板相撞，发出规律的碰撞声。
　　陆野的目光落在齐燕白身上，飘忽不定，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走神。
　　陆明明在客厅里画得开心了，开始小声哼起歌来，炖盅里的汤滚烫起来，热气蒸满房间，陆野靠近炖盅的小臂被镀上一层灼烫的温度，水汽丝丝缕缕地往毛孔里钻。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陆明明哼歌的声音和切菜声互相映衬，陆野依靠在门边盯着齐燕白的动作出神，恍然间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世界和平”的宁静感。
　　平淡、温馨，这处小小的空间就像是在繁忙的嘈杂世界里抽出的一点净土，陆野轻缓地吐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无法自控地沉溺在这种安全的平和状态里。
　　或许是这气氛太好，在画室里被勾起的那一点好感似乎又开始在陆野心里蠢蠢欲动，陆野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只觉得他的意志似乎也在被这种“温柔乡”所软化，开始从心里生出一点不清不楚的渴望来。
　　如果能这么过日子，其实也挺好的，陆野忽然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陆野自己也有点讶异，他明明跟齐燕白才刚认识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起吃了几顿饭，居然就已经会冒出这种念头了。
　　他似乎被自己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逗乐了，于是摇了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齐燕白的余光里一直观察着他，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纳闷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野笑着说：“我就是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不错。”
　　齐燕白微微一怔，紧接着忽然发现，其实陆野是个很好懂的人。
　　他不算太好接近，可一旦放下戒心，他就会像一只被喂熟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的，可以随意地在对方面前袒露自己真实的性格和柔软的内里，再也提不起一点警惕之心。
　　这样其实很有隐患，他骨子里太正直了，如果有人蓄意接近他，这种性格很容易被人伤到。
　　但没关系，齐燕白暗自想，反正我不会欺负他。
　　他只想得到陆野而已，只要陆野愿意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齐燕白不介意事无巨细地好好照顾他。
　　齐燕白知道自己这种爱情观念不太正常，他生怕陆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什么病态的占有欲，于是只匆匆低下头笑了笑，蚊子似地嗯了一声，然后掩饰性地转过身，在水槽里拆开打氧袋，想借着处理活鱼的动作把这个话题掩盖过去。
　　但那鱼实在太有活力，一脑袋扎出来像是能把水槽撞碎，齐燕白猝不及防间没制住对方，反而被鱼尾甩了一脸水。
　　围观的陆野扑哧一乐，终于忍不住直起腰，强硬地伸手过去，从齐燕白手里抽出了菜刀。
　　“我来吧。”陆野说：“你别被它伤到了。”
　　“没事。”齐燕白下意识道：“我——”
　　“你能行对吧。”陆野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用刀支着手腕，转头看向他，纳闷地问：“这世上的事儿也不一定全都要自己来——有帮忙的干嘛不用？”
　　陆野性格里掩藏着一种很微妙的强势，这种强势通常基于他对局面的判断，他伸手用手背帮齐燕白抹掉了下巴上沾染的一点水渍，淡淡道：“不然你要朋友干什么？”
　　齐燕白微微一怔，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
　　在他的教育认知里，无论大事小情，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他才能决定事情最终的走向。
　　Ashley不会帮他的忙，齐哲的注意则需要他自己争取，齐燕白已经习惯了靠自己努力去达成目标的处事方法，所以除了有目的性的示弱外，他几乎没有主动寻求过别人的帮助。
　　在陆野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对他伸出援手，但那些大多停留在口头安慰上，得到“不用，谢谢”的回复后也就烟消云散了，只有陆野真正接手了他的麻烦，还真的替他解决了。
　　——虽然他的方式有点强横，但齐燕白却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态度。
　　齐燕白和水槽之间的距离被陆野隔开，他听见那条鱼又扑腾了两下，但一点水也没溅到他，齐燕白眨了眨眼，透过陆野动作的空隙看向前方，只见那条鱼已经被他熟练地敲晕，并利索地开膛破肚，驯服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刚刚还在困扰齐燕白的小麻烦就这么被轻松解决，齐燕白有些无措地动了动手指，只觉得心里莫名涌起一点非常复杂的感觉。
　　求偶状态的雄性总是花枝招展的，像花孔雀似地恨不得开屏给心上人看，齐燕白原本也是想借着拉进距离的机会给陆野展示他的好，却没想到事情发生了一点偏差——他非但没能游刃有余地展现自己，还好像被陆野反过来吸引了。
　　陆野好像总能轻描淡写地几句话说进他心底里，在医院那次是，现在又是一样，他的态度就好像一粒极轻的火种，掉在齐燕白心里，轻而易举地就能撩起一场热度。
　　“给，弄好了。”陆野收拾完了那条倒霉的鱼，把备菜盘往齐燕白旁边推了推，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
　　齐燕白顿了顿，正想说话，就听陆野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陆野微微皱了皱眉，用毛巾擦了下手，让开位置给齐燕白，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只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整个人的气质就微微一变，从刚才那种轻松的居家感里脱身出来，又带上一点锋利的味道。
　　“喂——”陆野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野很快嗯了两声，简短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可惜，我俩今天没口福了。”陆野对齐燕白解释道：“局里有点事，我得临时回去加班。”


第22章 反正他的择偶原则也不怎么苛刻。
　　陆明明毕竟是个小姑娘，既然陆野要回单位加班，她也不好再跟齐燕白单独待在一起，于是陆野临时给陆文玉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又把陆明明送上回家的公交车，这才转道回了市局。
　　陆野到单位时，同事已经开好了警车在门口等他，他随手套上执勤外套，三步两步地跃上台阶，弯腰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把拉锁拉到了最顶上。
　　“什么情况？”陆野问。
　　“这次在滨河公园。”同事说：“受害人二十一岁，是市里的大学生，本来是去那边拍影视作业的。”
　　“人没事吧。”陆野问。
　　“没事。”同事说：“就是本人报的警，小姚已经先过去了——对了，案发地还是在公厕。”
　　陆野轻轻啧了一声，眉头紧锁地掏出手机，给姚星发了一条询问情况的消息。
　　新城区这边最近出了个流窜猥亵犯，经常躲在公园或户外健身区域的公厕内伺机猥亵年轻女性。他的行动范围非常广泛，几乎涵盖了整个辖区，而且作案频率极快，短短一周内，分局已经接到了三起一模一样的报警。
　　陆野他们组相当重视这个案子，已经摸排了小一周，可惜由于作案时对方会有意选择偏僻无监控的公共场所，施行犯罪之前也会拉掉公厕电闸，从背后下手，所以大多数受害人都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很难提供有效线索。
　　“要我说，这孙子属土行孙的吗。”同事一拧方向盘，驶上往滨河公园去的主路，骂骂咧咧地说：“这几起案子又是南又是北，还都挑工作日——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别是个无业游民吧。”
　　无业游民和城市游荡人员最难查，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通常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也没有固定的社会关系以及行动规律，能不能逮到全凭运气。
　　“不一定。”陆野说：“别这么丧气。”
　　滨河公园离分局不远，开车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陆野他们到时，公厕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已经被清场了，姚星开来的那辆警车就停在路边，车里坐了个衣衫凌乱的小姑娘，正披着姚星的警服外套低着头发抖。
　　她刚受了惊，陆野观察了她一会儿，贴心地没往她身边去，而是从花坛对面绕了一下，走到公厕门口，冲姚星招了招手。
　　“怎么样？”陆野问。
　　“还是跟前几次一样。”姚星说：“这也没有监控，犯罪嫌疑人是事先躲在厕所里的，躲了多久不知道，还是单纯猥亵，没有留下任何体液痕迹。”
　　“不过——”姚星顿了顿，转头远远地看了看警车的方向，低声说：“这次的受害人眼神好，事发的时候挣扎着隐约看见了嫌疑人的长相。”
　　这显然是个好消息，陆野眼前一亮，精神都振奋许多。
　　“这是好事，回去找图侦问问，能不能做个画像。”陆野说着偏头示意了一下，说道：“小姚，你先带她去医院看看，有伤的话验验伤，等情绪稳定点了，就带她回局里做口供。”
　　姚星是队里唯一的女警员，这种工作只能由她自己顶上，她闻言点了点头，哎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
　　公厕环境复杂，人来人往间，很难提取到有效的信息线索。陆野和同事对现场做了初步调查和取证，然后走访了周边一些群众，可惜都没找到什么重要的指向性线索，于是最后只能拷贝了公园几大出入口的监控视频，准备带回去慢慢研究。
　　现场调查工作复杂繁琐，等这点活儿忙完，天已经黑透了。
　　陆野坐在副驾驶上，一边翻看着笔记本里的走访调查记录，一边对身边同事的絮絮叨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你说，现在这些人，遵纪守法就那么难吗。”同事幽怨地念叨道：“我妈今天还给我安排了相亲呢，这下可好，别说姑娘了，就连大娘也见不着了。”
　　“你才跟我差不多大，着什么急。”陆野一边把巡逻保安的巡逻时间用笔勾出来，一边敷衍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还有更好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同事撇了撇嘴，说道：“你倒是有人热汤热饭的送，哪像我们，一回家就得被七大姑八大姨催三百遍找对象。”
　　说话间，警车已经拐进了回市局的路口。不知道是不是旁边那碎嘴子成精，陆野一抬头，就猛然在市局门口看到个熟悉的人影。
　　齐燕白裹了一身略厚的加绒外套，站在保安室门口正跟人说着什么，陆野看见他把一个小包袱递到窗口上放好，然后礼貌地冲对方点了点头，就转身准备离开。
　　“等会儿，停车。”陆野说。
　　同事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把警车停在了离门口不远的路边，陆野把装着监控视频的硬盘塞给同事示意他先进去，自己拉开车门，叫了齐燕白一声。
　　“齐老师。”
　　齐燕白惊讶地循声回头，眼神飞快地上下扫了一眼陆野，疑惑道：“野哥，你这是出去了？”
　　“刚出了个警。”陆野说。
　　“危不危险？”齐燕白下意识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陆野笑了笑，说道：“犯罪嫌疑人还等着我们去抓呢——倒是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给你送点晚饭。”齐燕白说：“反正本来就准备了三个人的饭菜，我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从窗台上取下保温袋，往前几步递给陆野，抿着唇轻轻笑了笑。
　　陆野也没想到他大晚上会现巴巴跑过来给自己送饭，眸光一动，眼神落在了齐燕白的手上。
　　深秋里，气温一天一个样，昨天还阳光明媚，今天气温就骤降六七度。齐燕白原本白皙的指节被冷风吹得有点微微发红，陆野眉头微皱，心里像是有蚂蚁爬过一般，疼里面还泛着细细密密的痒。
　　世上没有人能不对偏爱和用心妥协，何况齐燕白长相也好性格也罢，都算是陆野喜好的类型，不熟时没什么，一旦熟识起来，陆野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
　　可齐燕白毕竟对所有人都足够和善，陆野一时间也很难辨别他对自己的好究竟是基于性格，还是基于某种朦胧的喜欢。
　　但无论如何，除了喜好之外，齐燕白确实也很符合陆野的择偶原则——反正陆警官的择偶原则也不怎么苛刻，只要是个正常人，不违法乱纪，不欺他骗他就行。
　　齐老师温柔和善，显然没有任何隐患，于是陆野想了想，最后决定接受他的好意，以后顺其自然地好好相处，如果齐燕白也能喜欢他当然好，如果没有，也不耽误他们做朋友。
　　“下次这么冷就别来了。”陆野笑了笑，伸手接过保温袋，说道：“反正现在住得近了，实在不行就留着，我回去当夜宵吃。”
　　说话间，陆野想摸一下齐燕白的指尖看看温度，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齐燕白收手的很快，避开了他握手的动作，只有指尖在陆野虎口上一擦而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触感。
　　微凉的风从指缝中轻柔地滑过，陆野微微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他循声回头，才发现同事去而复返，正眉头紧皱地向他走来。
　　“怎么了？”陆野问。
　　“刘哥被临时调去市局帮忙了，今晚回不来。”对方为难地说：“可能没人做画像了。”
　　公安局会破案的人扒拉脑袋就一个，但会画画的显然是凤毛麟角，陆野闻言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一点凝重的神色。
　　犯罪画像是个时效性工作，受害者在重大刺激下造成的记忆不会在脑内停留过长时间，这要是让人晚上回去睡一觉再过来，恐怕别说画像，可能连鼻子眉毛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但整个分局也就刑侦二队的老刘有这手功夫，其他人会讲不会画，就算比对着五官照片硬上，八成也很难做出有用的效果。
　　陆野正想着要去哪个犄角旮旯里求求人，就听齐燕白忽然插话道：“是画人像吗？”
　　陆野和同事同时转头看向他，齐燕白却毫不怯场，只是冲陆野笑了笑，说道：“如果是画人像的话，说不定我能帮帮忙？”


第23章 “我看见你在找我。”
　　办案过程中，按理是不能有无关人士参与的，但“技术工种”带来的诱惑太大，以至于陆野思索片刻，还是没有贸然拒绝齐燕白。
　　“这个事儿我暂时做不了主。”陆野想了想，提议道：“这样吧，齐老师，你先跟我进去坐会儿，我问问领导。”
　　齐燕白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也没问陆野的流程要走多久就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不过怎么还叫我齐老师？”齐燕白语气里的亲近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亲昵的抱怨，又像是普通朋友间的善意调侃：“你都吃过我不止两顿饭了。”
　　“这不是显得尊敬吗。”陆野扑哧一乐，将保温袋换了只手拿，然后伸长胳膊，哥俩好似地揽住了齐燕白的肩膀，把他往警局里面带。
　　“你要是不爱听，那以后喊你大名。”陆野笑着说：“叫你燕白，行不行？”
　　齐燕白听陆野叫过他很多次，但无论是大名还是“齐老师”，听起来的感觉都和这次完全不同。
　　抹掉姓氏显然代表着关系更近一层，于是陆野的语气也随之变得轻松又熟稔。那两个字在陆野的舌尖滚过，落出来时尾音轻巧地上勾了一点，活像是一尾细细的钩，轻而易举地勾住了齐燕白的心。
　　齐燕白呼吸一滞，甚至下意识想让陆野再叫一声。
　　但现在时机不对，有很多事过犹不及，于是齐燕白只能遗憾地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行”。
　　他声音很轻，落在陆野耳边简直像是一阵微凉的风，陆野被他这种顺从而乖巧的态度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下，忍不住转头看向齐燕白，轻轻捏了下他的肩膀。
　　“也别这么好说话。”陆野笑了笑，半真不假地提醒道：“小心吃亏。”
　　晚间总是各类警情的高发期，陆野护着齐燕白穿过大厅里等着调解的好几拨人，带着他上了二楼，把他安置在了一个对外开放的公共休息室，然后自己去找领导说明情况。
　　齐燕白上次来警局的时候还是在楼下做报案人，这次终于能正式涉足陆野的工作区域，简直看什么都新鲜。
　　公共休息室房门打开，正对面就是治安大队的办公室，齐燕白坐在沙发上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对面，看着那边人来人往，猜测着哪张桌子才是陆野的办公桌。
　　陆野是个自理能力很强的人，他独居，但从来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服洗得干干净净，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儿。
　　所以齐燕白猜他的工位也脏不到哪去，东西虽然不少，但应该乱中有序。他按照这个标准在对面的大办公室巡视了一圈，最终果不其然在右后方找到了挂着陆野外套的靠背椅。
　　相比起其他人报告签字笔印章乱飞的桌面，陆野的工位显得整洁又利索，文件夹一类的办公用品拢共放在电脑右侧的桌面书架旁，左边则放着水杯钱包之类的私人物品，齐燕白的视线顺着那些东西一样样地扫过去，像是能在心里勾勒出陆野坐在那工作时的模样。
　　肯定很帅，齐燕白想。
　　他漫无目的地放任自己的思维发散了一会儿，大概也就三五分钟，陆野就从外面去而复返，并带回了一张保密合同。
　　“领导同意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做嫌疑人画像。”陆野把手里的保密协议递给齐燕白，然后在沙发旁半蹲下来，给他指了指签字区，嘱咐道：“不过因为这是正在侦办的案件，所以需要保密，不能对外透露案情，画出来的画像内容也不能外传，否则要负刑事责任，知道么？”
　　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但或许是因为姿态放得很低，所以齐燕白没有感受到什么压迫感。
　　“知道了。”齐燕白很干脆地签上自己的大名，轻声说：“你放心，我绝对不说。”
　　陆野对齐燕白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他点了点头，收起齐燕白签好字的保密协议，没在多说什么，就带着他去了走廊另一头的等候区。
　　因为要最大限度的对社会人员保密，所以齐燕白不能和受害者本人近距离接触，只能在隔着单向玻璃的套间见面。
　　“一会儿受害人会安排在你隔壁房间，屋里给你们准备了耳机用来沟通。”陆野用钥匙打开指认室的大门，然后侧身让开位置，偏头冲着屋内的桌椅示意了一下，问道：“画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看看有什么缺的？”
　　“没有。”齐燕白摇了摇头，说道：“有铅笔就够了。”
　　“那行。”陆野说：“那你先坐会儿，我就在门外看着情况，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叫我就行。”
　　他说着冲齐燕白点了点头，然后退出房间，贴心地替他带上门，然后给姚星打了个电话，让她带着受害者过来。
　　或许是有意想给犯罪嫌疑人压迫感，所以指认室的房间有些狭小，再加上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显得有些沉闷。
　　齐燕白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套桌椅后方，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了一下环境，然后在正对单向玻璃的墙角处看到了一枚正在工作的摄像头。
　　那枚摄像头低垂着，角度正对着房间正中，代表工作中的红灯规律地一闪一闪，尽职尽责地捕捉着一切情况。
　　受害的女生还在从医院赶回警局的路上，单向玻璃背后是乌沉沉的一片漆黑，齐燕白拿起联络用的耳机挂在耳朵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忽然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或许是环境使然，也或许是心理作用，饶是知道玻璃背后没人在看，可齐燕白还是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被窥伺的悚然感。
　　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铅笔，下意识旁边看去，可惜走廊方向的墙面也是单向玻璃，齐燕白的视线没能捕捉到陆野的身影。
　　不过齐燕白知道陆野此时就在外面，说不定就正在看他，于是他轻轻松了口气，强迫自己又把注意力挪到手里的画材上，吹毛求疵似地削了几下铅笔，试图消减那种莫名的紧张感。
　　但环境催生出的情绪不会随时间流逝，齐燕白肩背绷直，还是觉得哪哪都别扭。
　　他正琢磨着应该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就听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拧动，紧接着下一秒，陆野拖着一张凳子走了进来，就坐在了他身边。
　　他一出现，屋内原本萦绕着的那种莫名的窥伺感瞬间消弭无踪，齐燕白的心无声无息地落了地，瞬间变得踏实起来。
　　“野哥？”齐燕白纳闷道：“你怎么进来了。”
　　陆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紧张了？”
　　齐燕白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有点紧张，但绝对没表现得那么明显，齐燕白既然有心想潜移默化地侵入陆野的工作范畴，就自信绝不会在这点小事上掉链子。
　　“我看见你在找我。”陆野说。
　　或许齐燕白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刚刚在屋里的时候无意识地往外张望了好几眼，陆野当时就在走廊里打电话，看的很分明。
　　也是那时候陆野才反应过来，他们平时在警局呆久了不觉得有什么，但齐燕白第一次来这种环境，可能会不太习惯。
　　齐燕白眨了眨眼，脸上难得地泄露出一点真实的无措来。
　　他似乎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简单，也没想到陆野会这么敏锐，更没想到陆野就凭这几个模棱两可的眼神，就能放下外面的事儿现巴巴进来安慰他。
　　就在那一瞬间，齐燕白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被看穿的难堪，但他心里又同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觉得不安，但似乎又有点欣喜。
　　“其实……刚才是有一点。”齐燕白勉强笑了笑，说道：“不过没关系，我调整一下就好。”
　　“不用调整。”陆野说着把齐燕白耳上的耳机取下来自己带上，然后抽出他手中被削得坑坑洼洼的铅笔，给他换了只新的，“外面我已经叫同事过来观察情况了，不用担心。”
　　“我就在这陪你。”陆野说。


第24章 “那我就等着替你赴汤蹈火了。”
　　Ashley曾经告诫过齐燕白，想要真正掌握陆野，他就必须把控好两个人之间交往的尺度，要循序渐进地接近对方，相处时也要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决不能操之过急。
　　但道理归道理，经验归经验，等到实际操作的时候齐燕白才发现，这对他来说显然是个挑战。
　　陆野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无论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时的锋利疏离，还是态度软化后的体贴细心，好像都能全方位无死角地戳中齐燕白心里最痒的那块肉。
　　齐燕白很难说服自己“收放自如”地对待他，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影响陆野的机会。
　　原本狭窄压抑的空间随着陆野的到来变得平和许多，齐燕白心里的紧张感消失殆尽，连带着眼前那块厚重乌沉的单向玻璃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齐燕白心情好，连带着屋里气氛也轻松许多，他捻着铅笔随意地在指尖转了个圈，忽然莫名地来了兴致，把手中的白纸抖落开，在角落里随手画了两笔，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小图来。
　　陆野本来正帮他处理着坑坑洼洼的铅笔头，见状微微侧过头，好奇地看了看他的动作。
　　“这是什么图？”陆野说。
　　“鸢尾花。”齐燕白说着把白纸一角折起个弧度，展示给陆野看。
　　“随手画画，找下手感。”齐燕白问：“好看吗？”
　　“好看。”陆野实话实说。
　　陆野是从来不吝啬赞美的——因为他自己没什么艺术天分，所以对齐燕白这种会画画的专业人士天生带有滤镜，看什么都觉得厉害，别说齐燕白是画了朵花，就算齐燕白画了个惟妙惟肖的火柴人，陆野说不定都能夸出一句“有灵性”来。
　　但齐燕白显然很吃这一套，他闻言眼前一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忍不住抿着唇笑起来，描补似地给那朵鸢尾花添上叶片和花茎，然后将画纸一角折出痕迹，顺着边缘撕了下来。
　　“那送你。”齐燕白像是怕“私相授受”影响陆野工作，把纸片塞给他的时候还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刻意用胳膊挡了一下。
　　“当个小礼物。”齐燕白补充道。
　　他的情绪极其外露，又好懂又单纯，偏偏又脸皮薄，说话时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眼睫低垂下去，就是不肯跟陆野对视。
　　陆野被他这种做贼似的小心逗乐了，也没好意思告诉他这屋的监控一般情况下没人看，只是抿着唇强行忍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接过了那张纸片，顺手夹在了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
　　“行。”陆野保证道：“我会收好的。”
　　正说着话，指认室对面的房间忽然亮起了灯，陆野耳朵上的耳机里传来一阵调试音，陆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齐燕白似乎也反应过来什么，他从桌上直起腰，试图往单向玻璃背后看了看，小声问道：“受害人来了？”
　　陆野嗯了一声，又转而安慰道：“没事，不用紧张，如果她描述得不清楚，我们可以拿五官照片给她挑选，你最后照着画就行了。”
　　专业画家和做罪犯画像是两码事，前者需要有良好的画工，而后者则需要在受害人混乱的叙述里提炼出精确真实的信息加以加工。
　　陆野最开始还担心齐燕白胜任不了这个工作，准备在旁边辅助他，但谁知巧合的是，今天的受害者是个影视类的专业学生，对人脸的辨认能力要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他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略显沙哑的女声从听筒对面传来：“身高比我高十公分左右，圆脸偏胖，大概有一百……六七十斤？眼型狭长，眼下有很明显的眼袋。”
　　齐燕白从小学画，功底扎实，对他们这种专业人士而言，人体的五官比例和排布都自有一套规律。齐燕白一心二用，一边听着陆野转述给他的人物特征，一边修修改改，按照人体骨骼的走向对画像的五官进行细微的调整。
　　与此同时，受害者也会在玻璃另一头实时查看画像模样，并时不时提出一点修改意见，帮着齐燕白更好地确定五官细节。
　　两边都是专业人士的好处就是能剩下许多无效的反复沟通，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齐燕白手里的画像就初见雏形，陆野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画上的人跟他之前猜测的犯罪嫌疑人颇有点相似之处。
　　因为事发地总在公共区域，陆野他们之前就猜测过犯罪嫌疑人会不会是公共设施维护人员，而画上的人身形微胖，脸上还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斑痕，加之休息不好，一看就是从事体力劳动的。
　　“像了。”受害女生的声音从耳机另一边传来，但语气里还带着点犹豫，似乎还是不能确定。
　　“但是好像还是哪里有点不对劲。”她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语气也很迟疑：“感觉很像，但细看好像又没那么像……”
　　齐燕白手里的画像已经颇为传神，但由于受害女生的记忆有些混乱，所以迟迟没能定稿。
　　陆野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直到那女生翻来覆去地说不出个所以然，陆野才从那幅画上收回目光，伸手点了点画像上的眼睛。
　　“这里能改改吗？”陆野问。
　　“怎么改？”齐燕白问。
　　“眼神。”陆野说：“别这么凶，改得……普通一点。”
　　齐燕白一点即通，很快发现他画图时或许有些先入为主，下意识地把对方当穷凶极恶的罪犯看，以至于神态眼神都画得稍显阴郁，气质相当扎眼。
　　他按陆野说的修改了画像的眼神和神态，尽可能把对方往普通人里凑了凑，再展示给对面看时，就听受害者的声音激动地响起来。
　　“对，就是他！”对方说：“就是这个人！”
　　陆野闻言下意识跟齐燕白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有了齐燕白的帮忙，案件显然有了更明晰的清查方向。送走受害人后，陆野收起那张疑似犯罪嫌疑人的画像，跟同事交代了一声，然后自己领着齐燕白，把他送出了警局的大门。
　　“今晚麻烦你跑一趟了。”陆野在路边站定，有些歉意地道：“只是我还得回去帮着查监控，就不能送你回家了。”
　　“没事，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齐燕白拢着衣领，嘱咐道：“倒是你，晚上别熬太晚。”
　　“没事，工作量已经小很多了。”陆野伸手帮齐燕白把内折的领子翻出来捋平，跟他道了声谢：“说起这个，我们还得感谢你——今晚幸好有你在，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八成就得熬大夜了。”
　　“不用谢。”齐燕白开了个玩笑道：“为人民服务嘛。”
　　“那是我们的职责，又不是你的。”陆野闻言扑哧一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坏心眼地提议道：“不过你提醒我了，要不我一会儿回去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往单位送个锦旗什么的？”
　　“锦旗就算了——”
　　齐燕白心念一动，原本推拒的话在嘴里打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不如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好了。”齐燕白半真半假地说：“等以后我什么时候用得着了，你再还给我。”
　　“那感情好。”陆野一点没被他吓着，闻言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干脆地答应道：“那我就等着替你赴汤蹈火了。”


第25章 “那我要是想约你呢？”
　　有了“专业人员”的帮忙，陆野他们的工作效率提升了不少。
　　齐燕白画功了得，画像也逼真得活像张特写照片，陆野他们小组裹着执勤外套在图侦的办公室里坐了大半宿，把从公园拷回来的监控摄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终还真的比照画像成功地在公园后门处找到了疑似的犯罪嫌疑人。
　　那人是个半自由职业的电工，经常去各个公共场所维修露天的电力设施，所以对各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和公厕电房位置都相当清楚。陆野他们过去抓人的时候，这人甚至还在家里准备新的作案工具，好像丝毫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容易地就被警察找上门来。
　　“什么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啊。”陆野的同事押完犯人回来，先是一波三折地感慨了一声，然后故意走到陆野工位旁边，用胳膊肘拐了拐他，挤眉弄眼地冲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哎，你别说，这次多亏齐老师帮忙了——怎么样，咱用不用组织一下，去人家那表达一下感谢什么的？”
　　大约是陆野那天现巴巴进屋“陪工”的行为太反常，以至于这些同事都不约而同地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最近总是用这事儿来揶揄他，对齐燕白的称呼也渐渐从“你那朋友”变成了“齐老师”，陆野都快听习惯了。
　　“是要感谢。”陆野对齐燕白起了别的心思，渐渐地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咬死了两人没关系，闻言面不改色地说：“不过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案件比预期结束得更快，也没有产生更多受害者，这其中齐燕白确实或多或少有点功劳。
　　陆野虽然有心感谢他，但也没有真的直男到去给他定制个红底烫金的大号锦旗，而是思来想去，趁着年底局里招收社会志愿者的机会，给齐燕白申请了个工作名额。
　　“这真的是感谢？”接到通知的齐燕白把手里的申请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忍不住扑哧一乐，怀疑道：“你真的不是想抓我壮丁，让我再去干活儿？”
　　“冤枉死了。”陆野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踩着拖鞋懒散地斜靠在齐燕白门口，闻言挑了挑眉，喊冤道：“不是你先前跟我说，觉得这工作挺有意思，问我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吗。”
　　或许是好学生都对惊险刺激的未知领域有好奇心，齐燕白从上次参与了案件侦破工作后就一直有些念念不忘，平时聊天时也会忍不住提起这件事，话里话外地跟陆野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再找他“帮忙”。
　　可社会人员不能总无故参与案件，所以陆野想了想，干脆帮他申请个名额，既能满足齐燕白的好奇心，以后也能让他帮着画画什么小偷小摸诈骗犯之类的，两头便利。
　　但他虽然安排好了，却免不了起了点坏心思，忍不住想逗逗齐燕白。
　　“怎么，现在又不好奇了？”陆野说着稍稍直起身子，伸手作势要去抢齐燕白手里的申请书，故意道：“那不要就算了，没关系，我们不搞强制‘自愿’的。”
　　齐燕白不经逗，总是被陆野吃得死死的，闻言连忙后撤一步，把申请书背到了身后，笑着服软道：“要要要，多谢你费心。”
　　“不客气，应该的。”陆野倒也没真的想抢，一击不中也就作罢，懒洋洋地又换了个姿势靠在门上，盯着齐燕白踩着毛绒拖鞋满地找签字笔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贴心地补充道：“志愿者没有工资，但也没有强制工作要求，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帮忙，没空的时候还是紧你自己的时间来。”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齐燕白终于从茶几下找到了签字笔，然后又折返回玄关，一边弯腰趴在玄关柜上填写个人信息，一边随口道：“我的课表你都知道，除了上课时间，其他时间都可以随时找我。”
　　齐老师平时看着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实际上熟悉之后陆野才知道，他私下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从齐燕白搬过来之后，陆野就很少看他在闲暇时间出门逛街，大多数时间他都更喜欢留在家里，或画画，或做点其他自己感兴趣的事儿打发时间。
　　“也别总窝在家里。”陆野一边看着齐燕白一行一行地填写资料，一边随口道：“偶尔也出去溜达溜达，换换脑子。”
　　“没有感兴趣的活动，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齐燕白说：“而且公司团建不是喝酒唱歌就是打真人CS，太累了——这里是这么填吗？”
　　陆野探头看了看他指的那行字，点了点头，说道：“对，没有就空着。”
　　齐燕白像是怕陆野反悔似的，说话间就填完了申请表，陆野好笑地看着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忍不住道：“慢点，也没人催你，急什么。”
　　“我没急。”齐燕白当然不肯承认，他三笔两笔签完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把写好的申请书递给陆野，说道：“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就在这看？”陆野挑了挑眉，纳闷道：“今天怎么连门都不让进了，是家里多出了什么小秘密，需要背着我？”
　　这栋楼一梯两户，电梯也是刷卡停靠，私密性极好，自从齐燕白搬过来之后，为了方面串门，除了休息时间之外，两家的门都是虚掩的，陆野从来都是想进就进，还没有过被堵在门口的时候。
　　“我家能有什么秘密。”齐燕白说：“你不是一天来好几趟？”
　　“那谁知道。”陆野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明明说了，齐老师家里藏着个哈利波特的传送门，她要替齐老师保密。”
　　齐燕白就知道肯定是她说漏了嘴，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骂道：“小叛徒。”
　　“你们俩那点小秘密。”陆野笑着说：“还想瞒我？”
　　“没有秘密，我是逗明明玩儿的。”齐燕白大大方方地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那就是我的画室，你要是想看的话，进来看看？”
　　陆野倒也不是真的想打听齐燕白的隐私，只是跟他随口开个玩笑罢了，闻言摇了摇头，见好就收：“不用了，昨晚熬了个大夜，我准备一会儿就回去补个觉。”
　　“对了。”陆野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你周末有空吗？”
　　“有啊。”齐燕白随口道：“怎么，你又有什么想吃的了？”
　　“不是。”陆野扑哧一乐，原本的紧张也被齐燕白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他歪着头笑了笑，干脆直说道：“周末市里有个美术展，我姐送了我两张观展票，正好我那天不值班，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野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这个你总归会感兴趣吧。”
　　齐燕白对美术展倒是够感兴趣，但这个活动跟陆野显然太不搭调了，于是他闻言愣了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画展？”齐燕白指了指陆野，又指了指自己，茫然地问：“你和我？”
　　“不然呢？”陆野好笑道：“除了我你还想跟谁去。”
　　他话里话外无意识透露出的亲密感就像一根细密的毛刷，轻轻松松地拨动了齐燕白心里最痒的那个点，于是他眨了眨眼，几乎是瞬间就从这个邀约里嗅到了某些令人期待的味道。
　　“没别人，想跟你去。”齐燕白抿着唇笑了笑，说道：“不过这也太突然了，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这是想谢我，还是想约我？”
　　齐老师最开始认识陆野的时候，还会有意无意地端着点“完美老师”的架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每回跟他聊天都谨慎谨慎再谨慎，哪怕是示好也显得有点弱势。
　　但认识时间久了，齐燕白也渐渐在陆野面前露出了一点活泼的本性，不但会背地里吐槽工作繁忙，偶尔还会大晚上地穿着睡衣来敲陆野的门，唉声叹气地请他帮忙看自己的教学报告，连开起玩笑都比最初时候自然多了。
　　陆野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齐老师反将一军，闻言心念一动，故意反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齐燕白语气轻缓地说：“要是想谢我，那就不用了，毕竟帮助人民警察是公民义务，不用这么客气。”
　　“确实。”陆野笑着附和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半真半假地试探道：“那我要是想约你呢？”
　　“那我就答应了。”齐燕白笑着说：“然后收拾收拾，好好跟你去看展会。”


第26章 “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陆野定好的美术展开在市区，为期半个月，这周的周末正好是最后两天。
　　周日那天下午，陆野准时踩着齐燕白下班的点去培训中心接他。因为培训中心门口围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所以陆野没走得太近，只站在街对面给齐燕白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知道了，你往右边走。”齐燕白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从路口绕过来，我在后门等你。”
　　陆野来接了陆明明那么多次，还是头一回知道培训中心有后门，他挑了挑眉，收起手机，依言顺着齐燕白指点的方向绕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两栋小洋房中间横穿而过，走到了培训中心的后边。
　　齐燕白已经提前等在了那小块空地上，大约是今天要出门看展的原因，他打扮得不算扎眼，但相当精致，厚实的浅米色大衣里搭了一件深色的高领羊绒衫，脖子上也松垮垮地带了一条长且细的金色长链，长度正好比外套的V字深领高一点，点缀在深色的内衬底色上，显得极其亮眼。
　　他在穿搭上很擅长这种小巧思，这些若有似无的小饰品也很能抬高齐燕白的气质，在点缀的同时却又不抢风头，反而把他衬得相当矜贵。
　　陆野不常见他盛装打扮的模样，但每次见到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男人总归都是视觉系动物，再正直的人也免不了被美好的东西抓住注意力，陆野的目光在齐燕白身上流连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来，笑着跟他打了招呼。
　　“今天穿成这样上的课？”陆野挑了挑眉，问道：“同事和学生居然没问你吗？”
　　“问了。”齐燕白抿着唇，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孩子们都问我是不是要去约会。”
　　陆野扑哧一乐，故意逗他道：“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齐燕白抬起头，直视着陆野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说道：“我说是。”
　　他的目光澄澈又坦荡，偏偏说出的话颇为引人遐想，陆野心念一动，总觉得心底像是被小猫抓了一把，有点微微发痒。
　　齐燕白好像总是这样，陆野想，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点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但偏偏却又坦坦荡荡，像是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回答有多么微妙。
　　他好像在无意识地靠近陆野，在用一种远超普通朋友的界限跟陆野相处，但也好像这一切只是齐燕白社交界限模糊给人造成的错觉，并不足以上升到“暧昧”的地步。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对他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感到恼怒。但陆野跟齐燕白相处了这段时间，也算是渐渐了解了他不少——他看得出来，齐老师绝不是个对谁都无底线示好的中央空调，他对自己的用心程度和关心程度都远超于他对其他人的礼貌界限，要说他对自己完全没有意思，陆野是不太相信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好感太朦胧了，或许连齐燕白自己都没能发现，所以他虽然会无意识地模糊与陆野交往的界限，但自身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这种青涩或多或少阻碍了他们彼此的判断，于是正在无声发酵的一切都像是被蒙在了一层吹弹可破的窗户纸里，变得可望而不可即。
　　“你说是就是吧。”陆野扑哧一笑，冲着齐燕白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那咱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上在市区吃个晚饭。”
　　这场美术展是联合开展，展厅面积涵盖了一整座场馆，并且按照不同的艺术形式分成了三个不同的展区。
　　陆文玉财大气粗，给陆野送的观展票是场馆外放给高级客户的VIP套票，既可以在限流的情况下免排队参观装置艺术区，也可以在入口处就申请一位引导员，全程负责陪同讲解观展。
　　不过陆野想了想，倒是婉拒了这个附加服务——毕竟他身边就站着个活专家，大约也不需要什么场馆客服来班门弄斧。
　　“我反正是对这些一窍不通。”陆野笑着说：“接下来就看齐老师的了，你说去哪就去哪。”
　　陆野对艺术的了解不多，对那些先锋流派也兴致平平，他约齐燕白来看画展，心里或多或少是存了点投其所好的意思。
　　“我都可以。”齐燕白单手揣在兜里，饶有兴趣地四下环顾一圈，偏头指了个方向，笑着说：“不然就顺着导览路线走？”
　　陆野对参观线路是没什么要求的，他可有可无地一点头，随意地迈开步子，跟齐燕白并肩顺着箭头的方向进入了场馆。
　　因为是面对大众开设的展览，大厅附近的几大展区都布置得相当保守，以复制出的名画为延伸，来帮助大众尽快地进入观展氛围。
　　齐燕白陪着陆野一路走一路逛，哪怕是在复制出来用以充当“气氛组”的赝品前，他也会耐心地驻足停靠，给陆野讲讲画作背后的故事。
　　“《莎乐美》，奥伯利·比亚兹莱为同名戏剧做的插画。”齐燕白在一副黑白的抽象画前停住脚步，替陆野解释道：“画上的女主人公对圣人求而不得，于是因爱生恨，对国王索取了他的首级。”
　　画上的人物扭曲怪诞，被笔锋扭曲的妙龄少女歪曲而偏执，她垂着眼，近乎痴迷地捧着长发蜿蜒的头颅，正虔诚地低下头去，向着面前的死物献上诚挚的吻。
　　陆野这种根正苗红的普通警察显然有些欣赏不了这种尖锐而颓丧的艺术形式，他见状皱了皱眉，不由得觉得后槽牙都隐隐发酸。
　　“何必呢。”陆野神情古怪地说：“爱他就要宰了他？这一点都不讲究可持续性发展。”
　　“在艺术的领域内，爱本身就是扭曲的、夸张的、怪诞的。”齐燕白看出了陆野的不适，于是适时抬起脚步，陪着他往下一个展品走。但与此同时，由这幅画引申出的话题却仍在继续。
　　“对于部分艺术家来说，爱情本身就代表着极端。”齐燕白说：“毕竟它几乎可以承载任何情绪——无论是好的、坏的，是阳光明媚的，还是恐怖怪诞的，几乎都可以用‘爱’这个主题来进行表达。”
　　或许是齐燕白平时跟“爱情”这个概念离得太远了，以至于陆野冷不丁听他提起这个话题，还觉得有点新鲜。
　　他有心想要多听齐燕白说点相似的感悟，但谁知齐燕白却很快话锋一转，将话题重新抛给了他。
　　“野哥，你觉得呢？”齐燕白问：“在你心里，爱应该是种什么东西？”
　　“我？我没什么感悟。”陆野说：“我就是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应该纯粹点，干净点，最好别掺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反倒惹人讨厌。”
　　他说这句话时，眉头无意间皱起了一点，齐燕白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他这点变化。
　　他想起了谁，齐燕白想，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陆野必定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否则他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认知让齐燕白心里骤然不满起来，他眉心微拧，迟疑地试探道：“对了，野哥……你谈过恋爱吗？”
　　齐燕白的试探不算高明，但陆野却从这种生硬的话题转移里察觉到了一点奇妙的态度，他先是讶异地看了一眼齐燕白，紧接着心念一动，忽然笑了起来。
　　“是有。”陆野干脆地承认道：“满打满算两次吧。”
　　齐燕白：“……”
　　陆野年近而立，要说感情生活是一片空白，显然也不现实。但饶是齐燕白已经猜到了他的回答，却还是莫名其妙地从心里生出一股邪火，烧得他心口滚烫。
　　“第一次就持续了一天半。”陆野下意识想从兜里摸出烟盒，但又想起这是公共的封闭场合，于是临时拐了个动作，把手揣进了兜里。
　　“其实也没多少感情，那时候岁数小，就像是闹着玩——我们上午确定关系，我晚上就发现他其实还同时踩着好几条船。”陆野说：“所以就又分手了。”
　　齐燕白：“……”
　　齐燕白心里那点邪火莫名其妙地被消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妙的火星子，还在半空颤巍巍地摇摆着。
　　“那第二段呢？”齐燕白神情古怪地问。
　　“第二段时间长点，一周吧。”陆野说：“然后我就发现对方一边谈恋爱，还一边想骗婚，于是就把他揍了一顿，拉黑分手了。”
　　齐燕白：“……”
　　“没办法。”陆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做警察的，有时候不想知道都不行。”
　　齐燕白心里最后那点小火苗也被一盆水泼了个干净，他无意识地悄然松了口气，不自觉地轻轻勾起了唇角。
　　“所以我吃一堑长一智，最讨厌别人骗我。”陆野说着停顿一瞬，转过头来看向齐燕白，笑着说：“……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他语气轻松，就像是随口那么一提，却又似乎意有所指，齐燕白听得心头一跳，掌心霎时间溢出一点薄汗。


第27章 “那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有那么一瞬间，齐燕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明知道陆野只是因为被他追问，才话赶话才说到这，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依旧打心眼里产生了一种被陆野看穿的错觉。
　　陆野太敏锐了，齐燕白想，敏锐到他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的直觉还是会依旧给出这样准确而尖锐的预警。
　　齐燕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试探彻底打乱了步调，难以自控地心虚了一瞬，下意识想要避开陆野的目光。
　　他在陆野面前还没修炼出那种被戳中心事还能八风不动的从容，于是轻而易举地就被陆野一句话挑起了波澜，他心里涌上一股微妙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前开始延伸蔓延开来，化作两条笔直的长路，正在伸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如果——”齐燕白轻声说：“我不小心骗了你呢？”
　　“那就看是有多不小心了。”陆野似乎没发现齐燕白心里正在涌起惊涛骇浪，他想了想，神情自然地说道：“如果情节不严重，那没什么所谓，如果严重的话——”
　　“严重的话会怎么？”齐燕白下意识追问道。
　　“严重的话……”陆野沉吟片刻，玩笑道：“那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齐燕白知道陆野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很好说话，但实际上眼里是个不揉沙子的人，他行事自有一套准则和底线，如果被人触碰了高压区，他说不定真的会及时止损地抽身而去。
　　齐燕白说不清他此时此刻那种混乱的情绪代表着什么，直觉带来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想要退却，想要坦白，但那种恍然间出现的动摇随即又被更大的浪潮覆盖，将他狠狠地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转移这个话题，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后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陆野的名字。
　　齐燕白微微一愣，跟陆野一起循声看去，只见几步之外站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笑着摆手跟他们打招呼。
　　“姐？”陆野也乐了，冲她扬了下手算作回复：“你怎么也来看展？”
　　“什么叫我怎么‘也’啊。”陆文玉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闻言故作不满地拧起眉，轻轻怼了下陆野的肩膀：“你的票还是我送的呢，怎么，你能来我不能来？”
　　“也不是。”陆野笑着说：“你这不是大忙人吗，谁能想到你这么有闲心。”
　　“我陪合作方来的，算是应酬了。”陆文玉解释了一句，又转而看向齐燕白，笑着冲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这位是齐老师吧，我听小野说过你，久仰大名。”
　　“燕白，这是我姐姐。”陆野伸手搭了下齐燕白的肩膀，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面轻轻推了推，介绍道：“也是陆明明她妈，你应该见过。”
　　齐燕白身上好像有个切换模式的按钮，按下去就能无缝衔接“完美老师”的形象，他瞬间从刚才那种混乱的思绪中冷静下来，挂上了一副完美无缺的营业微笑。
　　“确实，报名那天有过一面之缘。”齐燕白礼貌颔首，伸出手跟陆文玉极短暂地交握了一瞬，说道：“好久不见，明明妈妈。”
　　“叫我名字就行了，或者叫姐姐也可以。”陆文玉笑着说：“总不能当了妈之后，我就没自己的名字了。”
　　齐燕白察言观色的水平极高，他闻言笑了笑，几乎立刻就摸到了陆文玉性格里独立，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乖乖巧巧地叫她“姐姐”。
　　陆文玉对他的反应相当满意，笑着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陆野和齐燕白做邻居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已经见惯了齐燕白踩着毛绒拖鞋的居家模样，现在冷不丁又看到他端起架子绷着，颇有点不适应，于是捏了捏他的肩膀，想让他放松。
　　“别紧张啊，这又不在培训中心。”陆野笑着说：“我姐很随和的，不用担心。”
　　“确实，不用拘束。”陆文玉说：“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你们，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陆文玉对陆野这个弟弟相当了解，所以在陆野来管她要票，想要约齐燕白出去看展的时候，她就隐约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加细腻，陆文玉看出了陆野那点小心思，于是难免放心不下，想来亲自见见齐燕白，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齐老师外出的时候总是让人挑不出错的，他进退有度，与人为善，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意，陆文玉在出声前已经观察了他们一小会儿，见他对陆野态度也很用心，就知道这大概不是自己的弟弟剃头挑子一头热。
　　陆文玉心下安稳，连带着对齐燕白的印象也相当不错，但她混迹生意场这么多年，很能拿捏与人相处的分寸，于是也没有表现得过分热络。
　　“本来应该请你俩吃个饭的。”陆文玉看了看手表，遗憾道：“但是今天晚上我约了合作方，有点不方便。”
　　“这样吧。”陆文玉说：“等过几天，找个大家都空闲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吃个饭，把陆明明也带上——她特别喜欢齐老师。”
　　陆文玉语气自然，说话的时候视线在陆野和齐燕白中间打了个转，话里话外像是已经替陆野把齐燕白预定了似的。
　　齐燕白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了陆野一眼，像是想听从他的意见。
　　陆野被他这种下意识依赖的态度戳中了，见状心口微烫，轻轻收紧了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帮他做了决定。
　　“那就去？”陆野征询了一下他的看法：“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什么都可以。”齐燕白这才点了点头，答应道：“不上课的时候都有空。”
　　“行，那我们之后联系。”陆文玉说着点了点头，视线最后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走了。
　　陆文玉的出现算是打了个岔，自然地揭过了之前那个有些敏感的话题。
　　齐燕白也在这段时间里冷静下来，从之前那种摇摆不定的不安里脱身了出来。
　　其实没关系，齐燕白尝试说服自己：我也没有骗他。
　　他不会背叛陆野，更不会脚踩两条船，Ashley曾经告诫他，感情是没有捷径的，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地去喜欢陆野，才能真正获取他的心。
　　齐燕白自认自己做得很好，无非只是在获取感情的过程中采取了一点微小的手段而已。
　　这不算什么，齐燕白想，只要他能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他就不算欺骗陆野。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原本翻涌的心绪也就尽数归于平静，重新凝成一池温吞的静水。
　　但这种试探或多或少影响了齐燕白，他开始对现在这种循序渐进的步调感觉不安，总觉得需要尽早确定些什么才行。
　　不过好在陆野在这些日子里也在慢慢软化，齐燕白能清楚地察觉到对方状态的变化，也能感受到陆野正在按照他的希望，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着。
　　陆野不是个会随意撩拨人的性格，他今天会用这么模棱两可的警告来试探自己，这本身就代表着他态度的松动，齐燕白在心底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心说或许也是时候再进一步了。
　　临近傍晚，展馆内的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因为是开馆的最后一天，许多观展者都踩着时间点来进行最后的游览，专业人士和外行人交织在一起，很快就把原本空旷的公共展厅填满了。
　　齐燕白和陆野都不太喜欢这种景点式的游览体验，于是趁着大部队涌入之前及时抽身，走向了展馆的更深处。
　　更深处是私人展览的区域，听说是某个私人艺术家个人举办的艺术展，只是挂靠在联合展会中，一起售卖展票而已。
　　齐燕白来之前，并没对这场大型展览有什么了解，但他前脚刚踏进私人展厅，后脚却在靠近玄关的高墙上看到了一副熟悉的画作。
　　那是一副近乎两米高的大型油画，画作风格相当怪诞诡异，近乎于抽象派和印象主义之间，以黑红色调打底，画的是《神曲》中的冥界之行一节。
　　那幅画视觉冲击性极大，整个下半张画布几乎被浓重的黑色铺满了，蜿蜒扭曲的类人型轮廓挣扎扭曲地攒成一团，正伸长了细瘦的胳膊，试图爬上画面中心一条笔直而狭窄的台阶。
　　齐燕白对这个风格和画面相当熟悉，甚至在这幅画右下角的一道高光线背后，还留有他亲手划上去的一道刀痕。
　　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退到展厅门口，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信息牌，果不其然在上面看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zhe”字简写。
　　齐燕白：“……”


第28章 “画一幅最好的。”
　　齐燕白万万没想到，他在国内随便跟人一起看个展，都能撞到齐哲的展厅里来。
　　他看着门口那块写着“知名艺术家巡回展览”的牌子，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Ashley确实好像曾经跟他说过齐哲要办展的事。
　　齐哲虽然人品不好，但才华确实过硬，也算是圈子里比较知名的人物，跟这样的大型联合展览合作，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齐哲的画展有个习惯，他除了展出自己的作品之外，也会展出自己儿女的作品，就好像这些孩子也是他人生作品的一部分，可以放在展柜里任人肆意评判。
　　齐燕白曾经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于是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恍然间有种即将面对自己黑历史的微妙感。
　　他下意识不想让陆野离他的曾经太近，于是想带着他远离这片区域，可谁知他晚了一步，正犹豫的时候陆野已经溜溜达达地进了展厅，并且站在门口的位置看了起来。
　　现代艺术家的作品不像古典艺术那么复杂，大多看个乐呵，既不需要明白作品的创作背景，也不需要了解作者的生平事迹，反而对陆野这种业余人士更加友好。
　　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两幅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于是习惯性地转头看向身边，正想听听齐燕白的看法，才反应过来齐燕白压根没跟他进来。
　　“怎么了？”陆野转头看向齐燕白，纳闷地问：“逛累了？”
　　“没有。”齐燕白笑了笑，迈步走了进来，说道：“刚在门口看了看信息牌。”
　　“有什么好玩儿的吗？”陆野问。
　　“没有。”齐燕白摇了摇头，说道：“就写了展览主人的一些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什么的，连画展主题和风格介绍都没写。”
　　齐哲身上有种艺术家的刁钻，既不喜欢接受采访，也不喜欢抛头露面，他这辈子好像只对两件事感兴趣——一件是绘画，一件就是女人。
　　除此之外，哪怕是他一手开办的画展，他也懒得多废作品之外的心思。
　　“挺奇怪的，一般不是都得写写创作心得什么的吗？”门外汉陆野诚恳地评价道：“还是说艺术家都这么古怪？”
　　“是这个画展主人比较古怪吧。”齐燕白笑着说。
　　齐哲确实是个很复杂的人，抛开“父亲”这个身份单独看他，连齐燕白也不得不承认，他骨子里天生就是个合格的艺术家。
　　他冷漠且尖锐，相比起曾经获得的头衔和荣誉之外，他更喜欢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万人瞩目的地方让人敬仰，除了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之外，他不希望任何其他的东西分走观赏者的注意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间私人展厅的布展风格相比于公共区域更加个性化，刻意拉高的吊顶让人有种置身于空旷空间的错觉，展厅里大面积的白色装饰也显得整个房间显得更加冷淡，放眼望去，几乎只有这些形形色色的作品上才能找到一点丰富的色彩。
　　陆野跟齐燕白并肩往展馆慢悠悠地溜达着，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身边比较感兴趣的作品。
　　齐燕白观察着他的喜好，忽然发现陆野也不是完全没有艺术细胞——他虽然对画作不够精通，但赏析能力很不错，驻足停下的每幅画，几乎都是被齐哲挑拣出来特意夸奖过的。
　　他偏好印象主义的艺术风格，也会对温暖的色调产生好感，还会有意在画风柔美的作品前多停留一会儿，跟齐燕白多聊几句。
　　“这画的是什么？”陆野好奇地问：“和平鸽？”
　　“是白玫瑰。”齐燕白扑哧一笑，说道：“这幅画是作者早年创作的了，那时候画家的风格还没有最终确定，所以作画时更偏向灵感创作。你细看就会发现，她有意模糊了画面主体的轮廓和光影，更多着墨在了不起眼的背景上，那部分才是画面的核心。”
　　陆野闻言微微凑近，果不其然在一团深绿深褐色的色彩里看到了几根交错生长的玫瑰花茎。
　　“厉害。”陆野由衷地佩服道：“这都看得出来。”
　　“画作是画家自身的意识映射。”齐燕白说：“哪怕是画商业画的画家，在落笔时都会无意识地掺杂进自己的情感和心态——这是没办法控制的。”
　　“所以说，如果想知道一个人心里想什么，看他的画就行了？”陆野问。
　　“算是吧。”齐燕白转头向陆野笑了笑，说道：“所以曾经也有人说过，艺术家的心是不能见人的。”
　　“那如果有人想看呢？”陆野跟他对视了一眼，状若随意地问。
　　空旷的展厅里响着零星的脚步回音，齐燕白的心像是被人凭空捏了一下，酸酸涨涨，但又满溢着一点隐秘又得意的欣喜。
　　他当然知道陆野在问什么，只是他不能那么明确地回答他。
　　“那就只能自己进去看了。”齐燕白说。
　　展厅内的自带灯光恰好变换了模式，齐燕白轻轻眨了眨眼，短暂地打断了这段对视，陆野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把视线重新地放到了旁边罗列的作品上。
　　“原来如此。”陆野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展厅尽头，陆野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一幅作品吸引，于是略微停下话茬，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齐燕白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却在展厅拐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幅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一幅画。
　　他猛然间愣了一瞬，像是压根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它似的。
　　那是幅风景画，用色和画风都显得相当大胆，大片的暖色把整个画面衬托得活泼又明媚，伊尔河的河水潺潺流过，夕阳下的冬雪正闪着细碎的钻光。
　　那上面的每一处笔痕都是齐燕白万分熟悉的，也正是在这幅画之后，齐燕白正式离开家，从此没有回去过一次，也再没交给过齐哲一幅作品，并且被齐哲一句批评困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能完全解脱。
　　“匠气太重，不知所谓”——当初齐燕白收到这个评价的时候，难免觉得崩溃，但时移世易，等到他现在重新站到这幅画面前时，他才发现齐哲说的是对的。
　　他当时目的太过于明确，心思压根不在笔上，所以画出来的东西才丝毫没有灵气，只剩下颜料堆砌出的功利心。
　　“野哥，你喜欢这个？”齐燕白面对这幅画时的心情相当复杂，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诡异的平静：“可是这幅画不好看，线条和构图都不好，生硬、死板，没有灵气——是一团垃圾。”
　　“一团垃圾”，这个评价就太过于负面了。陆野还从没见过齐燕白这么尖锐地去批判过另一个人，哪怕是在学校遇到了胡搅蛮缠的学生家长，齐燕白也顶多就是私下里苦恼地抱怨两句，末了还要找补一句，说是“或许是他们今天心情不好”。
　　但面前这幅画清晰明了，哪怕可能不符合业内人士的眼光，在陆野看来也已经画得很好了，远远不至于被人称之为“垃圾”这么严重。
　　“也没有吧。”陆野讶异地看了齐燕白一眼，纳闷地说：“我觉得挺灵的啊。”
　　他说着伸出手，指了下画面角落一缕云层中落下的天光，说道：“这里不是很好吗，我一眼就看见了。”
　　齐燕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幅画的角落，才发现在不起眼的背景里，那缕天光正好照到了一只飞过的雀鸟。
　　他见状微微一愣，忽然莫名地、久违地想起了他画这幅画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在科尔马镇取材，满脑子都是要参加入学画展的焦虑，心心念念的都是这幅画要怎么处理才能显得亮眼，压根没注意到周遭鲜活而有趣的一切。
　　只有这只雀鸟，在他为数不多抬头观察景观的时候撞入了他的眼里，被齐燕白无意中收拢在了画中，成为了这副画中唯一的点睛之笔。
　　只可惜这点灵光一现齐哲没有发现，甚至连齐燕白自己也没有看到。
　　那只雀鸟藏在木筋屋的后方，显得很不起眼，但齐燕白看着它，心里那种锋利的，尖刺一样的保护机制忽然就被陆野被抚平了，他轻轻眨了下眼睛，恍然想起了他和陆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出现的也是这幅画，当时陆野作为齐燕白潜意识里抓住的救兵，被他强横地带入到那个氛围中，替他说出“还不错”几个字，给他聊以安慰。
　　但此时此刻，那个画面似乎从他梦里走进了现实，陆野在不断变换的光影中看着他，脸上似乎带着不解，但更多的是种没来由的肯定。
　　“何况画画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他听见陆野说：“——我觉得挺好啊。”
　　他仿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再一次带领齐燕白直面了人生中难以逾越的鸿沟，用一种毫无目的的纯粹之心替他抚平一切，也在齐燕白过往的灵魂中烙下了新的印记。
　　齐燕白的心随着陆野的语气轻巧地跳动一瞬，紧接着，一种酸涩而无措的感觉瞬间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齐燕白手指微微勾动一瞬，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他不知道世上有没有真的灵魂伴侣一说，但他知道，对他而言，陆野一定是芸芸众生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幅画确实画得不好。”齐燕白的语气平和下来，他静静地隔着一米线跟那副作品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勾了勾唇角，笑了起来：“因为当时画它的时候，我太年轻了，不明白什么是创作，也不懂什么是灵魂。”
　　陆野微微一愣。
　　“野哥。”齐燕白伸出手，遥遥指了一下画作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花体署名，终于承认道：“这是我的画。”
　　“画只有在画给最重要的人时，才有它的灵气。”齐燕白说：“这幅画太匠气了，功利心也太重，不算好看——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可以再给你画一幅。”
　　陆野骤然间被连番的信息量疯狂轰炸，还没等从齐燕白这句“最重要的人”中反应过来，就听齐燕白轻轻吸了口气，又一次开了口。
　　“画一幅最好的。”齐燕白轻声说。


第29章 “你这样…会让我变得更贪心。”
　　陆野曾经听过齐燕白提起自己的从前，但那一次浅尝辄止，他只顾着安慰落寞的齐老师，却没顾得上深究其中更加细节的东西。
　　现在齐燕白自己重新提起这件事，陆野才恍然间反应过来，面前这个温柔平和的“齐老师”，和那个艺术世家出身的“私生子”，其实是同一个人。
　　陆野好像第一次把这两个概念联系在一起，但这两个形象差异太大，陆野一时间很难把它们完全重合在一起。
　　前者成熟、稳重，为人处世体贴细心，进退有度，相比之下，后者就显得弱势许多，被动中带着讨好，活像个小可怜儿。
　　陆野的目光下意识落回面前那幅画上，心里忽然闪过了齐燕白刚刚对它的评价。
　　“匠气、死板、功利、一团垃圾。”
　　这绝不会是齐燕白自己的评价，陆野终于反应过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创作者会主动创造垃圾，这必定是其他人的评价，只是被齐燕白印象深刻地记了这么多年。
　　或许就是那位“父亲”的，陆野想。
　　“……所以，这其实是你父亲的画展？”陆野的脑子转得很快：“那你的画怎么会在这？”
　　“我也在奇怪这个。”齐燕白纳闷地说：“按理来说，他不会让自己不满意的画出现在展览上。”
　　“不过他会把他所有孩子的作品都放在展览里，任人参观。”齐燕白说：“如果有哪个孩子的作品得到了画廊商人的赏识，或者被艺术评论家看中，那他就会给这个孩子予以奖励，如果没有的话，那他就不会理会。”
　　这不就是商品吗，陆野想。
　　有价值的“商品”需要好好维护，没价值的则无须在意，陆野下意识想问齐燕白属于这二者之间的哪一种，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自己得知了答案。
　　——如果是前者，那齐燕白就不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教学机构做课外培训老师了。
　　陆野很难想象齐燕白是怎么在那样忽视而扭曲的环境下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那两种身份明明天差地别，但却在此时此刻交叠成同一个影子，最后烙在了齐燕白身上，被勾勒出颜色分明的色彩和轮廓。
　　陆野的心口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刺痛，这种痛感在转瞬间蔓延开来，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像是一张大网，霎时间拢紧了陆野的心。
　　那些细密的网格的线条缓缓收紧，陆野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才从那种铺天盖地的心疼里缓过一口气。
　　因为职业原因，陆野远比同龄人见过的世面更多，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修炼出了一副八风不动的铁石心肠，但一想到那些兄弟阋墙，父母不慈的场面会在出现在少年时期尚且弱小的齐燕白身上，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那种心疼甚至盖过了对“最重要的人”这句话的反应，陆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齐燕白的手。
　　齐燕白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陆野会是这种反应，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视线触及的一瞬间，他听见陆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燕白。”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又温柔，跟那天调笑似的音调完全不像，齐燕白心头一跳，耳根忽然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咱们走吧。”陆野说。
　　陆野并不想留齐燕白在这里继续面对作为“商品”的自己，于是他拉紧了齐燕白的手，带着他继续向前，拐进了通往出口的退场通道。
　　“我是没什么艺术细胞的。”安全通道空旷静谧，稍有动静就会弄出回音，于是陆野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认真：“不管你画什么，在我眼里，肯定都是最好的。”
　　“我也不能评价你这幅作品是好是坏。”陆野说：“但是我能告诉你，不管它实际上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它好，那我也觉得它好。”
　　齐燕白从没听过这么“不讲理”的话，也从没得到过这样毫无缘由的肯定。
　　他本该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予以否定，但陆野身上却好像天生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三言两句间就把齐燕白原本尖锐而警惕的那颗心软化成一滩水。
　　他近乎茫然地握紧了陆野的手，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无端端被塞了团湿棉花，堵得他眼眶发热，心里也跟着难受。
　　陆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绪不宁，于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齐燕白的指骨，然后轻巧地换了个角度，跟他掌心相贴，严丝合缝地交握在了一起。
　　安全出口的牌子近在眼前，那幅令齐燕白心情起伏的画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展馆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陆野从出口旁的移动小摊贩那买了把透明的长柄伞，然后单手撑开，将两个人一同拢在了伞沿之下。
　　细碎的雨滴落在伞面上，凝成一道道水痕，顺着伞沿滚滚滑落，而陆野的手心温度滚烫，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齐燕白的手。
　　“野哥。”那样滚烫的温度存在感极高，像是下一秒就能透过皮肤的连接钻进人的血管里。齐燕白盯着他俩交握的那只手，眼神变了又变，片刻后，才低低地轻叹了一声：“你不能总是这样。”
　　“你这样……会让我变得更贪心。”他轻声说。
　　齐燕白这句喃喃自语轻不可闻，刚巧被出口处的纯音乐盖住，陆野一时间没能听清他的话，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齐燕白重新扬起一点笑脸，笑着说：“我是说，你好像比大学里的心理医生有用多了。”
　　“也没那么好。”陆野扑哧一乐，说道：“其实我离开家很早，没受过什么情感教育，这些事儿都是后来摸爬滚打自己学会的。”
　　“我爸妈是很传统的家长，认为男孩儿就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陆野把雨伞往齐燕白那边倾了倾，语气听起来轻松又平淡：“我出柜后，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在发现我无论如何不肯回头之后，他们就干脆放弃了我，隔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齐燕白：“……”
　　“放弃？”齐燕白脸上完美无缺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算是吧。”陆野伸手拦了他一下，自然地把雨伞换了只手拿，自己走到来车的方向，替齐燕白挡住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们后来不肯认我了，我就跟我姐姐一起互相拉扯着长大的。”陆野说着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对现在的齐燕白而言有些沉重，于是自然而言地转移了话题，玩笑似地说道：“——对了，你不会歧视Gay吧。”
　　齐燕白当然不歧视同性恋，毕竟他自己就正在对陆野有非分之想——他只是忽然在奇怪，明明陆野也是生活在那样一个畸形的、扭曲的环境里，明明他的父母也只把他当做一个符号，但他却好像丝毫没受那样的环境影响，依旧长成了现在这样正直而独立的人格。
　　“……不。”齐燕白说：“爱有什么可歧视的。”
　　“爱本身是没有界限的。”他说：“如果两个人相爱，那一定是爱上彼此的灵魂，而非性别。”


第30章 “是个小礼物。”
　　从画展回来之后，陆野和齐燕白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从前齐燕白对陆野示好有余，但亲近不足，相处时总是模模糊糊地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感，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亲近时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
　　但从画展回来后，那种不知名的隔阂好像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齐燕白仿佛平白无故地被那场“约会”催开了一点关窍，原本青涩而朦胧的好感也逐渐发酵成了更加明显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但陆野察觉到了这点变化，甚至就连只有偶尔才来接送陆明明的陆文玉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个一式两份，你替我给齐老师也带一份，就当是谢谢他对明明的照顾。”陆文玉把手里用油纸包好的干货递给陆野，解释道：“我最近实在忙，就不单独过去了。”
　　“没事，他不挑。”陆野接过纸袋拎在手里，说道：“我回去跟他说一声就行。”
　　“那就行。”陆文玉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啊。”陆野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定下来。”陆文玉看了一眼腕表，说道：“这都快年根下了，要吃饭的话我也得早点定位子。”
　　“吃饭？那不是随时都行？”陆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陆文玉的意思，闻言想了想，说道：“要么下礼拜天？那天我不值班。”
　　“谁问你这个了。”陆文玉轻轻啧了一声，干脆把话挑明了：“我是说你和齐老师的关系，什么时候定下来。”
　　“哦，你说这个。”陆野这才明白陆文玉的意思，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也不用这么着急，齐老师没谈过恋爱，很多事儿还不明白呢。”
　　“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陆文玉人格独立，恋爱观也很豁达，奉行着“看上了就追”的直球原则，颇有点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她并不在乎弟弟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她只在乎陆野别委屈自己就行。
　　“我看他反正也对你有意思，趁早把话挑明了算了。”陆文玉说。
　　陆野闻言扑哧一乐，笑着说：“这连你都看出来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吧。”陆文玉嫌弃道：“对你没意思，干嘛又是给你送饭，又是帮你接送明明的——他又不是闲得慌，有劲儿没处使。”
　　其实不用陆文玉说，陆野自己也能感觉到，他和齐燕白现在的关系好像就隔着一张窗户纸，看着朦朦胧胧的不清楚，但只要有一个人往前迈上一步，就能拨开云雾见光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陆野想要主动去戳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他却总是会被一种没来由的异样感打断。
　　“你不会在等着他主动表白吧？”陆文玉很了解陆野，她知道陆野在感情上其实是个横冲直撞的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地打直球，很少会这么优柔寡断的。她纳闷地打量了一眼陆野，试探性地问：“还是说你没那么喜欢他？”
　　“当然不是。”陆野哭笑不得地打断她：“我要是没那个心，我还约他去画展干什么。”
　　陆野当然知道自己对齐燕白不是一时兴起，他自己本身不是个情感十分细腻的人，但仍然会为了齐燕白被漠视的童年而感到愤怒，感到心疼。
　　兴趣或许是浅薄好感的源泉，但心疼绝对不是，正是因为他在意齐燕白，所以才会对那些已经过去的一切依旧抱有抵触之心。
　　陆文玉一想也是，陆野虽然情感经历不怎么样，但他是个对感情相当认真的人，不会因为一点零星的好感就胡乱撩人。
　　“那你等什么呢？”陆文玉纳闷道。
　　陆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是个会摆架子的人，也不在乎在感情里是否处于弱势，更无所谓到底谁先表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却显得有些出奇地谨慎，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绊着他的脚步，促使他再“想一想”。
　　齐燕白很好，非常好，但或许是曾经两段草率的感情生活确实给陆野造成了影响，他总是觉得和齐燕白之间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或许是一个契机，也或许是更深的了解。
　　“我也不知道。”陆野说：“再等等吧，反正感情的事儿也急不来。”
　　最近市里扫黄打非，陆野晚上还得值班，于是从陆文玉那出来之后，就径直回了分局。
　　他回去的时候正好是晚上的交班时间，治安大队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泡面香气，陆野踩着满地的香辣牛肉味进了屋，刚想跟齐刷刷抬头的同事们打声招呼，就听屋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陆野：“……”
　　大家共事这么久，陆野很清楚自己是没这种魅力的——一般情况下，这种起哄声的源头就只有一个，他顺势回过头，果不其然在身后看见了刚从会客室走过来的齐燕白。
　　他臂弯里搭着一件大衣外套，左耳上挂着一只运动耳机，志愿者的工牌坠在胸口，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轻轻摇晃着。
　　“燕白？”陆野笑着跟他打了招呼，说道：“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是又有活儿要干了？”
　　齐燕白自从成了社会志愿者之后，一周总要来警局报道个两三次，时间长了，连门卫大爷都脸熟他了，见到就直接放行，连个电话都不用往办公室打。
　　“是啊，局里给我打电话，说是想让我帮忙画个诈骗犯。”齐燕白说：“我正好有空，就顺路过来帮个忙——不过现在已经忙完了，正准备回家。”
　　“——确实是顺路。”屋里有人幽幽地插嘴道：“顺路给某棵吃不上饭的小白菜送爱心晚餐。”
　　自从齐燕白搬到对门之后，陆野的生活质量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治安大队原本都是一群靠外卖和泡面过日子的大老粗，现在冷不丁出了陆野这么个被人浇灌的叛徒，简直吸引了大片仇恨。
　　齐燕白脸皮薄，还不太能应付这种打趣，闻言话音一滞，耳根当时就漫上一点薄红。
　　陆野见状直接伸长胳膊把他拦在自己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了那些目光。
　　“少得了便宜卖乖啊。”陆野看了一眼自己工位上的保温盒，然后神态自若地收回目光，笑着骂道：“有种下次别给人打电话来帮忙，有这功夫人家在家舒舒服服看会儿电视不好吗。”
　　同事本来也没什么恶意，就是开个玩笑，见状跟陆野笑着拌了几句嘴，又很快缩回了电脑后面，继续嗦面去了。
　　倒是齐燕白很喜欢陆野挡在他面前的感觉，也享受这种近乎偏心的在意，他盯着陆野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陆野转过身来，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没关系，他们就是开个玩笑。”齐燕白适时地打了个圆场，又问道：“你今晚要值班吗？”
　　“嗯，得一宿了。”陆野说着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齐燕白，说道：“这是我姐给咱俩的山货，你顺路带回去吧，想吃什么就直接拿，不用问我。”
　　齐燕白接过袋子，乖乖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齐燕白说：“明天上午我还有课。”
　　“好。”陆野说：“回去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齐燕白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冲着陆野笑了笑，又礼貌地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挨个打了招呼，这才捞起自己的大衣，准备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忽然又被陆野叫住，他转过身朝陆野看去，不出意外地看见对方从桌上拿起一个精巧的小机械摆件，正在好奇地打量着。
　　“燕白。”陆野问：“这是你放的？闹钟吗？”
　　那个金属摆件做工精巧，前后盖板雕着半镂空的花纹，极细的金属钢针一点点向前滑动着，里面精细的机括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正一下下地发出秒表似的咔哒声。
　　齐燕白的目光在它身上流连了一会儿，确认了它在好好地工作着，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对。”他说：“是个小礼物。”


第31章 “野哥，你今天心情不好？”
　　不得不说，齐燕白的礼物送得确实很合时机。
　　临近年关，陆野的工作也随之忙了起来，不但要应付骤然增加的警情，还要应付各类年终总结和述职报告。
　　他出门的频率骤然增多，工作时间也像是被无限拉长，总是早出晚归地泡在局里，整日让人摸不到人影。
　　分局办公室里每天人来人往，总是充斥着琐碎而凌乱的嘈杂人声，大摞大摞的报告和总结书被人翻得哗哗作响，李志文训人的频率也在直线上升，期间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把这一点方寸之地圈得格外忙碌。
　　陆野每天陷在数不清的报告里长吁短叹，听着耳边咔哒咔哒的金属秒针声，总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什么死循环，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堆山码海的工作，别说跟陆文玉的饭局被一拖再拖，就是连住在对门的齐燕白，陆野也只能见缝插针地在治安知识商户科普中跟他见上几面。
　　新城东区产业结构特殊，一到节假日就是高危风险期，培训街那边车多人多孩子多，因为早年间出过孩子失踪的恶性案件，所以每到大假之前，市分局总得走街串巷地去进行安全工作宣传，耳提面命地告诫各家培训机构注意安全问题。
　　陆野今年才调回来，对辖区内工作不算熟悉，李志文有心让他多跑跑，干脆就把巡逻宣传的工作整个交给了他们组去办。
　　“今天下午二组没事儿的话，记得去西区转一圈。”李志文敲了敲陆野的桌子，吩咐道：“培训街也快放假了，得把儿童出行安全通知书给他们发一下。”
　　陆野闻言从一摞报告里抬起头，头晕眼花地捏了捏鼻梁，问道：“这么快就要放假了？不是还有十来天吗。”
　　“防患于未然嘛。”李志文拧开保温杯，一边嘬了口滚烫的茶水，一边舒服地叹息一声，补充道：“反正那边你也熟——要是实在跑不过来，就跟齐老师说一声，让他帮个忙通知一下周边商户。”
　　“怎么又是我去啊。”陆野顿时乐了，揶揄道：“师父，你不是有他电话吗？”
　　“我说跟你说能一样吗？”李志文施施然白了他一眼，说道：“我都是老帮菜了，没什么吸引力了。”
　　李志文这条老狐狸，颇知道什么叫“物尽其用”。齐燕白是社会志愿者，他自己不好意思三番两次去麻烦人家，就干脆回回都把这事儿丢给陆野，让陆野去薅这只羊毛。
　　而齐燕白也确实吃这一套，不管什么事儿，只要陆野开口，他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有空的时候帮忙，没空的时候也会抽点空出来帮忙。
　　但齐老师是个面和心软好说话的，陆野可不是，他显然不打算跟李志文“同流合污”，闻言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羊也不能逮一只薅啊，师父。”陆野说着捻了捻指尖，说道：“人家齐老师也有本职工作呢。”
　　李志文心说这小兔崽子还没怎么样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妥协道：“……行行行，年底评优的时候，我给齐老师申请一下优秀志愿者，这总行了吧。”
　　陆野替齐燕白要够了福利，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原地伸了个懒腰，捞起执勤外套往培训街去了。
　　下午三点整，正是上课的时间，培训中心一楼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个家长在咨询课程。
　　齐燕白他们培训中心放假时间晚，是安全宣传的重点单位，陆野三不五时就得去送一次宣传单，连前台小姑娘都对他眼熟了。
　　说来也巧，齐燕白只负责教学工作，平时的上班时间飘忽不定，什么时候有课什么时候才会待在学校，但陆野不管什么时候去，总能在培训中心撞上他，三次里有两次半都是他接待的，剩下半次还是因为齐老师正在上课，所以抽不开身出来跟他说话。
　　陆野进门的时候，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他来了，习以为常见地先给齐燕白发了消息，然后朝陆野打了招呼，笑着说道：“齐老师还在楼上呢，他刚刚下课，应该一会儿就下来了。”
　　“嗯，不着急。”陆野把手里带着的一沓宣传单放在前台上，嘱咐道：“这个是今年的安全通知书，快过年了，你们开会的时候多强调一下安全问题，上学放学多给家长宣传一下安全知识。”
　　培训街的商户时常接到这种通知，前台姑娘闻言探着头看了看，然后熟门熟路地把宣传单理好，替换掉了前台书架上的宣传广告。
　　她动作麻利，理完宣传单也就花了两三分钟，按理说这个时间足够齐燕白下楼，但陆野在楼下略等了一会儿，也还是没见到齐燕白的踪影。
　　“齐老师今天有别的事忙吗？”陆野忍不住问道。
　　陆野这段时间工作忙，早出晚归的不怎么回家，也就偶尔路过培训中心的时候能停下来说两句话。齐燕白也知道这个，所以除了正在上课时之外，几乎从来不叫他等。
　　前台姑娘似乎也有点纳闷，忍不住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嘟囔道：“没有啊，应该已经下课了来着。”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柜台下拿出手机，问道：“要不，我给齐老师打个电话问问看？”
　　“不用了。”陆野拦住了她，说道：“我自己上去吧，跟他说几句工作上的事儿就走了。”
　　他时常过来，又是分局民警，前台就也没拦他，给他指了方向，让他自己去找齐燕白了。
　　陆野来过几次，知道齐燕白的办公室在哪，他轻车熟路地拐上楼梯，避开还在上课的教室，刚走到齐燕白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虚掩的房门里除了齐燕白之外，还有个很陌生的年轻女孩。
　　“……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那年轻姑娘站在齐燕白对面，笑眯眯的，整个人都显得活泼又大方。她手里拿着一张粉色信封，双手递到齐燕白面前，大大方方地说：“齐老师，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虽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但是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要不要和我相处一下试试看？”
　　陆野：“……”
　　陆野也没想到他上来会撞上这么一幕，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不想偷看齐燕白的隐私，有心想避开这个表白现场，但不知道为什么脚下就是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的眼神落在女生手里那封薄薄的粉色信封上，忽然打心眼里涌上一股微妙的焦躁，不算厉害，但丝丝缕缕的，相当磨人。
　　但好在齐燕白的回答给出得很快，他似乎短暂地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礼貌地冲那女孩笑了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抱歉。”齐燕白的声音很好听，温柔中夹杂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陆野焦躁而别扭的心情刚被这句回答安抚大半，紧接着就听见那女声纳闷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呢？齐老师有喜欢的人了吗？”
　　门外的陆野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个问题吊住了，他下意识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只可惜齐燕白站的角度太刁钻，他很难看到对方的表情。
　　“……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但令陆野遗憾的是，齐燕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轻轻笑了笑，说道：“但是这位家长，爱本身不应该是妥协来的，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那女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见齐燕白态度坚决，于是也没过多纠缠，只是点了点头，遗憾地说了句打扰了。
　　齐燕白对她笑了笑，礼貌地走过来准备替她开门，结果门一拉开却看见了陆野，登时愣了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那女生自己好像也没发现外面还站了个人，见状登时脸色一红，连句拜拜都没好意思跟齐燕白说，就飞速地穿过两人中间，顺着走廊跑远了。
　　“野哥？”齐燕白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眼神不受控制地往走廊尽头一飘，紧接着又移回来，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陆野抱着胳膊，也不进屋，就斜靠在门框上，冲他笑了笑，说道：“我看你有客人，就没敢敲门。”
　　他笑是笑着，神态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齐燕白却觉得他的语气好像凉丝丝的，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点微妙的别扭。
　　齐燕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这点异常，不由得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野哥，你今天心情不好？”齐燕白问。
　　陆野：“……”


第32章 “算是得到了。”
　　陆野当然觉得心里别扭，但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别扭的立场。
　　他和齐燕白确实在以一种轻微越线的方式相处，但他们俩既没有确定关系，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无论齐燕白被什么人表白，好像陆野也只有看着的份。
　　人总是偏好安逸的，当长久地处于舒适区里的时候，似乎就很容易沉溺在习惯里，很难注意到习惯之外的东西。
　　陆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跟齐燕白以这种不清不楚的模式相处，也是直到刚刚才反应过来，齐老师年轻帅气脾气好，除了是个被孩子们喜爱的明星老师之外，也是适龄青年男女里的优质股。
　　他跟陆野之间的关系是有点暧昧，但齐燕白自己又没谈过恋爱，他对亲密关系中的所有分寸拿捏和相处经验都是空白的，所以在真正确定他喜欢什么性别，喜欢谁之前，无论是什么人跟他表白，似乎也都在情理之中。
　　这个概念像跟针似地，轻而易举地戳破了某种模糊而朦胧的膜，陆野心头一跳，刚才那种微妙的别扭忽然就变得明显起来，转瞬间就化作了某种更加明显的东西。
　　他说“生气”也不至于，说“不满”也犯不上，只是好像猛然间产生了一点危机感，心头发酸的同时，也发现他印象里那种“心照不宣”其实并不稳固。
　　——齐燕白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任何人看上，也可以随时随地接受任何人的爱意。
　　陆野不是个小气的人，更不会为了没立场的事阴阳怪气地闹脾气，但他或多或少被这种动摇的情绪影响了一点，连带着说话间也无意识地泄露出了一点占有欲。
　　“没有心情不好。”陆野半垂着眼笑了笑，说道：“就是忽然发现，齐老师原来这么受欢迎。”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别说齐燕白，连陆野自己也嗅到了话茬里的酸意。
　　那种微妙的别扭心态在这儿一瞬间忽然有了答案，陆野的视线跟齐燕白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心里极轻地停跳了一拍，恍然间冒出了个近乎突兀的念头。
　　原来我已经这么在乎他了，陆野想。
　　所以会对他产生那种微妙的占有欲，也会在看见其他人表白时候吃醋。
　　陆野是个相当稳重的人，连吃醋也吃得相当克制，但齐燕白却从这种克制里捕捉到了陆野无可掩饰的情绪，不由得舔了舔唇，欣喜地从中咂摸出了一点隐秘的满足感。
　　不过齐燕白也怕自己玩儿脱了让陆野误会他真的喜欢女人，于是见好就收，闻言微微一愣，适时地露出了一点“恍然大悟”的神情，下意识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你说她？”齐燕白轻轻笑了笑，语气很软地解释道：“她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学生姐姐，不了解我的情况，所以才会表白的。”
　　“嗯？”陆野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重点，他挑了挑眉，适时问道：“所以齐老师什么情况？”
　　齐燕白微微一怔，像是被他问住了，闻言抿着唇笑了笑，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略过了这句话。
　　“没什么。”齐燕白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顿了顿，又放软了声音，像是哄他似的，轻声补充道：“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刻意被拉长了一点，听起来极其柔软，陆野像是被他语气里那种偏爱和放纵轻轻地刺了一下，只觉得心底里又麻又痒，软成一团。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阳光正好，午后和煦的暖阳带着点西沉的橘色，陆野盯着齐燕白发间那点通红的耳尖，心头轻轻一跳，原本被“直觉”架在心里的那杆天平也开始无声无息地向一侧倾斜。
　　“对了。”齐燕白也怕陆野非要追问那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没有任这种气氛发酵太久，适时转移话题道：“正好你来了，我上午还想问你，你周日值班吗？”
　　“应该不。”陆野说：“怎么了？”
　　“新区商场新开了一家复古电影院，周日播《卡拉瓦乔》。”齐燕白说：“你不值班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他的邀请很有技巧，既没有问陆野“有没有空”，也没有问陆野“想不想去”，话里话外似乎只给了陆野两个选项，一个是“值班”，一个就是“看电影”。
　　语言上的陷阱总是巧妙的，许多人的思维惯性会顺着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往下走，可陆野深谙此道，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他邀约里不清不楚的小心思。
　　但他想了想，却没有戳穿，而是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和齐燕白心思各异，却诡异地殊途同归，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陆野还在岗位上，没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不得不走，齐燕白目送着他消失在了楼梯口，然后脚步一转，回了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方向正对着马路，齐燕白扶着窗户，目送着陆野从培训中心离开上了警车，直到他开着车驶出了齐燕白的视线范围，齐燕白收回了目光，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解锁屏幕，从联系人里挑出个号码拨了过去，没响两声，就被对面接通了。
　　“齐老师。”
　　“彦彦姐姐。”齐燕白笑着说：“刚才的事多谢你，等改天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
　　“不用不用，饭就免了，我们全家后天就搬去省会啦。”那女声大咧咧地说：“再说，彦彦能转学去省总校多亏了你帮忙，我就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在乎啦。”
　　“不过齐老师，你只说要试探一下心上人，你可没说你心上人是个男的啊！”女声抱怨道：“你一开门我吓了一大跳！那么大个帅哥站在面前，我差点都没绷住表情，只能赶快逃走——”
　　那女声显然还惊魂未定，絮絮叨叨地抱怨个没完，但齐燕白还沉浸在刚才得知陆野吃醋时的满足里，心情也相当明媚，闻言轻轻笑了笑，礼貌地对她道了歉。
　　“我忘了说，是我的错。”齐燕白礼貌地说：“你别在意。”
　　“哎，也没事，就是吓了一跳而已。”那女声倒很善解人意，很快又满血复活，跃跃欲试地说：“对了，我还没问结果怎么样呢——你得到答案了没？”
　　“嗯。”齐燕白笑了笑，轻声说：“算是得到了。”


第33章 “留了一道门缝。”
　　《卡拉瓦乔》是部冷门影片，拍的是同名画家卡拉瓦乔作为画家的一生。
　　陆野回去之后有意搜了下这部电影，但或许是题材小众的原因，网上关于这部片子的介绍寥寥无几，偶尔有零星一两篇影评，但也都对剧情一带而过，只说这片子内容晦涩，虽然艺术性极佳，但推广性不足，只适合好这口的专业人士欣赏，不适合普通观影群众嚼爆米花。
　　这种邀约显然跟齐老师平常的风格不一样，齐燕白为人处事周到，别说是特意约陆野出去，就是平常坐在一起吃饭，他也会有意识地照顾着陆野的口味，从来没有凭自己的喜好独断地决定什么，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挑一部一看就不在陆野鉴赏范围内的电影。
　　但这种不大不小的反常反而适时地勾起了陆野的兴趣，他挑了挑眉，鼠标滚轮往下滑了滑，盯着网页上那条“本片在线观看资源链接”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点开，而是顺势关闭了影评页面，准备把这点新鲜感留到“约会”当天。
　　陆野是个有点轻微大男子主义的人，虽然这次是齐燕白约他，但他也很难端坐莲台，等着人“伺候”。
　　他本来打算在周日之前也做点约会准备，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从培训中心回去的第二天开始，他就像是踩了电门一样，猛然忙了起来。
　　临近年关底，犯罪分子们好像也得完成什么犯罪指标似的，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市局调度中心的电话从早到晚地响个没完，活像是催命似的，撵得人一刻不停地往前奔走。
　　陆野昏天黑地地扎根在工作岗位上，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周六凌晨了。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整栋楼的灯都灭了，电梯晃晃悠悠地停在九楼，陆野拖着脚步从里面出来，回家之前先下意识看了一眼齐燕白的房门。
　　齐老师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附近早教机构的宣传单，陆野怕这是年根下小偷小摸做的记号，所以顺手帮他摘了下来。
　　房门上的监控摄像头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细小的红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似乎是因为捕捉到了人影，所以往联络端上发出了很轻的一声示警，然后微微转动了一点，对焦到了陆野的动作上。
　　陆野困得稀里糊涂，没听见一门之隔的隔壁屋里传来的这点细微动静，他把那张宣传单团吧团吧丢进了自己门口的垃圾箱里，然后按下自己家门的密码锁，半合着眼，晃里晃荡地进了门。
　　紧接着，他背后那枚摄像头上的红灯闪了闪，然后无声无息地转动了一点角度，重新回归了原位。
　　陆野对这点小变化毫无所觉，他们组端了个传销窝点，连摸排带蹲点一共熬了三个大夜，今晚才正式抓捕。
　　城里水系多，那传销头子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条水沟，陆野他们连抓人带救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对方从河里捞出来，连带着自己都粘了一身污水垃圾。
　　他吹着冷风一路回来，现在头昏脑涨，进了门灯都没开，只来得及抹黑草草冲了个澡打理一下自己，就眯着眼睛，一脑袋滚到了床上。
　　他跟齐燕白的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陆野没有临时放人鸽子的习惯，于是临睡着前勉强给自己定了个闹钟，想趁现在争分夺秒地补个觉。
　　陆野心里装着事儿，这一觉也没睡实诚，他只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越睡被子越重，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在浅眠和沉睡中来回摇摆着，连额角都突突地疼起来。
　　他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途中闹钟似乎是响过一次，但他只是抬手关了个闹钟的功夫，那种沉重感就又席卷而来，几乎立刻就把他卷回了睡意中。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陆野才模糊间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有很轻的脚步声从玄关处传了进来，像是有什么人摸进了他的家。
　　陆野睡得不安稳，正迷糊着，猛一听着动静，就像是从梦里一脚踩空似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心头就骤然一空，后背瞬间就爬上了一点悚然的冰冷感。
　　他下意识想起身看看是谁，但那脚步声已经近到了床前，紧接着下一秒，有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正落在他的额头上。
　　那点沁凉的温度就像是烈日里一缕凉风，霎时间卷走了一点燥热，陆野鼻尖微动，闻到了对方身上一点熟悉的香水味儿。
　　“……燕白？”他感受着那只手熟悉的触感，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是短暂地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掌心从陆野额头上挪开，但指尖却落后一步，像是眷恋似地，轻轻地在陆野侧脸上蹭了一下。
　　“你还问我？”齐燕白语气里的埋怨恰到好处，多一分嫌怨气，少一分无用，分寸拿捏得相当精准：“你都失踪了，自己不知道吗？”
　　陆野闻言微微拧紧眉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硬生生凭意志从高烧的昏沉里脱身出来，睁开了眼睛。
　　“我睡过了？”陆野哑着嗓子问：“……现在几点了？”
　　他嗓子里火辣辣的疼，一开口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听得齐燕白都替他揪心。
　　陆野说着从床上支起身子，眼前发晕地要去床头柜上摸手机，只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齐燕白又截住了。
　　“已经下午五点半了。”齐燕白垂着眼，担心地看着他，说道：“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问了你同事，他们都说你没上班……我着急了，所以才想着进来看看。”
　　话说到这，陆野那烧到冒烟的脑子忽然挣出了一点清明，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眼神下意识往门口一飘，纳闷道：“对了……说起这个，燕白，你是怎么进来的？”
　　齐燕白脸上的表情短暂地空白一瞬，甚至连呼吸都有了短暂的停滞，但那种停滞转瞬即逝，几乎只是陆野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焦急的担心模样。
　　“你昨晚回来得急，门没关严。”齐燕白笃定而又温柔地说：“留了一道门缝。”


第34章 “我快等不及了。”
　　这个答案让陆野下意识皱起了眉。
　　他平时是个很谨慎的人，又因为职业习惯，所以从来不在门户这种小事儿上犯错，按理来说别说是加班回家，就算他喝酒喝得意识不清，也不应该这么大咧咧地放着房门大敞四合地开一整天。
　　但陆野对齐燕白有种近乎习惯的信任感，闻言一时间也没想太多。再加上他昨晚确实是连累带困乏得不行，被齐燕白这么一说，自己也有点动摇，确实想不起来有没有刻意反锁房门了。
　　他在怀疑人生里短暂地摇摆了两秒，那股热度就又席卷而来，如浪潮般把他扑了进去。
　　陆野难受地拧起眉头，下意识按了按额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声。
　　“应该是吧。”陆野随口道：“也可能因为对面住的是你，所以我潜意识里放松警惕了。”
　　他声音里鼻音浓重，眼皮难受地半垂下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热腾腾的热气，像是快被身上的温度烧化了。
　　齐燕白本来在心疼他，但听了这个答案，却又打心眼里泛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欣喜来。
　　齐燕白还记得他和陆野刚认识时候的模样——那时候陆野警惕有余，温情不足，一双眼睛毒得像是淬了火，哪怕他那样精心地在陆野面前做一只柔弱无害的小羊羔，可有时候，他那种近乎妖异的直觉还是能恰时地拨动他的心，让他察觉到某些常人难以察觉的异常。
　　但就是那样警惕，那样敏锐的陆野，在这样日夜相对的朝夕相处中，也渐渐被齐燕白那种温软一样的暖意的融化了，开始露出这样毫无顾忌的、毫不设防的模样。
　　他甚至在这样拙劣的破绽面前都没有起疑心，而是就那么自然而言地，仿佛天经地义一般地听从了齐燕白的话。
　　原来在他心里，我已经这么重要了，齐燕白忍不住地想，重要到他已经在身边画个了不带任何底线的圈，然后把齐燕白珍而重之地单独装了进去。
　　齐燕白心里觉得自己不该在陆野这么难受的时候感到高兴，但又很难抑制住那种感觉。他忍不住为陆野这种改变感到兴奋，心里控制不住地狂喜起来，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能穿过他心口那层纤薄的皮肉，跳到陆野的脸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齐燕白甚至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剧烈跳动的心脏泵进四肢百骸，于是连带着指尖都泛出了酥酥麻麻的痒意。
　　这样的兴奋太不合常理，齐燕白怕陆野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只能匆匆垂下眼，掩饰似地替陆野拉了拉被子。
　　“那下次再觉得不舒服，要过来叫我一声。”齐燕白轻声细语地说：“不然你病了都没人知道，这可怎么办。”
　　“没事。”陆野对放了鸽子这件事儿心存愧疚，他按了按额角，勉强冲着齐燕白笑了笑，支着床坐了起来，闷闷地咳嗽两声，笑着说：“睡了一觉好多了——没看成电影，实在不好意思，不然我起来收拾收拾，晚上请你吃个饭吧。”
　　陆野没把这点小毛病当回事儿，他皮糙肉厚，发了烧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心想着自己出去吹吹冷风就能清醒，怎么着也能坚持完一顿饭。
　　但齐老师显然没法苟同他的想法，闻言微微一怔，脸上几乎是瞬间就浮现起一点薄薄的怒气。
　　“你还要出门？”但齐燕白哪怕生气也是克制的、绵软的，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没说出什么难听的，只是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不由分说地将其掖到了陆野的下巴上，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的肩膀。
　　“在家待着吧。”他拧着眉说。
　　齐燕白说着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墙边调高了中央空调的温度，然后踩着陆野的拖鞋走出卧室，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
　　陆野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一点微妙的在意，忍不住挑了挑眉，似乎是想笑，但开口只蹦出了一阵低低的咳嗽。
　　齐燕白耳朵尖，听见了这点响动，到底没忍心，于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认输似地问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陆野的眉眼柔和下来，闻言也没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点菜道：“来点有味道的就行。”
　　他发烧烧得整个人都仿佛在缓慢的蒸发，头脑发晕，嘴里发苦，整个人恹恹地靠在床头，有种苍白的脆弱感。
　　齐燕白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勾动了一下，漾出一点细碎的痒。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动了动，但到底没抬起来，只是一言不合地闷头进了厨房。
　　陆野家的布局跟齐燕白家差不多，卧室门开着，能一眼望穿客厅和半个厨房。
　　陆野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齐燕白离开的方向，看着他脱下外套，折起袖口，轻手轻脚地拉开陆野厨房里的几个橱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条小块的腊肉。
　　现在是傍晚时间，但屋内的光线暗得有些出奇，窗外传来沙沙的雨声，陆野从床头摸过手机，在锁屏页面上看到了齐燕白打来的十七个未接电话，和五六条没有得到回复的微信消息。
　　陆野解开锁屏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微信消息大多集中在上午，在临近他和齐燕白约好出门的时间附近。而后来，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回复，所以齐燕白转战到了通话上，他最开始还是隔着一两个小时才打一通，但后来约莫是从同事那知道了他没上班的消息，联系他的频率才猛然加快起来。
　　齐老师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善解人意，也从不给人添麻烦，这是陆野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顾交往礼节的模样，他伸手抹了一把沾着水汽的屏幕，看着那满满一页的红色记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过了片刻，厨房里传来了细碎的声响，齐燕白正在把腊肉细碎地剁成小块，然后一点点谨慎地放进熬粥的电饭锅里。
　　他对陆野家不了解，没找到厨房大灯的开关，于是只开了一盏厨房和餐厅棚顶连接的小灯，整个人就着这点灯光，正在很仔细地观察着电饭锅上的功能键。
　　陆野见他看得辛苦，于是伸出手在床头的中控灯板上摸了摸，替他打开了厨房和客厅的两盏灯。
　　齐燕白被骤然亮起的光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陆野，在视线相交的一刹那，齐燕白像是无意识地勾起唇角，露给他一个淡淡的、心满意足似的笑意。
　　病中的人总是更加脆弱，也更加敏感，陆野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齐燕白那个笑意撩拨了一下，整颗心轻巧地跳动一瞬，留给他一点不容忽视的心动。
　　齐燕白总是这样，陆野想，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他的视线捕捉到自己，就总会露出这样的笑意——单纯的、欣喜的，就像是只要看见他，就足以让齐燕白感到满足一样。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陆野身上的热度又在卷土重来，他仿佛被空调暖风和发热里外蒸熟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起来。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却仍然没躺回被窝里，只是用小臂搭在额头上，依旧目光沉沉地盯着齐燕白忙碌中的侧影看。
　　空气中很快传来带着咸味儿的米香气，陆野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忽然在这种温柔乡里察觉到了某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空调的暖风开得很足，厨房里的水汽似乎也蔓延进了客厅，灯光下，齐燕白的身形修长而消瘦，白衬衫的颜色隐约和大理石台面融为一体，契合得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属于这个家。
　　窗外的大雨依旧在下个不停，陆野轻轻眨了眨眼，在这种静谧而祥和的气氛里，察觉到了一点近乎泡沫般梦幻的幸福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丝细细的温泉水正顺着血管流进他的四肢百骸，那种滚烫的、熨帖的温度丝丝缕缕地环绕着他，最后盘踞在陆野的心口，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着他的心。
　　空气中水汽渐浓，温度也在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陆野只觉得心口那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鼓胀着，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原本对齐燕白的那些好感、感动、心疼以及怜惜终于被那池温水骤然搅乱，乱七八糟地搅作一团，最后融合出浓烈而滚烫的爱意。
　　就在这一刻，陆野心里那杆摇摇欲坠的天平终于彻底向一侧倾斜而去，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电饭锅叮的一声发出提示音，齐燕白盛了半碗薄粥，连带着要吃的退烧药一起带回了卧室。
　　陆野身上的温度比下午时更高了一点，齐燕白微微皱紧眉头，小心地喂了他半碗粥。
　　“要不去医院吧？”齐燕白轻声说：“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
　　陆野烧得眼尾发红，眼前也湿润地像是覆着一层水膜，他反应了两秒才听清齐燕白的话，闻言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用。”他咳嗽了几声，自己从齐燕白手里摸过药吞了，才接着说道：“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他心里有数，但齐燕白还是有点担心，闻言又喂了他半杯水，然后伸手摸了摸陆野的额头。
　　但齐燕白刚用热水洗了手，手上温度不准，试不出什么，于是一时着急，干脆倾身过去，用脸颊轻轻贴了下陆野的颈侧。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蜻蜓点水一般地留下一点柔软而微凉的触感。
　　齐燕白微凉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上，陆野只觉得心里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就已经下意识伸出手，环住了齐燕白的肩背。
　　齐燕白微微一愣，轻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陆野想。
　　他就是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干脆利落地跟齐燕白挑破那层早已经透光的窗户纸，彻彻底底地把面前这个人抓在手里。
　　“我——”
　　陆野哑着嗓子挤出了半个音，但却没能说下去，就被一股极深重的困意卷住了。
　　齐燕白也不知道买的什么灵丹妙药，起效这么快，几乎也就几息之间，陆野就觉得自己眼皮子开始疯狂打架，沉得像是坠了秤砣。
　　他不太想在这种晕晕乎乎的状态里草率地表白，于是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
　　“我太困了。”陆野轻声说：“……我先睡一觉，等我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后半句话轻得像是喃喃自语，别说齐燕白，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听清。
　　话音刚落，陆野已经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他的手臂从齐燕白身上滑落下来，被齐燕白早有准备地接住了。
　　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响着，陆野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齐燕白伸手捋了下陆野汗湿的额发，然后拉过他的手腕，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齐燕白捧着他的手，就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地在他手腕上烙下一个吻。
　　“野哥。”齐燕白的声音轻而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房间里一片安静，熟睡的陆野对这个疑问毫无所觉，他的呼吸轻缓又规律，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发出清浅的呼吸声。
　　“我快等不及了。”齐燕白说。


第35章 “我可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急。”
　　陆野睡前心心念念地想着要跟齐燕白说点什么，只是等他一觉睡醒时，却发现齐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这一觉似乎睡过了整个晚上，现在外面天光大亮，雨后的清亮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投射进来，在被子上留下细细的一道线。
　　屋里弥漫着香甜的早餐味道，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杯清水，陆野探着身子伸手一摸，发现杯壁上尚且带着微烫的温度，似乎是刚刚放过来不久。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浅米色的便签，陆野从床上坐起来，抽出便签一看，才发现是齐燕白给他的留言。
　　“今天培训机构有早会，我先过去一下，一个小时就回来。”
　　或许是哄孩子习惯了，齐老师没在便签下写署名，只是画了个精巧的小颜文字。那个简陋的小人像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捧着个写着稍等的小气泡，看着格外可爱。
　　陆野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烧也退了，此时此刻看着那张便签，只觉得心情大好，忍不住扑哧一乐，顺手将其又黏回了自己床头的栏杆上，然后摸过手机，给齐燕白打了个电话。
　　齐燕白大约是还没到培训中心，电话接起得很快，配合着那边呼呼的风声，语气都显得有点急促。
　　“你醒了？”齐燕白温声问：“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我一会儿就回去，你要不再睡一会儿？”
　　“你别折腾了。”陆野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上下来，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笑着说：“我没事儿了，烧也退了，一会儿就准备上班去了。”
　　“真的没事？”齐燕白仿佛还有点担心，忍不住追问道：“你昨晚烧到三十八度呢。”
　　“真没事。”陆野总觉得这种对话衬得齐老师特别像温柔贤淑的小媳妇儿，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故意逗他道：“要不然一会儿我先去你那一趟，给你检查一下再去上班？”
　　“那还是算了，今天外面怪冷的。”齐燕白闻言轻轻笑了笑，果然没再提让陆野在家休息的事儿，只是问道：“对了，昨晚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你睡得太快了，我没听清。”
　　也没什么，陆野想，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但他是个有点传统的人，对感情的开始异常看重，并不想把这句话隔着一台冷冰冰的手机说出来，于是只是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没什么。”陆野说：“等晚上下班回来再说吧。”
　　齐燕白并不知道他离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有一步之遥，闻言只当是陆野又有什么安全通知要交代，于是也没太在意，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厨房里有早饭，吃了再去上班。”齐燕白说：“今天外面降温了，出门记得多穿点。”
　　“好。”陆野说：“都听你的。”
　　现在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陆野挂断了电话，先是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拐弯进了厨房，在蒸锅里发现了齐燕白留给他的早饭。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身边有人时时刻刻惦记，早上起来还能有口现成的热汤热饭。
　　透明的锅盖里粘着一层热腾腾的水汽，缀着虾皮的白粥被熬得软糯鲜香，陆野喉结一滚，当时就觉得饿了。
　　他坐在餐桌边一点点地吃完了齐燕白给他留的早饭，然后收拾了碗筷，临出门时 想了想，在手机上定了个晚间送达的花束外卖。
　　大约是情场得意，人也显得精神，陆野的好心情从早起一直持续到了上班，他踩着打卡的点进了办公室，心情奇好地冲着同事几个打了声招呼。
　　办公室里弥漫着豆浆油条之类的早点香气，姚星闻声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一边嚼着包子，一边习惯性地招呼道：“陆哥，你吃饭了没，一起来点？”
　　“不用，我吃过了。”陆野笑着补充道：“在家吃的。”
　　他整个人看起来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就算是个聋子都能听懂他语气里夹杂的微妙炫耀。
　　同事闻言一推转椅，高深莫测地给了姚星一个眼神，幽幽地道：“小姚，这就是你不对了，你陆哥现在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哪能跟我们这些单身狗同流合污。”
　　齐燕白昨天满世界找陆野，找得分局都知道了，姚星慢半拍地哦了一声，看着陆野的眼神瞬间就迸出了八卦的光。
　　“陆哥跟齐老师已经在一起了？”姚星问：“这么快？”
　　“不快也差不多了。”同事高深莫测地说：“你没听说过英雄难过温柔乡吗。”
　　他们俩一唱一和，愣是没给陆野插嘴的机会，陆野闻言好笑地轻轻踢了一脚同事的椅子，叫他滚蛋了。
　　“好好好，我滚蛋。”同事贱兮兮地说：“希望咱们能跟着蹭蹭陆哥情场得意的光，保佑今天安稳度过，别出什么破警情。”
　　治安队手里的几件麻烦案子已经紧赶慢赶地在上个礼拜都结束了，最近只剩下审人押人之类的后续工作，或许是同事的乌鸦嘴终于赶着灵了一回好事，大礼拜一的，整个上午都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午饭过后，陆野忙里偷闲地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顺手拨动了两下齐燕白送他的机械闹钟，正琢磨着要不要给齐燕白打个电话聊会儿天，就听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响。
　　分局在工作日时不接处警，但接待来分局报案的群众，一周里总是时不时会闹腾这么几出，乱七八糟的什么名目都有。
　　陆野从椅子上坐直听了一会儿，只听楼下人似乎还不少，男声女声乱七八糟混作一团，尖锐的叫骂声几乎能直冲人天灵盖。
　　“多大仇啊。”同事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报纸，挂着一脸被人从午睡中吵醒的郁气，没好气地嘟囔道：“快过年了都不知道积点德。”
　　说话间，楼下值班的辅警似乎已经维持住了秩序，叫骂声也逐渐减弱，消失不见。
　　几分钟后，询问完情况的辅警三步两步上了楼，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是两拨人打架，应该是情侣纠纷。”辅警汇报道：“男方把女方哥哥揍了，刚踹进了医院，听说断了两根肋骨。报警是女方报的，要告男方故意伤害罪。”
　　“嚯——”同事震惊道：“这么大仇？因为点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男方被女方带人抓奸在床了。”说到这，辅警的脸色有点古怪，语气微妙地说：“还被拍了照片，所以恼羞成怒，就动手了。”
　　同事：“……”
　　这种离谱的狗血剧情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在分局上演一出，陆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闻言放下手里的机械小闹钟，推开凳子站了起来，说道：“我过去处理吧。”
　　楼下原本在争执的两拨人已经被分开了，跟着主角过来的“氛围组”被留在大厅，两个值班民警在挨个询问情况，而当事双方已经被安排进了两个不同的调解室，暂时冷静。
　　陆野从值班同事那接过笔录，一边翻着一边进了一号调解室，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屋里有个男声语气微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野？”
　　陆野微微一愣，抬头看向来人，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他就微微皱了皱眉，眼神瞬间冷淡下来。
　　这世界真是小到离谱，陆野想，他处理个警情都能遇见垃圾箱里的前男友。
　　“孙林？”陆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道：“原来是你啊。”
　　他说着翻了翻手里的笔录，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说道：“几年不见，你还是死性不改——又骗个姑娘不说，还跑出去找人约炮？”
　　“你在这工作？”孙林被他说破丑事，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他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紧走几步上前来，走到陆野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哎，早知道你在这呢——好歹也是旧相识，帮帮忙。外面那疯婆娘非说是我动的手，明明她哥也动手打我了，我充其量就是个正当防卫。”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借着动作的遮掩顺势要往陆野兜里塞，被陆野一把隔住肩膀，挡开了。
　　“少来这套。”陆野说：“你最好老实点，这点事你说了不算，女方说了也不算——等着调查结果和验伤报告吧。”
　　孙林自己理亏在先，闻言啧了一声，顿时急了，急切道：“你既然负责这案子，就不能给通融通融吗？”
　　陆野心说寡廉鲜耻的人真是走到哪都刷新人下限，当年他认识孙林的时候，对方还能装得人模狗样，结果现在几年不见，他居然已经混得这么不要脸了。
　　“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可以帮你通融，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陆野语气很冷淡，公事公办地说：“我跟你认识，按理来说得避嫌，你有什么案件上的情况就不用跟我说了，跟之后来问话的警察说吧。”
　　他说着合上手里的笔录，转身想去楼上换同事下来，但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孙林紧随其后地一把拉住了。
　　“我告诉你，陆野，我今天到这个地步都他妈是你害的。”孙林的表情冷不防狰狞起来，他像是终于撕下了脸上那层友善的皮，整个人显得有点恶毒。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当年他妈的要不是你搅和黄了我的婚事，我至于又丢工作又丢脸，找外面这个母老虎吗？——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你要是不帮我摆平，你小心我把你的事儿都特么给你抖搂出去。”
　　“我？”陆野哼笑一声，问道：“我什么事儿？”
　　“你自己心里清楚，同性恋可不好听。”孙林威胁道：“你们公职人员都在乎名声，你别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
　　人总是以己度人的，陆野懒得跟他纠缠自己在不在意这件事，闻言皱了皱眉，一伸胳膊挡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下午还得去趟看守所押一趟犯人，没工夫跟他纠缠，随口跟同事交代了一声就走了，浑然不在意孙林的威胁。
　　倒是同事知道了这件事，活像是想拉着他一起看人渣倒霉，一下午都在兴致勃勃地给他同步处理结果。
　　“啧，他女朋友真是个狠人，当机立断。”同事的消息一条条地蹦出来，说道：“咬死了要告他，调解起来就一句话，就说是他先动的手。。”
　　“那挺好。”陆野回复道：“恭喜又一个姑娘逃离火坑。”
　　“倒是他一直闹腾，咬死了是互殴，但又不肯调解，非要见你。”同事说：“一直在大厅里吵吵嚷嚷的，领导都下来问了好几回了。”
　　“没事，让他闹去吧。”陆野不甚在意地说：“闹过了你们该拘就拘好了。”
　　陆野没拿孙林当回事，回完了消息就把手机一揣，照旧忙自己的去了。
　　押送手续繁琐，陆野在外面一呆就是一下午，等到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将擦黑了。
　　他开着车想往回走，刚走到半路，同事就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顶掉了导航页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同事开门见山地说：“齐老师来了，跟那流氓撞上了。”
　　陆野心里一紧，下意识点了一脚刹车，皱眉道：“这怎么撞上的？！”
　　“齐老师来接你下班，结果那波人还没调解完，正好撞见那流氓在调解室里骂你，说你打击报复，偏向另一方。”同事的语气有点无奈，说道：“结果他当时就急了，非要去跟人理论，我当时想拉他来着，结果硬是没拦住。”
　　陆野：“……”
　　陆野知道齐燕白一直对他很不错，但齐老师平日里和风细雨，被难缠的学生家长骂到头上都不还嘴，陆野一时间很难想象他替自己出头的模样。
　　何况孙林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流氓人渣，脸不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敢说，齐燕白脸皮又薄又不会骂人，陆野实在担心他吃亏。
　　“拦不住也得拦啊。”陆野语气有点急了：“他又不会吵架，万一跟那流氓一句话没说好，对方动手怎么办。”
　　“你快快——”陆野一打方向盘，就地调头，抄了条不堵车的近路，嘱咐道：“你快把他拉出来，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哎，还是等你回来自己拦吧。”同事无奈地说：“齐老师好像拿你当霜打的小白菜了，我可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急的模样。”


第36章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齐燕白进门的时候，调解室里闹得正凶。
　　伤情鉴定报告还没出来，报案的两拨人留在分局不肯走，孙林以一当十，一边嘴硬咬牙说自己是正当防卫，一边又说对方也动手了，自己也要求去医院验伤。
　　公安局一天到晚总会遇上那么几个胡搅蛮缠的，齐燕白也没太在意，只想着接了人赶紧回家，但他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孙林越骂越难听，有值班民警去维持秩序，他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作势威胁着要录像发到网上去。
　　正赶上下班时间，大厅里人来人往，齐燕白让开门口的位置往里走了几步，下意识往调解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事，那就是一流氓。”
　　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笔录从楼上下来，见齐燕白往里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吧，咱们这都有全天的监控，就算他录像也不怕什么。”
　　“那也影响不太好吧。”齐燕白轻声细语地说：“怎么不控制一下呢。”
　　“嗐，跟流氓哪有道理讲。”同事耸了耸肩，说道：“让他骂去吧，等伤情报告出来，调查结束，他可能就骂不出来了。”
　　正说着话，孙林的声音就猛然拔高，大约是值班民警拒绝同意他去验伤，所以他骤然恼羞成怒起来，嚷嚷着要举报陆野，非说他跟自己有过节，于是这群警察也在办案过程中偏向另一方，跟那群人合起伙来欺负他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弱势群体”。
　　齐燕白身上就像安了个陆野雷达，一听见他的名字眉头就紧皱起来，顿时心头火起，下意识转身往调解室走。
　　齐燕白知道，他对陆野有一种近乎天然的独占欲，这种独占欲甚至比喜欢更高一层，隐约形成了一种病态的保护欲望。他厌恶所有一切泼到陆野身上的脏水，也讨厌有人莫名其妙地伤害他。
　　“哎哎哎，你别去。”同事从来没见齐燕白红过脸，现在一看他这表情就觉得心里打鼓，连忙下意识拉住他，解释道：“这人过去跟陆野有点过节——不过别听他瞎喊，陆野下午就去看守所了，压根没负责他这案子。”
　　“我知道。”齐燕白当然知道陆野是什么样的人，他闻言眉头一拧，急道：“可是他污蔑他！”
　　他说着下意识挣开同事的手，几步走进调解室，对着孙林冷声道：“你说话小心点！”
　　“你谁啊？”
　　齐燕白身上没有警服，又刚从培训中心下班过来，整个人穿得拘谨又正经，乍一看就是个斯斯文文的普通老师。孙林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讥讽地笑了一声，说道：“来警察局充什么见义勇为？”
　　“齐老师，别管他，他胡扯的。”值班的辅警也认识齐燕白，跟着劝了一句：“你来等陆警官的吧，他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哦，陆野的朋友啊。”孙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怪不得呢，跟他一样假正经。”
　　“他是不是假正经我不知道，但总比真无耻好。”齐燕白神色冷淡，眼神如刀，几乎要带上点戾气，他冷冷地勾起唇角，像是被气得不清，连肩背都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你说话最好注意点。”齐燕白说：“无故污蔑公职人员可是犯法的，他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别得寸进尺！”
　　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总是格外吓人，齐老师来分局当志愿者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温温柔柔跟个菩萨似的，从来没这么疾言厉色地跟人说过话，别说值班辅警，就连追上来想拉走齐燕白的治安队同事都吓了一跳，愣是被他这副架势震住了。
　　“哦——原来替他打抱不平来的。”倒是孙林没往心里去，他用一种下流的眼神扫了齐燕白一眼，阴阳怪气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朋友。”齐燕白说。
　　“朋友？”孙林虽然人混一点，但见过的三教九流比齐燕白多了不知道多少，他几乎瞬间就从齐燕白的回护中听出了什么，闻言讥讽地笑了笑，说道：“不止吧——”
　　“止不止也跟你无关。”齐燕白打断他：“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恕我给你提个醒。”孙林好像找到了新的存在感，闻言也不闹了，只是嘲笑道：“他可不是什么良人，心狠着呢——一个不好说翻脸就翻脸，我当时可被他害得未婚妻也吹了，工作也丢了，名声也毁了，差点就再没翻过身来。”
　　听到这，齐燕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齐燕白听陆野说过他那儿戏一样的恋情经验，原本他还对这点事儿有点微妙的不爽，但今天一看孙林，他却忽然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庆幸。
　　前任这么混账，现任只要随随便便当个正常人，在陆野心里恐怕都能得个不错的评分。
　　“原来是你。”思及此，齐燕白反而平静下来了，他看着孙林，淡淡地说：“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耻，一边谈着男朋友，还一边要骗人结婚。”
　　“何况我倒不觉得他心狠，我倒觉得他是个好人。”齐燕白一字一顿地说：“起码他没怕惹麻烦，也没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而救了个跳火坑的无辜姑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陆野刚刚把警车停进院里。
　　调解室的窗户开着条缝通风，不怎么隔音，齐燕白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被陆野听得清清楚楚。
　　陆野下意识放缓脚步，看向了调解室的窗户。
　　“所以他好不好，你没资格评价。”齐燕白顿了顿，又像是想替陆野证明什么似的，补充道：“他有得是人喜欢。”
　　陆野其实并不在乎孙林怎么说他——反正他知道对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不在乎是一回事，被人维护是另一回事，陆野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是既满足于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又难免觉得有点难为情。
　　他渐渐放缓了脚步，没像回来时那样火急火燎地冲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
　　陆野说不出自己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滋味儿，好像有什么乱七八糟地混作一团塞满了他的胸口，但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他在这种茫然而微妙的状态里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生在世，这还有什么可求的。
　　陆野原本那种直觉一样的顾忌就着他手里这根烟烟消云散，他最后把烟头碾灭在窗台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头进了局里，在同事八卦的目光中进了调解室。
　　齐燕白正跟孙林打嘴仗，也没发现陆野来了，只是正说着话，就见身旁伸过一只手，不容拒绝似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了，燕白。”陆野一眼都没看孙林，只是像曾经好多个傍晚一样，伸手拉过齐燕白，语气自然地说：“下班了，回家。”
　　齐燕白没想到陆野会突然出现，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原本的攻击性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缩回了他身体里，晕晕乎乎地就被他拉走了。
　　陆野回来得太快太急，齐燕白没什么心理准备，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上赶着找人打嘴仗这件事实在太反常，顿时心里一紧，生怕自己在陆野心里“人设崩塌”。
　　但这一路上陆野都没怎么说话，齐燕白实在心里打鼓，直到回家的路程走过一半，他才终于忍不了了，开始没话找话说。
　　“那个人——”齐燕白轻咳一声，说道：“你之前怎么会看上他？”
　　陆野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不由得扑哧一乐，说道：“你第一句话就是要跟我说他？”
　　“也不是——”齐燕白在孙林面前能张牙舞爪，在陆野面前就重新变回了个乖顺的小绵羊，他闻言抿紧了唇，像是有点紧张似的，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就是——”
　　“其实有些话，我本来想回家再跟你说的——我花儿都订好了。”陆野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什么，于是无奈地笑了笑，自己接过了主动权：“但是现在看，我有点等不及了。”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过明显，齐燕白心头一跳，终于后知后觉地预感到了什么。
　　“燕白。”陆野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温声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来了，齐燕白想。
　　他的心跳几乎在瞬间加速起来，震得他胸腔发麻，指尖冰凉。
　　他曾经在心里无数次地预演过这个场景，此时此刻几乎是下意识地调度出了自己应有的反应。
　　“我、我不知道。”
　　齐燕白似乎被他戳中了心事，下意识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眼神。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拧紧在一起，手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陆野眸色渐沉，拉起他的手，用指节摩挲了下他手心的汗，心下有了数。
　　“我只是——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齐燕白说：“说实话，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样才是喜欢。如果这个标准是想接近你，想跟你在一起，那应该确实是。”
　　陆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依旧觉得心满意足，他闻言笑了笑，捧着齐燕白的脸，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侧脸。
　　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摸起来有些刺痛，齐燕白下意识想别开脸，但不知为何，又自己忍住了。
　　陆野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眸色暗了暗，然后默不作声地倾身过去，缓慢而坚定地凑近了齐燕白，作势要吻他。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突然就被无限缩短，齐燕白的手攥紧又松开，他的心脏飞速地跳动起来，擂鼓似地在他胸腔里迸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奇怪，齐燕白想，这一切明明是他有意促成的，但为什么陆野吻上来的时候，他竟然真的在紧张。
　　他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整个人紧张得原地绷成了一块实心钢板，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忍着没有躲避，只是定定地盯着陆野的眼睛。
　　他这么配合，于是陆野也没再客气，他终于抹掉了最后一点距离，微微倾身过去，贴上了齐燕白的唇。
　　这个吻极尽温柔，带着点克制的体贴——陆野蜻蜓点水般地在齐燕白唇上碰了碰，没有过分深入，像是很缱绻地蹭了他一下。
　　“现在呢。”陆野轻声问：“知道什么感觉了吗？”


第37章 “晚安，男朋友。”
　　齐燕白以前从没有接过吻，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滋味。
　　他小时候倒是也看见过Ashley和齐哲调情亲昵，但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Ashley用来笼络齐哲的手段，除了让自以为强势的男人感到心理满足之外毫无用处。
　　但此时此刻，当陆野凑上来亲吻他的时候，齐燕白整个人瞬间被一种得偿所愿的欣喜席卷而过，才恍然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之处。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肌肤相贴，可齐燕白却从这短短的一触即分中感受到了莫大的满足感。
　　原来接吻也不光代表着献媚和讨好，齐燕白想，也包括安抚和肯定。
　　这个吻好像莫名奇妙地变成了一种神圣的象征，好像从此之后，他和陆野就随着关系的迈进进入了领域，他们被这样紧实而私密的连接绑在一起，并在身边划下新的底线，从此有别于其他人，真正变成了一个可以糅合在一起的整体。
　　牵手，拥抱，接吻。
　　人类对亲密关系的表达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齐燕白下意识伸手环抱住了陆野的后背，在他想后撤的瞬间迎了上去，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
　　陆野微微一愣，但也没辜负齐燕白难得的主动，他搂紧了齐燕白的腰，不客气地撬开了他的齿关，把这个礼貌而温情的试探转化成了一个真正的吻。
　　从分局回家，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滨江步道，现在天色已晚，水岸旁人丁寥落，只有滔滔江水从大理石桥栏旁奔涌而过，发出沙沙的沉闷水声。
　　齐燕白的后腰被抵在栏杆上，但陆野像是怕他硌得慌，于是用手背替他垫住了冷硬的尖角，只是温柔地搂住他，把他整个人扣在了自己怀里。
　　陆野掌心的温度好像也在逐渐蔓延开来，齐燕白霎时间觉得背后蒸腾起一股灼烫的温度，瞬间在他背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
　　这个吻极尽缠绵，有那么一瞬间，齐燕白甚至觉得自己心里那种近乎于偏执的占有欲都被这个吻抚平了，他蠢蠢欲动的心仿佛也被安抚下来，驯服地收起爪牙，只剩下一片宁静祥和的幸福。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瞬就好了，齐燕白忽然想，那样他就能永远沉浸在这种虚幻而美妙的满足里，不必向前走，也不用再想明天。
　　可惜时间如流水，过去就没法回来，齐燕白青涩的吻技很快就不足以支撑他澎湃的心绪，他在这种情感交锋中败下阵来，眼角因缺氧漫起一点暧昧的红色。
　　齐燕白心跳加速，眼前发晕，无意识地用力揪住了陆野的衣摆，说不清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把他拉得更近。
　　倒是陆野注意到了他的吃力，于是轻轻笑了笑，主动退出他的唇齿，很轻地在他唇角点了一下，放开了他。
　　冷风见缝插针地灌进两人中间，飞速地席卷走了最后一点热度，齐燕白轻轻喘息了两声，像是忍不住想要回味似的，用舌尖舔了舔自己湿润的唇。
　　陆野把他的小动作尽数收归眼底，他眸色一暗，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挑开齐燕白的外套的衣襟，将手伸了进去。
　　他的掌心轻柔地覆在齐燕白心口上，隔着一层修身的保暖内衣，轻而易举地摸到了他的心跳。
　　胸腔里那枚器官跳得飞快，像是下一秒就会撞破着薄薄的血肉，跳到陆野掌心里来。
　　“挺喜欢？”陆野松了口气，笑着说：“那看来我不用问了。”
　　“问什么？”齐燕白明知故问道。
　　“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陆野说。
　　齐燕白好像早就在等这句话似的，闻言连犹豫都没有，几乎在陆野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干脆地说了声“好”。
　　他答应得太快太干脆，陆野忍不住讶异地睁大眼睛，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扑哧一笑，心说齐老师这么老实的一个人，现在居然也会套人话了。
　　“齐老师学坏了。”陆野伸手替他拉上衣襟，半真不假地抱怨道：“会套路人了。”
　　陆野的表白确实在齐燕白的算计和引导之中，但他实在高估了自己随机应变的反应能力。从那一吻结束之后，齐燕白整个人就沉浸在了那种确定关系的满足里，整个人云里雾里头重脚轻，一时半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能力无限趋近于零。
　　或许是过于紧张，也或许是心虚，陆野明明原本只是跟他开个玩笑，但齐燕白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心里一紧，匆忙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
　　“你生气了？”齐燕白问：“……那要不然换我说也行。”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陆野哭笑不得地攥紧了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替他抚平衣领，安抚道：“谁说不都一样么。”
　　“何况我早就喜欢你了。”陆野捏了捏齐燕白的手，轻声说：“嗯……之前是不确定你的心意，所以才一直没能挑明。”
　　“很早？”齐燕白意外地问：“有多早？”
　　“可能特别早吧。”陆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微微垂下头，唇角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正在顺着齐燕白的这个问题，追溯着记忆力某个闪闪发光的时刻。
　　“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野说。
　　“胡说八道。”齐燕白只当他是刚刚确定关系，所以想说点场面上的甜言蜜语哄哄自己，于是也没太在意，只是轻轻拍了他一把，顺势开了个玩笑：“那时候你明明对我特别冷淡。”
　　但或许每对新晋情侣都免不了要对“你到底是怎么喜欢我的”这个问题进行一点深入探讨，饶是齐燕白心知肚明陆野对他的“喜欢”里有多少是他刻意为之的，却还是不可免俗地对这个问题起了好奇心。
　　他一边说着“胡说八道”，却一边也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哪一部分吸引了陆野，以至于让陆野愿意收拢羽翼，顺从他的心意，停靠在他的掌心里。
　　但出乎意料的是，陆野给了齐燕白一个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一个人想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可能需要很多理由，我也不能免俗。”陆野说：“决定确定关系，并且长久地交往下去，可能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也可能是因为你对我很好，还有可能是因为你适合我——这都是理由。”
　　“但你要是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对你第一次动心的，那就只有一个答案。”陆野说：“其实你生日那天中午我就见过你，那天我去接陆明明，正好看到你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你手忙脚乱的，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后来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身出来，捧着一束学生送给你的花去旁边整理——那束花一点都不精致，花花绿绿的，大小不一，配色还有点土，但是你很喜欢，还把它们一点点都整理好了。”
　　齐燕白微微一愣。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撒在你身上，我觉得很好看。”陆野说。
　　那是一切好感的源泉，也是“齐燕白”这个人在陆野心中的底色，陆野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在是否靠近齐燕白这个问题上动摇过，但那样单纯而微弱的心动却确确实实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深埋下的种子。
　　可齐燕白那天根本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甚至连那天的情形也记不太清了——那对他来说只是工作日中的普通一天，除了要把陆明明送的礼物还回去之外，压根没什么值得记住的。
　　齐燕白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似乎在为这种“一见钟情”而欢喜，但欢喜的同时，却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他自己也考虑过陆野究竟为什么喜欢他——或许是因为他的示好，也或许是因为他的贴心，亦或是他不经意中表现出来的倾慕——但这无论哪一点，终归都是有迹可循，齐燕白自己能够解释的。
　　可偏偏陆野给了齐燕白一个预料不到的答案，告诉他这一切实际上都开始于他的“有意为之”以前——齐燕白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一瞬间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比起欣喜，他更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尽陌生的无措。
　　他像是终于走到了人生中完全陌生的一片领域，原本的生活经验在这里全数作废，以至于齐燕白茫然四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蔓延生长，无声无息地攀爬缠绕在他心上，然后微微收紧，将他的整颗心拢在了其中，从中拧出一点又酸又麻的汁。
　　那种感觉太过于真实，齐燕白下意识伸手摸上心口，感受到了另一种陌生的心动。
　　但这次跟第一次那时完全不同，齐燕白没能感觉到任何亢奋的情绪，甚至恰恰相反，他只觉得整颗心空荡荡的，漂浮在半空中，像是踩不着地一样，令他感觉不安的同时，还夹杂着一种极陌生的失落。
　　可惜那抹失落消失得太快太急，转瞬即逝，没能被齐燕白及时捕捉到。
　　陆野平时是个做大于说的人，他坦坦荡荡，有什么就说什么，压根没发现自己的剖白后劲儿这么大，让齐燕白一直回到家门口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们俩今天在警局耽误了一会儿，又是步行回家的，比平时到家的时间晚了不少。
　　陆野白天出门前定的花早已经送到了，或许是因为没联系上收件人，所以那束花被歪歪扭扭地挂在了陆野的门框上，支棱着尾巴朝向电梯，看着可怜巴巴的。
　　“我就说应该回来再说的。”陆野把那束花从充当挂手的塑料袋里拯救出来，亡羊补牢似地捋了捋弯折的包装纸，转过身，顺手把花束塞进齐燕白手里，无奈地笑着说：“……送你的，本来想今天表白用，但现在只能当个庆贺礼物了。”
　　花束底下包裹着浸透水的花泥，触手沉甸甸，冰冰凉凉的，齐燕白露在外面的手腕被花束底下的水渍冰了一下，这才猛然间从之前那种云里雾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看向了手里的花。
　　“……鸢尾花？”齐燕白纳闷道：“不是玫瑰？”
　　“你喜欢玫瑰？”陆野看了看他手里的花，说道：“我还以为你们艺术生不喜欢那么俗的——再加上上次你不是画过这个，我以为你喜欢这个呢。”
　　他这么说，齐燕白才想起来，他第一次去警局“工作”的时候，曾经因为紧张，画过一朵小鸢尾花给陆野。
　　齐燕白自己也没想到，他那么久之前的随手一画居然会被陆野这么放在心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瞬间觉得自己捧的是一束大宝贝。
　　“没有不喜欢，喜欢的，就是有点意外。”齐燕白捧着手里这束花，低头轻轻嗅了嗅花纸上喷洒的香水气味儿，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说道：“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他说着像是想证明自己真的喜欢，于是急匆匆地按开了自己的房门，踩着拖鞋进了屋，想要把这束花放在瓶子里养起来。
　　陆野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好笑似地盯着他忙忙活活的背影看，直到齐燕白终于东翻西找地在家里找到个长颈瓶安置这束花时，他才笑了笑，开口叫了齐燕白一声。
　　“喜欢就好。”陆野说：“那你先收拾，我回去了？”
　　“嗯？”齐燕白回过头，下意识问道：“你这就回去了？”
　　“不然呢？”陆野笑着打趣道：“我今晚留下来？”
　　齐燕白虽然主动出击的次数不少，但到底没谈过恋爱，轻轻松松被陆野一招制敌，顿时噎住了，说“是”好像还没准备好，但说“不是”又有点舍不得。
　　他正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陆野却已经扑哧一笑，给他搭了个台阶下。
　　“跟你开玩笑呢。”陆野说：“不着急，慢慢来。”
　　陆野知道他不好意思，也没畜生到这么快就要登堂入室，于是没再逗他，只是招招手让他过来，然后隔着门框抱住他，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道：“晚安，男朋友。”


第38章 “怎么样，要不要我教教你？”
　　齐燕白又画不出东西来了。
　　但跟之前那种困兽一样的焦躁不同，齐燕白这次坐在画板前，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画纸，心态居然出奇的平和。
　　铅笔的棱角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在虎口上，齐燕白盯着面前的画纸，脑海中的思绪开始无限发散。
　　走神间，他脑海里的一切好像都在逐渐淡化，所有的影像都仿佛顷刻间失去了颜色，到最后，就只剩下陆野层层叠叠的身影还清晰地伫立在原地——有他第一次敲门时的模样，有他在夜色里与他沿着江边并肩而行的模样，还有刚刚在门口吻他时的模样。
　　那个吻像是某种锚点，轻而易举地唤回了齐燕白飘散的思绪，他眸光动了动，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
　　那种轻柔的触感似乎还留存在他的灵魂深处，齐燕白的指尖顺着自己侧脸一路下滑，最后落在自己嘴唇上，回味似地摩挲了一下。
　　不够满足，齐燕白想，还不够。
　　那种由亲密接触带来的满足像是带有时效性，很快就随着陆野的抽身离去消失在了夜色里，齐燕白张口咬住自己的指尖，只觉得他的胃口非但没有被关系的确定填满，反而隐约冒出了新的苗头。
　　齐燕白有时候会觉得，他就像个永远不会满足的深渊，欲望无穷无尽。
　　陆野送的那束鸢尾花已经被插进了长颈瓶里，就放在画架旁边，齐燕白伸手拨动了一下湿润的花瓣，心里忽然之间有点后悔。
　　我刚刚就不该犹豫，齐燕白想，而是应该顺势把陆野留下来——至于留下来之后要做什么，那不重要，反正总归比现在这样隔着墙各自独处要好得多。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就像是蔓延开的病毒一样，顷刻间占据了齐燕白的思绪。他努力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想给陆野留一个青涩矜持的形象，可惜只坚持了三五分钟，他脑子里正在打架的两个小人就轻而易举地分出了胜负，叫嚣着让他赶紧顺从本心，别再挣扎了。
　　齐燕白脑海里天人交战，正犹豫着要不要付诸行动，放在画架旁边的手机就突然亮起屏幕，从社交软件里跳出了一条新的视频通话提醒。
　　齐燕白最开始还以为陆野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结果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就兴致缺缺地拧了下眉，不情不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Ashley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齐燕白把手里的画笔往笔筒里一丢，冷冷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看到是我，很失望？”Ashley察觉到了他的不耐，于是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伸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意有所指地笑着问道：“怎么……你不会在等谁的电话吧？”
　　齐燕白：“……”
　　齐燕白被她戳中了心事，难得地有些紧张，他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避开了Ashley打量的目光，蹩脚地转移了话题，语气生硬地问道：“你今天起这么早，就是为了来关心一下我的私人生活？”
　　“那倒不是。”Ashley说着耸了耸肩，往后退了退，从画面外摸出一只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细杆的女士香烟。
　　“我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Ashley说。
　　她不知道又去哪个国家度假了，此时此刻像是刚睡醒，头发蓬松，妆也没化，身上只裹了一件轻薄柔顺的真丝睡衣，勾勒出她曼妙优美的身材。
　　齐燕白隔着屏幕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靠在一张满绣的布艺沙发上，整个人眼角眉梢都氤氲着一股餍足的风情，颈侧的吻痕鲜红刺目，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就像一朵糜烂的木槿花。
　　“……恭喜。”齐燕白心里有了数，只当她是来炫耀一下“宠爱”，于是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祝贺”道：“看来你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我不是说这个。”Ashley说着点上烟，吐出一口纯白的烟圈，在烟雾弥漫地朝着齐燕白眨了眨眼，笑着说：“你还记得你当年交给你父亲的那幅画吗？”
　　齐燕白当年给过齐哲不少作品，但能被Ashley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就只有最后那一幅。
　　“记得。”齐燕白问：“怎么了？”
　　“前段时间，你父亲开画展，国内的某个副展厅临时缺一幅作品，所以参展人没过问他，就在画廊仓库里找了找，把你那副画拿去凑数了。”Ashley说：“但之后展出时，那幅画似乎被某个艺术评鉴家看上了，于是打电话过来，询问他这幅画的售价。”
　　原来如此，齐燕白想，当时他还奇怪，明明齐哲是那么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怎么会容忍自己不满意的作品出现在展厅里……合着最后是因为这个。
　　“大约是因为有人问 ，所以上个星期，你父亲把那幅画收了回来。”Ashley说：“他在画室看了好几天那幅画，然后忽然打电话给我，问了我你的近况。
　　齐哲骨子里就没有父子亲情这个概念，想让他想起某个孩子，那就只能是一个原因。
　　果不其然，Ashley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喜色，她弹了弹烟灰，神情愉悦地说：“他说让我问你，如果最近没什么事，可以回国一趟，陪他一起吃个饭，见见圈内的朋友。”
　　大概所有少年时期被父母打压过的孩子都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翻身做主，狠狠地回击一下长辈当年的漠视和“有眼无珠”，齐燕白刚离开家那两年，也会时不时做点不切实际的梦，满足一下他当时难以自愈的自我厌弃。
　　那时候，齐燕白相当期盼齐哲有朝一日能发现自己看走了眼，低估了他的能力，他日思夜想地惦记这点事儿，几乎把齐哲那句决断般的评价惦记成了心病。
　　但时移世易，几年过去，当齐哲终于如他梦中一般松了口，开始重新审视那幅画的时候，齐燕白却早就没那么在乎了。
　　他脑海里一时间涌上的不是经年心魔被打破的狂喜，而是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天细雨蒙蒙中的画展，还有陆野有意倾向他的那把透明的伞。
　　齐燕白伸手抹了一下面前空白的画纸，忽然想起那天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走廊里，陆野只是浮光掠影般地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齐哲这么多年没能注意到的东西。
　　齐哲原本在他心里那种坚不可摧的形象好像正在被逐渐打破，齐燕白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我不会回去了。”
　　“为什么？”Ashley似乎有点不解：“上次你不想回来没关系，但这次是你父亲主动找你的。而且这几年，你父亲又往基金里存了很大一笔钱，比之前几乎翻了一番。”
　　齐哲有钱，很有钱，在他看得上的领域，他也从不吝啬——他有一个专门为了艺术设置的“家庭基金”，基数极其庞大，每年的收益也相当可观。
　　齐燕白很小就知道规则，在他们家，只要能出类拔萃拿出最好的作品，就能获得这个基金里最庞大的那笔收益。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那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横财，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齐燕白都在为了那笔钱跟别人争抢，他一度认为那就是他人生的终极目标，但此时此刻，他好像忽然就对那笔基金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欲望。
　　哪怕齐哲亲自给他抛出橄榄枝，齐燕白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培训机构的月工资底薪只有六千五百块，相比起那笔基金奖励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过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也不在意了。”齐燕白说：“我本来也不会再给他画画了。”
　　Ashley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她歪了歪头，碾灭手里的烟头，微微倾身凑近了镜头，像是想仔细看看齐燕白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当他的作品了。”齐燕白说：“我有更值得画的人。”
　　“是陆野吗？”Ashley问。
　　“是。”齐燕白大方地承认了：“我在齐哲那感受不到创作的快乐，但是在他身上能——我能从他身上汲取到很多美妙的东西，新鲜感、满足感，还有许多其他的。”
　　畸形的家庭环境没能给齐燕白打下很好的情感基础，但相应的，也没让他留下任何归属感，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他比齐哲重要多了。”齐燕白说：“所以我怎么可能放开他，去寻求另一个人的赞同。”
　　有那么一瞬间，Ashley的表情突然变了，她收起了那副轻佻的神色，涣散的目光也重新聚拢，针似地钉在了齐燕白身上。
　　她那种漫不经心的气质一瞬间收拢又放开，像是已经在短短半秒钟之内堪破了什么真相，齐燕白眨了下眼，只觉得她的目光凝滞了一瞬，几乎要显出一点“端庄”的味道。
　　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还没能被人捕捉就重新消失，Ashley脸上重新挂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似乎并没对齐燕白的回答感到意外。
　　“原来如此。”Ashley愉悦地说：“好的，我会跟你父亲说的——不过他会不会放弃，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不重要。”她说着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像是漫不经心似地，随口说：“对了，说起陆野——原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她算是个情感专家，齐燕白这点道行在她面前不值一提，于是齐燕白干脆也没有掩饰，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我们今天刚刚确定关系。”齐燕白说。
　　“嗯？”Ashley讶异地睁大眼睛，眼神自然地往齐燕白身后扫了一圈，问道：“那你怎么没顺水推舟地把他留下来。”
　　齐燕白：“……”
　　齐燕白被她一针见血地戳中了痛点，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恼羞成怒的神色，他轻轻啧了一声，皱着眉，不情不愿地把晚上的事说了。
　　“……可能我在他面前的形象太正面了。”齐燕白最后总结道：“他觉得我脸皮薄，所以我一犹豫，他就自己给了我个台阶下。”
　　“哎呀，是个小绅士。”Ashley拍了拍手，语气兴奋地说：“真是少见。”
　　“不许打趣他。”齐燕白咬牙切齿地说。
　　“哦，不打趣他，打趣你好了。”Ashley眯着眼睛，狐狸似地笑了笑，说道：“怪不得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那么不满——合着是在后悔自己没发挥好？”
　　“不过也不怪你。”Ashley自顾自地继续说：“小处男嘛，总是会掉链子的。”
　　齐燕白：“……”
　　Ashley脑回路有点问题，她似乎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也从来不会避嫌这类私密话题，齐燕白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生怕她再吐出什么离谱的话，连忙不满地打断了她，借口自己一会儿还有事，就想匆匆挂断电话。
　　“别着急呀。”
　　Ashley看出了他落荒而逃的模样，笑得歪在沙发上，连忙趁着他还没挂断电话的瞬间叫住他，忍着笑问道：“怎么样，如果你不懂，要不要我教教你？”
　　齐燕白：“……”
　　齐燕白像是被她这句石破天惊的提议震住了，手一抖，干脆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切断了通话。


第39章 “你迟早变良家妇男。”
　　齐燕白和陆野确定了关系这件事，隔天就传到了陆文玉耳朵里。
　　说来也是齐老师心里藏不住事儿，他怕陆野送他的那束鸢尾花枯了可惜，隔天上班时就把那束花顺路带去了学校，想着课余时间把它收拾收拾，做成干花标本裱在框里。
　　培训中心里都是大大小小年纪不一的孩子，各个都是好奇心旺盛的小人精，明星老师上班带了束包装精美的花来，这事儿对他们来说的稀奇程度简直等同于彗星撞地球，几乎顿时就在班里炸开了锅，个顶个都是在讨论老师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陆明明作为一个八卦小分队队长，人还没长大到明白什么是“谈恋爱”，但八卦能力已经初现雏形，趁着下课回家的路上三句两句就套出了齐燕白的话，扭头回家就把这件事兴冲冲地告诉了陆文玉，说他小叔给齐老师“送了好大好大一束花”。
　　陆明明是个傻不愣登的孩子，但陆文玉却不是，她当场就咂摸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心说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但她到底比Ashley稳重多了，没兴冲冲地冲去打听陆野的隐私，只是隔了一周，才借着跟陆野商量家事的机会问了两句。
　　“要是我不问，你还不打算跟我说了？”电话对面的陆文玉语调轻快，半真半假地埋怨道：“还得我自己来问你？”
　　“哪能呢，这不是没找着机会吗。”陆野笑了笑，说道：“本来想着是个正经事儿，电话里说不清，得找机会见个面再介绍，谁知道明明这丫头嘴这么快。”
　　或许是觉得齐燕白也是头一回恋爱，陆野对他难免也多了几分慎重，他有心想把齐燕白正式介绍给陆文玉，只可惜年底大家彼此都忙，一直都没倒出时间来见面。
　　“这么认真？”陆文玉扑哧一乐，在电话那边盘算了一会儿时间，回道：“那我这两天看看时间？”
　　陆文玉是生意人，年底公司又要盘账又要应酬，陆野知道她忙，也不想让她为了这点小事从指缝里挤出时间应酬，于是想了想，说了句不用麻烦。
　　“说起这个，我正好还想跟你说。”陆野捻着根签字笔，在手里转了转，有些紧张地干咳了一声，这才说道：“前几天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反正燕白过年也是自己一个人，要么今年我带上他，一块上你那去算了。”
　　陆家姐弟跟家里关系都不怎么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扫地出门，这么多年也干脆没回去过，每年过年都是姐弟俩一起下个饺子。
　　陆文玉虽然不在乎饭桌上多双筷子，但乍一听陆野要带齐燕白回来过年，还是难免有点意外，心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你们这么快就定心了？”陆文玉说：“看来处得还不错？”
　　“是不错。”陆野把那根笔放在手心转来转去，垂着眼盯着桌上那只咔哒咔哒的小闹钟笑了笑，说道：“怎么说呢……我都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跟我这么合得来的人。”
　　甚至陆野有时候会觉得，他和齐燕白都不只是“合得来”这么简单。
　　他们俩性格合适就算了，但有时候陆野又觉得，齐燕白跟他之间好像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有灵犀，有些事明明没商量过，但齐燕白还是能不偏不倚地办到他心里去，他们俩说话做事无一不和，甚至就连晚饭吃点什么这种小事，齐燕白的提议也总能戳中陆野的喜好。
　　甚至前几天，李志文的孙女出生，陆野上午还在跟同事们商量要送点什么礼物给孩子，中午的时候齐燕白就溜溜达达地过来看他，顺便给他带了一件小巧的玉吊坠。
　　“我就头天晚上跟他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跟我想一块去了。”陆野笑了笑，难得地炫耀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说：“我有时候都觉得，我俩有点天作之合的意思。”
　　“可别落嘴了。”陆文玉还从来没听陆野给过谁这么高的评价，闻言不由得也乐了，笑着骂道：“那是人家齐老师会做人。”
　　陆野感情缘淡薄，虽然也谈过恋爱，但是都不顺畅，磕磕绊绊的这么多年，身边也从来没个可心的人。陆文玉原本还担心他找不到良配，现在听说齐燕白人不错，也放下了心。
　　“处得好就行。”陆文玉把话头又折回来，说道：“反正如果真是有缘分，也不在乎是认识多久——有时候定下一辈子，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你什么时候成感情专家了？”陆野故意逗她：“看得这么清楚，那怎么也没见你给明明找个后爹。”
　　“就是看得清楚才不结婚。”陆文玉施施然地说道：“你没听说过吗，智者不入爱河，挣钱才是第一要紧事。”
　　陆野就知道陆文玉是个财迷，闻言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跟她商量了两句过年的安排就挂了电话。
　　“可算打完电话了。”同事见他这边收了线，于是轻轻一踢桌角，从办公桌后面滑出来，对陆野招呼道：“下班了，去东区吃烧烤啊？正好这个月的聚餐饭还没吃呢。”
　　“我不吃了。”陆野挂断电话，把桌上的东西各自归拢好，从杂物盒里拎出车钥匙，说道：“我今晚去接燕白下课。”
　　“也不耽误啊。”姚星插嘴道：“正好，带着齐老师一起呗，东区新开的那家新疆烧烤味道贼棒，听说烤羊腿那么大一个，正好多带两个人。”
　　陆野迟疑了一下，有点心动——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宅男，在认识齐燕白之前，他们这群年轻同事动不动就出去喝酒撸串，几乎每个月都得出去聚个三五次。
　　认识齐燕白之后，陆野的注意力被他分散了不少，再加上齐燕白是个不太爱社交的人，所以连带着他出门的次数也少了，仔细算算，他也确实有段时间没跟同事出去吃饭了。
　　但陆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婉拒了。
　　“……还是算了。”陆野说：“他不爱出门，下次吧。”
　　“下次下次还下次。”同事幽幽地说：“谈个恋爱而已，把你魂儿都勾走了——你自己算算，你都两点一线多长时间了，迟早变良家妇男。”
　　“那说明我男德满分。”陆野只当他开玩笑，闻言也没往心里去，笑着说：“你不服，跟齐老师说去啊。”


第40章 唯有一点，他确信自己能给齐燕白
　　陆野跟同事开了几句玩笑，就拎着钥匙正点下班了。
　　各大中小学放了寒假之后，齐燕白他们培训机构的授课时间也有所调整，工作日晚间的课程往白天挪了好几节，于是他们老师也可以轻松许多，一周里多了好几个晚上可以正点下班。
　　陆野今晚和齐燕白约好了陪他一起去逛逛新区商场新开的那家画材店，他出门前给齐燕白发了微信，但等到了培训中心门口时也没能收到回复，于是他把摩托车停在了马路对面，抬起头朝二楼窗口里看了一眼。
　　齐燕白的教室临街，此时正亮着灯，里面影影绰绰地坐了几排半大孩子，似乎是正在上课。
　　说来也巧，就像是心有灵犀似的，陆野抬头的时候齐燕白恰好走到了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就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们俩的目光隔着玻璃一触即分，齐燕白的眼角眉梢下意识挂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抿着唇借着风衣的遮挡冲陆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上来等。
　　培训中心是教学机构，有时候来咨询的家长多了，领导会有意让老师多延长一会儿教学时间，当做揽客的手段，齐燕白作为分校的大半个门面，上课时间时常会上下浮动一会儿，也不奇怪。
　　陆野进门的时候，大堂里坐着几家来咨询课程的家长，陆野来的次数多，几个前台和销售都已经眼熟他，知道他是来找齐燕白的，于是也没迎上来招呼，只是习惯地往楼上一仰下巴，笑眯眯地说：“陆先生上去等吧，齐老师还有一会儿呢。”
　　陆野点了点头，冲他们道了声谢，然后顺着楼梯上去，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齐燕白的教室门口。
　　今天上的是进阶班的课，屋里都是十三四岁的学生，教室里安安静静，一时间只能听见笔尖在纸页上滑动的沙沙声。
　　教室后门开着，靠近门边的地方零星地坐了几个旁听的家长，陆野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熟门熟路地坐在了靠窗边的角落里，饶有兴趣地观摩着齐燕白讲课。
　　齐老师上课时总是跟平时不太一样，看起来温柔却疏离，仿佛一把软刀子，颇有点说一不二的强势味道，陆野看惯了他平时温温软软的样子，偶尔也觉得课上的齐燕白也挺有魅力。
　　进阶班的学生水平基础都不错，也不像陆明明那种初级班一样闹腾，齐燕白在讲台上讲完要点，就放下教鞭，开始往下巡视学生的作品情况。
　　作为一个关系户旁听生，陆警官十分可耻地得到了齐老师的课堂优待。
　　他面前的画纸空白一片，明明什么都没画，但齐燕白走到他身边时，脚步却微微一顿，接着画架的遮挡，不着痕迹地往陆野手心里塞了个小东西。
　　陆野微微一愣，没想到齐老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他“私相授受”，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齐燕白脸皮薄，给完东西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片，什么都没说就匆匆走了，去看下一幅画。
　　陆野见状挑了挑眉，垂下眼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用来奖励“进步小朋友”的水晶柠檬软糖，包装上还粘着他们培训中心定制的优秀小红花贴纸。
　　齐老师塞完东西就走，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正经，除了耳廓红得像是要滴血之外，一点都看不出他刚刚背着人做小动作的模样。
　　陆野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糖纸，整个人哭笑不得，但又控制不住地觉得心里泛甜，于是借着没人看见的功夫撕开糖纸，把柠檬糖塞进了嘴里。
　　微酸清甜的味道霎时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陆野把糖纸摩挲出了沙沙的轻响，看着斜前方齐燕白指导学生的侧影，忽然之间体察到了一种隐秘的恋爱感。
　　——就在刚刚，在课堂，在齐燕白无比熟悉的工作环境，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跟齐燕白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清楚的小秘密。
　　就像学生时期的恋爱总喜欢背着老师和同学偷传小纸条一样，这种隐秘的兴奋就像是一条纽带，无声无息地把他和齐燕白捆得更紧，陆野用舌尖拨弄了一下嘴里的糖块，在酸粉的味道下尝到了一点腻人的甜。
　　这点甜味轻轻松松地抚平了拖堂的小插曲，陆警官心情颇好，躲在角落里不务正业，人家学生画画，他闲着没事儿用糖纸折纸玩儿。
　　他手巧，又离家早，什么都会一点，等齐燕白那边下课了，那张巴掌大点的小纸片已经在陆野手里变成了一只花花绿绿的千纸鹤。
　　“你还会做这个？”
　　齐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送完了学生折返回来，站在陆野身边饶有兴趣地弯下腰，打量着那只纸鹤。
　　“我会的多着呢。”陆野往那只纸鹤上吹了口气，那只小东西就飘飘悠悠地飘进了齐燕白的掌心。
　　“送你了。”陆野笑着说：“好看吗。”
　　齐老师对他一向有种超乎寻常的滤镜，别说是千纸鹤，就算陆野叠出一团不规则的纸团，他都能昧着良心夸一句“后现代艺术”。
　　“好看。”齐燕白笑着说：“我把它摆到办公室去，收拾收拾就下班。”
　　他说着拉着陆野站起来，转头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已经下班，就只剩下齐燕白的工位椅子还拉在外头，陆野靠着门边等他，一打眼就看见了齐燕白桌上已经裱了一半的鸢尾花标本。
　　怪不得陆明明问呢，陆野想，齐老师做一朵就算了，居然还一朵都不舍得扔，硬生生做了一堆，前后交叠着放在一起，裱的正方框足足一米宽，乍一看就是个扁平花束，不被问才怪呢。
　　“怎么了？”齐燕白把裱框从桌上抬下来放在旁边，顺手把手里的小千纸鹤放进一个透明的亚克力小盒里，纳闷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野忍着笑摇了摇头，偏头示意了一下那束相当壮观的干花，哭笑不得地说：“留着多费劲，又得剪又得裁，还得好好保养——扔了算了，下次给你买新的。”
　　“那怎么能一样？”齐燕白拨动了一下亚克力盒盖，把裱框重新拿回了自己桌上，然后爱惜地抚摸了一下边框，抽了张干净的宣纸盖上。
　　“这是第一次送我花，之后再送，也不是这一束。”齐燕白垂着眼，仔仔细细地把宣纸的四边折起来压在画框下，认真道：“人这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本来就不算多，剩下的有一样算一样，都值得珍惜。”
　　“花也是，人也是。”齐燕白说。
　　陆野微微一怔。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跟齐燕白玩笑两句，却没想到能阴差阳错地听见齐燕白的表白。
　　干花脆弱，碰一碰就要掉渣，但在齐燕白手里却服服帖帖，安安稳稳地被圈在了方寸之地。
　　齐燕白的动作异常小心，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花店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商品，而是什么世上只有一份的稀世珍宝一样。陆野看着他珍视的动作，只觉得心尖上像是被人掐了一把，酸酸麻麻的。
　　灯光下的齐燕白身形单薄，陆野靠着门边，看着他把四边的宣纸都好好折起来盖住了裱框，这才深吸了口气，叫了他一声。
　　“燕白。”
　　“嗯？”齐燕白盖好了半成品，拍了拍手上的薄灰，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过年和我回家吧。”陆野说。
　　“……回家？”齐燕白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似的，指了指自己：“我？”
　　“嗯。”陆野微微换了个站姿，倚在门框上，语气轻松地说：“你放心，过年家里没别人，就我和我姐姐，还有陆明明那个小丫头。”
　　齐燕白当然知道是和陆文玉一起过，只是陆野这个提议太突然，突然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齐燕白说：“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也不算快，我之前已经跟姐姐说过了，所以现在想问问你的意见。”
　　陆野的目光错过齐燕白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大落地窗上。外面的夜色已经黑透了，路灯的颜色将漆黑的夜幕映衬出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皎明的月光挂在高处，半遮半掩地被掩在云层之中。
　　陆野的眼神从月色中落回齐燕白身上，只觉得陆文玉说的真的有道理——有时候想跟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其实就只需要那一瞬间。
　　比如当初齐燕白刚搬到他对门时，他站在厨房门口，热汤温热的水汽蔓延到他手背那一刻，也比如他上次高烧在家，睁开眼睛闻到满屋饭菜香的时候……还比如现在这一瞬间。
　　“就像你说的，人一辈子留住的东西不多——能给出去的东西其实也不多。”陆野说：“我身无长物，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家底不厚，前程也就那么样，没什么特别的宝贝能给你。”
　　“但是我能说，你跟我在一起，从此以后，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齐燕白的家境虽好，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陆野一直记得他对齐哲那些生疏的评价，也清楚地知道他畸形而凉薄的童年。
　　齐燕白平白无故靠自己长成了个温润如玉的好孩子，陆野一方面敬佩他，但另一方面也心疼他。
　　所以饶是他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以值得齐燕白死心塌地，但唯有一点，他确信自己能给齐燕白。
　　陆野说着顿了顿，他的眼角眉梢柔和下来，像是平白被镀上了一层月光，显得温润似水，连带着声音都轻得像一点涟漪。
　　“……家也是。”他补充道。


第41章 “野哥，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齐燕白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亲缘凉薄，血脉相连的亲爹妈虽然都正当壮年，但一个比一个指望不上，别说给他温情，甚至从来也没在他面前尽到什么做父母的责任。
　　但正如人不会在意从未得到的东西一样，齐燕白早就习惯了生活在那样凉薄而疏离的环境里，对感情、亲缘，以至于家庭，都从来没有什么期待。
　　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必需品——反正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靠着“有所求”才捆绑在一起的，只不过相比于世上其他求“感情”、求“回报”的父母，齐哲和Ashley求得更加冷漠而已。
　　但这对齐燕白来说没什么，他从来不为此感到委屈，但相应的，他对“家庭”这个观念也没有多么想要。
　　但此时此刻，陆野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勾起了他那种全然陌生的期待。
　　齐燕白的思绪甚至顺着他的话往外飘落些许，想象了一下有陆野在的家庭会是什么样的。
　　他是画家，拥有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的思绪只飘忽了一瞬，就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全新的景象。
　　陆野是个很顾家的男人，确定关系之后，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和私人聚会，每天两点一线，从警局下班之后，就会来顺道接他一起回家。
　　他勤快、独立，什么都能干一点，齐燕白在家做晚饭时，他也从来不闲着，会在一边打打下手，帮帮忙什么的。
　　齐燕白一度很喜欢下班后的独处时光，因为这段时间里他和陆野通常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可以安安静静地关起门来过一点私密的二人世界。
　　家里的房门会关得很严，中央空调呼呼地吹出干燥的暖风，他在客厅画着画，而陆野则会毫不设防地窝在旁边沙发里昏昏欲睡，暖色的灯光被厨房里香气浓郁的水汽模糊成虚幻的光影，见缝插针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耳后。
　　那样狭小而拥挤的空间总会莫名其妙地满足齐燕白的安全感，他的睫毛轻轻一动，在脑海里给这幅景象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
　　真奇怪，齐燕白忽然想，他的作品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大面积的暖色，也从来没取过这么平庸而朴素的材，但他在脑海里勾勒完这副场面时，却觉得这比他之前画过的任何一幅作品都能让他满足。
　　他空落落的心底仿佛正在被某种温暖而柔和的东西逐渐填满，那种温度顺着他的心口缓慢地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他心底里那颗隐秘的种子。
　　他不可避免地被陆野勾出了更加隐秘的渴望，于是齐燕白眨了眨眼，轻声说道：“……好啊。”
　　齐燕白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伸手环住陆野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那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齐燕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是在问陆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助教老师已经下班了，二楼几间教室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走廊里还亮着两盏白晃晃的应急灯。
　　陆野就着这个姿势圈住齐燕白的腰，低下头跟他细细密密地接了几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在缝隙中保证道：“只要不发生原则问题，我会的。”
　　“原则问题？”齐燕白忽然笑了，语气轻快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比如什么？”
　　陆野挑了挑眉，刚想说话，但齐燕白却已经像是改了主意，猛然收紧手臂，再一次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不用说了。”齐燕白含糊地说：“……我相信你。”
　　他在唇齿相接间偷出了半句话的空隙，用舌尖轻轻勾缠了一下陆野的舌尖，像是要保证什么似的，轻声说：“野哥，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永远”这个词听起来太过遥远，而且虚幻又不切实际，就像一个空头支票，空有好看的外表，实际上什么也代表不了。
　　但它同时又那样沉重，好像一旦答应，就会在灵魂里烙下一枚清晰钢印，哪怕是日后后悔，这枚钢印也会作为出尔反尔的标志，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无法抹去。
　　陆野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本来不该轻易应允这种毫无界限的空头支票，但他看着齐燕白望着他的眼神，却忽然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说了声“好”。
　　下一秒，齐燕白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眼角下弯，眼里染上了遮掩不住的欣喜笑意，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就像是落下了一点闪烁的光。
　　陆野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又像是被他眼神里的光亮吸引，于是垂下头，又吻了吻他的眼睛。
　　齐燕白下意识闭上眼睛，紧接着，他听见陆野的闷闷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还去不去逛街了？”陆野笑着说：“不去的话，我可要打电话取消晚饭定位了。”
　　齐燕白这才像一脚踏空似的，从那种被陆野气息包裹的温软中脱身出来，耳廓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去。”齐燕白过了一会儿，才偷偷摸摸地伸出手，与早就等好陆野十指相扣，说道：“现在走。”
　　临近年底的最后一周，商业区也热热闹闹，人满为患。
　　大型商超前摆上了露天的年货节活动，户外的保暖暖炉顺着路边支了一排，小吃摊和嘉年华揉成一片，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音响声。
　　陆野跟齐燕白从露天广场那边逛过来，临进商场时，才发现商场门口正有一家珠宝首饰店在做活动，金蛋的碎片散落一地，人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陆野和齐燕白都对这种人挤人的活动没什么兴趣，于是避开了人群，想从旁边的小路进入商场。
　　他们走到门口时，那活动摊位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的尖叫。陆野职业病作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骚动发生的方向，没看到意外情况，倒看见了一张铺在高清大屏上的珠宝海报。
　　那似乎是今年珠宝的新品，从耳环到项链一应俱全，陆野本来没太在意，只是上下扫了一眼，却冷不丁在那张海报的底端看到了一对银光闪闪的对戒。
　　普通珠宝店的对戒大多是面对新婚夫妻的，不是满钻戒圈就是六爪钻戒，但这对钻戒的设计款式却极其新颖，它没在戒圈上放任何一看就能亮瞎人眼的钻石，而是将戒圈的形状做成了开口式的不规则图案。
　　开口处两边的那几根线条精简利落，只寥寥几根，却勾勒出一个异常漂亮的图案，陆野定睛一瞧，总觉得那图案有点像一只燕子，又像是一丛肆意生长的荆棘。
　　活动台上的主持人还在声嘶力竭地推荐着今年的滴水钻石白金项链，但陆野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地被那对戒指吸引住了，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轻轻捏了捏齐燕白的手，冲他笑了笑。
　　“燕白。”陆野说：“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我去办点事儿。”


第42章 “时来运转，好事多磨。”
　　“有事？”
　　托陆野职业特殊的福，齐燕白闻言愣了愣，一时间没想过陆野要甩开他去干什么坏事儿，反而猛然担心起来。
　　“怎么了？”齐燕白下意识紧张起来，顺势环视了一圈周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你看见逃犯了？”
　　“……没有。”陆野哭笑不得，他脚步微动，挡住齐燕白看向活动展位的视线，然后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在身前推进了商场里，笑着说：“我就是去买点东西，外面冷，你先上楼去等我吧。”
　　新开的画材店在商场二楼的自动扶梯旁边，店面很大，也很好找，陆野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看好了位置，于是把齐燕白送进门口，笑着补充了一句：“要是累了就在旁边的公共卡座坐一会儿，我马上就上去。”
　　陆野是个足够细心体贴的人，从来没有在约会的时候甩下过齐燕白自己单独行动，齐燕白微微皱了皱眉，忽然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反常。
　　但陆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避开人群的目光低头亲了他一口，然后笑意盈盈地把他推进了商场大门，转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齐燕白脚步一转，下意识想跟上去看看，但他在陆野面前从来都是贴心又有分寸，从不多问陆野的工作和生活的，于是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目送着陆野消失在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才不大情愿地转头往扶梯处走去。
　　商场里开着足量的暖风，暖意烘得人上头，陆野怕齐燕白看见他的去向，于是故意绕了个远路，从旁边一扇侧门出了商场。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陆野眯了眯眼睛，竖起领子拢紧了衣领，朝着正门口热闹闹的活动展台走了过去。
　　那片展台附近围了不少的观众，主持人站在台上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今年的新款首饰，几对情侣被赶鸭子上架地选上台，正在蹩脚地做着“情侣默契挑战”。陆野从人群里挤进去，目标明确地从展台边的货架上抽走了他们宣传的活页，顺手拽住了一个推销人员。
　　“这对戒指，在哪买？”陆野指了指活页，说道：“在你们这，还是去店里柜台上？”
　　“在我们这就可以。”那个被拽住的年轻导购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您想购买的这对戒指今天正好有活动，参加我们小游戏获胜的话可以赢八折的折扣卷。”
　　陆野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促销折扣没什么兴趣，闻言摇了摇头，婉拒了。
　　“不用了，我赶时间。”陆野说：“在这开单？”
　　那导购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闻言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连忙一边说着“对对对”，一把把他拉进了活动展台后的购买区。
　　购买区里站着几个零星进来消费的顾客，一排透明的展柜顺着左右边一字排开，高倍率的珠宝灯被贴在吊顶上，把展柜里的首饰映照得闪闪发光。
　　陆野一眼就看到了那对对戒——实物比他想象得还好看一点，颜色干净、线条精炼，材质也闪闪发光，陆野把那枚戒指放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儿，莫名地想起了齐燕白看向他时，那种晶晶亮亮的眼神。
　　陆野对首饰珠宝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但他实在觉得这对戒指适合齐燕白，于是都没提出要看看材质讲讲价，只是把手里的戒指盒一扣，递给了导购。
　　“就这对。”陆野说：“包装袋不用给了，开个发票就行。”
　　那导购微微一愣，似乎也很少见到这种钱多事儿少好说话的顾客，闻言连脸上的笑容都诚挚许多，一边热情地给他开单，一边从旁边推过来一个小巧而精致的抽签盒，示意他试试手气。
　　“帅哥，你真有眼光。”导购笑眯眯地说：“这是我们今年新款的情侣戒，是我们首席设计师出品的，卖得特别好——正好我们这今天有抽签活动，你也抽一个试试手气。”
　　这年头，搞情侣经济的营销手段层出不穷，这家珠宝店主打欧式风格，但也没耽误开设“情缘指数抽签”活动，可谓是中西合璧，两不耽误。
　　陆野对这种画风酷似“二百元情缘指数测算”的抽签活动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导购一个劲儿撺掇，就还是顺手从签盒里抽了一张。
　　但他今天手气似乎不怎么样，摸出来的签文相当一般，刚一捻开，就见签纸抬头上写了个硕大的“中下签”。
　　营销手段大多都是想添个彩头，没有故意给人找晦气的，这签盒里二百张签纸，拢共就二十张中下签，没成想不偏不倚地被他抽到一张，导购见状也有点尴尬，连忙利索地开了单，干笑了两声。
　　“那个……看来是好事多磨啊。”导购说。
　　陆野为人倒并不迷信，他看了一眼签文，随手把那张写着“感情方面不太明朗，或许会有波折，可以先以事业为主”的淡粉色签纸丢进旁边的废纸篓，朝着导购笑了笑，说了句没事。
　　但导购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大过节的，能来买情侣戒指的想也知道不是孤家寡人，于是她想了想，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装满散装小首饰的纸盒。
　　“没关系，正巧今天帅哥消费满标准了。”导购说着，挑挑拣拣地从纸盒里捡出一条缀着银珠的红绳手串，搁在消费单上一起递给了陆野，说道：“送您串转运珠——时来运转，好事多磨。”
　　销售人员个顶个都是人精，饶是陆野并不在乎那张没头没尾的签文，也不由得觉得对方这件事办得实在让人舒服。
　　“那行，就多谢你好意了。”陆野笑着说。
　　他拿着开好的单子去交了钱，也没要外包装的纸袋，只把戒指盒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转头出了购买区。
　　今年过年早，一月中旬就是春节，但年后一向是警局最忙的一段日子，陆野估计自己到时候八成没工夫去给齐燕白挑情人节礼物，所以趁现在有了合适的，提前买了正好。
　　他有心想给齐燕白一个惊喜，于是把戒指盒和发票藏得相当严密，只把导购送的那串转运珠揣在兜里，勾在了指尖上。
　　齐燕白很听陆野的话，他像是怕陆野回来找不着他似的，哪也没去，就乖乖靠在扶梯口前的栏杆上，一边盯着手机敲敲打打，一边时不时转头朝楼下看上一眼。
　　他穿得很素净，人又颇有气质，站在人群里相当扎眼，陆野一上楼一眼就望见了他，于是离着老远喊了他一声。
　　“燕白！”
　　齐燕白循声看过来，笑眯眯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小跑了几步迎上来。
　　“你办完事儿了？”齐燕白说着伸手摸了摸陆野的颈侧，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温度：“冷不冷？”
　　“不冷。”陆野笑了笑，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说道：“给，我刚在楼下看见的。”
　　陆野自己不爱吃甜食，但齐燕白却很喜欢酸酸甜甜的口味，他接过那串裹着糖粉的糖衣山楂咬了一小口，纳闷道：“你说办事儿，就是买这个？”
　　“也不是。”陆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办了点小事儿，暂时不告诉你。”
　　齐燕白一口山楂还含在嘴里，紧接着就听见这么一句话，不由得皱了皱眉，连糖衣都不觉得甜了。
　　他有秘密了？齐燕白莫名地想。
　　这个认知瞬间让齐燕白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他心里猛然涌上一股事情超出控制的不安感，下意识想从陆野身上挖掘出自己没能知道的一切。
　　“……是很重要的事吗？”齐燕白忍不住问道：“工作上的？”
　　“不是。”陆野很少见到他这么刨根问底地追问他什么，于是挑了挑眉，故意模棱两可地说：“私事。”
　　他越这么说，齐燕白心里就越像是有小猫在挠——陆野是个坦荡的人，对熟悉的人甚至有点大大咧咧，自从在一起之后，连房门密码和手机密码都大大方方地告诉了他，齐燕白实在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秘密不能告诉他。
　　齐燕白也知道，陆野已经有两次岔开话题，那他就不应该再问了。但或许是确定关系给了他新的底气，齐燕白犹豫了又犹豫，到底没忍住心里那种猫挠似的痒意，还在旁敲侧击地试图从陆野口中套出话来。
　　“是姐姐有事儿？”齐燕白问：“需要我帮忙吗？”
　　他问得很有技巧，但陆警官深谙诱供技巧，愣是没被他得逞，只是四两拨千斤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没有。”陆野说：“她好着呢。”
　　陆野的交际圈不大，除了同事朋友就是陆文玉，齐燕白拐弯抹角地猜了一圈也没猜到正主，不由得有些焦躁。
　　陆野饶有兴趣地逗了他两句，但也怕自己逗过了让齐燕白多想，于是扑哧一乐，把那串转运珠从兜里勾出来，就着齐燕白举着糖葫芦的动作，把手串绑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陆野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说：“你就当是个惊喜吧。”
　　齐燕白微微一愣。
　　“这是个前菜。”陆野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腕，笑着说：“正餐我留着了，之后给你。”
　　说话间，陆野已经替他绑完了手链的绳结。
　　这条手链精致漂亮，但跟陆野自己属实不太搭。不过齐燕白皮肤白皙，身形也瘦，红绳的艳丽颜色也很衬他，戴在手上也显得相当提气色，陆野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齐燕白的手，笑着用指尖勾了一下上面的那枚银质转运珠，夸道：“好看。”
　　陆野没把手串系得太紧，银质的小珠往下坠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冰冰凉凉地贴在了齐燕白的手腕上。
　　“小礼物。”陆野说：“戴着玩吧。”
　　这枚转运珠做工精致，材料漂亮，齐燕白伸手拨动了一下，大概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
　　他心里那种焦躁的情绪霎时间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明媚起来，陆野没把注意力分给其他人这件事让齐燕白心情大好，连带着对那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也多了几分宽容，不再在意了。
　　“好看，我喜欢。”齐燕白爱惜地摸了摸那串手串，很快地凑过去抱了陆野一下，笑着说：“谢谢野哥。”
　　“这有什么好谢的。”陆野好笑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说道：“我给你买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也不是这么说。”齐燕白说：“一会儿我——”
　　他话刚说到一半，却猛然停住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的余光里似乎擦过了一个异常熟悉的人影，齐燕白骤然收声，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却只看见一群来往而去的陌生人。
　　那个熟悉的侧影像是某种错觉，齐燕白下意识皱了皱眉，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安，但又觉得对方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
　　陆野发觉了他一瞬间的僵硬，不由得侧过头，纳闷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刚才的那一瞬间的打岔让齐燕白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匆匆回过神，冲陆野笑了笑，找补道：“我是想说，今年不是去姐姐家过年吗，一会儿我们逛完街，要不要顺便去买点年货？”
　　“行啊。”陆野没太在意，笑着说：“随便买点就行，她那什么都不缺——咱们还是先买你的东西比较重要。”
　　他说着搂过齐燕白的肩膀，陪着他往画材店里走去。
　　临进门时，齐燕白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又往方才的方向看了两眼，只是商场人来人往，放眼过去全都是陌生的脸孔，齐燕白的视线顺着长廊过道前后扫视了两圈，确定没再看到什么熟悉的身影，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或许是看错了，齐燕白想。


第43章 这都是陆野带给他的，齐燕白想。
　　陆野今年运气不错，或许是顾忌他今年刚刚调岗回来，所以年底治安大队出春节值班表的时候，他的值班日期正好避开了年三十儿到年初三，可以安安心心地过一个整年。
　　陆明明小朋友已经提前三天得知了齐老师要来家里过年的喜讯，乐得上蹿下跳睡不着觉，提前把自己“保险箱”里存着的零食大礼包都拖了出来，摩拳擦掌地要给齐老师留一个宾至如归的好印象，力求想把齐老师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家。
　　对陆明明小朋友这类不切实际的妄想，陆文玉女士幸灾乐祸地评价道：“妈妈是没这个能力了，不过你可以去求求你小叔。”
　　陆明明对此茫然不已，压根不知道她“亲爱的齐老师”已经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她小叔的家庭成员，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年前大扫除都变得勤快了许多。
　　春节那天，陆明明起了个大早，准备迎接家里的“贵客”。
　　冬天，清晨六点，一个连鸡都没叫的时间，她就已经自力更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换好衣服，开始催命似地给陆野打电话。
　　陆野从来没经受过亲侄女这么“热情”的欢迎，颇有点承受不来，再三保证了自己绝对“准时准点，高效安全”地把齐老师带到家门口，这才勉强从陆明明小朋友的狂轰乱炸中喘出一口气。
　　“还是齐老师魅力大。”陆野挂断电话，转头就酸溜溜地跟齐燕白告状道：“果然她还是对你比较热情。”
　　“小孩子，都比较喜欢老师的。”齐燕白笑了笑，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转头时蹭歪的挂耳耳机，适时地哄道：“何况明明这种乖孩子，对老师都有滤镜——等之后熟起来，她应该就习惯了。”
　　陆明明小朋友之后能不能对齐老师脱敏，这件事尚且不得而知，但齐燕白头一回进陆文玉的家门，确实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款待。
　　陆文玉家住得离陆野远，正好是城区的一南一北，直线距离连接了一整条地铁线路。
　　齐燕白怀揣着第一次正式“见家长”的紧张心理，在路上做了一万遍自我建设，连见陆文玉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都翻来覆去地打了十七八个腹稿，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一脚踏进别墅大门，迎面而来的不是雍容华贵的陆家大姐，而是一大团五彩斑斓花花绿绿的不明飞行物。
　　“欢——迎——齐老师——”
　　小号彩带筒砰得一声在天上炸开花，细碎的彩带条喷喷撒撒地落下来，陆野眼疾手快地替齐燕白挡了一下，好容易让齐老师今天新换的白衬衫幸免于难。
　　“干嘛呢。”陆野哭笑不得地说：“你到底是来欢迎齐老师的，还是来暗杀齐老师的？”
　　“欢迎呀。”陆明明理直气壮地说：“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彩带足吧！”
　　足倒是足，杀伤力也挺够呛，陆野把黏在自己身上的彩带条往下摘了摘，然后让开路，把身后的齐燕白让进了屋。
　　“——齐老师来了？”
　　齐燕白循声望去，只见陆文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走了下来，她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室内拖鞋，穿着宽松柔软的家居服，长卷发有些凌乱地支棱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丝毫没有在外面时那种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模样。
　　齐燕白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给陆文玉留个好印象，但他被陆明明这个出其不意的欢迎仪式震得不轻，原本已经在心里斟酌了几百遍的开场白瞬间被忘得一干二净，闻言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像个来家访的年轻老师一样，拘谨地说了声“您好”。
　　陆文玉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见状扑哧一乐，楼也没下，靠在栏杆上冲他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这么紧张，都是一家人，大清早过来辛苦了，快回去换个衣服，松快松快。”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又熟稔，就好像齐燕白已经在他们家天长日久地扎根了许多年一样，齐燕白拎着礼品愣了愣，在这种全然陌生的热情中显得有些茫然。
　　回？齐燕白想，回哪去？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陆野已经熟门熟路地换好了鞋，把自己手里和齐燕白带来的礼品往地上随便一放，就拉着齐燕白进了屋。
　　陆文玉的别墅上下三层，一楼有个双套间的客房，一直是给陆野留着的，陆野拉着齐燕白进了屋，顺手拉开衣柜，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从衣柜深处摘下一套家居服，转头递给了齐燕白。
　　“给。”陆野说：“要是困的话，正好在屋里歇会儿再出去。”
　　“……给我的？”
　　齐燕白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眨了眨眼，慢半拍地看向陆野手里的衣服。
　　这套家居服颜色偏浅，似乎已经洗过了，被挂在防尘罩里，衣领上的标签还没摘掉，但上面多出了几条被洗衣机搅过的明显折痕，齐燕白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尺码，发现不是陆野的号。
　　“不然呢？”陆野好笑地把衣服塞进他手里，说道：“我的衣服在套间外面那个衣柜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燕白握着衣架，总觉得手下柔软的布料上还留存着烘干后的热度。
　　“可是这怎么会有我的衣服。”齐燕白问：“姐姐又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当然是我告诉她的啊。”陆野理所当然地说。
　　“但我也没跟你说过。”齐燕白不解道。
　　“这又不是什么私密信息。”陆野伸手比了下他的肩宽，笑着说：“我跟你都在一起多长时间了，稍微用点心就知道了。”
　　陆野说着把齐燕白往里屋推了推，也没跟他客气，笑着说：“快换啊，今天事儿多，我看陆明明今天别人也领不走了，一会儿哄孩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齐燕白毫无反抗地被陆野推进了卧室，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陆野已经先一步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替他带好了门。
　　卧室房门把手上挂着个陆文玉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卡通小挂坠，齐燕白盯着那个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卡通小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所适从的表情。
　　他从来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也没得到过这种待遇。
　　齐哲儿女众多，对谁都不算太在意，他自私、自我，根本想不到在意别人这四个字怎么写。齐燕白从小到大，在对方家里从来都没得到过一个可以安置个人用品的房间——无论是拖鞋、衣服，亦或是洗漱用品，齐燕白偶尔去留宿，也都是像出去住酒店一样，自己拎着个小行李箱，用完就走。
　　Ashley倒是比齐哲强一点，但她“自由”过了头，哪怕偶尔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活物需要照顾，也大多照顾不到点子上。
　　齐燕白十八岁那年，Ashley跟闺蜜们去环欧洲旅行，途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小镇时，被闺蜜带着去逛亲子店，心血来潮地给齐燕白买了一件衬衫。
　　那是齐燕白唯一一次收到Ashley送她的贴身礼物，可惜那件衣服的尺码跟他本人天差地别，是十二岁孩子的均码衫，齐燕白回来后往身上试了一下，连半个袖子都套不进去。
　　从没有人会注意他的生活习惯和穿衣尺码，更没有人会心心念念惦记着要给他准备这些私密而平常的物件。这么多年来，齐燕白就像从没扎根过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对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归属感。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游离于所有人之外的生存方式，也早在这种环境中找到了自己该有的位置。
　　但陆野的出现似乎打破了齐燕白一贯以来的认知，正在把他一步步地拉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境地。
　　柔软而厚实的布料服帖地缠绕在齐燕白的指尖上，内领被烘干之后的干燥香气缓慢地融进空气里，齐燕白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令他感觉茫然的变化。
　　他能跟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而克制的社交距离，也可以跟任何人浅尝辄止地玩笑，闲聊，但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真切地侵入某个人身边最为亲密的领域。
　　这都是陆野带给他的，齐燕白想。
　　一门之隔的卧室外，齐燕白能清晰地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陆野的脚步声在门口来了又去，远处掺杂着陆明明时不时意味不明的欢呼声，把这一点小小的角落挤得格外热闹。
　　加湿器在新风空调的温度下源源不断地向外吐着水雾，齐燕白缓缓松开五指，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情绪在逐渐胀开，恍然有种整个人都被塞满的错觉。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齐燕白有些微妙的不安，但他却并不排斥，只是下意识伸手抚上了心口，五指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想要隔着那片薄薄的衣料攥住什么似的。
　　客厅里，陆明明小朋友终于为自己的“一时之快”付出了代价，苦哈哈地抱着个比自己还高一小节的扫帚，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扫门口一地花红柳绿的纸片。
　　换好了衣服的陆野在旁边围观这场“劳动改造”，非但不上手帮忙，还幸灾乐祸地指手画脚，一个劲儿地说道：“左边漏出去了，右边那块没扫干净。”
　　陆明明最开始还听从指挥，但很快就被陆野这种胡说八道还帮倒忙的行为激怒了，撇着嘴一支扫帚，开始委委屈屈地给自己找撑腰的。
　　“不许笑了！”陆明明跳脚道：“你再笑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没就出个所以然，最后心一横，大声说：“我就告诉齐老师！”
　　“哎哟，那你可找对人了。”陆野一拍手，笑眯眯地说：“我可最害怕齐老师了。”
　　“别听他骗你。”陆文玉从吧台上探出脑袋，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傻闺女，说道：“他最不怕齐老师了。”
　　在陆明明心里，“老师”这个身份等同于神圣而不可侵犯，她纳闷地歪了歪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齐老师正在跟你小叔谈恋爱。”陆文玉幽幽地说。
　　陆明明是个早熟的孩子，托陆家姐弟俩都“离经叛道”的福，陆明明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比其他同龄孩子开放一点，她闻言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思考“两个男人之间怎么谈恋爱”这个问题，就先被“齐老师更喜欢小叔而不是我”的事实打击了。
　　“什么——！”
　　“是真的。”陆野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这是我和齐老师之间的秘密，你知道就行了，去学校可不许告诉任何人——有人问的话也不许说。”
　　学校那种地方孩子多，家长多，老师这个身份又太过敏感，一言一行都得是标杆，陆野往培训机构去的次数多，怕陆明明万一说漏嘴让有心人听见，保不齐就得影响齐燕白的工作。
　　陆明明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轻重，见陆野神情严肃，忙不迭地站直了，点了点头。
　　只是她下巴刚点下去，还没来得及说两句保证的话，就听见身后的房门一响，齐燕白从屋里走了出来。
　　“也不用故意瞒着，顺其自然就好。”齐燕白说：“我和你恋爱是事实，如果家长们不能接受，那也没关系。”
　　他的态度坦坦荡荡，又足够担当，就连陆文玉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染上几分欣赏的颜色。


第44章 “那我就存起来了，好好收藏。”
　　陆野跟陆明明的小战争最后以齐燕白的介入而宣告结束。
　　陆明明小朋友很快在齐老师拉偏架的劝说中高高兴兴地原谅了幼稚的小叔，拉着齐燕白的手，开开心心地跟他一起跑到客厅的另一边画画去了。
　　“他对你确实不错。”陆文玉喝完了水，把杯子搁在了台面上，从吧台后走出来，站在陆野身边，瞅了瞅客厅另一头正在整理画架的一大一小，感慨道：“我原本还怕你这辈子遇上的都是烂桃花，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个在乎你的。”
　　“否极泰来了呗，我也不是一直点儿背的。”陆野笑了笑，说道：“不过他脾气确实太实诚，我有时候想着，培训中心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讲理的不讲理的——说不定他会吃亏。”
　　“那我看你是多虑了。”陆文玉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说：“我看齐老师自己挺有数的——反正作为家长，我宁可把孩子交给一个特立独行点的老师，也不想把孩子交给一个怕影响工作就欺骗家长的老师。”
　　陆文玉是自己的姐姐，说话自然有偏帮，陆野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希望所有家长都跟你一样大度。”
　　“好了，少说风凉话。”
　　陆文玉说着嫌弃地捶了一下陆野的肩膀，从厨房门口的小杂物房里翻出一件全新的围裙丢在陆野身上，指使道：“不许偷懒，过来干活儿。”
　　陆文玉的生意越做越大，但过年时还保留着年轻时跟陆野相依为命的习惯，什么都习惯亲力亲为。
　　陆野认命地叹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文玉进了厨房，临进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齐燕白已经帮着陆明明搭好了画架，正半跪在旁边，仔细地挑选着要用的颜料管。
　　陆野的视线似乎惊动了他，齐燕白下意识转过头，视线跟陆野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陆野扶着门框冲他笑了笑，然后冲他身后的陆明明扬了扬下巴，无声地用口型跟他说道：“加油。”
　　齐燕白点了点头，无声地跟他交换了一个暖意洋洋的笑意，然后低下头，从兜里摸出手机，正大光明地在陆明明身边搞了个“灯下黑”，给陆野发了条微信。
　　“姐姐对我的看法怎么样？”齐燕白问：“我是不是表现得太僵硬了？”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陆野兜里的手机嗡得一震，他挑了挑眉，摸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没第一时间回复，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齐燕白的表情。
　　齐老师看起来真的在苦恼，他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无意识地皱起一点，整个人的形体状态都绷得很紧，像是一条马上要被人拉满的弓弦。
　　陆明明已经哼着歌开始了她的创作，但齐老师依旧苦恼地看着手机，敲敲打打了半天，似乎又删掉了一句什么。
　　“没有，挺好的。”陆野被他这副小媳妇儿见家长的模样逗笑了，终于回了消息，说道：“我姐姐特别喜欢你。”
　　齐燕白肉眼可见地随着这句回话放松了下来，他无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唇角也挑高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陆野只觉得他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异常可爱，忍不住调整了一下角度，偷偷摸摸地偷拍了一张齐老师的侧影。
　　相机细微的提示音惊动了齐燕白，他转过头看向陆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一系列小动作已经落在了陆野眼里，于是不好意思地抿着唇低下头，耳根控制不住地漫上一层薄薄的红。
　　“很傻？”齐燕白的消息很快从屏幕里跳出来。
　　“可爱。”陆野回复道。
　　齐燕白的脸皮薄，很少被陆野这么直白地打趣，他耳廓上的淡粉色的渐渐加深，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哪怕感受到了陆野的目光，也没有再转过头来跟他对视。
　　陆野欣赏了一会儿齐老师小媳妇儿似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也不忍心再逗他，自己帮他搭了个台阶。
　　“你不喜欢的话，我把它删了？”陆野问。
　　但出乎意料的是，齐燕白并没有顺着他搭的台阶顺势下来，而是摇了摇头，敲给他另一句回复。
　　“不用。”齐燕白说：“你喜欢就留着吧。”
　　他想了想，似乎又怕这句话显得太过僵硬，像是在赌气，于是紧随其后又补了一句。
　　“我没关系。”
　　他回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很乖，陆野摩挲了一下手机，心里止不住地发软。
　　齐燕白好像永远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贴心、温柔，乖巧得恰到好处，就像一团可以被人肆意揉捏的棉花糖，柔软中还带着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陆野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才按亮了对话框，回了个“嗯”。
　　“那我就存起来了，好好收藏。”
　　说话间，厨房里的陆文玉催促着陆野进去帮忙，陆野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直到齐燕白抬头看他，才笑着冲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去忙了。
　　齐燕白乖乖地冲他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这才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画架上。
　　陆明明的“作品”已经初具雏形，蓝白的天空大片大片地铺洒在画纸上，花红柳绿的小朋友手牵着手站在草地上排成一排，正在歪歪扭扭地跳着舞。
　　齐燕白拎着陪读椅坐在陆明明身边，用细杆笔轻轻点了点画纸右下角的空白位置，笑着哄她：“要不要在这里画只小狗？”
　　陆明明笑着说了句好，转头去拿新颜料的时候，眼神却无意间扫到了齐燕白握在手上的手机。
　　手机上还没来得及熄屏，屏幕依旧停留在齐燕白和陆野之间的聊天界面上，陆明明无意偷看人的隐私，但是一眼扫过去，还是看见了那句写着“姐姐”的开场白。
　　“齐老师，你担心我妈妈呀？”陆明明眨了眨眼，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试图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妈妈不会讨厌你的，她很喜欢你。”
　　齐燕白像是被她安慰到了，闻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按下了锁屏，把手机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
　　真奇怪，齐燕白想。
　　相比起那些萍水相逢的学生家长和丝毫没有人情基础的新同事来说，想获得陆文玉的好感，其实是件相当容易的事。
　　齐燕白很清楚自己在陆文玉眼中的形象——他先是“陆野的男朋友”，然后是“陆明明”的老师，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好这两个身份，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陆文玉的好感和支持。
　　齐燕白明明应该对此轻车驾熟，但不知道是不是有陆野这个链接在，他在这种全然陌生且私密的环境中，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不自信的动摇。


第45章 “上次我就想这么干了。”
　　陆明明到底是个小朋友，虽然在齐燕白来之前兴致勃勃地制定了全套的“接待计划”，但到底精力跟不上，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开始困得眼皮打架，靠在画架上昏昏欲睡。
　　陆文玉本来想把她带回卧室午休，但陆明明不大乐意，捏着齐燕白的衣角扭捏了半天，才小声承认自己想听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睡前小故事。
　　“那好吧。”齐燕白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小床对面的陆文玉，然后低下头朝陆明明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说：“那听完故事，你就得乖乖睡觉，好吗？”
　　陆明明乖乖地点了点头，像是要给自己的行为添点保障似的，很快闭上了眼睛，乖乖地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从前，有一个贫穷的小朋友，他住在城里最破旧的房子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只能靠贩卖捡来的煤球为生。”齐燕白轻声细语地说：“他每天都又饿又冷，在冬天的寒风里裹着破棉袄瑟瑟发抖，直到有一天，一个好心的客人遇到了他，于是给他指明了方向，告诉他在城外东边一百里的地方，有一个魔法森林。”
　　“森林里有漂亮的景色，取之不尽的甘甜泉水和永远会长出新菜肴的魔法餐桌，那里永远阳光明媚，不再有痛苦和难过，任何愿望都可以得到满足。”
　　陆明明闭着眼睛，轻轻地哇了一声，说道：“好幸福——”
　　“小朋友很高兴，于是他立刻就踏上了寻找魔法的旅途。”齐燕白接着说：“他走到半路时，碰到了一只小白兔，他向小白兔问路，于是小白兔对他说：只要你把你的信任给我，我就告诉你森林的方向。”
　　“小朋友同意了，于是小白兔收下了他的信任，给他指明了去往魔法森林的方向。”齐燕白说：“小朋友很高兴，他继续上路，但走了一段时间后，他又迷路了。”
　　“就在这时，另一只小白兔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小白兔说：如果你想要我给你指明方向，那你要把你的爱给我。”
　　陆明明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忍着困意问道：“然后小朋友又同意了吗？”
　　“对，他实在太想去魔法森林了。”齐燕白轻声说：“然后他用爱获得的方向走啊走，走了三天三夜，终于走到了魔法森林门口，这一次，他在魔法森林面前又见到了一只小白兔——小白兔对他说，想要进到幸福的魔法世界，你还需要付出一样东西。”
　　齐燕白实在很擅长哄孩子，他声音温软，像是自带一股催眠效用，陆明明大半个人已经沉进了梦想，只还剩一丝儿神智在摇摇欲坠，想听完这个故事。
　　陆文玉拍了拍被角，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呢。”
　　“是忠诚。”齐燕白说：“小白兔说，只要小朋友把忠诚交给他，就可以进入幸福的魔法森林。”
　　“然后呢——”陆明明含糊地说：“他最后得到幸福了吗。”
　　“当然。”齐燕白垂着眼笑了笑，轻声说：“小朋友最后和小白兔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了森林里。”
　　童话故事总是美好的，它们明媚，阳光，带着不切实际的美满，就像是洒在塑料冰淇淋上的星星糖，让人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忍心拆穿。
　　陆明明伴随着想要的答案安然睡去，齐燕白冲着陆文玉笑了笑，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陆明明的卧室房门。
　　一楼客厅里静悄悄的，齐燕白下楼时，发现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画架面前，正在手欠地在陆明明的“大作”上删删改改。
　　可惜陆警官的绘画水平跟陆明明不相上下，他用铅笔在画纸上描出了个肢体不协调的火柴人，看着也没比陆明明原本的主角好到哪去。
　　齐燕白对他相当纵容，见状也没阻止他“搞破坏”，而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他背后，微微弯下腰，从身后搂住了陆野的腰，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野哥。”齐燕白轻声叫他。
　　“哄完孩子了？”陆野自然地偏过头亲了他一口，笑着说：“那小丫头片子缠着你讲什么故事呢，这么老半天才下来。”
　　“普通的童话故事。”
　　齐燕白笑了笑，把刚才讲给陆明明的故事复述了一遍给陆野听，可惜陆警官没什么维护童话的浪漫之心，听完结局挑了挑眉，说道：“可是主角一点都不怀疑吗？”
　　“怀疑什么？”齐燕白愣了愣。
　　“魔法森林是哪来的，又为什么有取之不尽的美食和阳光。”陆野说：“而且连着撞见三只小白兔也太巧了，这别跟七仙女一样，是个披着童话皮的拐卖故事吧。”
　　“你觉得不好吗？”齐燕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幸福、美满，像童话。”
　　陆野心说那当然不好了，要他是主角，他在森林门口看见第三只小白兔的时候肯定原地返回，立马报警，然后把这群诱拐拐卖小朋友的兔子团伙一网打尽。
　　但齐老师是个每天面对美满和创造的幼儿之友，还怀揣着点童话之心很正常，陆野没敢用自己浅薄而“小人”的成人思维去撩拨他，见他问得一本正经，于是连忙拐了弯，哄他道：“谁说的，我觉得挺好的，幸福生活嘛。”
　　齐燕白也说不清自己这个问题究竟有没有试探的意思，但他显然被这个答案取悦了，连眼睛都亮了亮，忍不住收紧了环着陆野的手臂，小猫一样亲昵地蹭了一下陆野的脸，说道：“对了，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陆野画功极差，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创作”闻言挠了挠脸，尴尬道：“我看她画了一堆小朋友，就想把你也加上。”
　　齐燕白扑哧一笑，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握住陆野的手，引导他在纸上落了两笔。
　　他的胸口紧贴着陆野的后背，一呼一吸之间，都仿佛跟陆野连接得更加紧密，陆野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忽然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捏着铅笔的手指无意识放松了一点，眼神从画纸上逐渐挪到齐燕白的侧脸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齐燕白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了自己。
　　齐燕白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没等问一句怎么了，陆野就往前凑了凑，吻住了他的嘴唇。
　　齐燕白吓了一跳，含糊道：“怎么突然——”
　　“不突然。”陆野轻声说：“上次我就想这么干了。”
　　他说着闷声笑了笑，笑意像是含在胸口间，震得齐燕白的胸口也在微微发麻。
　　“齐老师。”陆野轻轻咬了一口齐燕白的唇瓣，轻声问：“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我？”
　　齐燕白眸光动了动，显然也想起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他耳尖红红，顿时觉得进退两难，握着陆野的手松也不是，握紧也不是。
　　但陆野却像是想把确定关系时没问够的问题都补上似的，一把攥住齐燕白的手，略微用了点力，又咬了一口他的舌尖，逼问道：“究竟是不是，嗯？”
　　齐燕白被他逼问得耳根通红，呼吸也渐重起来，左右摇摆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嗯”来。
　　陆野笑了笑，正想再说两句什么，就听见自己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还没到晚上拜年的时候，陆野微微皱了皱眉，于是只能遗憾地放开齐燕白，只见缝插针地又吻了他一下，这才捋了捋他被自己蹭歪的家居服领子，从画架前站了起来，一边拿着手机往阳台去，一边自然而然地把位置让给了齐燕白。
　　齐燕白坐在画架前目送着陆野走远了两步接起电话，只见对方的神色在短短两句话之内变得严肃起来，他微微垂着头，嗯、啊地应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
　　齐燕白一边分心听着他的电话，一边笔尖动了动，在火柴人边上添上了只不起眼的小白兔。
　　电话那头大概是分局打过来的，从陆野的态度来看，前后应该换了两拨人，拢共说了三分多钟，其中大部分时间陆野都只是听着，只是偶尔才应一两声，示意自己明白了。
　　说话间，陆文玉也安顿好了陆明明从楼上下来，她站在齐燕白身边，等着陆野打完电话折返回来，才担心地问了一句：“工作上有急事？”
　　“是工作，但不是急事。”陆野朝他俩笑了笑，说道：“是年后的安排，不耽误晚上包饺子。”


第46章 “你不会的，我都可以教你。”
　　陆家是本地人，按理来说生活习惯应该很偏向江南风格，但陆家过年的习惯却颇有些南北糅杂的意思，厨房里准备着四碗八碟，饺子皮和滚好的汤圆各占半壁江山，被两个精巧的小竹筛子分得很开。
　　“我爸祖籍是北方人，年轻时候工作调动过来的。”陆野把盛着饺子馅的不锈钢盆放在齐燕白面前，趁着陆文玉去洗手的功夫跟他解释道：“所以我家以前过年的时候就一向是大杂烩，饺子汤圆什么都有。”
　　“后来我和我姐虽然离开家了，但生活习惯还是养成了，所以过年时候也会稍微包点饺子，解解馋。”陆野说着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先跟你提个醒，一会儿等她回来了，你可别提这件事。”
　　“为什么？”齐燕白纳闷地问。
　　“因为她不爱听。”陆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们俩毕竟是被赶出家门的，所以她一直很讨厌把自己跟那边扯上关系，也一直竭尽全力地想把自己跟他们分割开。”
　　或许是逃离原生家庭的孩子都有这种烦恼，他们一边渴望跟自己厌恶的原生家庭割席，可另一边又无可避免地被它们所影响。生活习惯、处事观念，还有思想性格——这些由原生家庭赋予的一切就像是附骨之疽，早已在成长的过程里跟骨血长在了一起，难以拔除。
　　陆文玉或许未必不知道这些，但她还是宁可逃避，也不想直面自己讨厌的一切。
　　齐燕白暂时还不能理解这样细腻又痛苦的挣扎，而且相比起陆文玉，他其实更在乎陆野的想法。
　　“那你呢，野哥。”齐燕白歪着头看向他，说道：“你不讨厌他们吗？”
　　“没这个必要。”陆野笑了笑，把一个个面剂子码放在案板上，然后往桌面上撒了点干粉，说道：“我是自己选的，怨他们干嘛？”
　　齐燕白从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眸光动了动，刚想再问，却见陆文玉擦着手从客厅那边走了回来。
　　陆文玉一到过年时候心情就起伏不定的，陆野不敢惹她，齐燕白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默契地跟陆野一起转移了话题。
　　“这个怎么包？”齐燕白捻着陆野擀好的皮端详了一会儿，没敢贸然下手。
　　齐燕白是国外长大的，虽然爹妈都是说国语的华裔，但他们家家庭环境特殊，从来就没什么热热闹闹的年节可过。
　　他对这些合家欢的东西一窍不通，所以应邀来过年之前突袭补了不少课，可惜陆家特立独行，齐老师准备好的东西一点都没能用上。
　　陆野大概没想到齐燕白厨艺高超，却不会包饺子，闻言用手支着擀面杖，笑着问道：“不会弄这个？”
　　饺子皮柔软轻薄，捏在手里顺着虎口往下直滑，齐燕白试着捏了一个，形状倒是还好，可惜力气使得不够巧，肉馅从边缘一角挤了出来，顺着手背掉在了桌面上。
　　“不是很擅长。”齐燕白有点懊恼，他放下手里那个破皮的“不规则物体”，抽了张厨房纸擦干净桌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小时候不过年，所以从来没弄过这个。”
　　陆野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显然也想起了齐燕白那让人一言难尽的童年。
　　在原本应该欢声笑语的日子里想起往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体验，过了半晌，陆野才又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没事，这有什么难的。”
　　他说着用脚尖勾过一只凳子，顺势坐在了齐燕白身边，从背后搂住了他，往他手里放了一张刚擀好的面皮。
　　“少放点馅，捏住就行。”
　　陆野托着齐燕白的手，一点一点地引导他用力，他的体温比齐燕白略高一点，手心的温度贴在手背上，显得格外滚烫。那种热辣的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流进四肢百骸，留下一片细密的痒意。
　　手背上很快传来明显的按压力道，齐燕白微微松开手，一只滚圆的饺子就从他手心里滑落出来，啪地躺倒在了洒满白面的案板上。
　　“看，简单吧。”陆野没放开齐燕白的手，为了省劲儿，他干脆把下巴搁在了齐燕白的肩窝上，整个人紧贴着他，又从旁边捻起了一块面皮。
　　“燕白。”齐燕白听见陆野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身侧传来：“其实说实话，我一直挺心疼你的——觉得你小的时候过得不容易。”
　　“我本想安慰安慰你，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必要。”陆野手下的动作没停，他握着齐燕白的手又捏好一只饺子，继续说道：“因为就算没有人安慰，你也已经长这么大了，还长得挺好的。”
　　齐燕白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他提起这个话茬，原本最多就是想在陆野面前巩固一下自己弱势的形象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手里一个个成型的小白饺子，听着陆野轻声细语的哄他，却真的莫名地生出一种自己“很了不起”的错觉。
　　“你小时候具体怎么生活的，我也不太清楚。”陆野说：“但我想跟你说，那些事儿其实都不重要了。你长大了，以后的日子是要跟我过的。”
　　“会什么也好，不会什么也好，都没关系。”陆野握着他的手，把刚刚捏好的几只饺子一个个码在盖帘上，认真道：“你不会的，我都可以教你。”
　　齐燕白微凉的手背已经被陆野捂暖了，他们俩离得那么近，近到连呼吸和温度都可以交缠在一起，齐燕白侧头看了一眼陆野，恍然间有种自己正在跟他骨血交融的错觉。
　　陆野的眼神温柔而宁静，他看着齐燕白，眼里好像盛着一汪深沉的海，拥有着无限的包容之心。
　　齐燕白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胸腔里忽然有什么爆裂开来，促使着他往前一步，吻住了陆野。
　　说来神奇，陆野好像明明也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但齐燕白看着他，却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一起蛊惑了，瞬间蔓延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客厅里的电视音响热热闹闹地放着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回放，那些陌生而吵闹的笑声瞬间盈满了偌大的房间；厨房里的汤盅已经滚了第二遍，虫草的香气顺着热气蔓延在空气里，带着一点微苦的香甜气息。
　　陆文玉把茶几上散落着的瓜子壳哗啦哗啦地收进了垃圾桶里，动作间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干果盘，花生和榛果散落一地，盘底溢出了干燥而呛人的灰尘气味。
　　齐燕白眨了下眼，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就像是误入仙境的爱丽丝，被兔子先生引诱着一脚踏空，从此落入了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但好在新世界阳光明媚，有让人安心的爱人和暖热的汤，所以“爱丽丝”毫无挣扎地沉溺了下去，放任自己留在了这里。
　　真神奇啊，齐燕白想，陆野就像是童话本身，拥有着让人难以拒绝的魔力。
　　陆文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识趣地从客厅离开了，甚至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只是晚饭前才从楼上下来，揶揄地打量了齐燕白和陆野好几眼，直到把齐燕白看的耳根发红，才笑眯眯地移开目光，转而去打趣陆野。
　　“下午干正事儿了没？”陆文玉笑着说：“没只顾着谈恋爱吧？那咱们可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陆野脸皮可没齐燕白那么薄，他迎上陆文玉的目光，一伸胳膊把齐燕白拦在自己身后，大咧咧地说：“没事，来不及就出去吃，反正家里有大户。”
　　“去你的。”“大户”本人笑着骂道：“一会儿就给你喝西北风。”
　　陆文玉是吃过苦的，哪怕近些年身价上涨，手艺也依然相当利索。她和陆野配合着打扫了厨房里的所有半成品，有条不紊地把所有材料下锅，厨房里火气燎人，炸出激烈的油香味儿。
　　齐燕白本来还想帮忙，但被陆野挨着肩膀推出去了，只塞给他一碗刚出锅的炸小丸子，让他如果闲着没事儿，就站在旁边给自己喊喊加油。
　　“要不要脸。”陆文玉嫌弃道：“切个菜还得人陪。”
　　齐燕白被陆文玉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陆野却相当坦然，非但没觉得难为情，还当着陆文玉的面，光明正大地从齐燕白手里叼走了一枚小肉丸。
　　陆家的习俗跟本地不同，大年三十晚上不出门，所以连带着晚饭也吃得晚。
　　晚上十点多，吃完晚饭，陆野带着陆明明去院子里放烟花，齐燕白本来也想跟去，但走到门口，又被陆文玉叫住了。
　　“齐老师。”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朝齐燕白笑了笑，说道：“咱们聊聊天？”
　　齐燕白不喝酒，他对这种能让人失控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鉴于这是陆文玉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对他发出邀约，所以齐燕白想了想，没有拒绝。
　　二楼的小阳台上开着室外电暖气，陆文玉意思意思给齐燕白倒了半杯红酒，然后塞上了瓶塞。
　　从二楼阳台望下去，正好能俯瞰整个别墅的前院，陆野和陆明明穿着整齐，正在一左一右地把一箱烟花摆正，陆文玉靠着栏杆晃了晃酒杯，突然开口道：“其实我不喜欢过年。”
　　齐燕白转头看向她，给了她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眼神。
　　“下午的时候，小野跟你说了我家的事吧。”陆文玉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凉凉的，看起来有点冷淡：“我就是被爸妈大过年撵出家门的——他们是非常偏执的重男轻女的家长，所以我刚满十八岁，他们就要求我出去打工，自立门户了。”
　　这部分故事齐燕白曾经听陆野讲过，但既然陆文玉想说，他不介意再听一遍。
　　“后来又过了两年，小野也出来了。”陆文玉顿了顿，问道：“他跟你说了这个吗？”
　　“说了。”齐燕白乖乖回道：“他说他出柜，所以被撵出来了。”
　　“那他跟没跟你说，他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出柜？”陆文玉问道：“他那时候那么小，其实完全没必要，别说十五岁时候能不能让人看清自己的真实性取向，就算摊他早熟，他也明明可以瞒着爹妈，瞒很久很久，直到自己能自力更生。”
　　对啊，齐燕白微微一愣，心说为什么。
　　陆文玉好像看出来他的疑惑，她没有卖关子，很快把这个话题接续了下去。
　　“为了我。”陆文玉说。
　　“我刚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年龄也不大，那时候刚出家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陆文玉说：“陆野那时候也还是小孩儿，他说服不了爸妈，就每个月都把自己的零花钱和早午饭钱都攒起来偷偷给我交房租，自己一天就啃一个馒头。”
　　“他这么接济了我两年，最后被爸妈发现了，于是没收了他的贵重物品和零花钱，逼他管我要钱。”陆文玉说：“他不干，说是不想做他们的帮凶，然后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就出柜了。”
　　齐燕白听陆野说过这件事，但陆野当时轻描淡写，只说自己也是被赶出来的，却从没提起这些细节。
　　作为既得利益者，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是很艰难的事，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魄力，但陆野当年才十五岁，却心甘情愿地跟本心站在了一起。
　　“其实说实话，曾经因为他是弟弟，我恨过他。”陆文玉抿了口酒，说道：“但是后来，他冒着大风雪跑出来找我，翻遍了四个兜，把自己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都一股脑地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做他一辈子的姐姐了。”
　　“当然，我不是那种看见有人跟我弟弟谈恋爱，就要冲上来给对方个下马威的姐姐。”陆文玉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像是怕齐燕白误会似的，很快话锋一转，解释道：“齐老师，我提这些只是想跟你说，他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实际上责任心很重，心也很软，对自己认定的人会很好很好——如果可以，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我当然不会辜负他，齐燕白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院子里那个穿着厚重棉袄的背影上，眼前好像一瞬间飘过了十多年前的风雪。
　　齐燕白对陆野总是总是很感兴趣，对他的一切都很好奇。这种好奇分明很危险，毕竟人无完人，这世上的人总会有点缺陷——但齐燕白每次深究，都总能从陆野身上得到更加美妙的东西。
　　他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齐燕白想，这么好的人，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我知道。”齐燕白说：“我会的。”
　　陆文玉跟他讲家庭，讲过去，但齐燕白没得可讲，他就像一朵浮萍，肉眼可见之处，只有陆野这么一个人，荡着他身上的那点蛛丝。
　　他喝了口酒，心里忽然就涌上了一股没来由的冲动，蛊惑着他把陆野抓得紧一点、更紧一点。
　　“那就好，恋爱毕竟是你们谈，我就不指手画脚了。”陆文玉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她点到为止，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了齐燕白：“对了，齐老师，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她这个话题转得太急太快，连齐燕白都没反应过来，脸上下意识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色。
　　“啊……其实是陆野想知道的。”陆文玉毫无愧疚之心地出卖了亲弟弟：“他想让我旁敲侧击地问问你的新年愿望，然后准备替你实现。”


第47章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老城区这边的烟花燃放限额是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够陆明明放完六个至尊首席炫彩大烟花；够陆野抽完三根烟，够齐燕白喝完一整杯波尔多干红。
　　各家的烟花交替上天，硝烟弥漫的年味儿里，绚烂而美妙的烟火在天上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灼烫的余烬从漆黑的夜幕中坠落下来，就像在夜色中划破了一道明亮的伤口。
　　最后一箱烟花接近尾声时，陆野似有所觉，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二楼的小阳台后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陆文玉一个人。
　　原本坐在陆文玉身边的齐燕白不知所踪，连带着他喝过的红酒杯也随之一起消失不见，陆文玉接受到了陆野疑惑的眼神，于是偏了偏头向后示意了一下，示意齐燕白刚刚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陆野会意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顺手碾灭了手里抽到一半的烟，然后领着放完烟花还恋恋不舍的陆明明回了屋。
　　客厅里空无一人，但电视还在播着，穿得花花绿绿的流量明星在台上蹦蹦跳跳，唱着陆野很难欣赏的流行歌。
　　陆明明啪叽啪叽跑上楼去找陆文玉，陆野则脱了外套，然后摸过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最后才推开套间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他原本以为齐燕白早退是因为累了，想回屋睡一会儿，结果一进门才发现齐燕白非但没有休息，还正趴在窗沿上，抬着头看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台窗户大开，冷风呼呼地从窗外灌进来，齐燕白身上单薄的家居服被风刮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轮廓分明的肩背线。
　　陆野轻轻嘶了一声，被冻得打了个寒战，连忙紧走几步到了阳台，一手从背后搂住了齐燕白的腰，一手从他脸侧伸过去，滑上了阳台窗。
　　“大过年吹冷风，不怕生病？”陆野说。
　　齐燕白没回答，他转过头定定地看了陆野一会儿，然后才眯着眼睛笑了笑，伸手在半空中空落落地抓了一把。
　　“我在看雪呢。”齐燕白说。
　　套间的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阳台上的星空灯亮着，晶亮闪烁的人造星海被铺洒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灯光从齐燕白指缝中倾泻而下，还真的像是抓住一捧带雪的星光。
　　景色不错，也够浪漫，陆野好笑地想，如果主角不是个醉猫就更好了。
　　“这哪有雪，这是灯。”陆野伸手握住齐燕白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哭笑不得地问：“燕白，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齐燕白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而严谨地回忆了片刻，然后就着陆野抓住他的姿势伸手比了个六七公分的高度，说道：“大概这么多。”
　　明白了，陆野想，合着齐老师是个一杯倒。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醉猫的手把阳台窗锁死，然后搂着他往后退了几步，好声好气地说：“燕白，你喝醉了，先去洗把脸，然后睡觉吧。”
　　“我没醉。”齐燕白固执地不肯走，他在陆野怀里转过身，然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定定地看着他，语气认真道：“我很清醒。”
　　齐燕白觉得自己确实没醉。
　　他从前不喝酒，也一向看不上用酗酒和嗑药来获取绘画灵感的兄弟，他不明白这种外力引发的失控有什么魅力，也不觉得自己有需要依靠外物来达成目的的一天。
　　但直到今天，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浅薄了。
　　酒精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很能调动人的情绪，齐燕白从那种滚烫而热辣的温度里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愉悦的亢奋，他目光沉沉地你看着陆野，觉得自己非但没醉，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几分——清醒到他可以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把陆野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印刻在心底里。
　　醉猫总是会说自己没醉的，陆野又无奈又好笑，心说齐燕白平时端端正正的，没想到喝醉了反而任性起来，还挺可爱的。
　　他能屈能伸，不准备跟醉猫讲理，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一边哄着“没醉没醉”，一边想伸手把齐燕白从身上拉下来，带着他去洗漱休息。
　　但齐燕白好像对他这种敷衍不太满意，他眯起眼睛，手下微微用力，更紧地贴上了陆野，然后指尖下移，描摹似地顺着陆野的侧脸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野哥。”齐燕白说：“你不是让姐姐来问我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陆野闻言微微一愣，心说陆文玉一点不靠谱，让她去旁敲侧击，她怎么把自己给卖了。
　　但事已至此，既然齐燕白已经问了，陆野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没有，于是干脆点了点头，笑着道：“是啊——所以你有什么愿望，说出来给我听听。”
　　“我什么都不缺。”齐燕白眨了眨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野，说道：“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野哥。”
　　他想跟陆野更进一步，获取到世上独一无二的亲密关系，更想把他跟自己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最好亲密无间，毫无缝隙。
　　齐燕白迫切地想把陆野抓在手里，这种欲望随着他和陆野的相处逐渐变得愈加难以控制，直到今天，它终于达到了巅峰。
　　他话音刚落，冰凉的指尖已经顺着陆野的大开的领口钻了进去，冰凉的体温落在锁骨上，陆野打了个寒战，下意识一把攥住了齐燕白的手腕，刚想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却正好撞进了齐燕白看他的眼神里。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眼神，陆野想。
　　齐燕白看他的时候，从来都是半遮半掩，温软绵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羞涩，但此时此刻，他却带着肉眼可见的侵略性，目不转睛地盯着陆野，就像是守着金山银山的大黑龙，眼神里有近乎执拗的爱意。
　　陆野从没在齐燕白眼里看到过这样强硬又偏执的眼神，恍惚间，陆野甚至觉得齐燕白就像是一颗酒心巧克力，现在外面那层甜腻腻的壳被含化了，就露出了里面热辣而滚烫的酒精。
　　酒精似乎催化了齐燕白心底的爱意，把他掩藏着的一切都暴露在了天光之下，陆野定定地跟齐燕白对视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像是凭空咽下了什么。
　　“燕白。”再开口时，陆野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齐燕白微微仰着头，在满天星光里漏出一点狡黠的笑意，他凑上去吻住陆野，在他唇上烙下细细密密的吻，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喜欢野哥。”
　　清醒时候的齐燕白是克制的、矜持的、委婉的，但此时此刻的齐燕白，却更加直白，他不再吝啬表面自己的爱，也不再掩饰自己对陆野的迷恋。
　　他用一种近乎献祭般魔怔的眼神看着陆野，那种想跟他融为一体的欲望顷刻间达到了巅峰。
　　陆野是个男人，再怎么君子也有限度。
　　他骨子里的侵略性在这种对峙中被轰得点燃，陆野深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地收紧了攥着齐燕白的手。
　　齐燕白的眼睛被酒精催得雾蒙蒙的，里面盛着满满的一汪水光，陆野像是被他这种眼神蛊惑了，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像是想抹掉那点不存在的眼泪。
　　齐燕白的眼睫随着他的动作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扫下来，在陆野指腹上留下一点水光潋滟的湿痕。
　　陆野喉结一滚，呼吸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他猛然低头，像是衔住猎物似的，一口咬住了齐燕白的喉咙。
　　齐燕白如天鹅濒死般猛地仰起头，望着头顶细密闪亮的星光，唇齿间溢出似愉悦似隐忍的哼声。脆弱的要害部分落入敌手，齐燕白非但没觉得恐惧，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猛地攥紧了陆野肩膀上的一小块布料。
　　客厅里的电视依然在放，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接近尾声，大团圆的合唱热热闹闹，在一片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明显。
　　陆野搂着齐燕白的腰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膝弯撞在了床沿上，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齐燕白在冷风里站了太久，身上被吹得冰冰凉凉，他的手攀上陆野的肩膀，紧密地跟他贴在一起，陆野的手圈着他的腰，恍然间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块冷玉，又好像是一条蜿蜒扭曲的蛇。
　　齐燕白很难说清此时此刻自己的感觉。
　　酒精带来的朦胧感让他整个人都不太清醒，齐燕白的目光迷离，只觉得陆野似乎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可他一句话也听不清，只能听见自己醉酒后短促的喘息声。
　　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听见血液从血管里奔涌而过的声音。酒液像是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眼瞅着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星空灯的底片自动切换了一张，齐燕白体内的那场火似乎终于从里烧到了外，他浑身发了一层黏腻腻的薄汗，整个人手脚发软，像是已经被酒浸透了。
　　含糊间，似乎有人不小心碰开了床头柜，陆野百忙之中往里扫了一眼，在抽屉里看到了一只娇娇小小的包装盒。
　　陆文玉不愧是做生意起家的，眼光高远，运筹帷幄，什么都准备到了。陆野沉默了一瞬，探身过去，从抽屉里捻出了那只小玩意。
　　陆野一只手正与齐燕白十指相扣，他不太想放开齐燕白，于是单手拿着那只小盒往齐燕白面前送了送，想让他帮自己撕开盒子上面的塑封。
　　但齐燕白却好像会错了意，他困惑不解地看了陆野一眼，然后乖乖地低下头，用齿尖叼住塑封的一角，一点一点地用牙撕开了陆野手里的塑封。
　　片刻后，窗外忽然不合时宜地炸起一朵烟花，不知道是谁家在错过时间后依然违规燃放。
　　绵密不绝的绚烂颜色接连不断地炸裂开来，出警的警车速度极快，警笛声由远至近，飞速地从别墅区外飞驰而过。
　　慌乱间，齐燕白不小心伸手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空酒杯，脆弱的玻璃制品在地上炸出一朵晶莹的花，杯底里剩下的一点红酒顺着玻璃残骸蜿蜒流下，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印记。


第48章 “你不是小醉鬼，你是小祖宗。”
　　齐燕白难得这么主动。
　　他就像是头一回遇见陆野似的，紧紧地缠在他身上不肯撒手。
　　陆野身上的烟草味道跟屋里蔓延的酒气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某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催化剂，齐燕白难耐地咬住陆野的肩膀，嗓子里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哼声。
　　齐燕白今晚被酒催得有点兴奋，下口也没顾忌，陆野现在身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印子，肩膀上那枚牙印也隐隐作痛，开始往外渗出血丝。
　　陆野嘶了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蜿蜒而下的血迹，倒也没嫌疼，只是单手搂紧了齐燕白的腰，偏过头用嘴唇蹭掉了他额角湿淋淋的汗。
　　“怎么下口没轻没重的？”陆野哑着嗓子调笑道：“喝醉了就变成小疯子了？”
　　“我没喝醉。”齐燕白嘴比骨头硬，他松开齿关，像是跟陆野较劲似的，闷哼着道：“我很清醒。”
　　“嗯，你特别清醒。”陆野轻笑一声，也没跟他硬犟，只是伸手捋了一把他汗湿的发，咬着齐燕白的耳垂哄道：“你不是小醉鬼，你是小祖宗，行了吧。”
　　齐燕白被陆野这一声叫得骨头都酥了，他眉目舒展，猫一样地侧过头，眯着眼睛很轻地蹭了下陆野的手心。
　　他微长的发一缕缕地缠绕在陆野的手指上，湿润又柔软，陆野轻轻摸了一把，只觉得指缝里像是有水流了出去，潮热间带着一点微苦的香气。
　　“燕白。”陆野深深地吸了口气，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燕白——”
　　他的声音柔软又温柔，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下显得缱绻又暧昧，齐燕白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总觉得这平平无奇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无端端带了一点珍重的味道。
　　齐燕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醉死在陆野的声音里，他短促地哼了一声，然后一抬头，准确地吻住了陆野。
　　他动作太急，陆野唇角蹭掉的一点汗水也被卷进了这个吻里，咸苦的气息交织在唇齿之间，苦涩得像是一坛酿坏的苦酒。
　　但齐燕白却似乎对这种味道甘之如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像是想把这种激烈的、苦涩的味道一直留存进骨血里。
　　“再叫一声，野哥。”齐燕白含糊地说。
　　陆野像是被他这种粘人劲儿逗笑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齐燕白的胸口。
　　齐燕白眼前蒙着一层水雾，朦胧而期待地看向声音的方向，陆野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软，于是垂下头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在他耳边轻声叫他的名字。
　　“燕白。”他说：“我也爱你。”
　　窗外的烟花渐渐停了，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开始播放第二次的节目回放，卧室里潮热的温度升高又冷却，齐燕白也渐渐累了，最后终于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了陆野怀里。
　　他们俩一连折腾到了后半夜，等到最后收拾完睡下的时候，连陆野也不由得有点眼皮打架。
　　窗台上的星空灯还在不断变换切片，但陆野懒得去管，干脆大被一抖，搂着齐燕白睡了过去。
　　他睡眠质量奇高，几乎沾枕头就着，但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朦胧间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陆野半睡半醒，原本也没太在意，但没过多久，他就隐约觉得自己身边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有人轻柔地从被子里拉出了自己的脚腕，正在往他脚上缠什么东西。
　　那玩意冰冰凉凉的，像是金属制品，陆野被冰的一个激灵，忍不住收了下腿，躲开了对方的动作。
　　齐燕白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惊醒，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也没来得及拿稳，啪嗒掉在了床单上。
　　“怎么了？”陆野还没睡多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他用小臂挡了一下头顶的光，然后支起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星空灯的亮度极其昏暗，但陆野还是就着这点稀薄的光源看清了。只见他脚腕上缠着一条极细的金色锁链，看着像是饰品，但比普通的项链还长上一大截，在他脚链饶了几圈都还有富裕，陆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陆野哑着嗓子问：“脚链……？”
　　大概是他醒得太急，齐燕白还没来得及把这玩意扣好，纯金的链条顺着他的脚腕垂下来一截，蜿蜒地铺在深色的床单上，像是一条蛇。
　　“嗯，是新年礼物。”齐燕白像是已经醒酒了，很快反应过来，顺势钻进了被子里，轻声细语地说：“喜不喜欢？我觉得很好看。”
　　齐燕白眼光很好，陆野是在职警察，常年穿着长裤，不见天光的脚踝劲瘦偏白，配着纯金色确实好看。
　　“喜欢……倒是喜欢。”陆野纳闷道：“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上次去商场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齐燕白吻了吻陆野，轻声说：“我觉得很衬你——你戴着好不好，我喜欢看。”
　　齐燕白喜欢，陆野倒也没意见，而且这玩意也不占地方，陆野心说既然齐燕白觉得好看，那戴着也就戴着吧。
　　不过他常年没戴着首饰，总觉得在脚上栓条链子显得怪怪的，于是不自然地动了动脚腕，说道：“可是这玩意戴着脚上好像挺奇怪的——”
　　齐燕白闻言以为他要拒绝，眉心微微拧了拧，看起来不是太情愿，他伸手顺着陆野的小腿往下摸了摸，用指尖勾住缠在他脚踝上的足链轻轻晃了晃，意有所指地说：“这样不好吗？”
　　或许是因为有了肌肤之亲，也或许是想试探陆野的底线，齐燕白今天没有恪守“善解人意”的相处底线，而是小小地放任了自己的欲望。
　　“我想时时刻刻看着。”齐燕白说：“你要是不戴，我就看不见了。”
　　“那你怎么不选个更容易看见的地方？”
　　陆野说着曲起腿，把那串链子从脚腕上抽下来，然后自力更生地把那玩意往左手手腕上绕了好几圈，然后摘下手链的一端环扣，顺手将其扣在了齐燕白手上那串转运珠上。
　　收紧的链条把陆野和齐燕白之间的距离再一次缩短，陆野半眯着眼睛，顺手把齐燕白带着手链那只手握在了手里。
　　“这不是更近？”陆野说着晃了晃那条链子，眯着眼睛笑道：“这样总行了吧，小祖宗。”


第49章 “这是奖励。”
　　除夕一过，陆野的年假就等于过完了一半。
　　单位的值班表上本来排他是初四值班，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分局那边临时人手有缺，于是只能提前把他抓回去顶上。
　　大年初一下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地上又是雪又是霜，公共交通也还没彻底恢复，陆文玉怕他们回去路上不方便，干脆亲自收拾了东西，准备送陆野和齐燕白回新区。
　　“多大点事儿。”陆野说：“我和他打个车就到家门口了。”
　　“外面雪还没化呢，你上哪打车去。”陆文玉说着摘下衣架上的围巾，随口道：“明明也说想出去溜达一会儿，正好了。”
　　“又带她？”陆野挑了挑眉，吐槽道：“这个小电灯泡。”
　　陆野跟齐燕白刚有了肌肤之亲，现在正是黏糊的时候，做什么都喜欢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不大乐意中间横插一大一小两个电灯泡。
　　陆文玉是个大人还好，陆明明可是个小粘人精，不是缠着小叔问“都市灵异怪谈”，就是粘着齐老师听童话故事，没个消停。
　　只可惜大过年的运力不足，如果不想出门挨冻，他就只能被动接受陆文玉的“买一赠一”。
　　大过年的，马路上也显得冷清。
　　路边的商户小店大多挂上了“休息”的牌子，只偶尔有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路灯上缠绕着大红色的年味灯笼，百米开外的元宵音乐嘉年华特大号宣传牌大咧咧地挂在马路中央的半空中，周边一闪一闪地亮着灯。
　　“哎——”陆野盯着那块宣传牌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齐燕白：“咱们明天要不——”
　　他“要不”什么还没说完，后座上的陆明明就突然扒着窗户看到了什么，惊喜地“呀”了一声，一把抓住了齐燕白的胳膊。
　　“齐老师齐老师！”陆明明兴冲冲地说：“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陆野：“……”
　　陆警官一句话被骤然打断，齐燕白歉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为难地在陆野和陆明明之间左右摇摆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先听谁的话。
　　陆野是个大人，当然不至于跟小孩子抢存在感，闻言安抚地朝他笑了笑，偏了偏头，示意他先管陆明明好了，他可以等会儿。
　　齐燕白弯了弯眼睛，感激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趁着陆明明不注意的功夫，从座椅缝隙里塞给了陆野一块旺仔奶糖。
　　齐老师公平公正，从不厚此薄彼，哄完了大的，才转过头对陆明明笑了笑，温声说：“明明想吃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和晶亮的糖衣对小朋友有着出乎寻常的吸引力，陆明明扒着窗户点了点头，很干脆地嗯了一声。
　　“那就去买吧。”陆文玉顺便把车停在路边，插话道：“买个小的就行，快点去快点回，外面冷。”
　　买糖葫芦的小摊位离路边还有一段距离，在商业街的小巷子口，虽然从车里能直接看到摊位上的情况，但齐燕白可能是被陆野“青少年儿童防走失”的宣传洗脑得太过彻底，于是想了想，也还是跟下了车。
　　见齐老师轻轻松松被小朋友带跑，陆野不由得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低头用齿尖叼了一根出来，用火机点燃。
　　“果然是个小电灯泡。”陆野吐槽道。
　　“不然早点买车多好。”陆文玉幸灾乐祸地说：“趁早把你那摩托换成四个轮的，出门就不用带电灯泡了。”
　　“车还是算了吧。”陆野说着冲陆文玉晃了晃打火机，见对方摇头拒绝，才把烟盒和火机一起收回兜里。
　　“我准备攒攒钱，先弄个房再说。”陆野说。
　　“房？”陆文玉愣了愣，纳闷道：“你不是不想做房奴吗？”
　　陆野年近而立，按陆文玉的说法，早该琢磨琢磨要个落脚的地方了。但陆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既没有孩子上学的需求，又没有买房的执念，一直觉得背着三五十年的贷款压力太大，所以一直也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想着做个舒舒服服的租房党。
　　陆文玉觉得他这个心态太飘了，不利于安定，明里暗里劝了他几次，但见他心意已决，于是后来也不再说了，结果今天冷不丁听他自己提起这件事，顿时觉得今天的太阳可能是从西边出来的。
　　“你怎么转性了？”陆文玉的眼神在陆野和窗外的齐燕白身上徘徊了一会儿，试探道：“因为他？”
　　“有一小部分原因，但也不完全是。”陆野说着把车窗按下条缝隙，让烟气顺着车窗飘了出去。
　　“就是觉得，可能年龄到了，该想了。”陆野说。
　　人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吃喝不愁，什么也不想，可一旦有了另一半，有了更加稳定和甜蜜的生活，就会蠢蠢欲动，想着往上再走一步。
　　陆野咬着烟嘴深吸了一口烟，苦涩而熟悉的味道在他身体里游走一圈，最后消散在空中，变成一团虚幻的雾。
　　他隔着冰凉的车窗看着齐燕白微微弯着腰跟陆明明说话的侧影，忽然就觉得他一直以来都飘忽不定的那颗心霎时间落了下来，从此变得平庸而俗气，眼里只剩下细水长流的烟火气息。
　　“他以前过得不好，所以我答应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陆野把车窗往下开得大了一点，顺手往外弹了一把烟灰：“虽然家庭跟房子没关系，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得对他负责。”
　　陆野不是个随便的人，他虽然没什么处子情结，但依旧把肌肤之亲看得很神圣。
　　在他眼里，喜欢是一回事，恋爱是一回事，但如果有了更深更紧密的接触，那就等同于在爱和喜欢上平添了一层责任，从此以后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凭自己开心，未来如何打算，都得带上两个人一起才行。
　　除夕那一夜确实在陆野的意料之外，但似乎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陆野咬着烟嘴看了一眼窗外红彤彤的糖葫芦摊，忽然觉得如果是为了齐燕白的话，那那些压力似乎也不算什么。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车里，卷走了大半热气，陆文玉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按了下按钮，把车窗合上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这是陆野的私事，于是陆文玉没再多问，只是嘱咐道：“既然有心思了就先看起来，有合适的就先买了，钱不够没事儿，机会重要。”
　　陆野知道陆文玉是什么意思，但他习惯了不依赖陆文玉，于是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把话绕过去了：“没事，首付钱攒攒还是有的，剩下的慢慢来呗。”
　　陆文玉知道他的脾气，闻言笑了笑，自然地转了话题：“对了，分局怎么突然叫你回去加班，有新任务？”
　　陆野“嗯”了一声，说道：“是市局那边要抽调人手。”
　　“危险吗？”陆文玉问。
　　“不危险。”陆野笑了笑，说道：“有市局那边的人呢，我们就是帮着打打下手而已，都在外围。”
　　“那就好。”陆文玉说。
　　窗外不远处，陆明明已经从摊子上挑好了糖葫芦，齐燕白付了钱，拉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车，才转身往回走。
　　陆野见他要回来了，干脆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灭在了烟灰盒里。
　　“对了，我今天跟你说的，你别跟燕白提。”陆野嘱咐道。
　　“放心吧，我又不是多嘴的人。”陆文玉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吐槽道：“恋爱是你俩谈，我绊在中间传话干什么。”
　　“那大年三十那天你还把我卖了。”陆野被她气笑了：“我叫你旁敲侧击，你倒好——”
　　“哎，就那一次。”陆文玉笑眯眯地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我保证只有那一次。”
　　说话间，齐燕白已经领着陆明明走到了车边，他们俩手里各拿着一串糖葫芦，乍一看红彤彤的，一个比一个喜庆。
　　陆野没想到齐老师带着孩子买零食，还没忘了给自己带一份，摇下车窗正想逗他两句，就见齐燕白眼疾手快，把那串糖葫芦顺着车窗塞给了他。
　　“给你的。”齐燕白弯下腰趴在了车窗边上，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大朋友今天也乖乖站在原地等老师了，这是奖励。”
　　陆野：“……”
　　陆警官没想到他年近三十还会有被人当孩子哄的一天，心说齐老师最近确实有点得意忘形，现在连他都敢随便调戏了，一点都没有之前那种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
　　他好气又好笑，捏着手里的糖葫芦转了一圈，到最后也没说出“不要”俩字，只能无奈地看着齐燕白磨了磨牙，从糖葫芦串上咬掉了最红的那枚山楂。


第50章 “你都说了，我们是天作之合么”
　　年前陆野他们小区新换了物业，安保等级终于从“几近于无”提升到了正常水平。
　　陆文玉作为外来车辆无法直接进入小区，所以干脆就把陆野和齐燕白放在了门口，让他俩自己走回去。
　　下午的时候下了场雪，现在傍晚了，天上还是有零星的雪粒子往下飘，陆野把吃剩个尾巴的糖葫芦塞进齐燕白手里，然后伸手抹平了他在车上蹭乱的领子，把围巾服服帖帖地掖进了领口里。
　　齐燕白乖乖地任他动作，捏着糖葫芦串转了半圈，然后就着陆野吃剩的部分咬下了一粒山楂。
　　“想吃？”陆野替齐燕白整理完围巾，自然而然地伸给他一只手拉着，笑着说：“想吃我再给你买一串不就得了。”
　　“没事，太凉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串。”齐燕白说：“尝尝就行了。”
　　保安亭里的老大爷已经换成了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会看眼色会说话，离着老远就挂上了一副“喜迎新春”的标准笑容，说着“两位业主”过年好。
　　齐燕白微笑着和他们一一点头打过招呼，下意识把陆野的手攥得更紧了点。
　　下雪后，小区里的几条行步道已经提前被保安扫干净了，几条青红砖铺成的小路穿过花坛蜿蜒向前，逐渐延伸到更深的地方。
　　陆野溜溜达达地把齐燕白送到小区楼下，然后伸手帮他掖了下衣领，顺便抽走了他已经吃完的空签子，丢进了电梯旁的垃圾箱里。
　　“我还得回分局，就不上楼了。”陆野嘱咐道：“你上去吧，回家之后把门锁好。”
　　“这么着急？”齐燕白微微一愣，纳闷道：“你不上去歇会儿吗？”
　　“不用了，今晚得值班呢。”陆野说着看了一眼时间，说道：“现在过去正好。”
　　齐燕白这几天莫名地很粘陆野，闻言似乎是有些舍不得，眼神暗了暗，伸手摸进了陆野的袖口。
　　陆野把脚链当手链带，那玩意在他手上叮叮当当地坠了两天，也就让人习惯了，平时如果不刻意去看，他几乎忘了身上还有这么个小东西。
　　但齐燕白似乎很喜欢摸那条链子，时不时地就要把指尖探进陆野的袖口摩挲片刻，既像是单纯喜欢，也像是在检查那条手链还在不在原地。
　　“那好吧。”齐燕白到底不是任性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缓地嘱咐道：“那你上班小心点。”
　　陆野喜欢这种出门前的嘱咐，即平淡又温馨，好像他无论走到哪，身后都依旧有人在时时刻刻惦记他一样。
　　“知道了。”陆野笑着说：“晚上如果没事儿，我给你打电话。”
　　春节值班的这段时间，分局不用接受报警中心的调派，如果有事，下属的派出所会把警情上报，所以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比平时周末还清闲一点。
　　这个提议勉强弥补了一点热恋期分离的惆怅，齐燕白用指尖勾住陆野的手链，轻轻捻了捻。
　　下一秒，陆野只觉得手腕一紧，从另一头传来一点不容拒绝的拉力，他顺着这股力道往前一步，正好被齐燕白凑上来吻住。
　　大年初一的傍晚，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大厅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电梯也一直停在B1层，没有动过。
　　齐燕白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里偷出了一个吻的空隙，末了轻轻咬了下陆野的嘴唇，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燕白。”一吻完毕，陆野用拇指抹了一下齐燕白唇角的水渍，然后笑着晃了晃手腕，纳闷地说：“我怎么突然觉得，你送这个东西给我，好像就是用来抓我的？”
　　齐燕白弯着眼睛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帮陆野整理了一下袖口。
　　“对了。”齐燕白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之前在姐姐车上，说明天想干什么来着？”
　　“哦，你说这个——”
　　齐燕白不提，陆野还差点忘了，但他话刚说到一半，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发出一声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队里的消息是特殊提示，于是陆野暂且止住话头，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齐燕白不知道分局那边给他来了什么消息，却只见陆野极短暂地皱了下眉，然后按下锁屏，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兜里。
　　陆野话锋一转，说道：“没事，我是说，我最近可能得加加班。明天我要是临时有事，晚上就不用等我了。”
　　齐燕白知道陆野本来想说的肯定不是这句，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追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行，那我走了。”陆野说：“我不在家，不用留门，记得把房门锁好。”
　　“知道了。”齐燕白说。
　　陆野点了点头，替齐燕白按了下电梯，直到看着他上了楼，这才转过身走了。
　　大年初一，分局一半人都回家过年了，只有几个值班岗的办公室还亮着，陆野三步两步地上了楼梯，还没等进办公室，就在走廊里跟同样被抓壮丁回来的同事撞了个正着。
　　“怎么回事？”陆野开门见山：“市局要调人手？”
　　“说是这么说的，这不是老李都去市局开会了么。”同事抱着个保温杯，靠在墙边说道：“咱们队一半都被叫回来了，正在办公室等着呢。”
　　他说着嘬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开水，吐槽道：“我妈还说过年时候要给我介绍两个姑娘见见，结果这可倒好，姑娘没见着，先得去见犯罪分子了。”
　　陆野自动忽略了同事插科打诨的抱怨，他想起自己刚才收到的那条消息，一边拐进休息室去拿自己换洗的制服，一边问道：“但元宵节那个音乐嘉年华不是早就定好安保人员了么，怎么这么突然，又要调人。”
　　“好像是市局要开展打击毒品行动。”同事靠在门边，一边嘬开水一边说：“音乐节嘛，人又多，气氛又嗨，保不齐就有什么二道贩子混在里面浑水摸鱼——不过谁知道呢，具体得等老李回来才清楚了。”
　　市局动不动就有打击贩*和抓嫖抓赌的联合行动，陆野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了。
　　李志文还在市局开会，具体的消息还没传回来，陆野他们只能先等着。
　　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山楂的原因，陆野窝在工位上靠了一会儿，总觉得胃里又酸又疼，难受得要命。
　　他原本想着喝点热水忍忍就过去了，但时间越长那种感觉就越明显，甚至隐约有点拧巴地犯疼。
　　“哎，小姚。”陆野喊了一声姚星：“有吃的吗，顶一顶，胃有点疼。”
　　姚星闻言哎了一声，低下头在办公桌里仓鼠刨地似地翻了一会儿，然后苦着脸冲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好意思啊陆哥，这刚过完年，我的零食年前都拿回家了。”
　　他们几个都是被临时叫回来加班的，陆野闻言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儿，然后起身从椅背上抽过外套，准备下楼去买两块苏打饼干顶顶。
　　“我去下超市。”陆野说：“你们要带什么没？”
　　“帮我带块巧克力吧陆哥，今晚还不知道到几点呢。”姚星说。
　　“行。”陆野说：“知道了。”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裹好衣服出了门，还没等走到楼梯口，就被追出来的姚星叫住了。
　　“陆哥，你桌上的电话响了。”姚星趴在门边说道：“好像是齐老师打来的。”
　　齐燕白怎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陆野纳闷地想。
　　现在离齐燕白休息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说晚安有点太早了。而且齐燕白一向很体贴，在他工作时大多都会先发条微信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聊天，很少直接打电话过来。
　　陆野心里泛着嘀咕，但还是脚步一转，回了办公室。
　　桌面上的手机依然在嗡嗡地震，陆野伸手捞起手机，点了下接听。
　　“喂。”陆野说：“怎么了，燕白。”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你好像没吃晚饭。”齐燕白的声音不急不缓，听起来格外温柔：“所以我给你点了个夜宵——对了，你还在市局吧。”
　　“在呢。”陆野扑哧一笑，说道：“怎么这么巧，我刚好觉得饿了。”
　　陆野刚饿得胃疼，齐燕白就点了夜宵上来，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及时得不能再及时。
　　“是吗，好巧。”齐燕白笑了笑，说道：“我给你点了汤饭，天冷了，别吃凉的东西——还有，那家店正好有多人套餐，我顺手多点了一点，吃不完的话，可以分给你同事。”
　　电话那头，齐燕白耳朵上扣着一只单耳耳机，面前的画已经画了一半，隐约能看出整幅画作的轮廓。
　　手机被随意地放在了画架旁边的支架上，免提的杂音里，陆野的声音清楚地从听筒里传来。
　　“好，知道了。”陆野的声音里掺杂着笑意，听起来极其温柔：“看来我们心有灵犀。”
　　“当然了。”齐燕白打量着面前的画，他伸长了双腿，从颜料盒里挖出一小团白色颜料抹在颜料盘上，弯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笑着说：“毕竟你都说了，我们是天作之合么。”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陆野就微微一愣。


第51章 “我临时有事，需要请个假。”
　　“天作之合”陆野确实说过，但那是他跟陆文玉闲聊时随口说的，陆野不记得自己有跟齐燕白提过。
　　是陆文玉跟他说的？陆野想。
　　他心里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从外推开，李志文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眉头拧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别闲聊了。”李志文言简意赅地说：“二组出来一趟，跟我去会议室。”
　　李志文的出现打断了陆野发散的思绪，电话那头的齐燕白似乎也听见了这边的杂音，于是适时收线，说了声让陆野先去忙，就主动挂断了电话。
　　有正事儿打岔，陆野也没再纠结一句闲话，他动作迅速地站起身，从桌上捞过自己开会的记事本，脚步匆匆地跟着李志文拐进了外面的会议室。
　　“市局这次叫咱们开会，是因为有个案子，需要从分局这边调人手协助。”李志文开门见山地说：“市局那边一直在摸一条涉及我市的贩*线路，据最近抓到的犯罪嫌疑人交代，他的上家准备在音乐节嘉年华上跟他趁乱交易——市局想顺水推舟钓条大鱼，所以需要我们从旁协助。”
　　这种大案子和打击毒品常规活动不同，陆野下意识端坐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严肃许多。
　　“在嘉年华上交易？”陆野眉头一皱，纳闷道：“是不是太张扬了。”
　　虽然犯罪分子接头时要么喜欢在荒无人烟的角落，要么喜欢在鱼龙混杂的场所，但大多也是黑酒吧黑迪厅这种地方。嘉年华虽然人流量大又混乱，出事儿方便跑路，但这种地方自带安保，除了保安之外，也有维持秩序的民警在场，随之而来的风险也更大。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活动买票不是实名制吗。”陆野说：“风险这么大，情报真的准确吗？”
　　“情报应该准确。”李志文没有多说情报来源，只是说道：“而且这次的犯罪分子极其狡猾，市局他们追了上线一个多月了，也没摸到他的行踪，这次嘉年华是抓到他的重要机会，市局那边不想放过。”
　　“嘉年华是露天场地，而且游客民众什么的也太多了，是不是有点太冒险。”陆野说：“市局那边怎么没尝试让线人换个接头地？”
　　“犯罪嫌疑人很敏锐，不肯换地方，市局怕打草惊蛇，询问被拒之后，暂时没敢问第二次。”李志文说：“嘉年华是分区制，活动区之间各有各的范围，所以市局的意思是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不能说服犯罪嫌疑人换地方交易，就干脆把接头地的分区清场，全换我们的人进去。”
　　怪不得要调几个分局的人手，陆野明白了，这可是个大工程。
　　音乐嘉年华是今年开年市里的第一个大型活动，专门面向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又是摇滚又是露天蹦迪，听说还有很红的地下乐团会来表演，吸引的全是活力四射的小年轻，一想到要在这种地方布控，李志文就觉得脑袋疼。
　　“具体的情况，咱们局长之后开完会会回来下发任务。”李志文从桌上摸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说道：“我先回来吩咐一下，因为行动地点在嘉年华，所以这次行动人员以年轻人为主——陆野。”
　　李志文说着看向陆野，着重点了他的名：“你刚回来没几个月，还是生面孔，局长的意思是，这次由你带队守外围。”
　　市局的案子自然有市局的警察负责抓捕，分局的人手大多负责布控，只要控制住场子，打打配合就行。
　　“知道了。”陆野警龄不短，也不用李志文细说，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嘉年华会在元宵节前后连着开三天，掐着时间算，也没给他们剩下多少做预案的时间。
　　分局的领导直到半夜才开会回来，紧锣密鼓地把二组叫去开了半天会，等到派发完任务时，外面天都快亮了。
　　陆野他们组熬了个大夜，但也没法休息，还得马不停蹄地去市局跟着一起开会，帮着做点基础的摸排工作，顺便去嘉年华场地踩点。
　　新年的这个开端委实不算太好，陆野从大年初一开始通宵，接下来的十来天也没闲着，忙得恨不得脚打后脑勺。
　　嘉年华人流量巨大，要保证群众安全和事态发展不扩大，则需要小心再小心。布控的预案做了一个又一个，废稿也在会议桌上攒了一沓，陆野跟同事开着警车满城跑，烟抽了一盒又一盒，眼瞅着要把自己腌入味了。
　　他原本还跟齐燕白说好了初三晚上要一起吃个火锅，结果也不得不失约，他早出晚归，电话时常在路上就没电关机，连带着跟齐燕白的联系也像是用上了漂流瓶——能不能及时收到消息，全看缘分。
　　齐燕白一直知道陆野忙，但忙到失联却还是头一回。
　　电话里又一次传来熟悉的关机提示，齐燕白皱了皱眉，努力压抑住了心中那种没来由的焦躁感。
　　今天从早上开始，外面的天色就阴得厉害，中午的时候，外面就淅沥沥地开始下起小雨，一直绵延不绝，到现在还没停下。
　　齐燕白打开窗户伸手出去接了一把，接到了一手刺骨的凉。
　　陆野去哪了，齐燕白忽然想，他在忙什么呢，能忙到连市局都不怎么回。
　　这十来天里，陆野跟他通过两次电话，但每次他旁敲侧击问起陆野的情况时，对面都模棱两可，不是转移话题，就是语焉不详地糊弄过去。
　　齐燕白知道陆野不是那种睡了就跑的冷暴力渣男，但他消失的时间确实太快太巧，他还没享受够那种真正热恋的状态，陆野就像是骤然从岩浆里降温一样，变得琢磨不透起来。
　　齐燕白讨厌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也讨厌一切不确定的因素，他不喜欢陆野有秘密瞒着他，也讨厌陆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这种讨厌在时间的流逝里逐渐发酵成不安和焦躁，齐燕白拧紧眉头，更紧地攥住了手机。
　　他超乎绝伦的幻想能力在这时候变成了一种负担，齐燕白控制不住地揣测着陆野的状态，猜测着他的行踪。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不该乱想，陆野的工作性质注定了他忙起来就很难顾忌其他，但情感上，齐燕白却依旧很难抵抗那种流沙逝于掌心的不安。
　　他的思绪正漫无目的地满屋乱飘，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觉得手里的手机嗡地一震，响了起来。
　　齐燕白整个人骤然回神，几乎是急切地按下了接通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淡淡地说了声“喂”。
　　“我看你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出什么急事了？”陆野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
　　“没事，刚刚家里停电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我家的电闸是哪一个。”齐燕白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不过现在没事了，物业已经来过了。”
　　电话那边的陆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我刚电话没电了，才连上充电宝。”
　　“嗯，没事。”齐燕白笑了笑，仔细听了一会儿陆野那边的动静，试探性地问：“对了，今天过节，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他说着像是怕这句话目的太明显，于是又找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下班就在外面吃了再回家。”
　　齐燕白所在的培训中心初八那天已经复课，他最近也已经开始回去上班，陆野闻言顿了顿，微妙地沉默了两秒，才拒绝道：“今晚可能……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了。”
　　“今晚也加班吗？”齐燕白听着陆野那边细密而嘈杂的杂音，状若随意地问道：“你在哪？”
　　这种抓捕任务需要保密，陆野也不能告诉齐燕白细节，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只说局里有事，需要他们再盯两天。
　　齐燕白微微拧起了眉头。
　　电话那边的杂音乱而无章，还带着音响的鼓点声音，虽然陆野已经极力掩饰，但齐燕白还是在电话那边听见了模糊而嘈杂的人声。
　　他不在局里，齐燕白想，他在外面。
　　他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齐燕白心里那种焦躁感达到了巅峰，但他垂眼抹了一把窗沿上的水渍，没有多说，只说让他注意下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
　　陆野那边似乎真的有事要忙，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齐燕白伸手抹了一把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慢条斯理地收拾了钥匙和钱包，从椅背上捞起大衣，下了楼。
　　“不好意思。”路过前台的时候，齐燕白轻轻敲了敲前台的桌面，歉意道：“我临时有事，需要请个假，我今晚的课会麻烦刘老师带一下——我已经跟她说好了。”


第52章 他不该爱“齐老师”，他应该爱我
　　换岗的休息时间已经结束，陆野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把充好电的手机塞回车座下方，然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联络设备，拉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陆野把透明雨衣的帽檐往下拉了拉，从车位旁的小路横穿过去，回到了嘉年华会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冬雨没能打散年轻人的热情，主会场那边的大舞台灯光闪烁，台下的年轻人穿着花花绿绿的透明雨衣玩儿得正嗨，高音音响疯狂震颤着，把落上的雨珠打散成一片模糊的水雾。
　　活动区之间的小路两旁停满了移动餐车，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交错排列，把几条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野拉低帽檐，裹着一身棉花糖糖浆味儿从游玩的人群中穿梭而过，然后停在主会场不远处的一处餐车前，顺着玻璃窗往里递了二十块钱。
　　“一杯生啤。”他说。
　　餐车里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飞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收起现金，从旁边一人多高的酒桶里给他接了满满一扎啤酒。
　　“您的餐品。”男人说：“祝您用餐愉快。”
　　陆野嗯了一声，借着拨动雨衣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行动耳机，然后伸手从餐车柜台里抓了一把免费的盐水花生，随口问：“情况怎么样？”
　　“暂时还没有动静。”餐车里的年轻男人低着头，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道：“暂时没有可疑人员路过这附近。”
　　陆野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回答，顺手端着啤酒杯走了。
　　他顺着餐车前的小路往前走了两步，在半露天卡座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摘下帽子，靠在椅背上随意地打量了一眼远处的舞台。
　　嘉年华的各个活动区都设有露天舞台，但由于这个区域需要布控，所以主办方以“设备故障”为由暂时取消了地下乐团的表演，只换上了个便衣伪装的驻唱歌手 在勉强撑着场面。
　　没了蹦迪的噱头，靠近这个区域的真游客也少了许多，只有零星一些年轻人徘徊在几家纪念品商店门口，亦或是坐在卡座区休息聊天。
　　雨还在下，不远处的主会场喊声震天，陆野浅浅地抿了口酒，就见身边的灯光一暗，有人坐到他对面，给他递了一碟锅巴土豆。
　　“今天这场雨来得可真及时。”姚星说：“人流量一下子一大半，也算是老天爷帮忙了。”
　　陆野抿了口酒，嗯了一声，说道：“就是有点冷——你还能行吗，不行的话，去餐车那边加件衣服。”
　　便衣布控要符合环境，姚星今天穿了一套非常亮眼的蹦迪装，夹克外套小白靴，短裤下露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陆野看着都替她觉得冷。
　　“不用。”姚星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地一揪腿上的“光腿神器”，说道：“我比你穿得还厚呢。”
　　陆野无语凝噎了一瞬，浅浅抿了口酒，把视线又重新投回了舞台那边。
　　“时间是不是快到了？”陆野问。
　　“对。”姚星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接头人早就就位了，但还没收到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察觉到不对，所以放弃了。”
　　“不一定，再等等。”陆野盯着不远处的接头人，轻声说：“而且我觉得他不会当面交易，所以最好注意一下周围的隐蔽设施。”
　　犯罪嫌疑人之前把接头地点定在了舞台附近，大约是想趁着表演期间拿人群当掩护，但现在表演临时更换，舞台那边人丁寥落，只剩下便衣伪装的游客，陆野觉得，如果对方起疑，会临时改变交易方式也说不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头人在纪念品商店来回转悠了三圈，可活动区还是没有新动静，除了一个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来进行音响维护之外，活动区没有任何生面孔出现。
　　眼瞅着预定的交货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市局的人也开始渐渐焦急起来，耳机里的调度声音层出不穷，陆野抿了口啤酒，正准备起身去舞台那边转一圈，就见对面的姚星突然愣了愣，指了一把他身后。
　　“陆哥，那是不是齐老师？”姚星惊讶道：“他怎么过来了？”
　　陆野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活动区另一边的小路上，齐燕白正由远至近地走过来，他穿了一身厚实的风衣，打着一把漆黑的打伞，时不时看看手机四下张望片刻，不像是来玩儿的，倒更像是在找什么似的。
　　他怎么突然来这，陆野皱着眉，满肚子问号地想，先别说齐燕白从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就算他真的要出来玩儿，也不会不提前跟自己知会一声。
　　“齐老师怎么来了？”
　　耳机里，不远处调度情况的李志文也发现了他，他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眼见着齐燕白越走越近，只能叫了陆野一声。
　　“他再往前走要进布控区了。”李志文说：“陆野，你过去拦他一下，想想办法把他劝回去。”
　　“那接头人怎么办？”陆野问。
　　“我叫人过去替你了，咱们人手足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务必保护民众的安全。”李志文说：“现在还在交易期，犯罪嫌疑人随时可能出现，普通民众卷进来风险太大了，咱们担待不起。”
　　李志文话音将落，陆野已经放下了酒杯，从卡座上站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联络设备，然后伸手解开了领口的袖子，顺手把雨衣往上挽了几折，这才转过头，朝齐燕白的方向迎过去。
　　嘉年华不知道是太偏远还是设置了什么信号屏蔽系统，电话信号时隐时现，齐燕白低头看着手机上空白的信号界面，有些恼怒地甩了甩手机。
　　伞沿下的水珠溅了两滴到屏幕上，齐燕白甩了甩水珠，正准备关机重启，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燕白——”
　　齐燕白吓了一跳，他本来只是想过来偷摸看陆野一眼在做什么，却没想到会被对方发现，他下意识把手机揣回兜里，抬高伞沿朝陆野看了一眼，紧张地捏紧了伞柄。
　　陆野从不远处朝他小跑过来，但还没走几步，舞台那边就骤然炸起一声巨响，紧接着烟尘翻滚，舞台上的灯霎时间灭了一大半。
　　地面紧接着摇晃了一瞬，齐燕白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野飞速地朝躁动骤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脸色一变，加快脚步朝他跑了过来。
　　一切好像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齐燕白还没彻底搞清发生什么，就觉得眼前一花，陆野骤然扑倒了他，然后顺势一滚，手肘撑地，压在了他身上。
　　齐燕白手里的伞脱手滚落出去，下一秒，半空中一条缠着灯带的塑钢架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下来，正落在陆野背上。
　　齐燕白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想挡，却被陆野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野哥！”
　　陆野没有说话，也没第一时间安慰他，只是很轻地冲齐燕白摇了下头，伸手按了下通讯耳机。
　　“已经抓到了，没事了。”耳机里传来李志文的声音：“他妈的，这孙子，装成检修人员，想把货直接扔进升降舱，还好被我们看见了——”
　　李志文说着顿了顿，又想起陆野这边的情况，问他道：“那孙子跑的时候绊断一根电线，差点酿出火灾——怎么样，齐老师那边没事吧？”
　　“没事。”陆野抽了口凉气，说道：“灯架子断的时候我看见了，带他躲过去了，现在好着呢。”
　　搭灯的塑钢架是半空心的，离地高度有限，陆野刚才刻意避开了更重的底座，现在疼是有一点，但好在没伤筋动骨。
　　“好了，没关系。”陆野松了口气，他暂时关闭了通讯话筒，低下头看了齐燕白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圈，轻声问道：“没受伤吧？”
　　齐燕白胸口剧烈起伏着，还没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里回过神，他单手顶着陆野背上的钢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打扰你了，是不是？”齐燕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低声道：“你们在执行任务吧。”
　　齐燕白不是傻子，这么会儿功夫，已经足够他把情况想明白了，他懊恼地皱了皱眉，心说自己这次确实太莽撞了，不该这么大咧咧地过来。
　　他得意忘形了，齐燕白想，而且也不像以前那么小心谨慎，甚至明明猜到陆野可能在办正事儿 ，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着看一眼就走。
　　“没事。”陆野摇了摇头，说道：“抓捕工作有市局的同志，我们本来就是负责处理突发事件的。”
　　他没有故意安慰齐燕白，只是实话实说，但齐燕白还是一脸空白，嘴唇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好了，没事，别害怕。”
　　那套钢架子还压在陆野身上，他尝试了一下，见没法凭自己的力气爬起来，就干脆不折腾，只是捋了下齐燕白被雨打湿的额发，低下头朝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执行任务的缘故，这个笑意显得很淡，但又很柔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欣慰，无声无息地安抚着齐燕白。
　　齐燕白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他望着陆野近在咫尺的眼神，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雨比刚才下得更大了，如针如刀般的雨丝从半空中落下来，但大多都被陆野挡住了，只有零星几点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和脸侧流淌下来，在齐燕白大衣的肩窝处晕开一小片水渍。
　　外面风雨飘摇，但陆野的怀抱是暖的，齐燕白轻轻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心跳得还是很厉害，但已经从那种猝不及防的惊吓中缓了过来，手中的钢架重量有限，齐燕白攥紧那块冰凉的金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那种激烈的情绪渐渐散开，开始转化成更加浓厚的情绪。
　　他怎么总是这样，齐燕白想，能这么毫无理由、毫不迟疑地保护他。
　　齐燕白一闭上眼，就能想起陆野刚刚朝他扑过来的模样。
　　那钢架子五米高，没掉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有多重，可陆野扑过来的时候却那么坚定，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一瞬间，齐燕白心里飞速地闪过了许多东西，他想起陆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陆野替他反驳过的调侃，也想起几个月之前，陆野那条鲜血淋漓的手臂。
　　那种初次看清自己心意的悸动再一次出现，齐燕白无意识地曲起手指，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初他在深夜医院感受过的那些复杂而隐晦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光喜欢陆野，他还爱他，齐燕白想。
　　那些曾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复杂情绪终于破土而出，在转瞬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齐燕白呼吸一滞，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那些浅薄而简单的喜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发酵成了难以抵挡的深切爱意，根系繁茂地扎根在了他心底的沃土里。
　　原来我已经这么爱他了，齐燕白茫然地想。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霎时间刺破了某种蹩脚的伪装，齐燕白的心脏仿佛短暂地停跳了一拍，但那一瞬间，他忽然察觉自己心里涌现的情绪除了感动，还有难以言喻的愤怒和酸涩。
　　陆野的眼神专注又包容，里面隐隐带着点担忧，齐燕白一边难以抵抗地享受着他的注意力，一边却又清楚地知道，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温柔青涩的“齐老师”。
　　但是这不对，齐燕白想。
　　他不该爱“齐老师”，齐燕白执拗地想，他应该爱我。


第53章 齐燕白在骗他。
　　齐燕白心里那种贪恋的偏执和占有欲久违地重新冒头，犹如一张肆意张开的荆棘网，顷刻间将他的整颗心拢了进去，勒得他整个人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凝滞了。
　　但陆野似乎没发觉他正翻涌不安的心绪，摸了摸他还在发抖的肩膀，只当他是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沉浸在紧急情况下的应激反应里。
　　“其实最近我没回家，就是在准备任务。”陆野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笑着说：“怕你担心，原本想跟你说一声的，但因为这次有抓捕任务，所以需要保密——”
　　齐燕白终于被陆野的声音叫回了神，他闻言摇了摇头，勉强朝陆野笑了笑，说道：“没事，野哥，你工作重要。”
　　他脸色惨白，体温也冰凉，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看着好不狼狈，陆野心疼地皱了皱眉，替他抹掉了脸上的雨水。
　　“你说你，怎么还——”
　　他想问齐燕白怎么大晚上突然冒着雨跑到这来，但还没等说完，就被身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
　　“陆哥！”
　　姚星带着两个二组的年轻人终于赶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压在陆野身上的钢架挪开，担心地弯下腰往里看了看，说道：“陆哥，齐老师，都没事吧？”
　　“没事。”
　　陆野说着摇了摇头，以手支地站了起来，然后伸给齐燕白一只手，把他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透明雨衣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雨水顺着陆野的脖子流进衣领，留下几道明显的水痕。
　　冬季的雨水冷得像冰，但陆野手心的温度却极暖，齐燕白握着他的手，五指下意识收拢了一瞬，像是不想放开。
　　但陆野那边还有正事要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随手把破破烂烂的透明雨衣撕下来塞进身边的垃圾箱，然后顺手脱下身上的皮质夹克，罩在了齐燕白身上。
　　齐燕白下意识就想拒绝，忙说道：“我不冷——”
　　“穿着。”陆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简单粗暴地把领子一拢，将齐燕白推给了姚星。
　　“小姚。”陆野吩咐道：“这边行动结束了，麻烦你先送一下齐老师回去，我去师父那边。”
　　“那你呢？”齐燕白皱着眉道：“你不跟着一起走，去医院看看你的伤？”
　　“我还有点事。”陆野说着，伸手替齐燕白抹掉了脸侧蹭上的灰，没跟他多说，只是嘱咐道：“你先回去，等我忙完给你打电话。”
　　他说着冲姚星摆了摆手，也没多说什么，就转头朝着市局布控的方向去了。
　　“走吧，齐老师，我带你回车里擦擦，省得着凉了。”姚星说：“正好我也得回去换衣服，顺路送你。”
　　姚星都这么说了，齐燕白也不好再留在原地等陆野，他微微垂下眼嗯了一声，然后走远几步捡起掉落的伞，跟在姚星身后去了警方换休的停车场。
　　几辆警车安安静静地停在空地上，警灯的光闪个没完，把大半个停车场都映成了蓝红两色。
　　一排穿得奇装异服的小年轻隔着八丈远蹲在警车旁边，一个个双手抱头，狼狈得活像是被雨淋湿的鸡崽子。
　　“怎么抓这么多人？”齐燕白问：“你们今天的任务是缉毒？”
　　“那些啊，那些是顺带的。”任务已经结束，除了细节之外，剩下的就不用保密了，姚星探着头往那边瞅了一眼，解释道：“今天本来是来抓犯罪嫌疑人的，但没想到音乐节太乱了，他们现场嗑药，被我们分局的同事顺手就抓了。”
　　齐燕白：“……”
　　怪不得一抓一大串，齐燕白想。
　　他对这群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找乐子的倒霉蛋没什么兴趣，闻言摇了摇头，正准备收回目光，却在那串“鸡崽子”末尾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男人乍一看二十八九岁，金发碧眼，瘦的像个活骷髅，面颊凹陷，身上叮叮当当地带了一堆金属饰品，画着非常夸张的烟熏妆，已经被雨水花得不成样子了。
　　他百无聊赖地缀在队伍末尾，也不像别人一样战战兢兢，只是蹲在地上，顺手在地上的泥水里不知道画些什么东西。
　　齐燕白眉心一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开对方。
　　但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对方就像是若有所觉一样，抬头看见了他。
　　那男人看见他还挺热情，用法语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齐！”
　　齐燕白脚步一顿，终于没法再躲，忍不住咬了咬牙，转头三步两步地走到对方面前，咬牙切齿地用法语回道：“你叫我干什么？”
　　“没干什么。”男人挑了挑眉，咧嘴一笑，正露嘴里一颗闪闪发光的舌钉：“我就是想叫叫看，没想到真是你。”
　　周围都是民警，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齐燕白无意跟他多说，只拧紧了眉头，简明扼要地问道：“你来国内干什么？”
　　“父亲让我来找你的。”男人恶劣地笑了笑，说道：“而且正好我听说你找了个小男朋友，就想过来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只不过没想到我还没找到你，你就先出现了——弟弟。”
　　原来他上次在商场看到的不是错觉，齐燕白想。
　　齐燕白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大好，现在冷不丁遇上了从前争锋相对的“家人”，心情更是恶劣，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种近乎应激的厌恶，冷冷地挑高了唇角。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胡来。”齐燕白垂着眼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一块冰：“我现在过得挺安稳的，你最好不要打扰我——毕竟你也不想再多一个竞争对手吧。”
　　男人被他冷不丁戳中了心事，眼神闪烁片刻，不满地撇了撇嘴，但也没说什么。
　　齐燕白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跟他有关，警告了两句就想走，但刚转过身，就看见陆野远远地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站在这？”陆野说：“姚星那边没什么事儿了，她不用参与押送，正好送你回去。”
　　陆野说着走到齐燕白身边，偏头一看才发现身边还有个人，他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忍不住皱了皱眉。
　　“燕白，你认识这个人？”陆野问。
　　齐燕白心里一紧，下意识笑了笑，迎着陆野的目光走上去，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认识。”齐燕白说：“就是看他是外国人，我怕你们跟他不好沟通，所以过来问问。”
　　他刚才跟对方交流全程用的都是法语，就算有人听见他们俩在对话，齐燕白也有信心能糊弄过去。
　　陆野果不其然没有起疑，他点了点头，只是皱着眉头又看了那男人两眼，然后才收回目光，带着齐燕白走了。
　　“一会儿我还得先回一趟分局，把这些人押送回去。”陆野嘱咐道：“姚星会把你送回家，你回去之后记得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别着凉了。”
　　“知道了。”齐燕白说：“你要是回来的早，先过来一趟，我给你留着姜汤。”
　　他习惯粘人，陆野也知道，闻言笑了笑，说了句“好”。
　　说话间，陆野已经带着齐燕白走到了姚星车旁，他顺手给齐燕白拉开车门，然后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对了燕白，你今天怎么突然上这来了，吓我一跳。”
　　他本来是随口一问，但齐燕白心脏却突地一跳。
　　要在陆野面前撒谎，不是件容易的事，齐燕白只觉得他的心跳瞬间开始加速，忍不住攥紧了伞柄，指尖变得冰凉冰凉。
　　“今晚班上有个女生逃课过来玩。”齐燕白勉强笑了笑，说道：“所以我过来找找。”
　　陆野扶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不知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两秒才问道：“你班上的学生？”
　　他语气微妙，但齐燕白正在紧张，没能听出其中的苗头，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陆野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长到齐燕白手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才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轻轻替他带上了车门。
　　“回去慢点。”陆野说：“到家报个平安。”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齐燕白闻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陆野微微点头，但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深深地看了齐燕白一眼。
　　齐燕白可能没太注意，这场嘉年华是面向十八岁以上人群的，一人一证凭票入场，安检很严格。
　　他今晚课表上带的虽然是进阶班，但陆野曾经听前台闲聊说过，他们进阶版里唯一一个满十八岁的复读生已经在年前就转走了。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夜里，陆野目送着车辆远去，脑海里清晰地冒出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念头。
　　——齐燕白在骗他。


第54章 他不想再做“齐老师”了。
　　陆野下意识不想用这种恶劣的字眼去揣测齐燕白，但他也很难说服自己就这么无视齐燕白话里的漏洞。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冷雨凉得像是一把刀子，铺天盖地地落在他身上，警车远去的尾灯已经消失在夜色里，陆野眸光动了动，突然觉得心乱如麻。
　　他一方面想觉得这是个误会，说不定齐燕白班里转来了新的学生，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知道培训中心明明刚开学没两天，这个可能性小得微乎其微。
　　“在这站着干嘛？”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举着伞走到了他旁边，一边替他挡雨，一边探头探脑地朝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看什么呢？黑乎乎的，看鬼呢？”
　　“没有。”陆野终于回神，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顺手接过了伞，问道：“要收队了？”
　　“嗯，都已经押送在后面车上了。”同事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道：“可算完事儿了——再忙活一晚上，明天就能正常下班了。”
　　他们组已经跟着加了快半个月的班，制服都快搓成咸菜干了，现在冷不丁一说正常下班，简直像是难民看见曙光。
　　但陆野的反应却异常平淡，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心事重重地转身上了警车，顺手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同事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跟着上了车，一边点火，一边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陆野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同事伸出了手：“对了，把你电话借我用用。”
　　“嗯？”同事说着单手在身上摸了摸，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开屏幕锁丢给了陆野，随口道：“你手机没电了？充电宝在手扣盒里。”
　　陆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利索地点开了拨号界面，然后停顿一瞬，播出了记忆里培训中心的前台号码。
　　这个时间点上，培训中心已经下课，但前台他们还没有下班，陆野的电话刚播出去，还没响上两声，就被人接了起来。
　　“您好，卫斯艺术培训中心。”前台说：“您问您是哪位。”
　　陆野单手从兜里掏出烟盒，低下头用齿尖叼了根烟出来点燃，哑着嗓子说：“您好，我想请问一下，今晚进阶班的孩子们都放学了吗。”
　　“都放学了。”前台没听出他的声音，只以为他是要来接孩子的学生家长，连忙道：“进阶班十分钟前就放学了，今天没有拖堂情况。”
　　“全都放了？”陆野咬了个重音，问道：“还有没有没走的。”
　　“没有呢。”前台紧张了一瞬，第一反应是有孩子没来得及及时回家，学生家长正找着，于是连忙解释道：“今晚进阶班的十七个孩子都已经放学了，因为下雨，是各自家长来接的，我们都一一对应好了才放人的。”
　　“请问您是哪家孩子的家长。”前台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帮您问问看我们的行政老师，看看今晚是哪位家长来接的。”
　　“不用了。”陆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咬着烟嘴轻笑一声，说道：“刚孩子回来了，不好意思，麻烦了。”
　　他说完也没等前台那边反应，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同事纳闷地问：“你那侄女不是初级班的吗，也没回家？”
　　陆野正觉得心累，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丢回了同事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进阶班一共十七个孩子，数量没错，而且对培训机构来说，孩子的行踪是大事，如果真的有逃课走失的孩子，那对方在面对打电话来询问学生行踪的不知名学生家长时，就算是不推卸责任，也会第一时间询问他是不是逃课学生的家长，而不是这么笃定地说所有孩子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所以齐燕白确实在说谎，陆野想。
　　从警这么多年，陆野见过太多说谎的人。谎言意味着隐瞒，意味着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事发生了，这没什么，但陆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是在音乐会偶遇而已，齐燕白为什么要在这点小事上说谎。
　　陆野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小气的人，别说齐燕白只是过来转转，就算他真的是好奇心上头想来蹦迪的，陆野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直说的事。
　　而且或许是因为陆野从没想象过“说谎”两个字会出现在齐燕白身上，所以冷不丁发现这件事时，他突然打心眼里涌起了一种极其怪异的错位感。
　　就好像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认知正在被动摇，陆野转头看向外面浓厚的夜色，莫名地觉得有种深切的不安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
　　车座旁的缝隙里，陆野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齐燕白的微信消息从首页弹出来，陆野低头扫了一眼，恍惚间竟然有很陌生的错觉。
　　新的消息条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陆野咬着烟嘴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查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重新熄灭。
　　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齐燕白把屏幕解锁又熄灭，反复地把玩着手里冰凉凉的手机。
　　几分钟后，他身边的车门被人重新打开，姚星去而复返，往他手里塞了一杯微烫的热奶茶。
　　“齐老师，冷不冷，喝点热的缓缓。”姚星说。
　　“谢谢。”齐燕白收起手机，双手捧过杯子，朝着姚星笑了笑：“实在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有什么。”姚星说着重新回到车上，打火起步，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吐槽道：“这是陆哥交代的，他说你明天还要上班，今晚又淋了雨，千万别着凉了。”
　　姚星说着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齐燕白身上披着的毛毯，说道：“毯子都是他从他们车里拿过来的。”
　　齐燕白身上披着的毯子已经有点旧了，边缘泛着毛刺，上面还沾染着一点不太好闻的烟味，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待在警车里的“常驻选手”，跟齐燕白这种精致到头发丝儿的干净老师一点都不沾边。
　　但或许是因为这是陆野替他拿过来的，所以齐燕白愣了愣，非但没有嫌弃，反而下意识拢紧了毯子，只觉得上面沾染的烟味儿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陆哥看着挺大男人的，其实心很细的。”姚星说：“什么都能想到。”
　　齐燕白为人温和又友善，跟他们分局上上下下也处得不错，于是姚星跟他说话也没有太端着，简直是见缝插针地替陆野说好话。
　　“尤其是对你，齐老师。”姚星笑着说：“自从跟你谈恋爱之后，他都不怎么跟我们出去吃饭了，总说要去接你下班，把你的排班时间记得比值班表都清楚，搞得我们天天跟着吃狗粮。”
　　陆野心细，齐燕白比谁都清楚。
　　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齐燕白的情绪，然后不着痕迹地安慰他，照顾他，替他挡掉所有他不喜欢的东西。
　　被警局的同事打趣的时候，陆野会挡住他，替他隔开那些目光；被培训中心的同事拉着帮忙的时候，陆野会借口有事替他解围——他好像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齐燕白紧张而窘迫的时候，然后出现得恰到好处。
　　齐燕白知道，陆野没有什么辅助手段，能做到这个，只因为他足够上心而已。
　　在今天之前，齐燕白会因为陆野的这种上心而感到欣喜，感到满足，甚至洋洋得意，但现在他明明捧着陆野的心意，听着陆野给他的关照，心里却生不出一点满足。
　　茶汤澄澈，热气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可齐燕白抿了一口，却只尝到了酸。
　　他整颗心都像是被荆棘拢过，收缩间拧出酸涩的汁水，好像陆野对现在的他越好，那种酸而涩的感觉就越加强烈。
　　Ashley曾经告诫过他，对陆野只能有喜欢，不能有爱，齐燕白最初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差别，但直到此时此刻，到他终于爱上陆野的这一天，他才恍然发觉其中的关窍。
　　原来爱会勾起他更深的欲望，让他不再满足于用虚假的面具留住陆野，而是希望陆野的目光能透过那道沉沉的迷雾，真正落到他的身上来。
　　齐燕白心里忽然涌起一点难以言喻的悔意，他低着头望着手里热气腾腾的茶汤，忽然开始嫉妒起那个虚假的自己。
　　不甘心，齐燕白忽然想。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燥而柔软的布料也吸走了他身上沾染的大部分雨水，齐燕白的发尾已经干了大半，凌乱地铺在毛毯边缘。
　　暖风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齐燕白盯着手里微微晃动的茶汤，只觉得心里一万个不甘心。
　　他不想再做“齐老师”了，他希望陆野看见他，注意他——然后爱他。
　　有那么一瞬间，齐燕白突然有种跟陆野坦白的冲动——他想告诉陆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把他不知道的一切都说给他听，也想仗着陆野的纵容，再一次从他身上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他手里茶汤一晃，只眨眼之间，齐燕白就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野哥讨厌别人骗他，齐燕白想，他会生气的。
　　但不能坦白也没关系，齐燕白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汤，漫无目的地想：他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无伤大雅的自己展现给陆野看，就像他当初接近陆野时那样，缓慢地、无声无息地重新修改陆野对他的印象。


第55章 试探
　　回程之前，陆野嘱咐过姚星，说是让她注意一下齐燕白的身心状态，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最好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再回家。
　　但齐燕白自认自己状态良好，于是婉拒了姚星带他去医院的提议，只说自己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
　　他进退得当，语气恳切，姚星跟他推拒了几句，见他确实没什么不舒服，就也没再坚持，顺势把方向盘一打，将齐燕白送到了小区门口。
　　临近深夜，马路上空无一人，路灯下积起的小水洼里接连不断地荡开涟漪，齐燕白单手举着伞，微笑着目送姚星的车逐渐远去，然后才转过身，一步步地朝小区里走去。
　　门岗亭里的保安已经在换岗休息，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只有几个深夜加班的行人来去匆匆，冷冽的细雨落在伞面上，逐渐汇聚成一道道水痕，顺着伞沿向下滚落。
　　微信界面上的最新消息还停留在刚才的询问上，陆野暂时没有回信，齐燕白猜他或许正忙着工作，于是贴心地没有追问，只是退出界面，顺手调高了消息提示的通知音量。
　　这个时间，楼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下，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齐燕白从电梯里出来，有意识地干咳了一声，唤醒了走廊的声控灯。
　　家门口一切如常，只是房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工作人员贴上了水费单，齐燕白的眼神左右游移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脚步一转，先摘下陆野房门上的缴费通知。
　　在回来的路上，齐燕白就一直在想，想要潜移默化地改变陆野对他的认知，他就不能像之前一样，接着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五好恋人。
　　他得从现在开始，适当地给陆野展现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瑕疵，然后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地改变他的看法。
　　这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齐燕白眸色沉沉地盯着陆野的房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伸手握住门把手，按亮了陆野的电子锁。
　　就从那份“神秘礼物”开始好了，齐燕白想。
　　“坦诚”需要好好把握分寸，太少则不起作用，太多则会适得其反——这其中分寸的拿捏需要相当精妙，但好在齐燕白对此颇为擅长。
　　年前的时候，他和陆野出去逛街，陆野曾买过一份“惊喜”给他，他当时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从陆野嘴里套出答案，一度还很在意这件事，直到后来陆野明说那是给他的东西，他才勉强按捺住了刨根问底的冲动。
　　他当时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但现在，那个“小秘密”却正好可以做为突破口，用以满足一下“齐老师”不该有的好奇心。
　　电子锁闪烁两秒，亮起密码正确的绿灯，锁芯里发出机关运作的声响，锁舌后弹，房门自动弹开了一条小缝。
　　屋里黑漆漆的，齐燕白换了鞋走进去，顺手按开了玄关后的顶灯，然后脚步一转，进了主卧。
　　陆野是个坦荡的人，身上没什么秘密，也不是很在意“个人空间”，所以从确定关系之后，为了方便齐燕白来往，他就顺便把家里的房门密码告诉了齐燕白，允许他随意出入自己家。
　　齐燕白熟门熟路地进了陆野的卧室，然后单膝跪在地板上，拉开了他床头柜上的几个抽屉。
　　作为恋人，对另一半的秘密有点小小的好奇心，这没什么，齐燕白想，陆野是个大度的人，不会真的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木抽屉发出吱嘎一声脆响，齐燕白眸光一沉，手下微微用力，将拇指上沾染的铅笔印记浅浅地印在了白色木纹抽屉的把手旁。
　　后半夜，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地上的水痕凝成了薄薄的一层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从音乐会带回来的那些小年轻岁数都不大，嗑药的时候吞云吐雾，被抓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怕通知家属，连哭带闹，没几个配合的。
　　值班民警连验带审，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天色都蒙蒙亮了，才算告一段落。
　　陆野晚上没回家，熬了个大夜，最后裹着执勤服外套在工位上小睡了一会儿，刚眯了二十分钟不到，就光怪陆离地做了好几个梦。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事睡不好，就这么会儿功夫，他的梦一个比一个离谱，上一秒还在星际大战里对抗外星人，下一秒就穿越火线去了敌后战争。
　　同事把他从工位上叫醒的时候，他正在梦里执行二十年卧底任务，刚巧一朝事发被上线背叛，正在满城围堵里跑不出去，就听见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陆野！”
　　他一个激灵，从梦里一脚踏空，终于就着那点梦里的余韵勉强睁开眼睛，皱着眉问了句怎么了。
　　“昨晚抓回来的那波人里，有个外国人。”同事为难地说：“他不太配合我们工作，说是想见见你。”
　　陆野从梦中惊醒，梦里那种惊险还没能完全退去，他心脏怦怦直跳，指尖都是麻的，闻言反应了两秒，才慢半拍地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来。
　　“外国人？”陆野纳闷地问：“外国人就送市局啊，找我有什么用。”
　　外籍人员犯罪是个麻烦事，放是肯定不可能，但关也要注意影响，所以市局一般不揽这破事儿，只打包送给市局，更好说话。
　　“他不配合。”同事叹了口气，说道：“就说了你的身高样貌特征，然后点名要跟你说。”
　　陆野加班半个多月，昨晚又熬了个通宵，觉也没睡足，现在额角突突直跳，跳得他头晕眼花，人也有点想吐。
　　他闻言拧紧眉头，心累似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命苦，然后认命地支着桌子站了起来，胡乱地把外套套在了身上。
　　“哪个屋？”陆野问。
　　“二号审讯室。”同事说。
　　其他人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结束，现在就只剩这么个烫手山芋，陆野脚步虚浮地推开二号审讯室的门，坐在桌后方，开门见山地说：“外籍人员在我国境内吸食毒品，按我国法律法规处罚，十五日以下拘留，适当罚款——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出乎陆野意料的是，对方既没有胡搅蛮缠，也没有叫嚣着要找大使馆，只是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用蹩脚的中文说道：“没有——你可以叫我Elvis.”
　　他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陆野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只是公事公办地一点头，说道：“没有就好，你的尿检结果显示你近期有吸毒行为，如果想申请复核，可以在移交市局后提出异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能要纸笔吗。”Elvis突然说。
　　他中文说得实在不怎么样，音调蹩脚又僵硬，陆野皱着眉辨认了片刻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外籍人员沟通不畅，陆野以为他是想写下想说的话，于是点了点头，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白纸，连带着签字笔一起递给他。
　　Elvis抬着头，用一种蛇一样的黏腻眼神打量着陆野的脸，然后舔了舔舌尖，莫名地朝他笑了笑。
　　他穿得奇装异服，长得也瘦，烟熏妆一画，看着就像从动画电影里跑出来的骷髅架子，陆野被他这种露骨而玩味的眼神看得微微皱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好在对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唰唰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当着陆野的面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然后伸长胳膊，勉强把它塞进了陆野兜里，抬起头冲他抛了个媚眼。
　　“你很帅。”Elvis这外国人中文说得半半颤，用词也离谱，但好像也没妨碍他散德行，他搜肠刮肚地从脑子里刮出点存货，由衷地对着陆野赞美道：“很有欲望。”
　　陆野：“……”
　　陆警官从警这么多年，平生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被犯罪嫌疑人性骚扰，一时间差点气笑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尝试骚扰警官。”陆野冷淡地说：“你有这个功夫，还是准备好罚款金吧。”
　　陆野不想跟神经病纠缠，说完就转身要走，但他刚走到审讯室门口，就听Elvis的声音又从背后响了起来。
　　“没关系。”Elvis突然叫住陆野，他就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神经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自说自话地问他：“你喜欢艺术家吗？我也是艺术家。”


第56章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天作之合”
　　陆野当然不会在意这种疯话，但那句“艺术家”却还是拨动了他此刻过于敏感的神经。
　　于是他脚步一顿，扶着门框转头看向了Elvis。
　　“别这么看我。”大约是陆野的眼神过于凌厉，Elvis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支着脑袋看向他，幽怨地抱怨道：“好凶。”
　　跟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神经质是没法沟通的，于是陆野选择性无视了他的话，只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认识齐燕白吗。”陆野问。
　　陆野知道，仅凭着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扯上齐燕白确实有点牵强，但他现在神经敏感，总觉得Elvis话里有话，像是在故意暗示他什么一样。
　　而且昨晚音乐会后，齐燕白曾经跟这个人有过短暂的沟通，陆野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想想，却越来越觉得奇怪。
　　“齐——？”Elvis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那是谁？”
　　他语气自然，但眼神却不清不楚，唇角还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兴致勃勃地问：“是个艺术家吗，是你喜欢的吗？”
　　陆野无视了他的反问，淡淡地说：“是个画家，你不认识吗？”
　　“画家啊——”Elvis弯了弯眼睛，打量着陆野的表情，故意拉了个长音，好半天才说道：“我不认识。”
　　他刻意吊足了陆野的胃口，本来想看对方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但没想到，陆野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陆野也不知道是相信还是没相信，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目光沉沉地打量了Elvis一会儿，然后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陆野得到了答案，但也没觉得舒服，他心口里仿佛还是堵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噎得他直犯恶心。
　　Elvis给他的那团纸团还塞在他兜里，陆野对找乐子没什么兴趣，更不会看上嗑药的瘾君子，刚一回办公室就把那玩意从兜里掏了出来，随手扔向了角落的垃圾桶。
　　但他状态不佳，准头不好，那张纸团在半空中优雅地画出一条弧线，然后顺势一歪，落进了垃圾桶旁边的花盆里。
　　陆野偷懒没偷成，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走过去善后，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快，让个路——拿不住了。”
　　姚星说着用肩膀顶开房门，她左手拎着七八袋豆浆，右手拎着七八份小笼包，活像个来灾区送温暖的送财童子，风风火火地从门外窜了进来。
　　陆野下意识侧身避让，但他昨晚没睡好，早上也没来得及吃早饭，可能有点低血糖，回身时没太站稳，脚下一个踉跄，顺势撞上了自己的办公桌。
　　半旧的办公桌四角稳固，原本没什么影响，但不知道是陆野点背还是什么，靠过来时正好碰到了桌上的书架，沉甸甸的书架顺着他的力道砰地一声栽倒下来，连带着撞上了原本就放在桌角的机械闹钟。
　　金属闹钟颇有分量，从桌沿处一头栽倒，啪地一声砸在地面上，金属的外壳霎时间碎成几块，里面精细的小零件也四散开来，崩得满地都是。
　　这只闹钟结构精细，零件琐碎，现在摔成这样，肯定是不能用了，上面长短不一的几条指针齐齐地停在了一瞬间，像是某种不清不楚的定格。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快得只在瞬息之间，还没等陆野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被那声巨响砸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心跳都好像短暂地停跳了半拍。
　　虽然不知道齐燕白在隐瞒什么，但这毕竟是他送的礼物，陆野难免心疼。
　　何况莫名其妙地损坏东西总会让人觉得心慌，陆野忍不住皱了皱眉，伸手按了下心口，总觉得心神不宁，就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陆、陆哥——”
　　办公室的同事都知道这个闹钟是齐燕白送的，姚星愣了愣，似乎发觉自己闯祸了，手忙脚乱地把外卖放在了空位上，惴惴不安地说道：“对不起啊。”
　　“……没事。”陆野定了定神，勉强朝姚星笑了笑，示意她不用过来：“我自己撞掉的，收拾一下就行了。”
　　他说着单膝跪地，把地上的几块金属残骸拢在了一起。
　　闹钟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结构和零件破破烂烂地裸露在外，一碰就直掉渣，陆野伸手拾起一块还算完好的部件，还没等拿稳，那块部件外的金属外壳就突然脱落，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枚漆黑的小东西顺着外壳缝隙掉了下来，摔在地面上，发出了很轻的一声脆响。
　　陆野的眼神下意识顺着那枚零件落到地板上，只看了一眼，就猛然怔住了。
　　那枚零件小巧精细，内里闪着很细微的红光，外壳是硬塑料材质，接口上的线路裸露在外，缠绕着一个结构复杂的接电盒。
　　陆野从警多年，对这玩意万分熟悉，只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的“真身”。
　　——这是一枚窃听器。
　　它便捷，普通，既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高端产品，也不是什么专业用具，大概就是从淘宝那种擦边球一类的监听GPS里拆下来的，普通人一买一大把，虽然监听范围有限，但胜在小巧便捷，使用简单，充一次电能用大半年。
　　但闹钟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陆野茫然地想。
　　那一瞬间，陆野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种可能性，他第一反应是这件礼品来历不明，有人借中间人的手监听在职警察，但他自己又清楚，这个可能性近乎约等于零——毕竟治安队又不是刑侦队，监听他们有什么用。
　　陆野心乱如麻，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纠纠缠缠地闹得他头疼。
　　“陆哥，你别伤心，说不定还能修呢。”
　　大概是陆野发愣的时间太长，搞得姚星有些于心不安，饶是陆野说了没事，还是匆匆忙忙地分完东西，跑过来想要帮他一起收拾。
　　“那个，市区有一家不错的老式钟表店，我下班可以——”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想帮陆野一起整理，但话还没说完，就见陆野猛地回神，动作飞快地拾起一枚零件，攥在了掌心里。
　　“陆……哥？”姚星没看清他拿了什么东西，于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事。”陆野终于从那种茫然的状态里脱身出来，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尽可能语气自然地朝她说道：“……金属有棱角，别划到你。”
　　姚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起疑，只是小心地把能看见的零件都拢成了一堆，然后抽了两张纸巾包好，把它们一块放到了陆野的办公桌上。
　　“陆哥，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应该稳重一点。”姚星双手合十，小心地道歉道：“弄坏了齐老师送的礼物，真的对不起。”
　　“齐老师”三个字像针一样地刺破了某种显而易见的伪装，陆野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齐燕白，这是齐燕白送的礼物，陆野想。
　　眨眼间，陆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齐燕白口中那句“天作之合”——在此之前，明明他还纳闷过，陆文玉怎么连闲聊的话都要跟齐燕白通气，但现在看来，答案其实就在这里，在他眼皮子底下。
　　陆野不想怀疑枕边人，但也没法对事实视而不见。
　　“没事。”或许是因为那种毫无头绪的焦躁感终于有了突破口，陆野反而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他平静地朝姚星点了点头，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回去再问问他在哪买的就好。”
　　陆野说着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没坏得太严重，还能当个摆件。”
　　姚星心说这都碎成残骸了还不严重，但她看了一眼陆野的表情，悬崖勒马地把这句话吞了回去，然后犹豫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工位，干活儿去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消散在繁琐的工作中，办公室人来人往，很快就没人再注意这点小事。
　　闹钟的零件残骸还堆在陆野的桌面上，他坐在工位上沉默良久，直到他过快的心跳恢复正常，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露出了手心里藏着的窃听器。
　　坚硬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硌出几道明显的红痕，陆野盯着那枚小小的窃听器，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忽然觉得后背汗毛倒竖，凭空升起一股被人窥伺的悚然感。
　　这只闹钟在他办公桌上已经放了好几个月，陆野很难想象，在这几个月里，齐燕白是不是就像那次一样，一直在暗地里听着他的声音。
　　陆野的后背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他跟那枚漆黑的物件“对峙”着，忽然觉得连带着“齐燕白”这三个字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了很远——他想起那些“正中下怀”的晚饭，“恰到好处”的礼物，还有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心有灵犀”。
　　那么多的“及时”、“恰好”，还有“默契”，原来都不是因为他和齐燕白心心相印，而是因为这个。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那种愤怒、不解和不可置信胡乱地糅杂成一团，最后缀成了一捧沉甸甸的失望。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天作之合”，陆野想。


第57章 真是活该，陆野想。
　　命运的转折有时候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问题有了答案，剩下的也就都跟着有了解释——比如齐燕白为什么那么了解他；他每次的“帮助”又为什么来得那么及时；还有他为什么……总能在“恰好”的时间跟自己偶遇。
　　思及此，陆野的思绪忽然凝住，他摸索着窃听器的拇指忽然一顿，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从工位上站了起来，转头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自己的执勤外套。
　　坐他旁边的同事被他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口豆浆，纳闷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陆野摸完了执勤外套，一无所获，于是他的目光在工位上游移了片刻，一个一个地扫过了所有“嫌疑物品”，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没什么。”陆野眸色一沉，二话不说地抄起手机揣进兜里，说道：“我去一趟技侦那，马上回来。”
　　他话音降落，人已经脚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同事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把豆浆杯丢进了垃圾桶里。
　　“怎么神叨叨的。”同事嘟囔道。
　　正值上班时间，技侦部门比治安队忙多了，隔壁刑侦的人在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几台专业设备的细微嗡鸣声响成一片，打印机正靠在墙边运作着，一张一张地往外吐着报告。
　　陆野站在技侦的门口，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敲了敲门。
　　“是陆野啊。”靠门边的一个中年警员耳尖地听见了动静，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案子要检查吗？”
　　“没有。”陆野笑了笑，说道：“刘哥，能不能帮个忙，查一下我手机。”
　　“手机，手机怎么了？”中年警员纳闷地反问道。
　　“好像是有病毒了。”陆野模棱两可地说：“怕不安全，想查一下。”
　　那中年警员“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一边推开凳子探身往房间另一边看了看，一边说道：“没事，这个简单——找通讯的小郑就行。”
　　他说着扯开嗓子替陆野喊了一句：“小郑，忙着吗？帮你陆哥看个东西。”
　　办公室另一头角落的几台主机旁很快探出个脑袋，一个年轻警员哎了一声，笑眯眯地朝陆野摆了摆手，示意了一下。
　　“不忙不忙。”他说：“陆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陆野说着把手机放在小郑的桌面上，客气地说道：“就是想请你帮我查一下，看看我手机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在职警察定期清理通讯设备是常事，小郑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拿起陆野的手机卸下保护壳，先里里外外地看了一眼，然后才插上数据线，连进了身边的主机。
　　小郑动作很快，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所有数据，片刻后，他忽然皱了皱眉，纳闷地“呀”了一声。
　　陆野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
　　“你这里有个隐藏软件。”小郑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屏幕，顺手调了下鼠标滚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数据，然后扭过屏幕，把上面其中一条文件夹指给了陆野看。
　　“隐藏软件？”陆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是干什么用的？”
　　“是定位用的。”小郑眉头紧锁，认真地说：“它一直在实时调取你的信息对外传输——你看这里，都是它传输的记录。”
　　果然如此，陆野想。
　　他的猜测终于成真，面前的真相就像是尘埃落定，轻飘飘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或许是因为这次预先有了心理准备，陆野的心情反而比他想象得平静许多。他顺着小郑手指的方向看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传输记录，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坠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呼吸困难。
　　“那……”陆野的声音有些凝滞，他停顿了一瞬，才接着问道：“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时候装的吗？”
　　“这倒不行了。”小郑为难地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这个软件会定期清空记录，我这里只能看到最近三个月的传输记录。”
　　三个月，陆野想，那时候他和齐燕白甚至都还没在一起。
　　或许是职业原因，陆野会对所有不合理的“巧合”都抱有警惕之心，但饶是如此，就在今天、在此时此刻之前，他也从没有怀疑过那些巧合会是齐燕白“伪造”出来的。
　　齐燕白在他心里的印象一直很简单，他干净，纯粹，为人温和，待人友善，既不作奸犯科，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灰色交友链条，整个人像是一张白纸，平时两点一线，连私人爱好都少得可怜。
　　这样一个人，哪怕抛开对他的好感，陆野也从没有想过他居然会成为一个在暗处窥伺的影子，做出这么离谱的事。
　　之前那些浪漫的“巧合”霎时间被蒙上一层湿冷的阴霾，陆野后背发凉，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只觉得他或许从来没真的了解过齐燕白。
　　他一边觉得悚然，但另一边，他脑海里中的疑问也在不断放大。
　　陆野不明白，如果齐燕白展现给他的一切都是美化后的假象，那他费尽心思地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论财，说不定齐燕白的家底比他还厚；论权，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治安民警，陆野哪怕想破了脑袋也没法理解，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齐燕白下这么大的本钱去图谋。
　　这些疑问就像是一团乱麻，梳不清理不净，陆野伸手捏了捏鼻梁，最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心说他这辈子可能就是桃花运有问题——前脚好不容易送走两个人渣，后脚以为终于遇见了个靠谱的人，却没想到齐燕白只是“另辟蹊径”，走了条别人都没走过的路。
　　“陆哥。”眨眼间，小郑已经看完了所有的记录，这种软件中转过多，信息流庞杂，他试着追溯了一下，也没找到接收的信号源，只能遗憾地关闭页面，抱歉道：“我没找到接收定位的机器，你这个到底是怎么搞的，有人拿了你的手机吗？”
　　这是个敏感问题，陆野匆匆回神，“齐燕白”三个字都已经在舌尖转了一圈，但他眸色沉了沉，到底是没吐出来。
　　“之前我误触了几个手机广告。”陆野说：“可能是不小心误下了什么病毒。”
　　他自己背下了这口锅，小郑也没起疑，点了点头，滑了下滑轮，随手点了一下。
　　“下次要小心点，现在那种钓鱼广告可多了。”小郑说：“不过这个软件有点流氓，要我帮你在这边删掉吗？”
　　“暂时不用。”陆野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拒绝道：“……我手机里有点私人文件，我回去备个份再格式化吧。”
　　他是治安民警，职业保密度没那么高，日常工作范围也没那么敏感，小郑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专门监控他，于是点了点头，顺手把他的手机从主机上拔了下来。
　　“那也行。”小郑说：“那陆哥你回去弄吧，如果自己弄不好，就再来找我。”
　　陆野接过手机，对他笑了笑，道了声谢，然后没再说什么，转头出了技侦的办公室。
　　任何谎言的揭穿都是残酷的，陆野自己也没想到，明明齐燕白最初只是撒了个无关大雅的谎，最后却能牵连出这样惊心的真相。
　　他终于弄明白了齐燕白昨晚在隐瞒什么，可心情却半点没有轻松。
　　那种被欺骗后的失望和怨愤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顷刻间将他淹没其中。陆野只觉得他心底像是也凭空被这尖锐的真相戳开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一颗心止不住地下沉，像是永无尽头。
　　下午的时候，陆野不动声色地处理了那枚窃听器，他没有露出什么端倪，只是剪断了电池盒链接的电线，简单粗暴地把它关了机。
　　不知道是不是发觉到了不对劲，傍晚的时候，齐燕白发了两条无关痛痒的微信过来，询问要不要接他下班，陆野当时摩挲了两下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心乱如麻，下班后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吃完晚饭回来准备值班，他才在李志文的催促下走出了分局大门。
　　陆野心里装着事儿，人也心不在焉，出门甚至忘了骑车，只是低着头，习惯性地步行往家走。
　　雨后的冬夜冷得刺骨，陆野一路往家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他和齐燕白确定关系的那条滨江步道上。
　　江还是那条江，眼前的一切也都没有变过，但陆野脚步一顿，却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
　　江水奔涌向前，被刻意遗忘了一个下午的名字重新回到脑海里，陆野抿了抿唇，觉得他似乎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那些最初的惊愕、愤怒、失望和难过好像已经在时间的影响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种令人心惊的茫然好像一瞬间抹掉了陆野的所有认知，于是连带着原本熟悉的一切也变得陌生起来，陆野举目四望，只觉得他周身好像凭空蒙上了一层迷雾，湿淋淋地搭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拉进一片黏腻而危险的沼泽。
　　表白那天的情形明明还历历在目，但陆野恍然间一回头，看着身后黑洞洞的夜色，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清过这一切。
　　齐燕白送他的手链还缠在他的手腕上，陆野垂下眼盯着那条金链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住了手链的搭扣。
　　他想要把这条链子从身上摘下来，但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凭空按住了一样，没法动作。
　　冷风吹过，江上响起呜呜咽咽的风声，陆野独自一人站在夜色里，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陆野不得不承认，齐燕白确实伪装得很好——甚至哪怕到了此时此刻，陆野闭上眼睛，还是能想到齐燕白抿着唇，在他面前低着头轻轻笑起来的模样。
　　那么真实，那么柔软，就像是不经意间的真情流露，只因为天时地利人和，才恰巧被陆野窥见了那么一点。
　　“恰巧”——陆野再一次想起这个词时只觉得嘲讽，他摇了摇头，半晌后忽然扑哧一声，自嘲地笑了出来。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那种不知不觉间萦绕在心口的异样感是什么——那是他的直觉、他的预感，在无数次地给他示警。
　　只可惜，命运给了他那么多提示，他却一次也没有听从。
　　真是活该，陆野想。


第58章 “你去我屋里了？”
　　陆野的定位已经在楼下停留了二十分钟。
　　齐燕白坐在画板前，铅笔落下又抬起，半天也没画出一笔，倒是眼神往旁边的茶几上飘了好几眼，时不时就要盯着手机屏幕中央那个小小的定位点看个不停。
　　野哥在楼下干什么呢，齐燕白纳闷地想。
　　楼下既没有超市，也没有休息区，只有两个光秃秃的花坛，没什么消磨时间的地方，陆野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应该赶紧上楼回家休息，站在楼下发呆干什么呢。
　　任何反常的情况总能引起齐燕白心里那种微妙的不安，他心里打着鼓，捻着铅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两个圈，半晌后发现自己还是静不下心，就干脆不再难为自己，把铅笔丢进了画架下的凹槽里，从画架后站了起来，走到客厅旁边推开了窗户。
　　九楼不算高，哪怕在夜色里，也能隐约看清楼下的情况。但可惜齐燕白的房间朝向有些偏，楼厅正中的那一小片空地正好被旁边的墙面挡住，看不真切。
　　齐燕白知道陆野应该就在那，但他探头努力了许久也没在楼下看到陆野的身影，最后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走到客厅旁拿起了手机。
　　找个理由下楼查看似乎太过刻意，齐燕白有心想发条微信试探一下，但陆野从昨晚开始就没回过他的消息，齐燕白把手机解锁又按灭，总觉得有点胆怯。
　　陆野从没有过无视他的时候，除了工作时确实无法分心之外，陆野总会在闲暇时间见缝插针地跟他联系。不管是生活琐事还是没营养的闲聊，陆野总是会一句句地回应他，免得齐燕白觉得被冷落。
　　齐燕白习惯了他总是第一时间顾念自己的模样，现在乍一下被他无视，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监听耳机从下午就失效了，定位停在一个地方长时间没有动过，发出去的微信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复——就在这短短的一天之内，齐燕白好像失去了所有能得知陆野现状的手段，那种失去掌控的空白感让他控制不住地产生焦虑，总觉得正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流淌出去，抓也抓不住。
　　那种夹杂着不安的急躁无时无刻地在折磨他，不能无视，也没法排解，只有见到陆野、听到他的声音，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才能缓解。
　　齐燕白越想越觉得难受，他微微皱眉，咬住了自己食指的指节，在客厅里焦虑地转了两圈，最后决定如果再过五分钟没有动静，他就下楼去看看情况。
　　这五分钟是情感对理智的最后妥协，齐燕白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挂钟，盯着一点点前进的指针，只觉得度日如年。
　　楼下的花坛边，陆野低着头，双手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他身边的垃圾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烟灰，烟头横七竖八地戳在白砂里面，被纯净水晕出一层浅色的烟油。
　　冬天还没彻底过去，夜里的气温依然凉得惊人，陆野在外面站了这么长时间，好像连骨头都已经被冷风吹透了。
　　昨晚被钢架砸伤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一动就牵扯着整块肌肉发出抗议，陆野歪着头抻了抻肩膀，总觉得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好像已经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从来都是当断则断，底线分明地快刀斩乱麻，但唯有这一次，他却不知道该怎么上楼面对齐燕白。
　　红塔山的味道有点呛人，白烟顺着陆野的血肉在他肺里滚过一圈，又消散在空气中，雾一样的烟气袅袅上升，被冷风扯成一张薄薄的膜，模糊了陆野的一双眼睛。
　　算了，陆野想，总得有个结果。
　　他咬着烟嘴，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把剩下的半截烟碾灭在了垃圾桶上，转头往楼里走去。
　　电梯在九楼停住，齐燕白门口的智能摄像机随着声音源头动了动，无声地调转了角度，转向了电梯口。
　　预定画面的捕捉让齐燕白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的门铃提醒，齐燕白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一松，小心地从猫眼中往外看了一眼。
　　陆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出电梯，自然而然地进了家门，顺便把房门上贴着的装修广告丢进了垃圾桶。
　　齐燕白知道他的习惯——他下班后会先回家，把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会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最后坐在床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自己的手机充电线。
　　该准备好的已经准备好了，凭陆野的敏锐度，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齐燕白做过的小动作，齐燕白有些紧张地退后一步，忐忑不安地等着陆野的反应。
　　房间密码是陆野亲自告诉他的，但贸然翻动私人物品确实有点过线，齐燕白猜测陆野不会为此生气，但还是难免觉得紧张。
　　智能监控重新转回默认角度，齐燕白没有回屋，而是退后两步，坐在了餐桌边，一边数着心跳等陆野按习惯过来找他，一边飞速地在心里打着腹稿。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也想好了怎么应对陆野的询问，但在陆野面前撒谎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齐燕白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过了不知道多久，齐燕白听见走廊里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他的心跳速度一瞬间达到了巅峰，整个人眼也不眨地紧盯着房门，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十几秒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边，紧接着，门外响起了几声短暂的敲门声。
　　陆野的敲门声很有特色，干脆且礼貌，每次都是短促地敲上两三声就停手，齐燕白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脚步发软地走过去开门。
　　“野哥。”齐燕白习惯性地笑起来，轻声细语地说：“你回来了？”
　　陆野嗯了一声。
　　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微妙的反常，不但没有换上家居服，表情也显得过于平静，齐燕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小心地斟酌着他可能有的反应。
　　“怎么连衣服都没换？”齐燕白试探地问：“一会儿还要出去？”
　　“不出去。”陆野简单干脆地说。
　　他说着错开齐燕白的肩膀进了屋，然后莫名地环视了一圈，眼神在大开的客厅窗前停顿了一瞬，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了齐燕白。
　　“你去我屋里了？”陆野问。
　　那是礼物包装的配套卡，齐燕白低头看了一眼，在上面看到了自己刻意留下的铅笔灰印记。
　　这是齐燕白故意留给陆野的“线索”，一切的开场也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发展着，齐燕白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然后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心虚。
　　“我……”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陆野的眼神，有些愧疚地低下头，紧张地舔了舔唇，才小声说道：“我是去了。”
　　他知道陆野讨厌欺骗，于是没等他接着问，就自己“交代”道：“你好几天没回来，我本来是想过去帮你收拾一下房间，但是擦桌子的时候突然想起你之前说要送我的礼物，我就……好奇了一下，想看看是什么。”
　　齐燕白低着头，没看清陆野的表情，也没有察觉到，陆野正在用一种极陌生的冰冷眼神审视着他。
　　“好奇，然后呢。”陆野的声音四平八稳，但说出的话却有些莫名地疏离：“你打开看了吗？”
　　那份礼物拿回来后，陆野自己重新包装了一下，齐燕白当时也想打开看，但后来想了想，又放弃了。
　　“没有。”齐燕白很快说：“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后来就没打开。”
　　很有分寸，陆野想，看似过线，但又不算严重，如果是昨天以前的他自己，肯定问过就算了，但他现在正对齐燕白抱有警惕之心，看什么都会多留个心眼，于是在卧室时着重比对了一下，就知道这是他自己故意留下的痕迹。
　　所以齐燕白不是无意间留下了破绽，而是故意想让他看到。
　　陆野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今天发现了窃听和定位，他绝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甚至还有很大可能因为齐燕白这么好奇，心一软，就把礼物提前拿给他。
　　这么看来，齐燕白是真的很了解他，就连试探都试探得这么恰到好处。
　　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陆野想：在他和齐燕白相处的那么多日子里，齐燕白又到底通过这种以退为进的办法达成过多少目的。


第59章 爱是没有捷径的。
　　其实回来之前，陆野一直以为，一整个白天过去，他或多或少已经平复好了心情，可以客观冷静地回来面对齐燕白。
　　但事实证明，齐燕白永远有新的“惊喜”在等着他。
　　回家的时候，刚一进门，陆野就发现了有人进门的痕迹，但直到拉开抽屉的那一刻，之前被他刻意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才霎时间腾然而起，几乎如烈火烹油，几乎在瞬间就将他点着了。
　　谁也受不了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底线，陆野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把锃亮的钢刀凭空劈成了两半，一半已经快被压抑不住的怒火烧成灰烬，另一半却像是掉进了数九寒冬，冷静得近乎反常。
　　他怀揣着满腹无以言说的痛苦，近乎冷漠地盯着齐燕白，甚至还能客观地观察着他的状态，冷静地回忆着他们曾经在一起过的点点滴滴。
　　不可否认，齐燕白真的很会审时度势，投其所好，但在陆野看来，抛开所有可能影响到判断的滤镜之后，其实齐燕白撒谎的水平并不高明。
　　他像是不太擅长面对谎言，也像是怕骗局被陆野戳穿，所以每次总是会回避陆野的眼神，拒绝跟他对视，用一种近乎逃避的态度来面对他。
　　——就像现在。
　　齐燕白没有抬头跟陆野对视，他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鬓角的发轻柔地垂下两绺，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弱势又诚恳。
　　人怎么可以这么分裂呢，陆野费解地想。
　　监控、监听、定位——能做出这种事的，绝不仅仅只是“没有安全感”这么简单。
　　但面前的齐燕白看起来温柔、耐心，穿着一件雪白的高领毛衣，在空调房里待得暖烘烘的，一点都看不出来那种自私又偏执的影子。
　　真奇怪，陆野想，齐燕白明明看起来不擅长撒谎，但他的演技却又那么出神入化，令人难以察觉。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快把他整个人逼疯了，陆野暗自咬了咬后槽牙，揣在兜里的手捏紧了那枚被他带回来的“罪证”。
　　坚硬的塑料壳深深地陷入他的掌心，那种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陆野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压抑住那种混乱而激烈的心绪，尽可能平静地开了口。
　　“这是小事。”陆野说：“但是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
　　齐燕白心里一紧，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氛不对，惶然地抬头看向了陆野。
　　只一眼，齐燕白的脸色就唰地白了。
　　他从没有在陆野脸上看到过这么锋利的眼神，哪怕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在陆野有可能把他认作犯罪分子的时候，他也没有用这么冷静，这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却冷得像刀子，齐燕白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慌，无端端觉得陆野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
　　跟陆野确定关系之后，齐燕白骨子里那些“欺软怕硬”的元素好像也在愈演愈烈——陆野放纵他的时候，他总会按捺不住心里那些恶劣的苗头，想时时刻刻地抓住他，改变他，一点一点地试探他的底线，可陆野一旦真的对他冷淡，对他生气，他就又会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一样，进退两难，不敢贸然行动。
　　但迟疑和心虚已经足以证明他的答案，陆野的好耐心今天终于破了功，他甚至没能等到齐燕白回答，就冷笑一声，伸手推开齐燕白进了屋。
　　齐燕白的画架还立在客厅中间，放笔的凹槽里躺着一只挂耳的蓝牙耳机，陆野径直走过去，路过茶几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桌角，茶几下层有什么东西缀在桌沿处晃了晃，啪叽掉在了他的面前。
　　陆野的去路被莫名挡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本厚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已经面朝上摔开了，夹页里面飘飘落落地掉出一张纸，陆野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他的速涂人像。
　　画里的人还穿着秋季制服，隔着一扇玻璃门坐在工位上，半侧着身，正背对着画面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张速写简单，但栩栩如生，陆野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发现是齐燕白第一次去分局办理志愿者手续的时候。
　　“你的日记？”陆野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凉丝丝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齐燕白喉头一哽，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本日记是他这两天紧锣密鼓地“伪造”出来的。
　　他想找个契机逐渐在陆野面前展现自己，光有一个“过线行为”肯定不够，他得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合适的动机，还有一条能让陆野接受的前因后果。
　　相比起主动坦白，说另一个谎，还不如让陆野自己发现“真相”，所以齐燕白想了想，干脆伪造了一本日记，在这样私密的字里行间里倾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占有欲和不安感，想让陆野通过“无意中”看到日记，来一点一点接受他的另一面。
　　这原本是个顺水推舟的计划，但意外的是，陆野今天的状态实在太过反常。齐燕白知道今天并不是“试探”的好时机，下意识想阻止陆野，但陆野已经先一步捡起那本笔记，随手翻看了起来。
　　“……跟我联系太少，所以你没有安全感？”陆野只翻了几页，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意有所指地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平时在干什么，你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他有意在“知道”两个字上咬了个重音，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维持不下去，听起来咬牙切齿，像是强压着什么。
　　齐燕白隐约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猛地一变。
　　“在我屋里留下痕迹，又‘不小心’放了本日记在这——接下来要干什么，是该给我打预防针了？”陆野原本没打算在气头上摊牌，但齐燕白这样试探他，他也忍无可忍，干脆顺水推舟，直截了当地问道：“还是觉得我这么傻子一样地被你蒙在鼓里太无聊，想换个更刺激的玩儿法？”
　　陆野自认为不是个事儿多的恋人，他长这么大只有两个底线，一个是违法乱纪；一个就是隐瞒欺骗，没想到齐燕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踩就是两个大的。
　　“你监听也听了，定位也看了，现在还写这种东西糊弄我？”陆野用一种极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砰地合上笔记本，声音发抖地问：“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骗吗？”
　　陆野一整个白天都在试想摊牌时的场面，他本来以为自己占理，应该很占上风，但没想到真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却也没好受到哪去。
　　他一想到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瞬间可能是假的、是一个玩笑、是一场骗局，就像是吞了一口铁蒺藜，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动一动就剜肉刮骨，刮得他生疼生疼的。
　　齐燕白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成了真，一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几乎兜头把他拍在了浪潮里。
　　野哥是怎么知道的，齐燕白慌张地想：谁告诉他了，谁跟他说的。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否认，应该反驳，陆野讨厌欺骗，他绝不能踩这个雷区，但那种灭顶般的恐慌像是一池黏腻又厚重的泥沼，顷刻间拉扯住了他的四肢，侵入他的口鼻，掠夺走他周围的所有空气，让他窒息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燕白！”齐燕白的沉默再一次激怒了陆野，陆野终于维持不下去他冷静的态度，狠狠地把笔记本丢回了茶几上，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监听在职警察这件事有多严重！”
　　脆弱的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巨响，齐燕白嘴唇一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插进了一把利刃，瞬间割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成年人连愤怒都是漠然的，内敛的，就像是被刻意压低的炉火，在蔓延出去烧到“罪魁祸首”之前，先要在自己身上燎出一道伤口。
　　他明明那么愤怒，那么失望，可摊牌后的第一句话，潜意识里却还是在担心齐燕白。
　　这种无意识的回护让齐燕白心口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花，呼吸都被搅成了一片片的碎块。
　　他忽然之间觉得很后悔，从没有一次这么后悔过——Ashley由“爱”而起的忠告终于化成了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灵魂里。
　　爱是没有捷径的，齐燕白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原来他所走的所有捷径，用过的所有手段，都会终有一日成为伤害陆野的刀，狠狠地割在他身上。
　　他宁可听陆野骂他，甚至动手也行，只要别露出这样失望又受伤的眼神，也别想着离开他，齐燕白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野哥——”
　　齐燕白徒劳地叫他的名字，想熄灭他的怒火，抚平他被欺骗的痛苦，但陆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退后一步，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你别叫我。”陆野说。
　　他不想跟齐燕白做无谓的纠缠，也不想再一次顺着他的节奏走，他死死地咬着牙，逼迫自己从那种浪潮一样的痛苦中挣脱出来，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齐燕白眼眶发红，他紧盯着陆野的脸，连忙点了点头。
　　“……说吧，你都听什么了。”愤怒就像一团烈火，崩溃的同时也在自我燃烧，陆野只觉得呼吸间都带着灼烫的温度，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露出掌心那枚破碎的窃听器，冷声问道：“你有没有录音，有没有监听工作内容。”
　　“……没有。”齐燕白说。
　　“真的没有？”陆野反问道。
　　他对齐燕白的信任值好像在急剧下降，哪怕齐燕白已经给了他答案，陆野还是紧盯着齐燕白的表情，像是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星半点说谎的痕迹。
　　“真的没有！它没那么大范围。”齐燕白知道这时候决不能再激怒陆野，于是紧紧地盯着陆野的眼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字眼，近乎恳求地说：“我别的都没听，我就是、我就是太想你了，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尾音就突兀地断在了半空中。
　　因为陆野好像丧失了听他讲话的耐心，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嗤笑一声，当着齐燕白的面把那枚窃听器顺着窗户丢了出去。
　　那枚漆黑的电子零件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带着火气落在了楼下的花坛里，齐燕白心慌意乱，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抓他的袖口，但陆野先一步侧身避开，躲开了他的手。


第60章 那是他堕落深渊的第一步。
　　房间里一片死寂，一种粘稠的、沉重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大开的窗户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陆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整个人就被吹了个透心凉。
　　他心里那种爆发似的愤怒像是被外力强行冷却，烈火燎原过后，只余留下一片碾灭成尘的余烬。
　　好累，陆野忽然想，他干什么要这么累。
　　成年人的处事风格应该是简单干脆，行之有效的。既然确定了齐燕白没真的疯到触碰高压红线的地步，那剩下的一切，就都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情感纠葛。
　　感情纠纷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这是两个人的私事，陆野只要跟着本心走，就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结局，可问题在于，这件事难也恰恰正好难在这——他现在心乱如麻，压根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陆野讨厌欺骗，更憎恶欺骗，这当然不光是因为他正派，更重要的是，每当欺骗过后，随之而来的总是“自作多情”和“天翻地覆”。
　　预定的认知被推翻，发现自己的感受其实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陆野受够了那种难堪的感觉，更讨厌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一个笑话。
　　他很想保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想洒脱地结束这场闹剧，就像曾经的很多次那样，干脆利落地跟齐燕白划清界限，然后收回自己的感情，从此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不再在意。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有期待才会有失望，有不甘才会有委屈，或许齐燕白那些“投其所好”真的过于有效，陆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注意力和感情，他怜惜他，爱他，真心实意地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
　　他没法像砍瓜切菜一样在转瞬间斩断和齐燕白之间的羁绊，也不能收放自如地回收落在他身上的所有注意力和感情。
　　陆野不想示弱，更不想矫情地纠缠这件事，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灼烧透了，好似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不吐不快。
　　“其实现在想想，我早就有所预感。”过了不知道多久，陆野才重新开口，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像是在问齐燕白，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你为什么没有一次想过坦白？”
　　齐燕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陆野给过他很多次机会——除夕夜一次、在警局偶遇陆野的前男友时又是一次、甚至更早，在齐哲的画展上，陆野那种敏锐的第六感也曾经给过他暗示，让他一遍一遍地确定着齐燕白的真心。
　　但齐燕白一次也没有抓住。
　　他的清醒来得太晚，当他对陆野的喜欢终于超过他的占有欲，明白什么是“害怕”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陆野没能等到齐燕白的回答，但他已经敏锐地从齐燕白难看的脸色上猜到了什么。他的神色几经变化，眼里逐渐染上了几分不可置信。
　　“齐燕白。”陆野终于问道：“定位软件到底是什么时候装的。”
　　齐燕白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但他张了张口，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回答。
　　今天晚上的一切都错位了，他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他的试探如果出现在得更早，说不定今晚的事情还能有所转圜，但偏偏是发生在今天，发生在陆野已经得知一切之后。
　　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试探就不再是温水煮青蛙的“温水”，而是扬汤止沸的“汤”，火上浇油的“油”。
　　他今晚已经给陆野的底线上增加了太多压力，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等到陆野对他的失望彻底淹没过所有感情时，他可能真的会失去眼前的这个人。
　　时至今日，陆野对他的意义早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男朋友”那么简单，齐燕白没法想象他离开自己的样子，他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整个人要发疯。
　　他必须得说实话，齐燕白咬着牙想，现在悬崖勒马，他还有挽回陆野的机会。
　　陆野还在等着他的答案，齐燕白深吸一口气，刚想张口，就被陆野先一步打断了。
　　“别再骗我。”陆野冷声道：“我想听实话。”
　　“我知道。”齐燕白抿了抿唇，说道：“就在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那个饭馆门口。”
　　陆野猛然怔住。
　　坦白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后续的就好像不再那么艰难，齐燕白没有让陆野催促，而是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眼神，自己“交代”了。
　　“你记得吗，当时我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齐燕白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虚无缥缈的雾：“那时候我不是在忙工作，我是在跟淘宝联系，接收定位软件。”
　　第一次见面后，齐燕白一整晚都没睡好，他总是想着陆野，也想着那个重新激起他创作热情的梦。
　　那一晚，他辗转反侧，异常后悔，后悔自己没能抓住机会要到陆野的联系方式，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把他放走，让他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这种后悔就像是药瘾，让他欲罢不能地陷在那种无法满足的焦躁里，怎么也没法解脱。
　　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欲望一直纠纠缠缠地缠绕着他，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在培训中心再一次见到陆野。
　　“……我当时就觉得，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齐燕白终于抬起头，他直视着陆野，眼里翻涌着许多陆野看不懂的情绪：“我当时就知道，我这次必须留住你。”
　　所以他当机立断，借着陆明明的光拐走了陆野，然后吃饭时见缝插针地去淘宝买了灰色软件，借着加联系方式的借口植入了陆野的手机。
　　那是他堕落深渊的第一步，也是他不可挽回的开始。
　　陆野猜到过定位一定早于监听，但他绝没想到会早到这个地步。
　　他下意识回忆起那天的点点滴滴，只觉得齐燕白的演技实在是精妙绝伦，他跟他同桌吃完了整整一顿饭，都没发现坐在对面的齐燕白对他抱有这种心思。
　　他想起那天齐燕白叮叮作响的手机信息，也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种温柔包容的眼神，一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很多事都是一点即通，当第一个“巧合”不再存在，那之后的一切其实也都有迹可循。
　　“所以你后来被诈骗，来分局报案，也不是个巧合？”陆野问。
　　“不是。”齐燕白下意识往前一步，回答道：“我想了解你，多跟你相处……但你那时候很冷淡，我找不到别的方法接近你，所以才想从进入你的视线开始。”
　　“老师”和“学生家长”之间的联系脆弱得就像一条蛛丝，轻轻一扯就断了，齐燕白当时没法满足于按部就班的拉近关系，于是他另辟蹊径，走了一步险棋。
　　如果没有那个横插一脚的流氓，齐燕白会顺理成章地借着这次“偶遇”了解到陆野的工作场所，然后借着陆野帮他追回存款的名头约他吃饭，再一点点地了解关于他的更多东西。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个流氓的出现打乱了齐燕白的安排，也给他和陆野之间的关系按下了加速键。
　　在深夜的医院里，齐燕白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心意，明白了自己对陆野的喜欢，所以在那之后，他的欲望也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零星的联系不再能满足他，“普通朋友”的位置也远远不够，齐燕白想要的变得更多，于是连手段也变得越来越直接，越来越冒险。
　　他变得时时刻刻都想看见陆野，也想要跟他建立更加亲密的联系。
　　“所以租房也是故意的。”陆野的语气逐渐从犹疑变成笃定：“你确定了我的住址，知道了我住在哪，所以才搬过来，有意跟我住对门——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一层。”
　　定位软件还没先进到能现实高度的地步，齐燕白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偷着来过一次，在楼梯间里守着你下班，看过你的停留楼层。”
　　心思缜密，计划合理。陆野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身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能做出监控定位这种事的人骨子里确实自私又偏执，但陆野原本只当齐燕白最多是表里不一，但没想到这一切的真相居然比他猜测到的还要离谱三分。
　　原来所有那些所谓的“偶遇”，都是齐燕白处心积虑的设计。
　　“原来如此。”陆野一点即通，只要有个线头，就能顺藤摸瓜地扯出了所有“巧合”：“所以那天跟我约好了见面又反悔，是要确保我晚上没别的约会，能正好在你搬家的时候回家，对吧。”
　　直接住进对门太过刻意，如果想自然而然地让陆野知道他已经搬家，“偶遇”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对。”齐燕白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承认了：“你不会跟我爽约，所以那天晚上不会约别人。你不怎么出去玩，大多都是跟同事一起，那天晚上如果你先去培训中心找我，就来不及约别人了。”
　　创造机会，创造缘分，让一切都顺理成章——齐燕白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然后他步步为营，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陆野身边，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第61章 “这世上没人能不喜欢你。”
　　原来如此，陆野想。
　　那一瞬间，陆野想起了很多被他刻意忽视的往事——齐燕白厨艺高超，但技巧生疏，搬家时候带来的厨具也都是崭新的。那时候陆野还当他是干净精致，但现在想想，其实是他私下里下厨的频率并不高，说不定连“厨艺”这种东西都是现学现卖的。
　　全是假的，陆野想，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那些曾经让陆野心动过的一切，原来全都是齐燕白“投其所好”的结果。
　　他心里那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埃落定的涟漪，陆野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倦怠。
　　他好像一瞬间失去了纠缠的力气，也不想再跟齐燕白争执无谓的话题。
　　现在再去问齐燕白为什么骗他毫无意义，失去了平等地位的爱情本来就是一场笑话，再抓着不放也只是撒泼而已，徒增难堪。
　　何况陆野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齐燕白第一眼就念念不忘，他思来想去，只觉得或许艺术家都是这样，自由洒脱，浪漫多情——兴趣来了就谈一场恋爱，然后轻飘飘地把这当成一个游戏，亦或是一种经验。
　　至于他，大概只是一个误入齐燕白“兴致”里的意外，所以既不配得到真相，也不配得到真心。
　　陆野自认为得到了真相，但恋爱一场，直到现在陆野也不得不承认他对齐燕白依旧有感情。所以哪怕齐燕白对他作出了那么过分的事，只要他没真的过线，做出伤害到别人的事，陆野也不想追究了。
　　“算了。”陆野终于说：“之前你对我做的事，我不追究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陆野其实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分手”两个字才是干脆有效的解决办法。但正如他没法从手上取下那条手链一样，这句话也像是一块硬铁，顽固地卡在他喉咙里，吐也吐不出去。
　　齐燕白是耍了他，按陆野早年间的脾气，这时候早该大发一顿邪火，然后翻脸就走，从此干脆利索地跟齐燕白一刀两断。
　　但齐燕白骗归骗，却也真的对他好过，无论动机如何，那些冷夜寒风里热汤热面是真的，那些耳鬓厮磨的温情也是真的，所以陆野努力了许久，最终还是没狠下心说出更决绝的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有不舍，努力过后也不勉强自己，只是暗自摇了摇牙，心一横，转头向门口走去。
　　但他刚刚迈出两步，齐燕白就紧随其后地追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
　　“放开！”陆野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我已经给你留了余地，你别逼我翻脸！”
　　“野哥。”齐燕白紧盯着他的眼睛，没在乎他的威胁，只近乎急切地跟他解释：“我跟你坦白，不是为了别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骗你——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很软，隐约带着点哀求的味道，但陆野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个场面颇为讽刺。
　　“以后？”陆野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一样，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冷笑一声，反问道：“什么叫以后？你是说以后你再也不会隐瞒我任何事，还是以后再也不会监视我？”
　　齐燕白被他问得一噎，几乎答不上话。
　　齐燕白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愿意时时刻刻被别人掌控，更何况陆野这样的人。
　　但齐燕白也了解自己，他对陆野有超乎寻常的掌控欲，这种掌控欲来自他骨子里隐藏的不安，也来自于他对陆野浓烈而病态的爱——他不可能忍受陆野长久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所以哪怕现在他为了权宜之计妥协，但终有一天，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把陆野留在手里。
　　齐燕白不能再骗陆野，也不想再骗他——反正既然之前的一切已经无法隐瞒，那不如干脆坦诚到底，起码能如他所愿，让陆野的目光真正落到他“自己”身上来。
　　陆野生气也好，伤心也罢，这都没什么，齐燕白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可以认错，以后会加倍对陆野好，甚至于陆野喜欢什么，他就可以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回答，但陆野已经从沉默中得知了答案，他见状嗤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拨开了挡在面前的齐燕白。
　　“我从来没了解过你，齐老师。”陆野说：“当然，这是我的错。我识人不清，还以为你是真心想和我过一辈子。”
　　毕竟是那么喜欢过的人，说这种话的时候，陆野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千刀万剐了一遍，痛得他呼吸发抖。
　　“但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陆野说：“这场恋爱游戏结束了，你可以随便找其他愿意陪你玩儿的人，但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齐燕白已经猛然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吻住了陆野。
　　他就像是被“结束”两个字刺激了，眼圈霎时间红得像是要滴血，眼神也变得凌厉又尖锐，紧盯着陆野，就像是看着自己不能被抢走的绝世珍宝。
　　“没有结束！不可能结束！”齐燕白咬住陆野的唇瓣，声音发狠地说：“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爱你，我从来没把你当游戏！我就是想跟你过一辈子！”
　　陆野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间被他吻了个正着，整个人又惊又怒，下意识想推开他，但他一整天都没吃饭，心情又大起大落，现在虚得整个人都在打晃，非但没推开齐燕白，反而自己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
　　齐燕白的重心本来就在他身上，结果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连带着被陆野往后拽了一步，他们俩的体重压在一起，霎时间重重地撞在了陆野背后的门板上。
　　脆弱的门板发出吱嘎一声哀鸣，门把手松动掉落，顺着惯性向里侧滑去，陆野踉跄一步将将站稳，还没等说话，余光里就扫过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陆野心中一震，伸手隔开了齐燕白的肩膀，下意识转头向后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猛然愣住了。
　　这间他从没来过的房间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墙面上，画架上，还有天花板上吊着的画夹，上面无一例外画满了各式各类的人像。那些画或站或坐，或走或卧，嬉笑怒骂间，都长着同一张脸。
　　不算角落里堆起来的画纸，满屋挂起来的油画打眼看去几乎有三五十张。屋里光线昏暗，大多数作品都隐在阴影中，但饶是如此，陆野看着画作里自己的脸，后背还是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恍惚间有种在跟自己对视的错觉。
　　齐燕白也没想到他们会撞开画室大门，他短暂地愣了半秒，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新的机会。
　　“我承认，我最开始是骗了你，野哥。”齐燕白见陆野愣住，见缝插针地伸手搂住陆野的腰，小心而轻缓地凑近他，轻声细语地说：“但我对你确实是一见钟情。”
　　这屋里只有一处光源，就在正对房门的那面墙上。陆野的注意力控制不住地被那片亮色所吸引，目光落处，只见那里挂了一副巨大的等身油画，画中人背对着房门，站在一片暗色的旷野里，微微侧头，只露出了一张侧脸。
　　一望无际的旷野绵延至画面之外，像是永无尽头，画中人半裸着上身，踩在一片飞溅的黑红颜色中，后颈和腰侧的红色烙印在展示灯下泛着晶亮的光。
　　烟雾缭绕，从地上生出触手顺着画中人的脚踝和双腿攀附而上，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双腿和手腕，就像一个柔软的囚笼，把他整个人束缚在了画中央。
　　这画面看起来阴暗又扭曲，但画中人看起来却毫无邪气，它的用色干净且纯粹，眼神似悲悯似漠然，像是看向了旷野中的虚无一点，也像是在看画外之人。
　　它好像深陷地狱，却又好像至高无上的神祇。
　　那副画挂得很高，连陆野也只能仰着头看。他不懂艺术鉴赏的弯弯绕，但此时此刻，他看着那张巨大的油画，心里却只有震撼可言。
　　他好像能透过笔墨感受到落笔之人的虔诚和仰慕，那种浓烈的、近乎偏执的感情犹如泼墨一般，在整幅画上绽开。
　　画中人长得跟他九分相似，神态栩栩如生，但陆野望着它，却觉得在看另一个人。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从愤怒到怔愣，再到难以置信。
　　这是齐燕白画的吗，陆野费解地想，在他眼里我是这样吗？
　　一张速写可以伪造，但是满屋的油画却没法伪造，陆野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画，原本笃定的结论又变得犹疑起来。
　　“你第一次来我家敲门的时候，我其实正想要自残。”齐燕白怕错过这个机会，陆野就再也不会理他，于是也没等他回复，就自顾自地轻声坦白道：“那时候我已经好多年没画出一幅画了，我觉得痛苦，憋闷，就像永远不会度过瓶颈期一样焦虑不安。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干脆想像我哥一样，试试疼痛和鲜血能不能对我有所帮助——但是我还没开始，你就来了。”
　　对，陆野顺着他的话想起那天的情况：齐燕白手里确实有一把美工刀，但他当时只以为是对方裁纸伤了手，却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那天你夸了我，还给了我一张创可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忽然就畅快了。”齐燕白说：“然后在你走之后，我画出了五年来的第一幅作品。”
　　原来如此，陆野想，怪不得他说我是“礼物”。
　　“我最开始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把你当做我的解脱，”齐燕白说：“但后来我越跟你相处，就越知道你的好。”
　　“从来没人那么保护过我。”齐燕白轻声说：“从来没有。”
　　他生活的地方简单又复杂，简单得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但复杂得又如水下泥潭，每天勾心斗角，永无止境。
　　“在你之前，我身边遇到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他们只会在乎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没有得到，绝不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齐燕白顿了顿，说道：“但是你会。”
　　“你会保护我、安慰我、真心实意地爱我，并且毫无目的，没有理由。”大约是说起了陆野本人，齐燕白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很多：“我知道我这么说显得很功利，但你真的太好了，我没法控制自己不爱你——”
　　“野哥。”齐燕白轻叹一声，说道：“这世上没人能不喜欢你，没人能不爱你。”
　　齐燕白的话忽然戳中了陆野心里某个最隐秘的点。
　　从见到窃听器的那一刻起，陆野就一直陷在一种左右摇摆的拉扯之中。
　　他一边清楚地知道齐燕白不是他印象里的温柔老师，但另一边，他又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齐燕白看他的眼神。
　　齐燕白的爱意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陆野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瞎到分不出“爱”和“玩弄”，所以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那些带着欣喜和满足的目光都是假的。
　　可那些“证据”也不容辩驳，所以陆野愤怒、痛苦、失望，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挣扎——他挣扎着不想让这段感情变成一个纯粹的笑话，但直到齐燕白亲口说出一切都是骗局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心灰意冷地放弃抵抗，准备接受这个事实。
　　但现在，齐燕白又亲手给天平的另一边添上了一块砝码。
　　陆野眼中终于染上了一点茫然。
　　他或许真的从没了解过齐燕白，陆野想。
　　当他觉得齐燕白是真的的时候，他发现他是假的，但当他真的准备接受假象时，却又发现这其中也有真的。
　　这种拉扯再一次出现，陆野冰凉一片的心底开始隐隐松动，他从那副画上收回目光，终于转头看向了齐燕白。
　　他这次的目光变得更加平淡，比起“审视”，则更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齐燕白见他的表情有所缓和，连忙接着说道：“但是我习惯了，野哥——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们所有人都在争、在抢，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我习惯了那种处事风格，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简单，最快捷，也是最错的那条路。”
　　人生一旦有了捷径，那这条捷径很快就会变成唯一的道路，齐燕白靠着这条捷径得到了陆野，但也给自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后来，我真的得到你的喜欢之后，我又害怕失去你。”齐燕白抿了抿唇，轻声说：“我在家里的时候，一幅画如果我不时时刻刻留意着，下一秒就会被人毁掉。所以我只能把所有画都抱在怀里，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我被人毁掉了好多画。”齐燕白的声音放得很软，显得有点可怜：“十二岁那年的参赛作品，十五岁那年的年终画作，还有十六岁那年我的灵感之作——那些画都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被人撕了、烧了、泼了颜料，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心痛。”
　　齐燕白的眼神跟之前很不一样，陆野想，他从前含蓄而羞涩，很少这么正大光明地直视着陆野，也很少会用这种露骨的眼神紧盯着他。
　　他认错的态度很好，姿态也很低，但眼里却像是燃着一团熊熊烈火，对陆野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势在必得。
　　原来这才是齐燕白，陆野恍然大悟地想。
　　他满心满眼好像都是陆野，眼里的爱意也终于褪去了温润的外壳，变得炽热且浓烈，还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这种直白且锋利的爱意看起来更加危险，却也更加真实，陆野心念一动，心中那杆已经分出胜负的天平又开始缓慢地向另一侧倾斜过去，变得不确定起来。
　　“我不想你也变成那些痛苦之一。”齐燕白趁热打铁地解释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我真的是因为害怕，不是真的想侮辱你。”
　　陆野看得出来，齐燕白这次说的是真的。
　　但他原本过热的头脑已经在情绪的跌宕起伏下冷静了下来，他不想再在这种环境下做任何决定——无论他和齐燕白之后是好是坏，是继续还是结束，他都想要更谨慎地考虑这个问题。
　　“为什么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个。”陆野问。
　　齐燕白微微一愣。
　　他好像没搞懂陆野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但陆野也没给他解释，只是自己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陆野说：“既能坦白，又能解释你的行为，如果我情绪动荡再大一点，说不定会一时冲动下心软，觉得你‘情有可原’——对吧。”
　　齐燕白猛然被陆野戳中了心事。
　　他先是震惊于陆野的奇快的反应，但紧接着，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陆野其实本来就是这么敏锐的人。
　　在此之前，他所有那些蹩脚的试探和引导，其实都是建立在陆野的纵容之下。
　　一旦陆野收回了那些毫无理智的偏爱和纵容，那他的所有心思在陆野面前都会变得无处躲藏。
　　“……对。”齐燕白艰难地说：“但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陆野没让他说出口，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重新推开了齐燕白。
　　“今晚就到此为止。”陆野说：“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再说。”
　　他这次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莫名地有种不容拒绝的笃定，齐燕白愣愣地着他，目送着他从身边擦肩而过，走到玄关处拧开了大门。
　　“冷静”就好像是死缓宣判，齐燕白心里一紧，下意识追过去，可惜走到门口时，陆野的背影已经被房门隔绝在外。
　　走廊里，对面的房门开启又关闭，齐燕白趴在门口，用额头抵住了自己的小臂。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漆黑的房门，半晌后，眼角无知无觉地滑下一道水痕。


第62章 齐燕白是假的，但他的感情是真的
　　陆野进了家门，房门从背后合拢，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仿佛一个刚刚长途跋涉回来的旅人，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酸软的疲累中，呼吸沉重，连动一动都觉得费劲。
　　智能锁芯自动反锁，机械碰撞的细微声响在静夜里十分明显，陆野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门把手，然后默不作声地把房门密码改了。
　　智能信息很快覆盖了旧数据，房门内外的液晶屏同时接受信号，指示灯由红转绿，意味着密码修改完成。
　　陆野不知道走廊另一边的监控有没有把这一幕收归眼底，也不知道齐燕白现在是否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面看着他，他只知道他今天确实太累了，已经懒得顾虑那么多了。
　　房间内一片昏暗，陆野灯也没开，胡乱地蹬掉鞋子，脱下外套，草草地冲了个热水澡，这才像是勉强活过来一点，脚步沉重地从浴室出来，坐在了床边。
　　床头柜的抽屉还开着一条小缝，陆野伸出手抹掉了齐燕白刻意留在上面的痕迹，然后定定地往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包装好的戒指盒。
　　流光银的颜色在床头灯下显得流光溢彩，陆野的手指一点点拂过包装纸的折痕和棱角，最终自己抽开了包装的绸带，撕开了下面的胶条。
　　陆野买这对戒指的时候，原本是打算把它们当做情人节礼物送给齐燕白的，所以包装得格外精致，里一层外一层，缠得死紧。
　　但现在，这种送礼的小情趣显然成为了一种小小的阻碍，陆野左撕又拆，花了好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地把包装纸从戒指盒上取下来。
　　流光溢彩的包装褪去之后，原本精致的“礼物”就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陆野肩背微微弓起，坐在床边端详了一会儿这枚戒指盒，然后手指略一用力，掀开了盒盖。
　　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并排放在盒中，陆野肩背微微弓起，伸手抚摸了一下盒中冰凉的戒身。
　　床头灯光线昏暗，陆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在夜色中，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如何。
　　戒身冰凉的棱角从他指腹间流过，带来一点冷硬的触感，陆野的眼神落空一瞬，从戒盒里取出了自己的那枚，套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开口戒尺寸正好，严丝合缝地圈在陆野的指根，陆野手指微微一动，落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露出一点戒圈的痕迹。
　　光影流转，陆野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齐燕白看到这对戒指时的表情——他期待跟他分享喜悦，也期待着看到齐燕白的笑脸，更希望能以此为约定，让齐燕白明白，从今往后的一切日子，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可惜这些安排都要落空了。
　　年已经过完，情人节也不远了，但现在看来，它大概是没法作为情人节礼物，被珍而重之地交到齐燕白手中了。
　　陆野说不清心里是遗憾更多还是惆怅更多，他定定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取下了那枚戒指，把戒指盒重新丢回了抽屉深处，然后被子一蒙，向后倒回了床上。
　　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被褥无缝托住他的四肢，陆野陷在一片柔软之中，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轻松。
　　先前被高压情绪刻意无视的感官终于后知后觉地笼罩上来，陆野轻轻啧了一声，忽然觉得胃里绞着劲儿的疼。
　　他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别说吃饭，连水都没怎么喝，之前心里有事儿揣着还好，现在冷不丁一放松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就全找了回来。
　　他胃里疼得厉害，像是揣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怎么躺都不舒服。
　　理智告诉他应该点个外卖，但情感上他却觉得特别疲惫。刚才的对峙抽空了他仅剩的力气，陆野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动。
　　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了齐燕白第一次来他家的情景。
　　那次他发了高烧，无意中错过了和齐燕白的约会，对方遍寻他而不得，最后才摸进了他家。
　　现在想来，那些什么“门没关严”之类的都是胡话，齐燕白早就不知道从哪看到了他的房门密码，只是一直不动声色，到那次他“失踪”，才冒险进来查看。
　　原本的记忆被重新蒙上“别有用心”的影子，但陆野深吸了口气，却没第一时间感到冒犯。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或许总会想起旁人的好，陆野顺着大开的卧室门看向客厅和厨房，忽然想起了那天傍晚，齐燕白照顾他的模样。
　　中央空调的温度干燥而舒适，空气中蔓延着温暖的水汽，米香萦绕着整个客厅，而齐燕白则长身玉立地站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把一块油浸浸的腊肉切成小块。
　　那种安宁而静谧的气氛至今还让陆野心存留恋，他微微合上眼睛，只觉得当时那种安定而满足的爱意至今还流淌在他的血肉里。
　　齐燕白剖白自己的时候说，陆野是第一个保护他的人，但他不知道，从陆野离开家门至今的十五年里，那一次也是他久违地在病中惊醒，发现身边有人照顾。
　　陆文玉忙着拼事业，陆野很多小事不愿意麻烦她，磕磕绊绊间，不要命的事儿自己咬着牙也就蹚过去了。
　　孤身一人摸爬滚打十多年，那是陆野第一次得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安栖之地。
　　不论齐燕白之后如何，起码在那一瞬间，陆野是真的真心实意地想跟他过一辈子。
　　夜色里，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整点报时，发出极轻的一声提示音，陆野原本放空的思绪被这一声轻响拽回原位，他眼睛轻轻一眨，才发现房间内只剩下了昏黄灯光下的光影。
　　陆野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伸手用小臂盖住了眼睛。
　　如果齐燕白是真的骗他就好了，陆野忽然想。
　　别人不知道，陆野自己却清楚，他讨厌被骗，不是因为他非黑即白，眼里半点揉不得沙子，而是因为欺骗的背后总伴随着“天翻地覆”和“自作多情”，他少年时吃过一场教训，从此以后再也不想面对那种难堪的滋味。
　　陆野从来没跟陆文玉提过他出柜那天的情况——其实说来好笑，那时候他太天真了，也把自己在家的地位看得太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用自己相威胁，让爸妈知道他和陆文玉一样不能“传宗接代”，就能让爸妈改变主意，把陆文玉重新接回家。
　　但他想错了。
　　爸妈从不可置信到歇斯底里只用了半天，然后他们就像是忽然变了一张脸。
　　从没说过一句重话的母亲发疯一样地骂他，把他的东西往门外丢，原本慈爱的父亲也勃然大怒，差点在他身上抽断了一根皮带，只说陆野“不是他的种”。
　　熟悉的人陡然变得陌生起来，原本和善的父母逼着他让他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否则就拒绝认他，只说他“恶心”、“变态”，甚至要当他已经死了。
　　直到那时候，陆野才发现，他从小到大，其实一直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他一直以为家里和乐融融，爸妈是真的爱他们，但没想到的是，他们爱的不是“陆野”，只是他身上的性别。
　　这件事父母知道，甚至连陆文玉也清楚，唯独他这个“既得利益者”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十五年，直到那一天天翻地覆，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在父母眼里，其实只是一个符号。
　　陆野不怨恨他们，毕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知道他怪不了任何人，但当年那种天翻地覆的打击却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就像是一场心病，让他每当面对“欺骗”时，总能想起那种无地自容的难堪来。
　　从那之后，陆野就对“欺骗”相当敏感，他就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是想对这种难堪的境遇敬而远之。
　　他之前确定过两次关系，两次都是人渣，但他们骗他时，初衷跟他少年时期的父母没什么两样，本质都是没拿他当回事。
　　如果齐燕白也是这样，陆野可以干脆利落地跟他分手，但偏偏齐燕白反其道而行之，明明骗得比之前那两个人渣还大还过分，却既不是为了出轨，也不是为了玩弄，而是为了爱他。
　　齐燕白是假的，但他的感情是真的。
　　掩藏在骗局之后的是更加浓烈且炽热的爱意，陆野一时间很难理解这种错位的欺骗，但心里的天平却因这种“错位”而摇摇欲坠，却总分不出个结果。
　　他一边觉得齐燕白的行为还留有一丝余地，但另一边，他又确实对“欺骗”这种行为心有余悸。
　　齐燕白生长环境畸形，会造就他的偏激的处事风格，陆野很清楚这一点。
　　但清楚归清楚，接受归接受，“欺骗”和“隐瞒”这种事有一就有二，齐燕白今天喜欢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有朝一日如果他不喜欢了，又会做出什么事，陆野不能细想。
　　陆野知道，其实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当断则断，及时止损——这样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齐燕白是好是坏，起码跟他再没关系，也不可能再伤到他。
　　但他就是很难下定决心。
　　陆野也觉得自己这一次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他的理智之前分明已经给当下的状况做了最好的决定，可他的情感却迟迟无法决断，于是只能半上不下地吊在半空，进退两难。


第63章 “你负责冷静，我负责追你。”
　　陆野身上难受，心里也乱，翻来覆去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夜色渐深，楼里最后亮着的几盏灯也逐渐沉入夜色之中，窗外月光沉沉，但陆野的梦里却正在下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呼啸而过，家属楼下的少年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摸了下空空如也的衣服兜，面带难色地叹了口气，在楼下拉磨似地转了两圈，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往楼上走去。
　　老式家属楼设施陈旧，单元门上的玻璃已经破出了一个大洞，楼梯上的水泥东缺一块西缺一块，铁质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浮灰，蹭上一下就能带出一片锈迹。
　　三楼右手边的那家房门没有关严，灯光从窄窄的门缝中投射出来，被水泥楼梯折成几段。
　　鲜红的新对联一角翘起，被楼道里的风吹得上下起伏，少年三步两步上了楼，拉开房门前，顺手把那一角胶带重新拍回了墙面上。
　　年还没过完，屋里油炸品的香气还没完全散去，少年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拉开了面前这扇门。
　　房间里暖意融融，但气氛却僵得像是数九寒冬，少年看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茶几上用易拉罐做成的简易烟灰缸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烟灰从尖锐的边角满溢出来，在木质茶几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白印。
　　少年的脚步下意识迟疑了一瞬，紧接着，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陆野。”中年女人冷声问道：“你去哪了。”
　　屋里冷锅冷灶，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客厅，威严的中年男人闻言掀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望向门口。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梦里的一切已经开始隐隐动摇。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反常地从楼道里席卷进来，陆野原地打了个冷战，但眉眼却显得愈发坚毅。
　　“去我姐那了。”陆野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一瞬间像是被拉开很远，听起来冷淡又漠然，飘飘忽忽，有种近乎扭曲的味道。
　　陆野脚步一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心说对啊，我回来干什么。
　　梦境在一瞬间开始扭曲，面前的场景被凭空打破，分割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玻璃碎片。陆野的思绪被抽离又拉远，脱离开面前这个稚嫩的少年身躯，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正在做一个完全虚构的梦。
　　都是假的，陆野想。
　　但他的“清醒”没能持续太久，梦里的场景很快变换，门口的少年身量先是抽条，但又回落，陆野冷眼旁观，看见年幼的自己在家里破罐子破摔，拿出了自己幼稚而天真的底牌，也看见成年的自己站在酒吧门口，正冷冷地盯着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
　　接下来的一切陆野并不陌生，他不断穿梭在成年和少年两个身躯里，时而冷眼旁观，时而亲身体会，眼见着桌上的酒瓶子碎了一地，长辈尖锐的怒骂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暴怒的谩骂和轻蔑的调笑糅杂成混乱的噪音，红绿闪烁的光影下，有人失望而鄙夷地啐了一口，言辞凿凿地肯定说：“你不是老子的种，老子就当白养了你个白眼狼。”；也有人含糊而轻蔑地朝他笑了笑，语气轻佻地问道：“别太认真嘛，你要是这么生气，不如来跟我们一起玩玩儿？”
　　老旧灯管和霓虹灯光交相闪烁，在夜色里划出模糊的轮廓。
　　原本老旧的装修顷刻间天翻地覆，眼前的人影也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雾，原本熟悉的面孔骤然变得面目不清，狰狞扭曲起来。
　　老式灯泡的光影滋滋作响，大片大片的黑色影子从角落里蔓延开来，张牙舞爪地吞没了面前的一切，像是蔓延的沼泽一样，不由分说地向他涌来。
　　梦中的少年仿佛一瞬间踏入了什么极恶之地，濒死的危机感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心口，陆野心里一惊，下意识转过头，迈开步子狂奔起来，似乎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他没跑出多远，就察觉自己身后贴上了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
　　对方伸手环绕着他的肩膀，蛇一样地贴上来，很轻地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不爱你了？”对方看似惋惜，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微微收紧双臂，蛊惑似地轻声呢喃着：“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是我一个人的。”
　　青年话音刚落，陆野就觉得有什么冰凉的、柔软的东西由下而上地缠上了他的四肢。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片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作了尖细的触手，正顺着他的脚腕向上攀绕着，一点一点地缠紧了他。
　　那种湿润柔软的触感紧紧地裹上陆野的手腕和脚腕，不容拒绝地贴近他，爱抚他，它们紧紧地裹住陆野，不肯放过每一丝空隙。
　　那种粘腻的、柔软的触感在陆野的皮肤上游走缠绕，它们看起来驯服而乖巧，讨好似地在陆野身上来回滑动着，动作间带来一片旖旎的湿润感。
　　脚下的老旧楼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平地，外面的纷扬大雪席卷进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盈满了整个空间。
　　冰凉柔软的触感从陆野脚下蔓延开来，老旧的家属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举目四望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陆野猛然回头，却在旷野里看到了另一个影子。
　　白茫茫的视野里，男人背对着陆野，浑身赤裸地站在雪地中央，黑红色的触手在他身上缠绕游走，就像是一条条锁链，诱惑他、取悦他，像是用尽了手段，想把他留在原地。
　　但男人神色淡淡，既不回应，也不挣扎，他态度模棱两可地停留在原地，只是时不时微微侧头，放任那些触手得寸进尺地去触碰他的唇角和脸颊。
　　陆野身上诡异的触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视线一瞬间被拉得很远，眼前的男人身形渐渐被雾气笼罩，但临消失前，却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回来，看了陆野一眼。
　　他眉头微挑，眼里似乎带着邪气，陆野跟他对视一眼，在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一脚踩空，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一夜过去，外面天光大亮，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亮又炽热，陆野眯着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发觉自己湿淋淋地出了一身汗。
　　梦中的余韵还萦绕在侧，陆野想起梦里的最后一眼，恍惚间不知道是自己在跟自己对视，还是在以“齐燕白”的视角，在看世界上的另一个“陆野”。
　　他有心想要深究，但梦里的颜色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褪去，逐渐变成虚幻而朦胧的轮廓。原本清晰的印象转瞬即逝，很快变成了一个泡影，轻轻一戳就破碎在记忆里，只留下一圈浅而淡的水痕。
　　床头柜上的手机恰时响了起来，上班的闹钟跳到首页，刚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就被陆野伸手挂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困倦地揉了揉鼻梁，然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浴室草草冲了个战斗澡。
　　睡了一觉，他胃里难受的绞痛已经好多了，只剩下一点闷闷的钝痛，陆野胡乱地在胃上揉了两把，一边换衣服，一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个一周前凑单买的肉松面包。
　　一觉睡醒，陆野虽然还没想好他和齐燕白未来怎么办，但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他叼着面包坐在床边，捏着自己的手机短暂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格式化内存，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个备用机，把电话卡换了上去。
　　定位软件随着原设备的断电而暂时休眠，接收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弹出了“暂停定位”的提示窗。
　　齐燕白心里先是一紧，但紧接着又觉得疑惑——定位软件有自毁程序，如果被人从发送端删除，那接收端的软件也会跟着一起消失。齐燕白原本以为，凭陆野那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肯定会第一时间摆脱这种侵犯隐私的东西，却没想到等了一晚上，等来的却只是这样模棱两可的结果。
　　他没删掉这个软件吗？齐燕白靠在门边，漫无目的地想：还是隐藏软件藏得太深，他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齐燕白自己也知道这个猜想有点荒谬，但事关陆野，他总是忍不住会多想一点。
　　他正胡思乱想地猜着陆野的心思，就听见对面的房门轻响一声，陆野穿戴整齐地走出门，手里拿着旧手机和车钥匙，正在整理外套的领口，看起来像是要去上班。
　　齐燕白原本发散的思绪骤然收拢，一时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他下意识站直身体，还没等上前，就见陆野视线一抬，先一步看见了他。
　　他们俩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一瞬，陆野的表情从意外到平静，眼神在齐燕白身上飞快地扫视一眼，然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野哥。”齐燕白的视线刚一落在他身上，眼神就骤然明媚了许多，他的眉眼下意识向下弯出个细小的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我等了你一晚上。”
　　一晚上没见，齐燕白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衣服没换，领口微敞，眼圈也有点泛红，像是隐约哭过的模样。
　　陆野生气归生气，但并不想作践他，见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迈开的步子。
　　“等我干什么，该说的昨晚已经说完了。”陆野淡淡地说：“回去睡吧，今天别上班了。”
　　他语气疏离，带着点明显的距离感，齐燕白先是失落，但紧接着，又从里面品出一点后知后觉的甜。
　　陆野心里还是有他，齐燕白想，哪怕他那么生气，却依然不会对他视而不见。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齐燕白只觉得胸口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扎得他鲜血淋漓，又疼又痒。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陆野，心说他这么好，我怎么可能舍得放开他呢。
　　“嗯。”千百个念头转瞬间从齐燕白心头萦绕而过，他乖乖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陆野的话听进心里，只是轻声细语地说：“我就是想你了。”
　　陆野：“……”
　　齐老师以前善解人意，进退有度，沟通交流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还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陆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句话噎在嗓子里，差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摊牌之后，齐燕白大概也不想再装下去了，他眼神里的侵略性一夜之间变得异常明显，他紧盯着陆野，就像是盯着自己不能失去的灵魂。
　　齐燕白昨晚一夜没睡，陆野那句“冷静”就像是一团烈火，烧得他辗转反侧，坐立不安，脑子里乱七八糟，总会想到陆野冷静到最后离他远去的模样。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总能引起齐燕白的恐慌，他心里一紧，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陆野的手腕。
　　“齐燕白。”陆野没有挣扎，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齐燕白，试图跟他讲理：“我们昨晚说好，要冷静一段时间。”
　　“我知道，但这不冲突。”齐燕白很快说：“你可以负责冷静，我负责追你。”
　　他的态度非常固执，甚至到了不肯听人讲话的地步，陆野感受着他攥紧自己手腕的力道，看着他近乎偏执的眼神，忽然间明白过来——其实齐燕白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努力克制。
　　过量的压抑只会导致更大的反弹，就像压缩的天然气，看着体积越来越小，但危险却越来越大，最后只要出现个小小的引星，就能引起一场巨大的灾难。
　　“你生我的气，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追你。”齐燕白说着向前一步，谨慎地没有伸手去抱陆野，只是踮着脚凑过去，作势要靠在陆野的肩膀上。
　　但陆野还在“冷静期”，暂时不想跟他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于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
　　“我会对你很好，特别好。”齐燕白倒也不生气，他轻叹一声，依然留在原位，轻声细语地说：“你可以随意冷静，生我的气也行，让我照顾你也可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一心一意地看着我，我做什么都行。”
　　他语气轻缓，姿态诚恳，看起来做小伏低，但陆野垂下眼跟他对视了一眼，却蓦然升起一股危险而刺激的直觉。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齐燕白眨了眨眼，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野哥。”齐燕白说：“我永远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你。”


第64章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了解他。
　　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后，齐燕白彻底没了顾忌。
　　他不再克制遮掩地想在陆野面前留一个“完美无缺”的印象，而是彻底破罐子破摔，说要追求陆野，就真的变得死缠烂打起来。
　　中午十二点，分局的下班铃声一响，办公室里就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噪音。
　　饿死鬼投胎似的同事们活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午饭，一个个饿得哀鸿遍野，把材料胡乱地往办公桌上一堆，就脚步匆匆地往外跑去。
　　姚星落后他们一步，路过陆野办公桌时，见他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就脚步一顿，伸手敲了敲他的桌子。
　　“陆哥。”姚星问：“你点外卖了吗？用我帮你顺手拿回来吗。”
　　“不用。”今年倒春寒厉害，过了十五气温还不回暖，陆野懒得出门，裹着执勤外套窝在椅子里摇了摇头，说道：“我一会儿泡个面就行，不用管我。”
　　他最近状态一般，看起来脸上总没什么笑模样，姚星拿不准他的心情，见状迟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多说。
　　办公室的人很快走了个七七八八，原本嘈杂的环境骤然安静下来，陆野坐在工位上等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掏出一盒碗面，撕开包装接上热水。
　　“今天隔壁食堂有葱烧大排。”李志文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提醒道：“没点外卖的话，上那吃去呗。”
　　陆野用叉子固定住泡面盖，随口道：“不了，懒得动。”
　　“就十几步路，懒死你算了。”李志文习惯性地骂了一句，紧接着又皱起眉头，纳闷地问道：“你最近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家里遇到事儿了？”
　　“没有，可能是春困吧。”陆野随口道：“这不最近工作忙吗。”
　　开春之后，新区这边的工作渐渐忙起来，陆野最近回分局的时候很少，不是出去巡逻，就是出去办案子，每天早出晚归，回回进门都带着一身寒气。
　　但李志文何等了解他，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闻言冷哼一声，骂道：“小兔崽子，不想说就别说——还春困，你一年四季都这个工作强度，我以前怎么没看你要冬眠。”
　　李志文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了徒弟，又觉得于心不忍，冷着一张脸从对面抛过来一截香肠，正好落在陆野怀里。
　　“你师娘做的。”李志文冷言冷语地说：“便宜你个小兔崽子。”
　　“哟，这感情好。”陆野终于勾了勾唇角，见状一挑眉，说了句“谢谢师父”。
　　说话间，办公室门重新被人从外推开，出去拿外卖的同事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先是跟李志文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陆野旁边，顺手把保温袋放在了他桌上。
　　陆野正低着头撕香肠包装，见状纳闷地抬起头，附赠给同事一个疑惑的眼神。
　　“齐老师给你送的。”同事说。
　　陆野笑意微敛。
　　“不过他今天好像有课，是闪送送来的，他自己没来。”同事倚在陆野办公桌边上，耸了耸肩，说道：“对了，他之前也送过几次，但是你饭点的时候没回分局，他就又拿回去了。”
　　“你没跟他说我最近不在局里？”陆野问。
　　“说了呀。”同事喊冤道：“但他不听，就要送，说是怕你万一回来，没东西吃。”
　　上次摊牌之后，陆野已经见识到了齐燕白的固执，他知道齐燕白大概不会因为同事的三言两语改变主意，于是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算起来，自从上次在家门口被齐燕白堵住之后，陆野已经有整十天没跟他见过面了。
　　那天清早的气温很低，楼梯间的窗缝里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陆野跟齐燕白对视着，望着他那种孤注一掷的眼神，毫不怀疑如果此时此刻他真的说出“分手”两个字，那齐燕白说不定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野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并不害怕，他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罪犯，相比之下，齐燕白这种只能算作小儿科。
　　于是陆野没有妥协，也没有回应，他定定地跟齐燕白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先一步挪开目光，从齐燕白手里挣出自己的手腕，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当时齐燕白的眼神和手旁的保温袋一样，都散发着令人心惊的灼烫温度。陆野眸光微动，忽然想起齐燕白当时处心积虑来接近他时，好像也是这样——精心打扮，带着精心准备的晚饭，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陆野面前，给了他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时间如流水般走过，陆野跟齐燕白的关系从陌生到熟悉，但这一切却好像莫名其妙地绕了个圈，又回归了原点。
　　这种莫比乌斯环一样的重复让陆野隐约涌出一点微妙的烦躁，他皱了皱眉，没第一时间去拆保温袋，而是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低下头，用齿尖从里面叼出了一根烟。
　　原本放着机械闹钟的桌角现在换上了一只玻璃烟灰缸，烟缸里薄薄地铺着一层白沙，陆野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顺手往里面弹了一截烟灰。
　　“怎么了？”这还是陆野第一次对齐燕白送来的东西这么冷漠，同事似乎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意味，于是转过头跟李志文对视了一眼，小心地试探道：“跟齐老师闹别扭了？”
　　同事话音刚落，就连办公桌对面的李志文也探出了头，想等着看陆野的反应。
　　陆野最近早出晚归，齐燕白来分局的次数也直线下降，治安队的同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隐约都在打鼓。
　　“也没有。”陆野模棱两可地说：“就是有点生活上的分歧。”
　　或许是不想把事情做绝，也或许是想给齐燕白留点余地，陆野没把他定位监听的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咬着烟嘴，含糊地说：“所以彼此冷静两天，再看看情况。”
　　“小年轻，就是不定性。”李志文忍不住埋怨道：“有什么生活上的分歧不能靠沟通解决，偏得冷战？”
　　陆野明白李志文是好意，但他实在不想把自己的私事拿出来任人品评，于是干脆态度很好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李志文的教训，没有解释。
　　李志文也知道他从小独立，主意也正，自己决定的事别人说什么也没用，于是摇了摇头，从办公桌旁收回了目光，不再说了。
　　保温袋散发的温度由热转温，陆野咬着烟嘴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见同事还是探头探脑地在往这边看，不由得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你馋了？要么拿去吃？”
　　“还是算了。”同事可不想掺和情侣吵架，闻言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吐槽道：“抢小情侣饭碗天打雷劈，我可不干这缺德事。”
　　他说着嗖地往回一窜，躲回了工位后面，开始装蘑菇。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也没解释他和齐燕白现在薛定谔的情侣关系。他把抽完的烟头碾进烟灰缸，侧头看了看桌上那只保温袋，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桌子站了起来，伸手拎起了那只保温袋。
　　从理智上来说，陆野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受齐燕白的示好，给他留下暧昧不清的信号；但从情感上来说，他和齐燕白毕竟没有撕破脸，不至于把他的心意往地上踩。
　　何况他东西已经送来了，之后也总得来取，陆野想了想，准备先找个地方安置它，无论是之后拜托同事转交，还是等下了班拿回去给齐燕白挂在门把手上，总归是有个结果。
　　陆野打算得挺好，只是刚一拎起提手，保温袋外面的夹层里就轻飘飘地掉出了一张纸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陆野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张米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没头没尾地写了两行字。
　　“我试着做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吃。”
　　“如果你不喜欢，可不可以帮帮我？”
　　这张便签下没有署名，但齐燕白的字迹却很好认，陆野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原本平静的心情霎时间泛起了涟漪。
　　他隐约猜到了饭盒里是什么，陆野拎着保温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临时改了主意，拉开了上面的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保温袋里只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玻璃饭盒，饭盒里东倒西歪地盛了十来个饺子。陆野拿出来看了看，发现大多都捏得歪歪扭扭，其中有两三个还漏了馅，汤汁顺着面皮边缘流出来，在饭盒底下积了浅浅一层油花。
　　而就在饭盒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米黄色便签纸，陆野伸手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说过，我不会的你都可以教我。”
　　这一刻，陆野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就像是山雨欲来的那种阴沉天，水汽沉甸甸地坠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张便签好像终于跟陆野最近的心情达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陆野微微垂下眼，只觉得心口像是堵了块什么，说不出来的沉。
　　——他最近一直睡得不太好，总是会乱七八糟地做各种梦。
　　有时候他会梦见第一次见到齐燕白的那个午后，但更多时候，他却总是梦见齐燕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用一种很轻很淡的语气问他：“你不是答应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每当这个时候，梦里的陆野总会觉得恍惚，就好像“永远”这个词已经变成了一个烙印，无论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曾经答应过的诺言总归没法抹去。
　　陆野顺手把便利签从中间对折起来，心说齐燕白确实很会戳人的心。
　　不再掩饰自己的齐燕白就像一块裹满了蜜糖的毒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香甜而糜烂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猎物踏入他明晃晃的陷阱。
　　但好在他唯一的猎物已经起了警惕之心，轻易不会上当。陆野垂着眼，神色淡淡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饭盒，最终还是没打开盖子尝一口，而是把饭盒顺手塞回了保温袋里。
　　拉锁被冷酷无情地重新封存，但陆野想了想，留下了那张便利贴。
　　炽热而极端的爱意令人心动，但同时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寡淡无趣的成年人在感情上总是相当保守，相比起0或100的极端情况，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揣着60的及格分过一辈子。
　　陆野不知道自己属于这二者之间的哪一种，但这段时间以来，他重新审视了一次自己和齐燕白的关系，才发现他们之间曾经开始得太过仓促，所以最后的结果也是稀里糊涂。
　　陆野不想再一次因头脑发热而重蹈覆辙，所以他不会再听齐燕白的话，也不会再看他做了什么——无论之后结果如何，这一次，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了解他。


第65章 “嗨。”
　　午饭过后，办公室里重归宁静。
　　陆野窝在工位上小睡了一会儿，临近下午上班时，才在半睡半醒间听见姚星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
　　“……提前释放的手续，市局那边已经走完了。”姚星说：“但是因为涉及外籍人员，所以作为第一处理方，我们这边也得补个报告交上去。”
　　最近这段时间，分局移交出去的外籍人员扒拉脑袋就一个，陆野的雷达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彻底从小睡中醒来，随手扯了一下身上盖着的执勤外套，露出半张脸。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陆野几乎要把那个神神叨叨的瘾君子忘了，现在冷不丁被姚星重新提起，陆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对方似乎跟齐燕白之间有着什么微妙的联系，虽然齐燕白当时否认了和他认识，但对方那种模棱两可的暗示却太过明显。
　　他当时像是有意要在自己面前提醒什么，但也似乎只是单纯地在找茬。陆野不知道他跟齐燕白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从当初对方那种微妙的态度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好。
　　一个跟齐燕白不对付的瘾君子，怎么听怎么像是一个危险炸弹，陆野虽然正在跟齐燕白冷战，但还是习惯性地多问了一句。
　　“提前释放？”陆野问道：“为什么？”
　　办公室有几个同事还没睡醒，姚星原本只是在跟李志文小声商量，乍一听陆野出声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解释道：“是这样，陆哥，那个老外他精神上有点问题——”
　　姚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复杂而微妙的表情，说道：“听说是躁郁症，在拘留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犯病了，突然闹自杀，先是把头往墙上撞，后来又用牙咬手腕。”
　　那场景显然很不好看，姚星说着抽了口凉气，冲着自己左手腕比了个切割的手势。
　　“听说下嘴贼狠，血都流了一地。”姚星说：“后来律师给带来了他正规医院出具的诊断报告，确定他病史很多年，市局那边就把人提前放了。”
　　拘留期间没有取保候审一说，但如果有重大疾病，确实可以缩减刑期。陆野闻言从办公椅上坐直，一边把外套重新套回身上，一边心说这些搞艺术的果然一个两个都不太正常。
　　要么是偏执狂，要么是精神病，这么看来，齐燕白还算是其中比较“正常”的一份子。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果然什么东西都需要对比。陆野心说齐燕白虽然也没好到哪去，但比起这位又嗑药又自残的仁兄，看起来好歹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诡异地给了陆野一点精神安慰，他把外套拉锁拉到领口，顺手抚平了被自己睡得皱巴巴的外套下摆。
　　“那人已经放走了？”陆野问。
　　“上午就被律师接走了。”姚星说：“正好他签证也快过期了，八成会被直接遣返吧——不过陆哥，你问这个干嘛？”
　　陆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微微拧紧眉头，默不作声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办公室角落。
　　治安队都是一群大老粗，平时忙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墙角的盆栽已经十多天没浇水了，盆里的土干出一道道裂纹，叶片蔫巴巴地垂落下来，边缘泛着一点卷曲的黄。
　　陆野在花盆旁边站定，然后弯下腰，伸手在花盆里摸索了一会儿，片刻后，从花盆的缝隙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新区的天气从早上开始就灰蒙蒙的，午饭后更是阴沉得不像话，好像空气里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呼吸间都压抑得过分。
　　齐燕白最近的状态实在一般，他被陆野那种疏离而冷淡的态度搞得不安又焦虑，连带着工作也心不在焉，上课时甚至出现了拿错教案，把进阶版当成初级班教的情况。
　　他从工作以来就认真又负责，出错的概率比彗星撞地球还小，更别说是这种低级错误。同屋的老师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两眼，询问的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齐老师。”同事望着他难看的脸色，小心谨慎地提议道：“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下午的课我先代你上也行。”
　　齐燕白正在收拾教材的手一顿，紧接着皱了皱眉，伸手捏了捏鼻梁。
　　“……那也行。”齐燕白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于是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周老师，我下次给你替回来。”
　　“没事，应该的。”周老师笑了笑，站起身从齐燕白手里接过班级教案，说道：“不过如果不舒服的话，也可以请假休息一下，长时间状态不好的话很伤身体。”
　　她说得很委婉，齐燕白闻言抿了抿唇，勉强勾了下唇角，接受了她的好意。
　　“知道了，周老师。”齐燕白说：“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调整的。”
　　周老师跟他不算太熟，只能点到为止，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抱着教案转头出了门。
　　她一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齐燕白自己，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孩子们琐碎又嘈杂的询问声放大又缩小，最后随着一声门响，彻底被隔绝在走廊另一边。
　　齐燕白单手扶着办公桌，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下来，伸手捂住了眼睛。
　　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越过警戒线，但陆野不在，他实在很难从这种长时间浸染的焦虑里脱身出来。
　　自从上次在楼道分别之后，他已经十天没见到陆野了。
　　这十天里，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围追堵截，但陆野就像是故意躲着他一样，神出鬼没的。明明摄像头每天都能捕捉到他回家的信号，但齐燕白就是没有一次能堵到他的现行。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让齐燕白无比焦虑，在一起的时候尚且感觉不到，但一分开，齐燕白才发现陆野对他的影响，其实远比他感受到的更加强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陆野的消失似乎带走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齐燕白原先维持自己心态平衡的方法变得不再有效，哪怕他每天无数次地自我洗脑，千百遍地告诉自己“陆野没有消失，他就住在一门之隔的对面”，那种即将失去所有物的不安却还是时时刻刻地纠缠在他的骨子里。
　　他就像是一个正在被强制戒断的瘾君子，时间非但没能把他对陆野那种过分的占有欲冷却下来，甚至催生出了更强的执念。
　　如果能把陆野锁在身边就好了，齐燕白忽然想，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这个念头就像根极细的针，轻飘飘地戳破了某种刻意维持出来的和平假象。齐燕白的睫毛轻轻一颤，在自我否认之前，先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失控的快感。
　　但这种快感转瞬即逝，快得就像一阵风，在发酵成更明显的东西之前，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齐老师？”年轻的女声在门外客气地叫了他一声：“您忙着吗？”
　　齐燕白飘远的思绪骤然回笼，他匆匆回神，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下意识抹了一下衣摆，说了声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缝隙，前台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先是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见没有其他人在，才小心地叫了齐燕白一声。
　　“齐老师。”前台姑娘小声说：“有位先生要来见您，想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先生？”齐燕白愣了愣，问道：“是学生家长吗？”
　　“不是。”前台姑娘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是一位——”
　　她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旁斜插过来，握住了门边，把门板用力往里推开。
　　那只手上叮当咣啷地带着很多金属饰品，过长的手链跟门板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前台姑娘被挤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门板随着对方的力道往里滑开一条弧线，露出后面一个熟悉的人影。
　　“嗨。”Elvis倚在门边，眼睛晶亮亮的，笑眯眯地冲着齐燕白挥了挥手。
　　“想我了吗？”他问。


第66章 “因为他是第一个来的。”
　　齐燕白的脸色从疑惑到意外，最后猛地一沉，彻底冷了下来。
　　但Elvis却像是丝毫没看到他的冷脸，他神态自若，兴致高涨，眼睛晶亮亮的，整个人显出一种莫名的亢奋，非但没在齐燕白这种冷淡的目光下退缩，甚至还倚在门边回头朝前台姑娘抛了个媚眼，然后不见外地往里一步，在对方担心的目光中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Elvis向后靠在门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满地哼哼道：“这么不欢迎我？”
　　“你来干什么？”齐燕白冷声问。
　　“这么凶？”Elvis像是难得见他这副德行，先是讶异地睁大眼睛，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顿时扑哧一乐，心情颇好地问道：“看起来你最近过得不怎么样嘛——怎么，是吃醋了？”
　　Elvis自以为摸到了齐燕白心情不好的原因，自顾自地火上浇油：“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就是一点小小的邀约而已，过不了几天我就回国了，就算你那小男朋友想跟我来点什么，我俩也——”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齐燕白就猛然站了起来，一个箭步窜上来，伸手揪起了他的领子，掐着Elvis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按在了门板上。
　　他这一下半点没留力，脆弱的门板发出吱嘎一声哀鸣，Elvis痛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齐燕白的手腕。
　　“你疯了！”Elvis原本幸灾乐祸的表情霎时间碎成两半，他瞪大眼睛，忍不住骂道：“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Elvis年龄跟齐燕白相差不大，从小就知道齐燕白的脾气——他虽然从小就吝啬，心眼针尖大，从来都把自己的所有物看得紧紧的，谁碰就要咬谁，但或许是或多或少遗传了Ashley那种随意洒脱的性格，齐燕白虽然小气，但精神状态反倒是齐家人里相对稳定的，就算谁惹了他，他也顶多是睚眦必报地报复回来，从来没有情绪失控撒野发疯的时候。
　　Elvis也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大摇大摆地给齐燕白找不痛快，但不知道是分开这几年齐燕白的偏执心更重了，还是陆野对他真的那么重要，他只是不痛不痒地扎了他一句，他居然就当真了。
　　“你他妈——”齐燕白手劲不小，Elvis只觉得呼吸困难，他下意识想掰开齐燕白的手，但刚受过伤的手腕半点用不上力，挣扎间有血渍从纱布上洇了出来，黏腻腻地粘在齐燕白手背上。
　　“我错了行了吧！”Elvis能屈能伸，咬着牙尖叫道：“我骗你玩的，他根本没给我打电话——你快放开我！”
　　齐燕白对Elvis的服软充耳不闻，他冷冷地盯着Elvis的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你告诉他的？”齐燕白咬着牙问。
　　这段时间来，齐燕白一直都很疑惑——陆野发现“真相”的时间太巧了，也太快了。他明明从来没对自己起过疑心，没道理在一天之内就像是引爆所有连锁炸弹一样，把他踩过的所有雷都一个不落地扯出来。
　　何况在确定关系之后，齐燕白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已经被陆野抚平了不少，除了那次在嘉年华之外，他很久没有借着定位去“偶遇”陆野，也没仗着监听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他无意间露出了什么马脚，也不至于让陆野那么快就掀翻他的老底。
　　陆野对他避而不见的这几天，齐燕白想了很久，想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但现在看来，答案明明就在他眼前。
　　Elvis从小就喜欢跟他抢东西，上到齐哲的关注，下到绘画用的颜料，他们俩从小到大彼此不知道毁了对方多少画，Elvis能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齐燕白一点都不意外。
　　“告诉他？”但Elvis却像是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皱着眉，一脸茫然地问道：“告诉什么？”
　　“告诉他我是什么样的人。”齐燕白说：“跟他说我可能会对他做什么事——然后蛊惑他跟我分手。”
　　“跟你分手？”Elvis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他猛地瞪大眼睛，大声喊冤道：“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后天就回国了，挑拨他有必要吗？——我就是给了他一张电话号码，想恶心你一下而已。”
　　齐燕白忍不住皱紧眉头，刚冒出的猜测又开始动摇。
　　Elvis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神经病，他的人生概念里没有道德两个字，做事全凭兴趣，哪怕干了什么缺德事儿也从来都是大摇大摆地展现出来，甚至还要到他面前炫耀一番，从没有敢做不敢当的时候。
　　“不是你？”齐燕白拧着眉问道。
　　“我有病吗？”Elvis终于明白齐燕白在发什么疯了，忍不住抓狂道：“悲剧的爱情和抛弃的痛苦会让你产生新的灵感，我是傻子才会想拆散你们！”
　　Elvis承认，他是有意想给齐燕白找点不痛快，但程度也仅限于此——毕竟齐家的竞争激烈，他是疯了才会想给自己再多找一个竞争对手。
　　齐燕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Elvis虽然疯，但脑子不傻，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见Elvis自始至终都理直气壮地瞪着他，这才缓缓松开手，放开了他。
　　“那你来干什么？”齐燕白冷笑一声，问道：“看我笑话？”
　　“我来玩儿。”Elvis活动了一下刺痛的手腕，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像是个多动症患者，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又伸手拨动了一下门边挂着的风铃，满不在乎地说：“而且父亲让我来找你回去，我虽然不打算听他的，但是也想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收服你。”
　　“你现在看到了？”齐燕白没好气地反问道。
　　“看到了。”Elvis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一般吧，长得不错，但没到让人失去理智的地步。”
　　“那是你没眼光。”齐燕白对陆野有种莫名的维护，闻言下意识反驳道：“活该这么多年审美都没进步。”
　　Elvis：“……”
　　“你是不是有病？”Elvis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他一般还不行？你是希望我对他一见钟情是吧？”
　　齐燕白：“……”
　　那倒也不是。
　　齐燕白终于被Elvis噎了一句，说什么都不太对劲，于是他干脆放弃沟通，回身走回办公桌前，自顾自地收拾起自己的教案。
　　他不想理人，但Elvis却是个人来疯。他正处于躁狂的发作周期里，整个人的情绪莫名亢奋，见状晃晃悠悠地凑过来，随手捻起了周老师桌上的一个手办玩偶，放在手里把玩着。
　　“其实你也不要灰心嘛。”Elvis也担心齐燕白被陆野甩了之后会选择回国，忍不住循循善诱道：“这个要跟你分手，你可以再换一个嘛——再换个警察、或者医生、消防员，科学家……随你的便。”
　　“换不了。”齐燕白垂下眼，摸了一把桌上放着的干花标本，简明扼要地说：“我就要这一个。”
　　“为什么？”Elvis纳闷道：“因为他长得帅吗？”
　　“不是。”齐燕白说：“因为他是第一个来的。”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先来后到的顺序很重要。
　　陆野是第一个走到他身边的人，他给了齐燕白曾经没能拥有的一切，也给了齐燕白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做到了一个“男朋友”能够做到的极致，没有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空隙，所以从此之后哪怕再来十个百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抵得过陆野一个人给齐燕白带来的触动。
　　齐燕白的灵魂里已经烙下了陆野的名字，他这辈子注定只能在陆野身上得到百分之百的满足感，换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第67章 “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
　　Elvis理解不了这种坚持，也不懂初恋的意义，他习惯了用高危方式找刺激，在嗑药酗酒自残那种饮鸩止渴的快感下，恋爱所带来的的多巴胺分泌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那你为什么不——”
　　Elvis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不找Ashley帮忙，反正那个女人总有办法，但他话还没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在提醒他，于是悬崖勒马，把话又咽了回去。
　　但齐燕白已经听见了这半句话茬，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道：“不什么？”
　　“没什么。”
　　Elvis把手里的手办抛到半空中又接住，然后把它放回办公桌上，神经质一样地左摆摆右摆摆，严丝合缝地把边缘的底托摆回了桌上浅色的压印里。
　　“就是想祝你成功。”Elvis耸了耸肩，幸灾乐祸地说：“争点气，千万别被人甩了，否则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狗，那也太可怜了。”
　　“这你可以放心。”齐燕白当然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奚落的人，他闻言八风不动，只是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一眼Elvis，语气凉飕飕地说：“如果我被他甩了，我就回国去跟你们同归于尽。”
　　Elvis：“……”
　　齐燕白这句话当然是胡说八道——他已经过惯了在外面的生活，也打定主意要缠着陆野到底，当然不可能自己再跑回齐哲身边，做一个每天只能榨取自己灵感和情绪的商品。
　　但Elvis现在正值发作周期，整个大脑都处于一种混乱高频的单线程工作状态里，还真的被齐燕白这句毫无可信度的“恐吓”吓住了，一直到浑浑噩噩地离开培训中心，脑子里都还在3D环绕着齐燕白的那句“同归于尽”。
　　作为齐哲的儿子，Elvis很好地继承了他的情感模块。他并不在乎齐哲的注意力会分给谁，也不在乎齐哲究竟喜欢哪个孩子——但他很在乎基金里的钱。
　　作死也是需要本钱的，嗑药也好，飙车也罢，这种能刺激他多巴胺分泌的高危活动大多都伴随着高昂的资金输出，Elvis的兄弟姐妹众多，他本来就已经抢得很费力了，实在不想把到手的部分再吐出一份。
　　——何况齐哲今年的基金本钱又翻了一番。
　　“齐燕白说不定会破罐子破摔地选择回家”这个认知给Elvis带来了莫大的危机感，他躁动的情绪一瞬间又重新翻覆起来，就像是一捧滚水，正在咕咚咚地在烹着他的心。
　　这种烈火烹油一样的感觉让Elvis浑身不自在，他本来已经走出了半条街，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还是焦虑得直啃手指甲，忍不住脚步一转，想要回去劝劝齐燕白，告诉他什么叫“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临近傍晚，这条街上的各家培训机构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放学，Elvis逆着人群往回走，刚将将走到培训中心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推开院门，就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鬼哭狼嚎的摇滚乐顺着他的裤兜响彻云霄，Elvis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个全然陌生的电话号码。
　　他忙着去“干正事”，本来不想接，但对方却莫名地有毅力，前脚被挂断电话，后脚就又拨了过来，颇有点霸王主义的意思。
　　Elvis被烦的不胜其扰，挂着一张欠债的脸接起电话，没好气地说道：“喂——”
　　“Elvis先生。”
　　电话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Elvis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他这张旅游用的临时手机号，除了熟悉的狐朋狗友之外，就只给过一个陌生人。
　　他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周围，没看到那张记忆里的脸，只看到一辆巡逻警车从街口驶过来，然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马路对面。
　　“容我提醒您一下。”大约是Elvis脸上的表情太过狰狞，非常有“威胁社会治安”的嫌疑，于是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没等Elvis回复，就公事公办地提醒道：“在中国，寻衅滋事也是违法行为，建议您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
　　以Elvis的中文水平，这句话他只能听懂三分之一，但这并不妨碍他磕磕绊绊地从几个词中拼凑出陆野的意思。
　　处于躁狂周期的大脑具有高度敏感的反应力，Elvis看了一眼不远处闪灯的警车，又转头看了看正在乌泱泱往外放学的培训中心，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什么意思。”Elvis挑了挑眉，语气兴奋地说：“你怕我找他的麻烦？”
　　这个“他”字语焉不详，但电话内外的人都明白这个字指代的是谁，电话那边的人闻言沉默了半秒，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静地说：“我在例行公事，排除社会治安的潜在风险。”
　　被评为“潜在风险”的Elvis并没有生气，反而心情很好地笑出了声。
　　陆野对齐燕白还留有在意之心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儿——反正他只是想阻止齐燕白回国，如果陆野能跟他缠缠绵绵地纠缠下去，别把他甩了，那凭齐燕白对他的迷恋程度，当然顾不上回去找他的茬。
　　电光石火间，中外文化在Elvis的认知里达成了空前的交融，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叫“擒贼先擒王”，几乎是立刻就把齐燕白忘到了脑后，下意识挂断电话，脚步飞快地横穿过马路，像是生怕陆野这个香饽饽从他面前飞了似的。
　　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险而又险地疾驰而过，留下一句铿锵有力的国骂。
　　Elvis对跟车祸擦肩而过毫无自觉，乐颠颠地跑到警车旁边弯下腰，砰砰地敲了两下车窗。
　　“陆……警官？”他问。
　　驾驶座上的车窗玻璃很快被人摇下一半，陆野的脸从车窗后露出来，眼神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工作状态时的陆野总是显得很锋利，Elvis被这个眼神看的汗毛倒竖，情绪反而更兴奋了。
　　“我会听话的。”Elvis笑眯眯地说：“但是警官，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喝一杯？”
　　他说着不见外地趴上了车窗边缘，朝着陆野抛了个做作的媚眼。
　　“我想跟你聊聊齐的事。”他说。
　　提起齐燕白，陆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这个份上，再说Elvis和齐燕白之间不认识，恐怕鬼都不信。陆野之前也确实想过要在Elvis回国之前跟他正面接触一次，好往自己心里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左右摇摆的天平上加点砝码——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计划，Elvis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白送的东西除了幸运，还有可能是陷阱——陆野已经在齐燕白身上体会过了这种“恰好”，于是谨慎地没有答应，只是上下扫了一眼Elvis的表情，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他的事，跟我说不太好吧。”陆野的态度模棱两可：“这是隐私问题，我无权探听。”
　　“好！很好！特别好！”Elvis选择性无视了后半句话，急切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他很多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偷偷告诉你。”
　　“比如呢？”陆野淡淡地问。
　　比如他爱你爱得要死要活，没了你就要去报复社会，Elvis想。
　　但这种话显然不能说，Elvis跟齐燕白作对了很多年，不太想承认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给他打助攻，于是舔了舔唇，用一种皮条客似的暧昧眼神看了陆野一眼。
　　“比如，什么都行。”Elvis大概生怕陆野这个到手的鸭子飞了，于是扒着车窗着急地往里探了探，循循善诱地推销道：“警官，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的一切吗——比如他的情感、过去还有秘密。”
　　“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Elvis眯起眼睛，语气飘忽地引诱道：“你可以了解他，挖掘他，掌控他——让他只能赤身裸体地站在你面前，从此做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人都有好奇心和掌控欲，尤其是对朝夕相处的好感对象——这种探听隐秘的诱惑力对谁来说都相当巨大，Elvis推己及人，觉得陆野应该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果不其然，陆野像是被他说动了，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
　　Elvis小臂下支着的车窗向上顶起，他下意识从狭窄的窗口里撤了出去，在车窗彻底关闭前，听见了陆野的回答。
　　“那好吧。”他听见陆野说。


第68章 “我从来没怕过他。”
　　距离陆野下班还有一段时间，Elvis只能先一步去约好的咖啡厅等他。
　　装修精致的小店里弥漫着烘干咖啡豆的香气，Elvis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不断拨动着桌上用来送餐计时的小沙漏。
　　他没什么耐心，总是等不到细沙落下就翻转沙漏，亮眼的玫红色细沙在他指尖被翻来覆去地倒腾，直到那小小的沙漏近乎被他折腾散架，正点下班陆警官才终于姗姗来迟。
　　陆野已经换下了制服，只穿了一身简简单单的休闲装，但饶是如此，他的外形掉在人群中也已经足够显眼，Elvis离着老远就看见了他，兴致勃勃地坐直身体，冲他死命地挥了两下手。
　　“陆！”他不见外地舍去了后面的警官俩字，黏黏糊糊地跟陆野打了招呼：“这边。”
　　他坐在咖啡厅最后排的角落里，陆野的目光随着声音来源扫了他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Elvis先生。”陆野说。
　　“名字就行。”Elvis半趴在桌上，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陆野，一边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来得好慢，让我等得急死了。”
　　“不好意思。”陆野毫无诚意地“抱歉”道：“来路堵车。”
　　“没关系。”Elvis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支起两根手指，从桌上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一边试图去捏陆野的袖子，一边语气暧昧地说：“只要你哄哄我，我就不生气——反正你也喜欢齐，试试我也不错。”
　　Elvis跟齐燕白不对付已久，哪怕这次打定了主意要撮合他俩，也还是本性难改，一看见陆野就忍不住调戏。
　　但这次陆野却没有上次在警局时反应那么大，他先Elvis一步挪开了自己的手臂，然后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灰，淡淡道：“不用开这种玩笑了——你又不是Gay，对我也没兴趣。”
　　陆野的语气非常笃定，Elvis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短暂地空白了两秒，紧接着瞪大眼睛，夸张地惊叫一声。
　　“你怎么知道？”Elvis惊讶地问。
　　“我从进门的时候你就在看我，但眼神全程只停留在我的脖子以上。”陆野说：“相比起我的长相，你看的最多的反而是我的眼睛——比起对我有情感方面的欲望，你更像是在好奇我本人。”
　　大约是因为最近没有嗑药，虽然Elvis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个疯疯癫癫的多动症患者，但他身上那种因药物带来的癫狂感已经消失了许多，相应的，陆野看到的东西也随之变得更多。
　　Elvis本来是想给他找不痛快，没想到刚一见面就反被陆野打了个下马威，闻言愣了一会儿，紧接着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
　　“天啊。”Elvis笑着喊了声上帝，忍不住道：“你这样，我可真要喜欢你了。”
　　陆野很难理解艺术家们跳脱的脑回路，也懒得深究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到底哪里戳到了Elvis的兴奋点，只是无语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对赶来接待的服务生微微颔首，婉拒了对方递来的菜单。
　　“柠檬水就行，谢谢。”他说。
　　人长得好看在哪都有优待，服务生非但没因为他寒酸的点单而怠慢，甚至送餐的时候，还有意给他往饮品杯上多加了一颗新鲜大颗的去核车厘子装饰。
　　Elvis的视线在那颗车厘子和陆野中间转了个来回，笑眯眯地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服务生。
　　“打扰一下。”Elvis懒懒地拉了个长音，说道：“——给我也加一份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上桌的时候，Elvis终于结束了那种旁若无人的狂笑，他用勺子拨动了一下蛋糕上的巧克力片，托着下巴打量了陆野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安静？不想问问我跟齐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找你吗？”
　　亢奋期的患者思维能力活跃，讨厌被无视，几乎不需要怎么套话就能自顾自地说一大堆，陆野见状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随着他的话问道：“那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陆野的“好奇心”终于让Elvis亢奋起来，他眼前一亮，身体前倾趴在桌上，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是兄弟哦。”
　　果然，陆野想。
　　去掉烟熏妆后，Elvis的长相其实还算不错。
　　抛开因吸毒导致的消瘦，Elvis其实是很标致的混血长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跟齐燕白有很明显的相似之处。
　　陆野之前就怀疑过，Elvis提起齐燕白时的语气太过微妙，不像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反而像是认识了许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人。
　　他好像对齐燕白异常熟悉，但又下意识地会跟他针锋相对——这种互相敌视又互相了解的关系并不常见，以陆野对齐燕白现有的了解来说，他能获取这种矛盾关系的范围就只有一个，就是他那个畸形的家庭。
　　“原来如此。”陆野说：“你们长得是有点像。”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Elvis歪了歪头，好奇地问。
　　“猜到了一点。”陆野实话实说：“他的社交圈很狭窄，你也不像是能出现在他‘朋友’范畴里的人。”
　　陆野有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咬了个重音，Elvis停顿了片刻，用他那半吊子汉语水平反应了一下，才听懂这串长句子下的言外之意。
　　“你一直都这么敏锐吗？”Elvis突然笑了：“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猜得到？”
　　那倒也不是，陆野想，起码在齐燕白身上，他就翻了一次大车。
　　“不过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你了。”Elvis用勺子把面前的提拉米苏戳得稀烂，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对陆野弯了弯眼睛，意有所指地说：“不过我不明白，既然他那么怕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你呢？”
　　陆野没对这个问题做正面回答，只是反问道：“他怕我，他为什么怕我？”
　　“因为他会撒谎。”Elvis的中文水平一般，有的词句不太会说，就会下意识换成英文，好在陆野的英文水平也还过得去，中英交杂间，也能跟Elvis顺畅地把话题进行下去。
　　“我们家里的每个人都会撒谎。“Elvis的语序有些颠三倒四：“谎言对我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是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好像很在乎‘真实’是什么。”
　　这是Elvis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用“我们”来指代他和齐燕白，这种下意识划分立场的用词就像是一条轮廓分明的界限，在一瞬间把陆野和他们的世界隔在了两边。
　　他的用词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就好像那个家庭的“规则”才是世界运行的基础，反倒是陆野这种人，才像是离经叛道的异类。
　　在认识Elvis之前，陆野听齐燕白提起过很多次他的家庭，也尝试过透过齐燕白的影子，去猜测那个家庭的模样。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么界限分明的地方，透过一个全新而客观的视角，去接触那个“世界”。
　　“我不该在乎吗？”陆野反问道。
　　“我不知道。”Elvis说：“反正我们没人在乎。”
　　“所有你们在乎的东西，我都不在乎，”Elvis丢下勺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冲着陆野摊开手，无所谓地说：“什么情感、真相、互助友爱，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啦——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陆野问。
　　“开心啊。”Elvis说着弯了弯眼睛，笑着说：“开心最重要。”
　　陆野眸光一动，从Elvis身上莫名看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齐燕白跟Elvis的性格天差地别，处事风格也是天上地下——齐燕白克制而谨慎，哪怕是不在他面前，在面对其他不需要深交的同事和家长时，他也是和风细雨，尽可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但Elvis不是，他放肆而随意，道德和法律好像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仗着自己的资本随意挥霍人生，好像不把世上的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但此时此刻，陆野却从他们两个人身上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很明显的自我意识——只是Elvis的自我意识更强，而齐燕白更加委婉而已。
　　其实这段时间里，陆野一直也在想，齐燕白明明表现得对他一往情深，好像失去他的爱就像是鱼失去了水，下一秒就能躺在地上干涸致死，但他做出的事又那么大胆，就从没考虑过他的感受一样。
　　他自私、自我，为了自己安心，潜意识里就没把陆野当成一个需要尊重的独立人格——陆野愿意相信齐燕白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但这种潜意识却与他表现出来的爱意背道而驰，所以哪怕陆野情感上想要偏向他，却总是在左右拉扯。
　　但直到现在，面对着面前的Elvis，陆野才终于隐约明白，原来这种矛盾的根源其实并不在齐燕白的感情深浅上，而是在这里——在他骨子里的人格认知上。
　　一个成年人生活在社会里，总要面对千奇百怪的毒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一帆风顺的，也没有所谓的心想事成，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个互相妥协的过程——大部分孩子在从“幼童”过渡到“成人”的这段时间，总会在社交和教育中慢慢明白这一点，但或许是齐家教育太过缺失，以至于无论是Elvis还是齐燕白，好像骨子里都没有关于这种“妥协”的认知。
　　所以他们总是下意识去追求最简单、最快捷、最舒服的应对方式，也根本没有面对“拒绝”的能力。
　　“但齐燕白这一点就不像我。”Elvis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强行把话题掰回了齐燕白身上：“他太‘正常’了，想得也太多了，明明生活有更简单的方法，但他偏偏不要，反而去在意别人的看法。”
　　“是吗？”陆野问。
　　“是啊。”Elvis说：“比如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父亲的认可，对我来说，画就是发泄情绪的手段，还有获取金钱的工具——其实我们家没有几个人喜欢画画，但只有他一个人，明明没那么喜欢，却总是想从上面得到情绪。”
　　“他需要情感反馈。”陆野说。
　　这一点陆野早就发现了，齐燕白嘴上说着不需要家庭，不需要亲情，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对这些陌生的感情并不抵触，也从不排斥，在陆野带着他去陆文玉家过年的时候，他也很明显被这些东西触动了。
　　“对，反——反对！”Elvis没听过这个词，但他连蒙带猜地明白了意思，口音别扭地复述道：“就是这样。”
　　“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很别扭，也不喜欢他。”Elvis眼珠转了转，终于图穷匕见，循循善诱道：“所以你最好把他留在中国，别让他回去惹人讨厌。”
　　“是吗。”陆野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主动约见自己了，闻言上下扫了他一眼，故意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你总欺负他，没事儿还烧了他的画，让他在年底评奖上出丑？”
　　Elvis：“……”
　　Elvis上一秒还暗搓搓地在想如果陆野不同意，他应该替齐燕白说点什么好话，但下一秒就被陆野这种语气微妙的指责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
　　“什么叫我欺负他！”Elvis大声喊冤道：“他才是会报仇的小心眼！我烧了他的画怎么了，他第二天就潜进画室！用刀把我的画也割破了！”
　　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想在陆野面前给齐燕白塑造个好形象的目的，愤愤地骂道：“他才是个小心眼，大骗子，偏执狂——”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不易察觉地勾起了唇角。
　　Elvis正骂着，陆野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齐燕白的短信消息从弹窗里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今晚下班回家吗。”他说：“我买了鱼。”
　　或许是还没逼到份上，最近这段时间齐燕白再没有展现出那天对峙时的攻击性，但相应的，他也从没安分过，总是见缝插针地刷存在感，早中晚发来的消息就没停过。
　　其实这不是个聪明的办法——如果齐燕白足够冷静，他这段时间就该乖乖地销声匿迹，等着陆野发热的头脑自己冷却下来，然后慢慢地自己想起他的好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死缠烂打，总是把人的情绪往火上烤。
　　齐家真是个离谱的家庭，一个正常人都没有，陆野想。
　　齐燕白也好，Elvis也罢，他们身上都有一种近乎孩童的纯粹——Elvis讨厌冤枉，齐燕白害怕失去，他们明明生长在成年人的躯壳里，但在面对特定问题的时候，却横冲直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这是教育缺失导致的人格缺陷，所以他们自私、放纵，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陆野的视线在那条短信上流连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伸手熄灭了屏幕。
　　“Elvis先生。”陆野静静地打断了Elvis的暴走，说道：“我最后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Elvis说。
　　“你今天去见过他了吧。”陆野问：“这段时间都没联系过我，他状态还好吗？”
　　“一般般吧。”Elvis耸了耸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幸灾乐祸道：“可怜兮兮的，像条睡桥洞的流浪狗。”
　　这个比喻实在有点难听，陆野下意识皱了皱眉，但没有和他争辩，只是伸手拿回手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感谢你的回答。”陆野说：“今天的客我请了，剩下的您自便吧。”
　　“哎？”Elvis微微一愣，纳闷道：“什么意思，你问完了？”
　　“问完了。”陆野说。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陆野一直很想知道，齐燕白对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基于他的掌控欲，还是基于他怕失去自己的不安。
　　陆野处理过很多家暴案，也见过很多掌控欲极强的人，那些人试图控制枕边人的行踪、社交、甚至行为——这些自我膨胀的意识催生了居高临下的控制欲，一旦枕边人表现出一点反抗意识，他们就会勃然大怒，感受到尊严被挑衅的威胁。
　　恋爱是平等的，陆野不可能跟一个控制狂在一起，所以他冷静的这些天里，除了想考虑以后之外，也想看看齐燕白面对他这种“反抗”时的反应。
　　现在Elvis给了他答案，于是他再没别的想问了。
　　陆野来之前，Elvis用自己有限的中文水平准备了一肚子“情深义重”的话想跟他说，但没想到他还没开个头，陆野竟然就听完了。
　　“你还没问问我齐燕白是不是喜欢你呢。”Elvis连忙说：“他特别喜欢你，我父亲要求他回家分家产，他都拒绝了。”
　　Elvis像是怕自己的表现不好，陆野真的甩了齐燕白，于是紧追了两步，念台词一样地朝他喊道：“那个，什么——虽然他可能做事吓人了一点，但你不用怕他嘛，他会听你的话的。”
　　陆野脚步微微一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他勾起唇角，朝Elvis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意。
　　“我从来没怕过他。”陆野说。
　　陆野从来没觉得齐燕白的危险会给他造成威胁——来软的，他已经有了警惕；来硬的，齐燕白又打不过他。何况跟犯罪分子比起来，齐燕白那点手段就像是狼崽子呲牙，危险有余但震慑不足，有什么好担心的。
　　Elvis从来没见过陆野笑，他微微一愣，甚至觉得这个笑有点邪气。
　　“那你为什么不原谅他呢？”Elvis下意识问道。
　　“我只是一直在思考，他究竟还是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陆野说。
　　这句话对Elvis来说有点高深，但陆野没有再解释，他说着重新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背对着Elvis挥了挥手。
　　“祝你的中国之旅愉快，Elvis先生。”陆野说：“不过下次来请记得遵纪守法，别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


第69章 “好事多磨。”
　　跟Elvis见面之后的隔天是周六，分局临时有事儿，陆野早起去加了一会儿班，刚过了十点就接到了陆文玉的电话，问他如果闲着没事儿，能不能过去一趟，一起吃个饭。
　　陆野知道她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没多推脱就应下了，下班后还特地拐去了商场，给陆明明带了一份她心心念念了半个月的雪花酥。
　　他到陆文玉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居家阿姨已经做好饭离开了，陆文玉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睡衣，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陆明明一起玩儿益智积木游戏。
　　陆野旁观了几眼，换了衣服坐到陆文玉旁边，顺手捡起掉落在身边的一只积木圆球，隔着一个“豪华城堡”丢进了陆明明怀里。
　　陆明明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手肘不小心碰到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半成品，积木哗啦啦撒了一地，童话花园就此变成一片废墟。
　　“小叔！”
　　陆明明怒目而视，嘴角一撇，下意识就要始作俑者好看，但陆野已经先一步把雪花酥递到了她眼前，笑着哄道：“我错了，一会儿就给你搭起来，行不行？”
　　陆野说话算话，再加上雪花酥诱惑实在不小，陆明明轻轻松松地消了气，抱着纸袋子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去搞她的“建筑大业”了。
　　“你看，还得哄吧。”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直到“休战”才终于开口的陆文玉优哉游哉地说：“惹她干嘛，那玩意可难拼了。”
　　“想打个招呼，谁知道她一惊一乍的。”陆野低头捻起一块积木，左右比划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叫我过来吃饭。”
　　陆文玉守着个公司，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肩负着全公司的吃喝，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能用来工作，除了逢年过节之外，跟陆野每次见面闲聊的时间几乎都能以分钟计时。
　　“我是挺有空的。”陆文玉伸长手臂，从茶几上捞过杯子，抿了一口咖啡，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最近倒是挺忙的，明明昨天还跟我念叨，说已经挺久没见你了。”
　　自从跟齐燕白冷战后，陆野就停了去接陆明明放学的差事，他知道以陆文玉的心思八成早就看出什么猫腻了，于是也没辩解，只是回头朝着陆文玉笑了笑。
　　“怎么了？”陆野笑着问：“你家保姆终于嫌路远，不想接了？”
　　“少打岔。”陆文玉轻轻啧了一声，忍不住拍了一把陆野的肩膀，说道：“谈恋爱，闹点别扭是正常的。小吵小闹的我就不管了，但你前一阵还指天画地地要跟人过一辈子呢，现在突然就冷处理了，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野就知道陆文玉要问这个，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积木丢回盒子里，顺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浮灰。
　　“也没什么。”陆野语气轻松地说：“就是前一阵突然发现，他跟我之前想象得不太一样。”
　　“不一样？”陆文玉顿时好奇起来：“哪不一样？他真的背地里在家跳钢管舞吗？”
　　陆野：“……”
　　陆野好像也想起了当初刚认识齐燕白时陆文玉语出惊人的“妄加揣测”，忍不住无语了一秒，下意识从兜里摸出了烟盒。
　　他本来想点根烟，但临了想起陆明明还在，于是又把打火机塞了回去，只把烟拿在了手里。
　　“那倒没有。”陆野说着捻了一下手里的烟，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想该怎么跟陆文玉说起这件事。
　　齐燕白的行为听起来确实过分，这中间涉及的东西也太过复杂，陆野不想在陆文玉面前说得太明白，于是只含糊地概括道：“只不过我以为我俩是日久生情，但是他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有好感了，后面的接触也是有意接近我的。”
　　陆文玉对陆野何等了解，一听这话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陆野哪都好，就是不能上当受骗，但凡有人踩了这个雷区，他就恨不得原地变身，从面活心软好说话的五好警官变成多疑大刺猬。
　　“哦——”陆文玉懒懒地拉了个长音，了然道：“所以你现在反应过来了，觉得上当受骗了？”
　　陆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回过头，朝她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我当然不觉得。”陆文玉大大方方地说：“你招人喜欢，有人绞尽脑汁地来追你，这也很正常——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他就算稍微有点小心思也没什么。”
　　陆文玉是个典型的实干派，为人处世也颇有做生意的风采，在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情况下，凡事只看值不值得，不太在乎细枝末节的小事。
　　陆野闻言笑了笑，心说那是陆文玉不知道他用这点“小心思”干了什么，要是知道，估计会立刻化身王母娘娘灌出一条天河，恨不得自己跟他早断早了。
　　“当然，我没说他这种‘别有用心’是对的。”陆文玉话锋一转，试探道：“毕竟恋爱是你自己谈的，你自己最清楚——那你怎么想的，觉得就是接受不了？”
　　“……那倒也不是。”陆野说。
　　齐燕白做的事没给他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既没有踩法律红线，也没有彻底伤他的心，陆野为人坦坦荡荡，既然当时没因为这个分手，事后也不至于翻旧账。
　　何况他确实喜欢齐燕白，情感上也一直偏向对方，尤其是在见过Elvis之后，这种偏向开始更加明显，已经隐隐约约有彻底倒向一方的趋势。
　　但问题在于，哪怕陆野心里已经给原谅齐燕白找好了借口，但他心里还是隐约有一道坎，就横在他面前，让他进没法进，退又舍不得。
　　“我就是总在想，他这次能因为喜欢骗我，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因为别的骗我。”陆野实话实说道：“我知道我可能想太多了，但可能是职业病吧，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把话挑明呢，说你不喜欢这样。”陆文玉问。
　　陆野微微一愣。
　　陆文玉微微倾身，从陆野指尖抽走了他的烟，然后往远离陆明明的方向挪了挪，咬着烟嘴低下头，擦开火机点燃了这根烟，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一片稀薄的白雾。
　　“我记得你十岁那年，放学路上捡了只小流浪狗。”陆文玉突然说：“你那时候圣母心泛滥，把它带回家，非要养。但小狗不听话，不懂事，回家又是咬沙发又是随地乱尿，惹得爸妈大发雷霆，非要把狗扔出去——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非要养，说会对它负责，于是白天晚上又喂饭又遛狗，天天教它坐下握手，不要拆家，最后训了三个月，把它训得乖乖巧巧的。”陆文玉说着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陆野一眼：“当然，我没有不尊重齐老师的意思——但你当时对着个不会说话的动物都那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把它教好，怎么现在面对一个不但能沟通会说话，还会在乎你高不高兴的男朋友，你反倒怯懦起来了。”
　　“那能一样吗。”陆野勉强笑了笑，说道：“齐燕白是人。”
　　陆野当然不会把齐燕白跟狗相提并论，但陆文玉的话也确实拐弯抹角地戳中了一点他的心思。
　　齐燕白确实需要人管教，也需要人引导，但人毕竟不同于其他生物，一旦要决定插手对方的人生，就势必要肩负起与之相等的责任。
　　陆野承认，在见过Elvis之后，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动过这种心思，但这个决定的风险太大了，他至今还没能彻底下定决心。
　　说话间，在一旁搭积木的陆明明小朋友终于听懂了这个话题，忍不住抬起头，纳闷地看了陆野一眼。
　　“小叔，你跟齐老师吵架了吗？”陆明明起身跑到陆野身边坐下，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你不要生他的气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嗯？”陆野回过神来，皱了皱眉，伸手抹掉陆明明嘴角的雪花酥碎屑，语气微妙地问：“这是他让你跟我说的？”
　　陆文玉对孩子一向信奉独立教育，除了真少儿不宜的话题之外，一般不避讳陆明明。但陆野自认为大人的事归大人，仗着孩子的好感把小孩子拉进来当说客，怎么看都有点有违师德。
　　但好在陆明明很快摇了摇头，说了声不是的。
　　“我上周看齐老师心情不好，自己去问他的。”陆明明说：“他说他做错事了，所以正在苦恼要怎么挽回。”
　　陆野垂下眼看着陆明明，问道：“那你怎么说？”
　　“我教他了啊。”陆明明自豪地一挺胸，说道：“我跟齐老师说，只要真诚道歉就行。妈妈以前叫我说，只要用真心跟人相处，好好对人家，人家总能感受到的。”
　　“真诚”俩字就像是一把小刷子，不偏不倚地刷在了陆野的心尖上，他一瞬间又想起了齐燕白那些笨拙而平常的短信，还有下雨天早上被提前挂在他门把手上的伞。
　　齐燕白会不会听陆明明的，从此跟他“真诚以待”，陆野不太清楚，但他显然是把陆明明的话听进去了，一边耐不住性子想见他，一边却还在硬忍着，只是笨拙而努力地对他好。
　　“说得对。”陆文玉见缝插针地教育孩子：“做人就是要这样，胆大一点，做对了就坚持，做错就挽回，最后哪怕结果不好，起码努力过了。”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呢。”陆野挑了挑眉，说道：“姐，你以前也没这么注意我情感问题，怎么这次这么愿意帮他？”
　　陆文玉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更别提有插手别人情感的爱好，她能这么不遗余力地给齐燕白说好话，确实是陆野没想到的。
　　“错了，我不是帮他。”陆文玉抽了口烟，隔着一片朦胧的烟雾朝陆野笑了笑：“我是想帮你找点勇气，找个机会直面一次‘欺骗’。”
　　“直面这玩意干什么？”陆野笑了笑，说道：“再说了，我也没少直面，我挨骗的还少吗。”
　　“可你一直没解决过它。”陆文玉一针见血地说。
　　陆文玉一直都知道陆野的心病，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其实一直没有获得处理“欺骗”的能力。
　　其实他面对“欺骗”时的反应和行动都是对的——受伤就该当断则断，不能无意义地在难过里沉沦。但他的心态却远远没有行动那么干脆，洒脱和心狠其实是逃避的一种，无论他表现成什么样，又处理得多么果决，他还是很容易被谎言伤到。
　　所以他总得有个契机学会直面这种问题，不能总是被同一把刀反复切割。
　　否则他面对无关痛痒的人时可以抽身而去，那万一有一天真的被无法割舍的人伤到，他又该往哪走。
　　陆野脸上的笑意如水般淡去，他的眸光动了动，避开了陆文玉的目光，看向了坐在他旁边正在咔哧咔哧吃雪花酥的陆明明。
　　小孩子总是敏感又迟钝的，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微妙的气氛，但却对大人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陆野看着她掉在小裙子上的果干渣，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捻了捻，似乎是想拿烟，但又自己忍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舒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其实话说得难听点，我跟齐老师的关系远不如跟你亲近——对我来说，他的第一身份就是你的男朋友。”陆文玉见他肯听，忍不住继续说道：“我也不是觉得他多么天上有地上无，只是觉得，既然你没跟他分手，就说明他要么没错到那个地步，要么是你对他的喜欢到了会让你犹豫的地步——”
　　她说着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灭在了烟灰缸里：“既然如此，干嘛不去试试呢。”
　　陆野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垂着眼看了陆明明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掉落的果干渣从地毯上捻了起来。
　　“姐。”过了一会儿，陆野才开口道：“我饿了，吃饭吧。”
　　陆文玉知道他这是心里有数了，于是没再劝他，只是朝卫生间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去洗手吃饭。
　　晚饭过后，陆文玉本来想把陆野留在这住一宿，但他想了想，还是婉拒了。
　　“我还是回去吧。”陆野说：“明天在家歇一天，后天上班也方便。”
　　“那也行。”陆文玉把他送到门口，嘱咐道：“回去路上小心点，到家说一声。”
　　“知道了。”陆野笑着道。
　　陆文玉的别墅离陆野家一个南一个北，几乎要横跨整个市区。陆野出门的时候就天色已晚，等到了家门口时，几乎已经临近深夜。
　　楼里的大多数灯已经熄了，只剩几家要高考的孩子还在挑灯夜战，陆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进了电梯，望着指示牌上一跳一跳的数字，有些出神。
　　其实陆野很明白陆文玉说的是对的，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心正在无限偏向于齐燕白，但他站在狭窄逼仄的电梯轿厢里，盯着反光门板上自己的倒影，又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家门口。
　　——只不过那一次他反身逃进了漫天大雪里，而这次，他还没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指示灯在不知不觉间正好跳到预定楼层，电梯门随着提示音向两边滑开，陆野匆匆回神，咬着烟嘴刚踏出电梯大门，一抬眼的功夫，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迎面朝他走过来。
　　齐燕白穿戴整齐，看着像是正要出门的模样，见到陆野从电梯里出来也微微一愣，紧接着眼神骤然亮起，语气急切喊了他一声。
　　“野哥！”
　　陆野脚步一顿，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
　　这些天过去，齐燕白看起来没怎么变样，只是略微瘦了一点，大衣外套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有些单薄。
　　但遇见陆野这件事显然让他的心情变得不错，他眼神贪婪地在陆野身上的每一寸巡视而过，然后紧走几步迎上来，像是生怕陆野跑了一样，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加完班了？”看得出来，齐燕白在很努力地试图避免让陆野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他放软了声音，尽可能耐着性子，语气自然地轻声道：“这段时间你不在家，我特别想你。”
　　算上今天，陆野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跟齐燕白见过面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明明已经足够快节奏生活的成年人养成新的习惯，但齐燕白身上对他的热忱好像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因这段时间的冷落而冷却下去。
　　走廊里昏暗安静，只有几盏夜灯亮着，陆野垂着眼跟齐燕白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近乎满溢出来的惊喜。
　　没人能对这么纯粹的在乎无动于衷，陆野也不能例外。他的心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视线在齐燕白穿戴整齐的领口上一扫而过，终于没再忍下心无视他，而是摘下了嘴里的烟，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问道：“你要出门？”
　　“没什么事，本来是想出去走走。”齐燕白抿着唇笑了笑，说道：“但是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不去也行。”
　　走走？陆野突然想，齐燕白以前有半夜散步习惯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陆野猛然打了个激灵，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和齐燕白之间好像产生了信任危机，以至于这样“久别重逢”的第一面，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偶遇时的惊喜，而是想审视他的用意，猜测他是不是在撒谎。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反应，陆野心底一凉，忽然产生了一个极为不详的预感。
　　感情能在猜疑中生存吗，陆野想。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这天下所有的感情都只能建立在“信任”和“安全”的基础上，一旦缺失了其中的任何一个，那感情就成了个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倾覆下来，变成一地残骸。
　　这个认知像是从天而降的一盆冰水，霎时间浇了陆野一个透心凉，他心里的天平被理智催动着一瞬间回落过去，几乎立刻就要分出个答案。
　　“燕白——”
　　陆野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齐燕白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他脸色一变，猛然上前一步，自欺欺人似地捂住了陆野的嘴，逼迫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野哥，你听我说。”齐燕白终于顾不得粉饰太平，急切地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我不敢肯定自己能跟你保证什么，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齐燕白紧盯着他的眼睛，咬着牙道：“我会听你的话的。”
　　说话间，齐燕白的衣袖顺着手臂滑下去一截，露出了手腕上带着的手串。
　　保养良好的金属在声控灯下闪着亮光，陆野的视线随着光点落在那枚转运珠上，忽然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他当初买戒指时，曾经在珠宝柜台抽中的中下签。
　　那张草率而简陋的粉色签纸不偏不倚地应验了他和齐燕白的感情生活，就像冥冥中的某些指引，已经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给他剧透过了结局。
　　但是陆野的眼神黏在那枚转运珠上，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导购给他转运珠以弥补“坏运气”时曾经说过的话。
　　“时来运转，好事多磨。”
　　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魔咒，又像是某种命运的延伸，重新在陆野的心底燃起了一点微妙的勇气。
　　他的心突然就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原本钢筋铁骨的部分轻巧地塌下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酸涩和不舍一股脑地从里面涌了出来，轻轻松松地盖过了刚才那种转瞬即逝的决绝。
　　——算了，他忽然想。
　　陆文玉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陆野看着那枚珠子和红绳下齐燕白消瘦的手腕，又想起那句“好事多磨”，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齐燕白刚刚究竟是不是要下楼去散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其实陆野明白，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寄托，来给自己的舍不得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现在这个寄托出现了，于是他心里那杆摇摇摆摆的天平终于被添上了最后一枚砝码，控制不住地向一侧倾斜而去。
　　齐燕白确实不知道什么叫信任和坦诚，但好在他说谎的水平也不高明，再加上陆野有着丰富的“再教育”经验，总能“教”他说出实话来。
　　责任就责任，风险就风险吧，陆野忽然想，反正是齐燕白自己说他会听话的。
　　困扰了他十多个日日夜夜的问题终于在这一瞬间尘埃落定，陆野的心里一松，眼神收束成一线，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看着齐燕白手腕上的那串转运珠，决定再给齐燕白和自己一个“柳暗花明”的机会。


第70章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
　　过道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安静而重新熄灭，黑暗降临的一瞬间，陆野才像是从那种出神的状态里匆匆回神，伸手握住了齐燕白的手腕。
　　冰凉的转运珠在他手心一擦而过，陆野留恋似地用拇指拨动了一下那枚珠子，温热的指腹不小心擦过齐燕白的腕骨，留下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
　　齐燕白被这种久别重逢的亲近搞得心猿意马，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半个月以来，这是陆野第一次态度松动，齐燕白又惊又喜，不敢错过这个机会，于是趁热打铁，立马放轻了声音，服软似地叫了他一声。
　　“野哥——”
　　陆野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应，顺手摩挲了一下齐燕白手腕上的红绳，然后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温热而熟悉的触感重新消失，凉风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灌了进来，齐燕白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追过去，但还没迈开步子，就被陆野抬手打断了。
　　下一秒，空气中响起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紧接着亮起一点火光——是陆野点了一根烟。
　　“你刚才说，会听我的话？”陆野的声音听起来情绪难辨，只是微微有点哑：“怎么听？”
　　“怎么都可以，你喜欢什么样，我们就怎么相处。”齐燕白很快说：“你不喜欢我骗你，我以后不会骗了，你不喜欢我监视你，我以后也可以不再做这种事——只要我能时时刻刻知道你在哪就好。”
　　时时刻刻，陆野咂摸了一下这个言外之意，忍不住挑了挑眉，心说齐燕白骨子里果然是个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嘴上服软得这么痛快，实际上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抛开“齐老师”的滤镜之后，陆野忽然发现齐燕白的小心思其实很好懂，但他“好心”地没拆穿对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墙面抽了口烟，语气模棱两可地说：“那你不累吗？”
　　“什么？”齐燕白没听懂。
　　“你之前说，监视我是为了怕我离开你，是因为你觉得不安，觉得害怕——”陆野说：“现在如果让你不听不看不关注，你难道不觉得难受？”
　　齐燕白：“……”
　　齐燕白张了张口，确实被陆野问住了。
　　陆野的问题一针见血，确实戳中了他们俩之间最核心的问题——齐燕白知道自己不是个“知错就改”的人，哪怕他今天跟陆野保证得再诚恳，再真心实意，等过了这段“危险期”，他或许还是会因为说不清的大事小情蠢蠢欲动。
　　——或许是他们又像这次一样吵了架，或许是陆野的工作单位来了新的同事，甚至也或许仅仅是陆野因为公事晚回了他的消息。
　　“不安全感”对他来说就像个无底深渊，只要陆野离开他的视线，这种感觉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齐燕白对自己的自制力没什么信心，更不会低估陆野对自己的影响。
　　“我——”
　　齐燕白咬了咬牙，他刚答应陆野不会再骗他，就要面对这么尖锐的“死亡问题”，实在让他难以回答。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陆野显然还在等他的答案。
　　明明只要说一句“不难受”，他就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但齐燕白努力了半晌，这三个字还是像石头块一样堵在他嗓子里进退两难。
　　沉默带来的诡异气氛在短短两秒间蔓延开来，陆野咬着烟嘴等一会儿，见齐燕白还是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居然诡异地回暖了一点。
　　虽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跟齐燕白磨合，不会再轻易被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话搞得应激发火，但此时此刻看见齐燕白因为不想骗他而犹豫，陆野还是觉得心情不错。
　　“我不是为了找个听话的玩偶才谈恋爱的，没必要所有事都按我的喜好走。”陆野心情好了，态度也松动了一点，忍不住提醒道：“我只是讨厌被骗——既然你想和我和好，那不如坦诚点，用你自己的性格跟我相处。”
　　齐燕白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为了“和好”俩字开心，就觉得心底一凉，莫名涌上一股恐慌来。
　　当然不行，齐燕白想，陆野会说出这种话，完全是因为没了解过他，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绝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
　　就像现在，陆野只看见了他做小伏低地道歉示好，却没看见他心里那片已经熊熊燃烧的大火。
　　半个月不见，他对陆野的渴望几乎达到了巅峰，如果不是因为陆野本身过于强势，齐燕白害怕自己火上浇油前功尽弃，那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跟陆野讨论人生观恋爱观，而是应该在见面的第一眼就把他按在墙上亲。
　　这场象征着“渴求”和“不安”的大火已经快要把他烧透了，要不是有“陆野真的可能消失不见”的枷锁在死死束缚着他，齐燕白早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了。
　　“可是我没有自我。”齐燕白眼神躲闪，含糊地说：“我从小就是为了父母的期待活着的，我习惯了讨在意的人喜欢，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这话半真半假，齐燕白说完，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下意识找补道：“而且——”
　　“而且什么？”陆野逼问道。
　　“而且……”齐燕白语气凝滞了一瞬，像是被迫要面对自己的不堪一样，下意识避开了陆野的目光：“而且，我的性格没那么讨人喜欢。”
　　偏执、病态、独占欲强，还谎话连篇——别说陆野是个警察，就算是个普通人，恐怕也不会喜欢这种爱人。
　　齐燕白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只能尽力控制，以一个陆野能接受的范畴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完美恋人”。
　　但陆野好像对他的“贴心”毫不领情，他上下打量了齐燕白一眼，然后取下手里的烟，轻轻地呼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陆野淡淡地反问道。
　　齐燕白微微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陆野这句话的意思。
　　但很快，一种完全陌生的、汹涌的期待就如滔天洪水般瞬间席卷了他，齐燕白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攥紧了陆野的胳膊。
　　“什么——”齐燕白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陆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灭在了电梯旁的垃圾桶上，然后回过身看着齐燕白，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
　　“不是要散步吗。”陆野终于勾了勾唇角，久违地对他笑了笑，说道：“太晚了，快去快回吧。”


第71章 “钓鱼执法可是违规的。”
　　这天晚上，齐燕白最终也没从陆野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却意外地发现原本装在陆野手机上的定位软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幕上亮了起来，又重新恢复了运行。
　　象征着陆野定位的目标点重新出现在地图上，也不知道他一大清早起床去干什么了，那些痕迹出现得很散，看起来并不连贯，东一点西一点地覆盖了大半个新区，最后才兜兜转转，回到了新区分局。
　　最新的定位点已经在分局停留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陆野定位信号再也没有消失过，定位信息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频率稳定地传输回监控端的手机，已经在待处理信息的那一栏里刷满了整整一页。
　　齐燕白坐在床上，盯着那密密麻麻的一整页实时定位显示，几乎要以为自己没有睡醒。
　　这是什么意思，齐燕白茫然地想，陆野原谅他了？还是说在借着定位敲打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齐燕白下意识心里一紧，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对。
　　陆野是个很干脆的人，如果没原谅他，大可以继续跟他冷战下去，没必要时不时地开下定位撩拨他。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陆野原谅他了，他也不会愿意重新暴露在“监视”下，而是会大大方方地明说这件事，然后借着他“表忠心”的机会跟彼此约法三章，把所有监控设备重新清零，两个人重新开始，不会用这么模棱两可的手段。
　　那是怎么回事，齐燕白纳闷地想，还是他手机出了什么故障，软件自动打开了？
　　齐燕白认识陆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完全无措的茫然，他心里游移不定，一边觉得这中间或许有什么深意，一边又忍不住生出隐秘的期望，希望事实正如他所想的那样。
　　不管怎么样，“陆野愿意和好”的可能性对齐燕白来说实在诱惑太大，他捏着手机，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小猫在挠，抓得他又疼又痒，坐立不安。
　　他下意识想打电话给陆野问个究竟，但又担心定位是无意中开启的，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反倒暴露了自己又在“偷窥”的事实，于是强忍着按下锁屏键，闷着头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齐燕白有心控制一下自己，只可惜他的自控力在陆野身上从来不起作用，五分钟不到，他就像是浑身爬满了蚂蚁似的，又躁又难受，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咬着牙打开了电话簿。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打过一通电话了，通话提示音响起的一瞬间，齐燕白的心习惯性地提了起来，生怕下一秒电话接通，里面说话的不是陆野的同事，就是他们办公室的保洁人员。
　　但好在这次陆野没让他等太久，刚过了两声，电话那边就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陆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淡淡地“喂”了一声。
　　分局那边听起来人声嘈杂，不知道在干什么，齐燕白没法仅凭一声招呼就摸清陆野的心情，于是谨慎地清了清嗓子，叫了声“野哥”。
　　“我刚才看，今天好像降温了，要下雨。”齐燕白的手指收紧，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语气自然地说：“……你之前那件秋季外套还放在我这，要不要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齐燕白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蹩脚的烂借口，先别说陆野那么大个人，出门自己会加衣服，就说分局的“战略储备”，从作训外套到军大衣应有尽有，怎么也轮不到他大老远地跑去送。
　　但齐燕白也清楚，凭陆野的敏锐，大概已经猜到了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个试探——既然电话内外的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那其实答案本身就代表了态度。
　　如果陆野答应，那就说明昨夜过后，陆野的态度确实有所回温；但如果陆野拒绝，那就说明他还依旧心有芥蒂，不想跟齐燕白有太多往来。
　　这是个很好的非黑即白的选择，但电话那边短暂地沉默了半秒，却传来一个让齐燕白意外的答案。
　　“唔，是要降温了。”陆野的声音拉远又拉近，像是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才轻笑道：“不着急，反正中午我要去接陆明明，顺路去你拿吧。”
　　陆野好像在A和B中间选了个折中值，齐燕白微微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啊……？”
　　“怎么？”陆野明知故问道：“不方便？”
　　“没、没有。”齐燕白匆匆回神，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方便，你到时候过来就行。”
　　“那好。”陆野笑了笑，说道：“麻烦齐老师了。”
　　“齐老师”这三个字久违地出现在陆野嘴里，听起来颇有一点意味深长的微妙感，齐燕白带着这种不上不下的忐忑度过了神游天外的一上午，直到快临近放学，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陆明明——”
　　临近放学，孩子们都在收拾自己的画具，陆明明闻声抬头，冲齐燕白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了，齐老师？”
　　“没什么。”齐燕白走到她身边蹲下，帮着她把散落的画笔装进口袋，有些紧张地笑了笑，说道：“就是……今天中午你小叔过来接你，一会儿我们一起下去？”
　　陆明明年纪小不记事儿，早把陆野的“深情剖白”忘了个一干二净，闻言只当他俩人已经暗地里和好了，见状开开心心地一点头，伸手拉住了齐燕白的手。
　　班里的学生已经开始从后门排队离开，齐燕白拉着陆明明缀在队伍最后，下楼时，发现陆野已经提前来了，正靠在前台边上，笑着跟前台的小姑娘聊着天。
　　“……陆哥真是很久没来了。”前台姑娘寒暄道。
　　“工作忙，没办法。”陆野说着笑了笑，一抬眼的功夫，正好看见齐燕白和陆明明正从楼上走下来。
　　楼梯上还有其他小朋友在一起下楼，齐燕白眼前一亮，刚想招呼陆野，就见对方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往旁边指了指，示意自己去大厅等他。
　　短短的十来级台阶，对齐燕白来说长得像是一辈子，等到他终于拉着陆明明的手小跑着从楼梯上挤下来，站到陆野面前时，他整个人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得。
　　“野哥。”齐燕白小声喘道：“你来这么早，怎么不上去等？”
　　“楼上人太多了。”陆野云淡风轻地说：“而且还有家长在楼上，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他说着顺手把陆明明的书包拿在手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齐燕白。
　　“擦擦汗。”陆野好笑道：“我又不会跑，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真的吗？”齐燕白接过纸巾，但没擦汗，只是下意识把它攥在了手心里，倾身向前一步，紧盯着陆野的眼睛，顺势问道：“你以后不会再消失了？我们可以和好了？”
　　他看起来真的是迫切地想要个答案，陆野离他这么近，甚至能看到他眼底一瞬间升起的欣喜和期待。
　　这种期待实在是很抓人，陆野静静地跟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忽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蹭了一把他额角的汗。
　　“前些日子，是我不对。”陆野说着先一步移开目光，低头替陆明明整理了一下蹭歪的衣领。
　　“成年人，有什么话直说就行，冷战确实没必要——太幼稚了不说，而且也伤你面子。”陆野保证道：“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又似乎不太对劲，齐燕白心里隐约升起一点不安，下意识想把话问得更清楚。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就忽然斜插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上下狠狠地摇了摇。
　　“哎呀，齐老师！正找你呢！”
　　一个穿着休闲装的中年男人热情如火地拉着齐燕白，不由分说地插进了陆野面前，急切地说：“刚才在前台那问半天，可算找找您了，听说您的班今年已经招满了？不是我说，我的儿子特别有天赋，您要不要再看看他的水平，看看能不能插一个名额——？”
　　齐燕白做老师的时候还算认真负责，虽然着急，但也没跟家长冷脸，勉强笑着应付了两句，正想回头再跟陆野谈谈，才发现对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领着陆明明走了。
　　放学时期的培训机构乱得就像菜市场，陆野像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地就出了小院。
　　陆明明不知道他怎么走得这么急，正想表达一下还没跟齐老师多说两句话的不满，就觉得余光里一扫，好像视野里出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小叔！”陆明明打眼一望，兴奋地指着路口说：“我妈好像来了。”
　　陆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还真在路口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于是扑哧一乐，抱着孩子走到车边上，曲指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降了下来，正露出驾驶座上陆文玉的脸。
　　“你今天怎么来了？”陆野笑着问。
　　“顺路。”陆文玉摘下墨镜，看了看陆野来时的方向，揶揄地笑了笑，说道：“和好了？”
　　“一半一半吧。”陆野靠在车边上，闻言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抿着唇，优哉游哉地轻笑道：“小同志不肯坦白从宽，还差点火候。”
　　陆文玉一看他这德行就知道他俩散不了了，见状松了口气，调侃道：“那你悠着点炼，钓鱼执法可是违规的。”
　　“知道了。”陆野扑哧一笑，说道：“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陆文玉也不多问，歪头示意了一下：“回家吗？我顺路送你？”
　　“不了。”陆野说：“我去分局，下午还有点活儿要干。”


第72章 “啊……是我忘了自我介绍。”
　　回分局的路上，陆野溜溜达达地去买了一盒新的红塔山，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重新按下了关机键。
　　昨晚回去之后，陆野琢磨了很久，觉得不该再跟齐燕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去了——虽然齐老师给出“条件”很大方，也很诱人，但陆野自认为没有看爱人做小伏低当牛做马的嗜好，比起两个人都心存保留地粉饰太平，还不如痛快点，大家早点摊牌早点安生。
　　但以齐燕白多疑的脾性，就算陆野当着面跟他说“我已经不在乎你那些事了，也可以接受你的阴暗面”，齐燕白大概率也不会相信，只会温顺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然后继续小心拿捏着分寸，一边扮演“完美恋人”，一边时不时被欲望拿捏，像只幼猫一样在陆野的底线上来回试探。
　　陆野虽然不怕齐燕白跟他耍心眼，但也不想以后的恋爱生活都用来斗智斗勇猜他的心思，于是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最后干脆决定不如找个机会一口气下点猛药，逼着齐燕白自己忍无可忍，触底反弹。
　　但药下得太急也容易出问题，于是陆野决定先撩拨撩拨他，给他“循序渐进”地打点预防针。
　　关机后，定位信号也被截断，陆野把电话卡从手机上抽出来，顺手塞进了备用机里，然后打了辆车，往分局去了。
　　周末的分局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刚调解完的年轻男女正从大厅门口往外走，陆野迎面绕过那堆脸比锅底黑的人民群众，刚想往楼上走，就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陆警官。”
　　叫他的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年轻女声，尾音微挑，听起来有点黏腻的亲近感。
　　陆野不记得印象里有过这么个声音，纳闷地回过头，才发现接警大厅的角落里，正坐着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
　　那女人妆容精致，长得有种近乎妖艳的美，身材玲珑有致，穿着一身极考验身材的红色长裙，雪白的脚踝从裙摆下斜伸出来，若隐若现地露出脚踝上繁复精美的纹身。
　　见陆野回头，那女人微微弯起眼睛笑了笑，顺手拾起旁边散着的大衣外套，施施然站起身，朝陆野走来。
　　她坐在那的时候还好，可一动起来，浑身那种妖艳似的气质就好像瞬间活了过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风情。
　　这个女人的气质太特殊，长相也太惊人，陆野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她，于是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了距离。
　　“您好。”陆野公事公办地说：“请问您找我什么事，是要报案？”
　　“报案？”那女人弯了弯眼睛，笑着说：“不是，我是专门来见你的，警官。”
　　她说着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我本来还担心国内的周末不是上班时间，你不会来，但好在还是碰到你了，看来我运气不错。”
　　女人的眼妆勾勒得很巧妙，寥寥几笔就勾出了她五官上的优点，陆野看着她眼角那个稍显轻佻的弧度，突然觉得女人笑起来的模样似乎有点像一个人。
　　“找我？”陆野反问道：“我好像不认识您吧。”
　　“啊……是我的错。”女人微微睁大眼睛，恍然大悟似地笑了笑，说道：“是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Ashley，是齐燕白生理上的妈妈。”
　　陆野：“……”
　　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终于找到了答案，陆野震惊地看着Ashley，一时间竟然有点语塞。
　　齐燕白说起他父母时，曾经也提到过“母亲”的只言片语，陆野只知道对方是个自由散漫惯了的女人，平时不怎么关心齐燕白，却没想到她居然……居然看起来这么年轻。
　　而且她看起来跟齐燕白太不像了，齐燕白看起来温润如玉，哪怕骨子里是条小狼崽子，那也是有顾忌会掩藏的那种，但面前的女人张扬散漫，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几乎要从吐息间渗透出来，跟齐燕白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那个，你——”
　　因为有齐燕白先入为主的印象，陆野对Ashley没什么好感，但碍于她的身份，还是勉强拿出了自己的礼貌。
　　但面对着Ashley这张脸，“阿姨”两个字显然很难以启齿，好在Ashley及时看出了陆野的窘迫，伸手拨了下头发，笑着给他搭了个台阶。
　　“叫我名字就行。”Ashley说：“燕白也都这么叫。”
　　“那好吧。”陆野松了口气，但也没依言叫她的名字，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您来见我是为什么，如果是想找齐燕白，我可以现在给您他的电话号码。”
　　“不用麻烦，我没告诉他我来了。”Ashley眯了眯眼睛，笑着说：“我这次来是专门见你的——请问陆警官有时间跟我出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单独聊聊吗？”
　　或许是对齐燕白那个畸形家庭的本能抗拒，也或许是因为Ashley这个人本身看着就相当危险，陆野本能地就想拒绝这次邀约。
　　“抱歉。”陆野说：“我这还有工作没做完，有什么事您在这说也一样。”
　　“那就算了。”Ashley遗憾地耸了耸肩，出乎陆野意料地没有纠缠，只是摊开手，笑着说：“看来我们没有缘分。”
　　说话间，李志文恰好吃完午饭从外面回来，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杵在大厅中间的陆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不上楼在这干什么呢。”李志文的眼神扫过旁边的Ashley，纳闷道：“站岗？”
　　“警官您好。”还不等陆野说话，Ashley就先一步转过头来，笑着说：“我想找陆警官询问点情况，但是好像来得不巧，他有工作没处理完。”
　　陆野的性取向整个治安大队人尽皆知，所以哪怕看见Ashley的脸，李志文也没往歪了想，闻言下意识转向陆野，纳闷地说：“群众找你有事？那就去呗。你不就剩报告没弄完了吗，那个周二交也行。”
　　陆野一句拒绝没说出口，就被亲师父拆了台，闻言犹豫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Ashley。
　　凭心而论，陆野确实不想跟齐家人扯上关系，但与此同时，他又很想知道齐燕白口中这个“只顾自己从不管他”的亲妈为什么路远迢迢地从国外过来，就为了见他一眼。
　　如果是普通爸妈，听说孩子谈了恋爱不说，对方还是个男人，坐不住是正常的，但要说齐家这种奉行放养式三不管的爹妈会大老远地跑过来给儿子“把关”，陆野确实不大相信。
　　Ashley看出了他的纠结，但没有贸然催促，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发麻的右脚转移到左边。
　　“那好吧。”过了几秒，陆野像是终于做下了决定，他先是冲着李志文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才对着Ashley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那咱们出去说。”
　　Ashley为了约见陆野显然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提前在警局附近的一家高级茶楼定了包间，还提前预约了他们家的特色全套茶点。
　　精致小巧的糕点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一桌子，穿着旗袍的服务生手脚麻利地泡好了第一泡茶，然后留下一只服务呼叫铃，就在这一室静谧的微妙气氛里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Ashley从窗外收回目光，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我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你，陆警官。”
　　“见我？”陆野笑了笑，打了个太极道：“我也不是什么名人，大概不值越洋机票钱。”
　　“说真的，我一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小燕白迷得自拔，二也是因为Elvis那孩子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Ashley大约也看出了陆野不太热络的态度，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听他说，你和小燕白分手了？”
　　陆野眉心一跳，心说不是吧，她居然还真是为了齐燕白的感情生活来的。
　　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陆野甚至在想她是不是齐燕白找来的救兵——但他很快就自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凭齐燕白和父母的关系，就算他真的拉下脸去求救，对方也不见得就会这么上心地来帮他。
　　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太对劲，陆野一时间摸不准她的用意，于是谨慎地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可能是对我印象不好，也可能是因为燕白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Ashley说：“不过——”
　　“您怎么知道他对我做了过分的事？”陆野反问道。
　　“因为我了解他。”Ashley没有介意他的打断，而是淡淡道：“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Ashley说着顿了顿，从外套里取出一个细扁的烟盒，朝陆野示意了一下。陆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于是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细长杆的女士香烟，顺手用旁边燃着的小茶炉点燃了。
　　“好几个月之前，我和小燕白曾经有过一次通话，那时候齐哲要求他回家参加展会，但他拒绝了。”Ashley说：“从那次之后，我就知道你们终究会走到这一天。”


第73章 “他再也不会回去你们那个家了”
　　从齐燕白萌生出想跟陆野发展关系的念头开始，Ashley就告诫过他，喜欢陆野可以，但绝不能爱上他。
　　这其中诚然有怕齐燕白吃亏的缘故，但更多的，是Ashley实在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齐燕白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偏执，他对真正喜欢的、得到又不能失去的东西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哪怕把对方放进层层叠叠的保险柜，他也恨不得把保险柜一起抱在怀里，每晚摸着拴好铁链的锁扣入睡。
　　只是东西可以随时摸到手，人却不行，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时时刻刻跟他腻在一起，总会有离开他视线范围的时候。而真到了那个时候，以Ashley对齐燕白的了解，她甚至能猜到齐燕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来时刻填补自己的不安。
　　如果齐燕白的对象是个平庸的普通人，或许还会被他的表现蒙骗，稀里糊涂地跟他过下去，但他偏偏找了个敏锐又有主见的的人民警察，那这简直就是一场可以预见的灾难。
　　“我太了解他了。”Ashley慵懒地窝进圈椅里，缓缓吐出一枚烟圈，笑着说：“如果他只是喜欢你，那他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恋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但会观察你的习惯，还会有意地去了解你的兴趣爱好。”
　　这确实，陆野客观地想，齐燕白察言观色的能力确实十分出色，只要他想，他可以让任何跟他相处的人都感到舒适。
　　“但一旦他爱上你，那事情就不一样了。”Ashley说：“他的坏毛病就会一股脑地涌出来——比如多疑、控制欲强、既想要独占你，也不想你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混合着青桔香气的烟草味在空气里蔓延开来，Ashley狭长而漂亮的眼睛被掩在稀薄的白雾后，看起来有点神秘莫测的味道。
　　“说实话，我知道他这样不对，也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忍受这种多疑。”Ashley说着用修长的指甲弹掉了一截烟灰，耸了耸肩，说道：“所以在发现他爱上你之后，我就决定要亲自来一趟，来跟他提醒一下这个问题。”
　　“提醒”两个字被Ashley刻意咬了个重音，听起来颇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但可惜的是，前几个月我正在塞班岛度假，所以没顾得上他。”Ashley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晚了？”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打量着她。
　　从警多年，陆野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不说火眼金睛，好歹也练就了一套看人的眼光。
　　但面前这个女人，却久违地让他体会到了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如果说她在意齐燕白，那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说也应该比度假优先级更高；但如果说她不在意，从Elvis跟陆野见面到现在，拢共也就只有两天时间，就算对方当时立刻把情况告知了Ashley，那她也得第一时间做出决定，然后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买机票，才能赶在这个时候光鲜亮丽地坐在他面前。
　　正常人的性格也好，态度也罢，都是能从行为逻辑里窥探一二的，但Ashley的行为逻辑前后矛盾，以至于陆野看着她，竟然一时间搞不懂Ashley这“塑料亲情”的行为动机是什么。
　　“确实晚了。”陆野淡淡地说：“他该干的已经干完了。”
　　陆野说着摸了摸外套，从兜里掏出自己已经关机的手机，隔着桌面往前推了推，轻笑道：“这里还存着他装的定位软件，如果你好奇，可以现在就开机试试，说不定一会儿就能看见他出现在楼下呢。”
　　“我知道你生气，陆先生。”Ashley听出了陆野话里微妙的怨气，她勾了勾唇角，安抚似地朝他笑了笑，没有去碰那只手机，而是把沏好的茶装进托盘里，顺手推到了他面前。
　　“但也别全怪他。”Ashley眯着眼睛抽了口烟，说道：“他是我的儿子，这些都是我教给他的。”
　　她从没叫过齐燕白“儿子”，但却在此时此刻，面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说出了这句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身上那种妖艳至极的气质如潮水般褪去一层，隐隐显露出底下一点关于“母亲”的回护来。
　　“他确实不知道什么叫爱，也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喜欢一个人，但这不是他的错。”Ashley说：“齐家是个是非之地，一个好孩子在那是生活不下去的——小燕白没能成功继承他父亲的淡漠，如果让他提前明白这些事，他得不到该有的情感浇灌，只会比现在更加枯萎——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这样，起码他可以不受伤害。”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实在不能细琢磨，陆野想，不想让孩子受到情感伤害，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孩子往歪了养，然后任由他们一边情感内耗，一边去伤害别人么。
　　“这是你的良苦用心？”陆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反问道。
　　“一小部分。”Ashley承认得很坦荡：“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我自由习惯了，就算生了孩子，也不想从此以后只做齐燕白的妈妈——人生在世几十年，我不想把我的时间和精力完全浪费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保持这种独立自我的相处方式，对我和小燕白彼此都好。”
　　“我们对彼此不预设期待，所以也没有要求，互惠互利，大家双赢。”Ashley笑着说：“我知道这样可能在你们眼里有些不负责任，但起码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吵过架。”
　　陆野无话可说。
　　他终于明白齐燕白身上那种非黑即白的别扭劲儿是哪来的了——合着这对父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齐哲爱好艺术就全然不在乎家庭，Ashley想要自由就一点责任也不负，好像全天下所有的自我主义者都落入了齐家一个屋檐下，这种人的认知里天生就没有“妥协”和“折中”。
　　他对Ashley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无法苟同，但也没法高高在上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毕竟切实生活在“那个世界”的是他们本人，陆野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实在没法替“豪门”决定怎么教育孩子。
　　陆野知道他可能落入了Ashley的陷阱，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又难以自控地心疼起齐燕白来。
　　齐燕白骨子里不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他会做错事，但也知道这样不对——他有时候就像个做不到“延迟满足”的孩子，明明知道只要忍耐就能得到完美的结局，可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拿起第一颗棉花糖。
　　不过也是，陆野想，在齐家那种地方，如果他不第一时间把棉花糖拿走，可能连这唯一一颗都会被人抢走。
　　陆野不想评判Ashley的教育方法，也自觉在这个话题上跟她话不投机，于是话锋一转，淡淡道：“那你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不算好。”
　　“确实，但我偶尔也会有良心发现的时候。”Ashley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开了个玩笑，然后歪了歪头，说道：“所以我才想来见见你，陆先生。”
　　话题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原点，但这次Ashley碾灭了手里的烟，没有再跟陆野兜圈子。
　　“小燕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虽然不想因为他而影响我的生活，但也不是对他毫无感情。”Ashley弹了弹指甲，坦诚地说：“我一直知道他人格上有什么缺陷，性格里有什么样的不足，也曾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会出现一个人，来手把手地教导他走出那个困境——现在见到你，我终于放心了。”
　　“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陆野挑了挑眉，把Ashley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或许吧。”Ashley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但你不是已经决定要拯救他了吗？否则你不会出来跟我见面。”
　　陆野：“……”
　　在跟Ashley出来的时候，陆野已经看出来Elvis那个一根筋的外国人八成是没摸清他的用意，又怕齐燕白真的惨遭抛弃回国争宠，所以才不惜跟“敌人”联系，跑去搬Ashley的救兵。
　　因为也想看看这个一直“放养”齐燕白的母亲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所以陆野一直没解释他和齐燕白之间的关系，也没特意澄清对方关于“分手”的误会。
　　但饶是如此，就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对方居然还是一针见血地看透了他。
　　这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陆野想，她是个“母亲”，但却不会因为齐燕白的困境而变得盲目，与此同时，她也拥有敏锐的嗅觉和绝佳的沟通能力，相比之下，齐燕白的段位就像个小学生。
　　陆野默不作声地跟Ashley对视了一眼，短短几秒钟的对峙过后，他突然微微弯了弯眼角，自己也笑了。
　　“他跟你一点都不像。”跟聪明人打交道，过度防范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蠢蛋，陆野不想做蠢货，所以干脆也摊牌道：“不过这也好，否则我大概率真的会跟他分手。”
　　Ashley笑了笑，没有生气，反而把这句评价当做夸奖收下了。
　　“谢谢。”Ashley说：“陆先生，看得出来，你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我还是想多问一嘴，你准备怎么改变他？”
　　“你很在意这个？”陆野反问道。
　　“那倒不是。”Ashley弯了弯眼睛，那种慵懒的、神秘莫测的气质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身上：“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想一劳永逸地下点猛药，最好别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击必中才是最稳妥的。”
　　陆野：“……”
　　齐燕白的毛病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陆野并不意外Ashley能猜到他的想法，但他意外的是，Ashley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听起来竟然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要不是Ashley长得跟齐燕白确实像，陆野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亲妈——就齐燕白那个心理承受能力，小磕小碰都要天翻地覆，一剂猛药下去，他能狠得下心不奇怪，Ashley居然也一点都不心疼。
　　“不过当然，如果把他逼急了，他能干出什么就不一定了。”Ashley说着一拍手，笑盈盈地看着陆野：“陆警官，你真的确定自己能接受吗。”
　　原来如此，陆野懂了，心说原来对方是在这等着试探他。
　　要怎么跟齐燕白相处，以后又该怎么过日子，陆野自认为没有必要和任何人报备，但碍于Ashley还占了个“亲妈”身份，陆野想了想，还是跟她直说了。
　　“我知道他会干什么。”陆野说：“那个小疯子可能会胡搅蛮缠，也可能会撒泼，甚至更有可能把我想办法绑架回家，拿铁链子栓在墙上——”
　　这个场面显然已经在陆野的想象里出现过好多次了，以至于他提起这种可能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警惕，甚至还有点想笑。
　　“但最多也就这样了。”陆野说：“他没坏到根上，再过分的也没有了。”
　　陆野从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坏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齐燕白性格偏执有余，暴戾不足，真指望他原地化身变态杀人狂把他肢解藏在冰箱里，那还不如指望齐燕白明天就变成五好青年。
　　Ashley预料到陆野的态度会软化，但没想到他的底线会低到这个程度，一时间有点发愣，准备好的台词也噎在了嗓子里，没说出来。
　　“有句话，我当初跟那个嗑药的一根筋说过，但他没听懂，所以我现在再说一遍。”陆野也不在乎她的反应，只是平静地说：“齐燕白是软磨硬泡也好，还是真在我家门口钉铁栏杆也罢，我都知道该怎么应对，也知道该怎么控制他不要出格。”
　　他这话说得属实有些自负，但Ashley看着他，心里却无端地感到信服。
　　怪不得齐燕白那么迷恋他，Ashley跑题地想，这话说的实在是很有魄力。
　　一个人，愿意全盘接手你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愿意以一己之力担起这个责任，别说齐燕白这种从没得到过的年轻人，就连Ashley自己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触动。
　　“你们既然以前没管过他，那之后也不用管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陆野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手机收回兜里，单手按着桌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跟他过一辈子，他再也不会回去你们那个家了。”
　　Ashley原本还在走神，直到听到这一句，她有些发飘的眼神才重新收束成一线，落在了陆野脸上。
　　面前的男人冷肃、锋利，看起来不近人情，可是他维护齐燕白的时候是那么坦荡，既不为剖白心意而感到羞耻，也不为底线降低感到恼怒。
　　他爱得光明正大，妥协得也堂堂正正，他的坚定甚至在一瞬间震慑住了Ashley，让Ashley平生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冲动。
　　真好啊，Ashley忽然在心里感慨道，看来齐燕白真的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男人。
　　陆野言尽于此，正准备转头离开，却听见Ashley最后叫了他一声。
　　“陆警官。”Ashley的语气有种褪去浮华般的平淡，她好像终于脱掉了那层艳丽的外壳，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陆野。
　　“说实话，我这次来，本来也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Ashley说：“齐燕白对你的迷恋已经到了没有理智的地步，我虽然不想负担他的人生，但也不会把他往火坑里推——所以如果发现你是个精神控制狂，那我一定想办法让他跟你分手。”
　　这是从见面以来，她说过的最不“Ashley”的一句话，陆野脚步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也没有她说得那么不在意，陆野想。
　　Ashley是最爱自己没错，但她到底还是对这个血脉相连的亲人留有一点微妙的牵挂——虽然这种牵挂甚至不能和她的度假行程相提并论，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能让你放心，那我该感到荣幸。”或许是终于摸到了Ashley一点真实的自我，陆野想了想，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软话：“对了，我要告诉燕白你来过吗？”
　　“那倒不用了。”Ashley挑了挑眉，风情万种地撩了下散落的长发，笑着说：“你别误解了，陆警官，我没有要跟小燕白母子情深的意思——我很清楚自己无法给他世俗意义上的母爱，既然如此，就最好不要给他一丁点期望。”


第74章 “我骗回去一次，就当扯平了。”
　　陆野虽然不赞同Ashley的教育方针，但有一点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他和齐燕白的事越早解决越好，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拖得时间太长，反而会给齐燕白见缝插针的机会，到时候相处模式重新定型，再想打破，就显得太过刻意了。
　　可惜豪门贵妇对工薪阶层的日常生活实在不算了解，就凭陆野这个一周恨不得加班八天的工作强度，想要空出一段时间来专门处理感情问题，那得天时地利人和加在一起，有个绝妙的机会才行。
　　好在老天爷到底比较仁慈，没过多久，陆野还真的等到了这个机会。
　　白色情人节那天，新城区受官方牵头，开了个连锁嘉年华，集展会、美食和文艺汇演活动于一身，以新区占地面积最大的超大型商场为中心，浩浩荡荡地布置了半条街。
　　这种大型活动通常会伴随着相当一部分突发状况，陆野那天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点背儿，巡逻的时候正赶上一个孩子调皮捣蛋，趁着大人不注意爬上了会场里用钢筋临时搭起来的景观小三楼，想上去摘楼上挂着的星星灯。
　　其实那小三楼没多高，拢共十米不到，顶多就是看着吓人点，就算真掉下来，也充其量就是个断胳膊断腿，要不了命。
　　但那孩子年龄不大，可能格外恐高，上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下来的时候却吓得不行，愣是扒在钢架上不敢松手，一边尖叫着喊妈妈，一边疯狂叫救命。
　　那钢架是用来搭建景观的，按理不能承重，很快就负担不了一个大活人的重量，开始摇摇欲坠。
　　脚下的支撑点一晃，那孩子顿时情绪崩溃，再加上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家长，下意识就松开了钢架想往下跳。但他选定的落点不好，小三楼后面正是露天儿童乐园，一群孩子还没来得及疏散完毕，要是就这么砸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陆野当时离得最近，差点没被这场面吓出一身冷汗，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蹿了出去，横空接了这孩子一把，强行转移了他下坠的趋势。
　　半大的男孩子从十米高的地方蹦下来，简直就是一个人肉炸弹，陆野仓促间一把拦住他的腰往怀里一拽，还没等稳住，就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整条小臂瞬间就麻了。
　　那孩子似乎也吓傻了，呆愣愣地趴在陆野怀里，哭都没声了，旁边的孩子家长匆匆过来，一边后怕地往孩子身上扇巴掌，一边感恩戴德地朝陆野疯狂鞠躬道谢。
　　“实在对不起，警察叔叔。”那孩子爹斯斯文文戴个眼镜，一张嘴就是抱歉：“我们没看好孩子，您没受伤吧？”
　　“没事，不用客气，应该的。”家长的态度还不错，陆野也就客客气气的。他捂着手臂，勉强朝对方笑了笑，说道：“嘉年华人流量太多，最好还是看好孩子，否则容易出现危险。”
　　“是是是。”那孩子父母连忙答应：“实在对不起。”
　　说话间，闻讯赶来的李志文终于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他眉头拧成了川字，先是环视了一圈周围，然后才问道：“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没事。”陆野偏头示意了一下身边那孩子，说道：“好着呢。”
　　当事人毫发无损，充其量有点惊魂未定，倒是可怜陆警官的手，被这场从天而降的无妄之灾砸出了两条缝。
　　李志文看着陆野肿成棒槌的右手小臂，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也不知道是该心疼徒弟，还是先嘲笑他被个小孩儿砸成这样。
　　“可真寸。”李志文叹了口气，说：“赶紧上医院，拍个片看看断没断，之后几天就在家休息吧，假条我回去给你写。”
　　说来也巧，市里今年实习改革，正在把警校毕业实习的大方向从活动安保往基层工作转，分局队里月初刚来了三四个实习生，现在正好不缺人。
　　托这些年轻劳动力的福，陆警官难得能忙里偷闲，等他把骨裂的诊断报告发给李志文的时候，对方已经动作迅速地给他发来了病假反馈——说是能休息十天，如果问题严重，可以酌情延长到半个月。
　　陆野最近本来就头疼应该找个什么机会请假，现在冷不丁天上掉馅饼，顿时心情都一片开朗，连带着被砸裂的手臂都没那么疼了。
　　果然是车到山前必有路，陆野想，老祖宗的智慧还是有一定道理。
　　他心情不错，甚至看病都看得神采飞扬，陆文玉听说这件事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就见陆野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处置室外面的等候椅上，看起来丝毫不显得狼狈不说，甚至还挺高兴。
　　陆文玉：“……”
　　这是砸哪了？陆文玉纳闷地想：别是碰到脑子了吧。
　　她心里正犯着嘀咕，陆明明小朋友已经挣脱了保姆阿姨的手，炮弹似地一脑袋冲了过去，忧心忡忡地一把抱住陆野的大腿，担心道：“小叔——你没事吧！”
　　陆野刚才正在走神，被她一喊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正朝他走过来的陆文玉，笑着说：“姐？你怎么过来了？”
　　“嘉年华出事儿的时候，我正带着明明在那玩儿，逛街的时候正好碰见你同事，他们才告诉我你在医院。”陆文玉说着拧紧眉头，小心地拉开陆野的袖口往里看了一眼，埋怨道：“你也是，这么大人了，怎么受伤都不说一声？”
　　“小伤，不严重。”陆野说：“也没断，上个夹板养养就好了。”
　　说话间，处置室那边叫号正好叫到陆野，陆文玉拧着眉看了看他的手，暂时歇了教训他的心思，顺手抽掉了陆野手里的缴费单，弯腰扶了他一把。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陆野的手臂上已经泛起了青紫色的瘀斑，陆明明一见他脱掉外套就吓得一把抱住陆野的腿，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
　　“怎么了？”陆野把手臂伸给医生，好笑地看着这个小豆丁：“这是我的手，又不是你的，你疼个什么劲儿？”
　　小孩子的共情力显然比大人强多了，她没跟陆野争辩自己到底疼不疼这件事，只是皱着眉头，小大人似地仰头看着他，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担忧道：“小叔，我突然觉得你的工作实在是太危险了，怎么又要加班，又要跟坏人搏斗啊。”
　　陆野：“……”
　　陆警官哭笑不得，不知道陆明明那小脑袋瓜已经在短短几分钟里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正想跟她解释自己没有当街跟坏人搏斗，但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却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什么。
　　陆明明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着水光，陆野低头跟她对视了一眼，出口的话突然鬼使神差地变了个模样。
　　“没关系。”陆野微微垂下眼，忽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小叔很快就不做这个工作了。”
　　陆明明和陆文玉同时纳闷地“啊”了一声，陆明明歪着头看着陆野，先陆文玉一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什么意思，小叔你不做警察了吗？”
　　“嗯。”陆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挂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个工作太危险了，所以我申请了调岗，过段时间就去别的城市做后勤了。”
　　“调岗”这个词陆明明没听懂，但后半截却听明白了，她猛然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晴天霹雳：“你要走了？”
　　“嗯。”陆野抿着唇，尽可能掩住唇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正好我想换个城市生活。”
　　陆明明没想到喜欢的小叔刚回来一年就又要走，整个人顿时大受打击，急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你不用工作也行啊，为什么要走呢，留下不行吗？”
　　“不行啊。”陆野一本正经地说：“我得赚钱养活自己呀，如果不去工作，我就得露宿街头了。”
　　这话说出来就有点假了，骗骗陆明明行，但显然瞒不过陆文玉的眼睛。她闻言挑了挑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陆野的胡说八道，伸手把陆明明从陆野腿上扒了下来。
　　“阿姨，麻烦您带明明去门口的售卖机里帮我买瓶水。”陆文玉回头招呼了一下门口的住家保姆：“我跟我弟弟说两句话。”
　　那阿姨在陆文玉家做了很多年，很有眼色，闻言连忙走上来，连哄带劝地把疯狂抗议的陆明明拉出了处置室的门。
　　“见好就收吧，干嘛骗孩子。”陆文玉见陆明明被劝走了，这才回过头，无奈地说：“你逗她不要紧，万一她当真了呢？”
　　她说着提醒道：“明天可就是美术课了，你不怕她去跟齐老师乱说啊？”
　　“那太好了。”陆野扑哧一乐，说道：“我还怕她不说呢。”
　　“什么意思？你故意吓他？”陆文玉越听越糊涂，纳闷道：“你怎么回事，都决定和好了，干嘛还来这么一出？”
　　陆野心说那这可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齐老师自己。
　　最近他的态度将将回暖，齐燕白就开始打蛇随棍上，越来越有得寸进尺的趋势，所以为了以后他和齐燕白能安安生生地“坦诚相见”，陆野觉得也是时候激他一下了。
　　但他的考量显然不能跟陆文玉说，于是陆野笑了笑，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没什么。”陆野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他也骗过我，我骗回去一次，就当扯平了。”


第75章 定位软件上新增了一条定位信息。
　　小孩子总是很喜欢那些既有社会阅历，但又不像父母一样严苛的年轻长辈，陆明明也不能例外。
　　陆野又要“背井离乡”这件事给陆明明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一想到以后逢年过节都没人陪她搭房子摆积木，陆明明就觉得生无可恋，连最爱吃的奶黄包都不觉得香了。
　　她的低落情绪从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课还没能消散，别人家的小朋友已经听完了重点开始提笔打草稿时，她还是坐在空白的画板背后一动不动，唉声叹气地扣着铅笔芯。
　　大约是爱屋及乌，因为陆野的关系，齐燕白上课时总会多注意一下陆明明，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她的异常，于是收起教案走下了讲台，在陆明明身边屈膝蹲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明明？”齐燕白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怎么了，今天不开心？还是上课太无聊了？”
　　屋里的其他孩子已经进入了自由创作期，为了不打扰课堂纪律，齐燕白把声音放得很轻，有种近乎耳语般的小心。
　　他在面对孩子的时候总是格外耐心，再加上声音轻缓，在满屋子铅笔的沙沙声中就显得相当温柔，陆明明没人理的时候还好，一被他关心，眼圈瞬间就委屈地红了。
　　“齐老师。”陆明明扭了扭手里的铅笔，委屈地撇了撇嘴，问道：“我小叔说他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可能都不回来了。”
　　小孩子的记忆总是容易混淆，其实前些年陆野在外面异地调岗交换的时候，每年过年也回来，只是他通常都待不了几天就得走，以至于陆明明想起那段日子的时候，印象里只记得和陆野一次次隔着视频见面的场景。
　　齐燕白本来还以为陆明明是受了委屈，或者跟同学闹了不愉快，却没想到她一张嘴，居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晴天霹雳，顿时觉得轰得一声，整个人都像是被电打了，摇摇欲坠地原地摇晃了一瞬，下意识单膝跪在地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种巨大的冲击冲得齐燕白脑子一片空白，连带着情绪和思维好像都在一瞬间集体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茫然地看着陆明明，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有胸口里的那颗脏器无规律地疯狂跳动起来，震得他手脚发软，指尖一片冰凉。
　　“走……？”齐燕白努力了很久才稳住自己的音量，但声音听起来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去哪？”
　　“不知道。”陆明明诚实地说：“不在本地上班了，说要去别的城市。”
　　陆明明说着想起了什么，猛然一个激灵，伸手攥住了齐燕白的袖口，急切地问：“对了齐老师，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一起走？那我以后还能看见你们吗？”
　　她着急，人也有点用力过猛，齐燕白猝不及防间差点被她拽得摔在地上，整个人猛地一晃，才终于打破之前那种应激一样的木僵状态，猛地吸了口凉气。
　　他空白一片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地重启，在经过了几秒钟的处理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陆明明的话。
　　陆野要走，齐燕白想，以后都不回来了。
　　他大脑里停滞的齿轮卡上了最后一环，重新开始运作起来，齐燕白看着陆明明水蒙蒙的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
　　——而他没告诉我，齐燕白想。
　　成年人当然明白不告而别是什么意思，齐燕白深吸一口气，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变成这样——明明陆野这段时间没再对他冷言冷语，也没再对他视而不见，偶尔会接受他送到警局的爱心晚餐不说，不忙的时候也会过来接陆明明放学，然后留在这跟他说几句话。
　　他的态度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于这段时间以来，齐燕白还能时不时地收到他手机端传来的定位信息——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但也确实一直断断续续地坚持到了现在。
　　所以为什么，齐燕白想，他为什么突然反悔，要离开他身边。
　　陆明明手上的铅笔印不小心蹭在了齐燕白雪白的衬衫袖口上，灰扑扑的一道，看起来就像一道多余又丑陋的疤。
　　陆明明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只以为齐燕白和陆野是情侣关系，自然要共进退。
　　但大人却不像孩子这么天真，齐燕白的目光僵硬地往下挪动了一点，看着自己袖口那点灰印，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种猜测。
　　原来他这段时间态度软化不是想跟我和好，齐燕白想，而是他已经打定了注意要离开，所以自然也就不在乎自己这点纠缠了。
　　但也不对，齐燕白整个人好像都陷入了一种混乱，他微微皱着眉，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茫然，他明明记得之前跟陆野关系破冰的那天，陆野来培训中心接明明，还为之前的冷战跟他道了歉，承诺说——
　　齐燕白的思绪忽然有一瞬间的停滞，紧接着他猛然想起，其实那天陆野压根没跟他做什么“复合”的承诺，只说以后不会再冷战，有话会直接跟他说而已，只不过他当时沉溺在陆野难得的温情里，压根没发现这句话的陷阱。
　　有话直说，齐燕白轻轻眨了下眼睛，心说告别也好，分手也好，其实都在“直说”的范畴里。
　　所以呢，齐燕白重新看向陆明明，心想这就是陆野的“直说”？
　　陆野是个谨慎的人，如果他想悄无声息地消失，就绝不会提前把消息泄露给一个年幼的孩子——而现在陆明明不但知道，还没替他保密，那就说明陆野是故意想通过陆明明的口，把这件事委婉又直白地“通知”给他。
　　这段时间以来，陆野若即若离的态度好像终于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齐燕白下意识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忽然打心眼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愤怒。
　　他说不清自己在愤怒什么，只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被刻意压抑的占有欲和焦虑在一瞬间翻涌而上，几乎立刻拢住了他的心。
　　但好在齐燕白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也或许他根本不想接受这件事，于是潜意识的期望很快给他找了另一个理由用来回避，心说或许是陆明明听错了，陆野只是要出差也说不定。
　　“齐老师？”陆明明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心地戳了他一下，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齐燕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说道：“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等晚上我去问问他，好吗？”
　　“好。”陆明明是个很乖的孩子，闻言撇了撇嘴，乖乖地点了下头，但还是寄希望于齐老师能留住小叔，于是扯住他的袖子，小声地嘱咐道：“你要好好跟他说啊，齐老师。”
　　“嗯。”齐燕白语气轻柔地答应一声，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我会的。”
　　齐燕白答应得很好，但实际上压根不知道自己应付了什么，他浑浑噩噩地上完课，送走一帮孩子，然后直到走回办公室，脚步还是飘的。
　　陆野今天没来接孩子，来接明明放学的是陆文玉家的阿姨，齐燕白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她陆野的事，阿姨只说不清楚，但陆文玉确实定了几天后的酒楼包间，似乎要请人吃饭——不过具体请谁就不知道了，可能得问本人才行。
　　陆家那边没能给出准确的结果，齐燕白只觉得更加焦虑不安，在办公室拉磨似地转了两圈后，忍不住摸出手机，给陆野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正是上班时间，办公室随时有人，电话很快被人接通，一个年轻的女声“喂”了一声，问了句“哪位”。
　　“姚星吗？”齐燕白说：“我找下陆野，麻烦你帮我叫他一下。”
　　“陆哥？”
　　治安大队的座机之前被水泼过，听筒里的收音装置有点进水，通话质量总是忽上忽下，姚星的声音被机械故障模糊了一点，听起来有点雾蒙蒙的，听不出情绪。
　　“他今天不在啊。”姚星纳闷地说：“从昨天开始就回家了。”
　　“今天？”齐燕白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希望的曙光，忍不住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过来？”
　　“那不一定了。”姚星的语气有点为难：“暂时还不清楚，得看情况——不过齐老师，你找他有事吗？”
　　陆野和齐燕白的关系整个治安队人尽皆知，姚星说到这也反应过来什么，小心翼翼地干咳了一声，试探道：“如果有急事的话，要么还是打个电话给他问问看？他应该没关机，刚才还跟我们队长打过电话。”
　　“……好，我知道了。”齐燕白沉默了一秒，含糊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齐燕白说着挂断电话，伸手扶着桌沿，缓慢地坐了下来。
　　其实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要给陆野打个电话就行，但齐燕白舍近求远，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大圈，却就是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个最简单高效的办法。
　　他心里或许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存着一点希望——只要陆野没有亲口承认这件事，那这件事就总有回旋的余地，不算被判了死刑。
　　这种自欺欺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班，回家的时候，齐燕白发现自家楼下停了一辆搬家用的小货车，后车厢的门开着，里面放着几个蒙着防尘布的大型家具，整辆车里只有一个司机，正靠在车窗上刷着短视频软件。
　　软件里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旁若无人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朵疼。齐燕白微微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绕过车头，走进了一楼大厅。
　　感应面板上显示电梯正在九楼，齐燕白按下电梯键，心说或许是陆野提前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焦躁了一个下午的心终于平复了一点，齐燕白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说只要陆野没躲着他，那这件事总能有所转机。
　　他心里预演着一会儿跟陆野见面时的场景，但没想到电梯门一打开，他没见到陆野，却在陆野家门口见到了几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陆野家房门大开，一个男人一脚踩在他门口的地垫上，正探着身子往里瞧，时不时说两句齐燕白听不懂的方言，似乎在指挥什么。
　　门口的垃圾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封好的纸箱，齐燕白看了一眼纸箱上的打包胶带，只觉得心里一紧，下意识上前几步，喝住了那群人。
　　“你们——”齐燕白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搬家公司的。”门口的男人转过头，露出工装胸口处的公司Logo，说道：“这家主人让我们过来替他搬家。”
　　“搬家？”齐燕白脑子一热，下意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屋主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实在很微妙，明显已经超过了普通邻居的关心，那搬运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纳闷地说：“屋主——不知道，是个女客户下的单，给了我们房门密码，就说让我们把东西搬走。”
　　女客户，陆文玉？齐燕白想，那陆野呢，为什么不亲自来？是已经走了，还是不想见他？
　　上午那种被他刻意压抑过的焦虑一瞬间重新卷土重来，齐燕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平生第一次有了想破坏什么的冲动。
　　大开的房门里，客厅已经被清空了，各类家具和小摆件都已经消失了大半，整个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毫无人气。
　　光亮的地砖被蹭上灰扑扑的鞋印，原本私密的空间多出了陌生人的影子，齐燕白心里那种愤怒一瞬间燃到了顶峰，隐约有种要把他烧化的错觉。
　　就这么想离开我吗？齐燕白想，我还不够喜欢你吗？
　　他看着屋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二岁时自己最喜欢的那副参赛作品——那幅画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心血，但就是因为他下楼喝了杯水，它就被偷偷潜进屋的Elvis用打火机点燃了。
　　面前空荡荡的出租屋好像一瞬间跟自己年幼时的那间画室重叠了，齐燕白退后一步，伸手扶上墙面，只觉得陆野这个人的形象好像瞬间在他心里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变成了他最喜欢的那幅画，一半则变成了烧毁他作品的那把火。
　　那把火腾空而起，齐燕白整个人也随着这混乱的认知被割裂成两个部分——一半正在刻骨铭心地爱着陆野，但另一半又开始隐隐怨恨他。
　　恨他心狠，恨他抛弃，恨他正在试图抢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但他又那么喜欢陆野，以至于连恨也恨得暧昧而扭曲，他生不起一丝一毫报复的心思，却又忍不住想要惩罚他。
　　留下他吧，齐燕白听见自己心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声音：要留住想要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锁住它，把它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Ashley曾经教导过他的话鬼魅般出现在他脑海里，那声音就像是正在引诱夏娃偷吃圣果的恶魔，齐燕白一手捂住耳朵，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和情感正在疯狂撕扯，一边告诉他喜欢的东西错过了就不再回来，一边则在疯狂提醒他，陆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来硬的，他或许会真的伤心。
　　可那又怎么样，那个鬼魅一般的声音在齐燕白耳边轻声道：他要走了，他也没有管你的伤心。
　　可是——
　　可是如果这样，他会生气的，齐燕白想。
　　搬家的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完东西走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了齐燕白一个人，冰凉而轻柔的穿堂风从走廊半掩的窗缝里吹进来，轻缓地拂过了他紧绷的手背。
　　齐燕白心底的那股邪火烧得愈演愈烈，但他盯着陆野禁闭的房门，还是勉强从那种令人疯狂的渴望中挤出了一丝清明。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对错了，但他还记得跟陆野保证过的话。陆野当时的态度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地锁着他，将他将将留在了失控的边缘。
　　没关严的窗缝外传来呜呜的风声，齐燕白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紧接着，他听见自己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地响了一声。
　　定位软件的提示音就像一声惊雷，霎时间把齐燕白从那种游离的自我挣扎中拽回了现实，他摸索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头晕眼花地低头解开锁屏，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然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定位软件上新增了一条定位信息。


第76章 这小疯子，陆野想。
　　那条定位信息离家里不远，打车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但位置相当冷门，在远离新区商圈的偏僻处，陆野从前也没去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出现在那。
　　但此时此刻，齐燕白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反常了。
　　这条定位信息已经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齐燕白脑子还一团浆糊，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他手机塞进兜里，转身按住了电梯的下行键。
　　定位软件只能看到位置，看不出陆野到底在哪，齐燕白按照导航到了目标地点，才发现这是一条地下酒吧街。
　　灯红酒绿的霓虹灯牌交错闪烁，扎得人眼睛疼，小街到处都是勾勾搭搭的青年男女，有的人醉醺醺地从酒吧里出来，几步路的功夫，就能一头扎进不远处的小旅馆。
　　齐家虽然自由，但齐燕白是家里难得的异类，既不嗑药也不泡吧，对这种环境颇为不适应，甚至还因为陆野出现在这，隐约生出了一点不满。
　　定位软件一分钟前刚更新了最新定位，齐燕白跟着定位走到目标地点，然后抬头看了看头上花里胡哨的灯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
　　一进门，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浪就扑面而来，重金属鼓点和炫彩的闪灯疯狂地刺激着齐燕白的神经，他拧着眉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打眼一扫，没看见陆野，先看见了不远处舞台上正在进行的热辣表演。
　　半挑高的舞台上气氛正嗨，三个年轻俊秀的少年穿着被酒打湿的白衬衫，正围着钢管跳热舞，齐燕白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了似地收回了目光。
　　酒吧里几乎没有女性，但男人倒是有不少，齐燕白隐约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于是找到陆野的心瞬间就变得急迫起来。
　　陆野是他的宝贝，他不想给任何人看——尤其这些有可能真的会觊觎他的人。
　　他拨开面前的人群，大步流星地往酒吧里走，但或许是皮相实在吸引人，齐燕白也时不时会在半路被人拉住，暧昧而轻佻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齐燕白的耐性已经几乎到了临界点，他甚至维持不了自己一贯的好脾气，头都没回地骂了声滚，就厌恶地把手从对方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地下酒吧昏暗扭曲，格局也并不方正，齐燕白一路走过表演区和蹦迪大厅，一直走到了酒吧最深处，才在吧台旁边看见想看见的人。
　　这里是酒吧的会客区，比前面鬼哭狼嚎的地方要显得安静许多，陆野背对着来路坐在吧台边上，一只脚踩在高脚凳的横栏上，一条腿斜伸出去，懒洋洋地点在了黑砖地板上。
　　他本来就腰细腿长，肩背笔直，今天又穿了一件略宽松的机车夹克，皮衣和金属的质感交相辉映，衬得他有一种近乎野性的帅气。
　　齐燕白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就忍不住呼吸一滞，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也开始摇摇欲坠，随时有崩塌溃散的风险。
　　陆野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正在跟酒保说话，齐燕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却见陆野突然扑哧一乐，弯了弯眼睛，然后冲对方比了个手势，示意要来一杯什么。
　　“长岛冰茶。”陆野说：“麻烦快点。”
　　“刚来就喝这么烈的？”酒保倚在吧台里侧，笑眯眯地搭话道：“是酒量特别好？还是觉得无聊了？”
　　“都不是。”陆野右手一动不动地打在膝盖上，单手支着下巴，意有所指地说：“要请客。”
　　“啊……”那酒保在Gay吧干了两年，已经身经百战，闻言顿时了然地拖了个长音，似笑非笑地说：“坏男人，我喜欢——不过你刚才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了，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陆野的外形和气质在Gay圈里相当吃香，几乎一进门就被人拉着搭讪了个遍，只不过他好像真的是铁了心来喝酒的，一路上一杯酒也没喝，一根烟也没接，只坐在吧台上不停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喜欢什么样的？”陆野闻言扑哧一乐，从兜里掏出烟盒，单手甩开盖子，低头用齿尖从里面叼了一根出来，含糊地笑了笑。
　　“不如你猜猜看？”陆野问。
　　“我猜？”酒保看出了他右手不方便，放下手里的酒杯，弯腰从吧台下拿出一枚火机甩了甩，半趴在吧台上倾身过去，一边作势要给他点烟，一边笑眯眯地调笑道：“我猜——你喜欢又辣又野的，有征服欲，对吧。”
　　陆野闻言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咬住了烟微微低下头，作势要凑过去点烟。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点燃这根烟，旁边就突然斜伸出一只手，猛然攥住了酒保的手腕。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绷起，显然是用了大力气，酒保吃痛地抽了口凉气，噌地就把手抽了出去。
　　“你干什么！”酒保没好气地说。
　　齐燕白没有理他，只是站在陆野身边，目光沉沉地低头看他。
　　“野哥。”齐燕白轻声细语地说：“你来这干什么？”
　　陆野好像直到此时才发现他一样，他把烟随意地夹在指间，微微偏过脸，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挑了挑眉，朝齐燕白笑了一下。
　　这实在是很漂亮的一个笑，桀骜潇洒，隐约带一点锐利的攻击性，齐燕白呼吸一滞，心跳登时就乱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纠结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齐燕白感受着那种令人目眩的心动，忽然绝望地发现无论他的理智是否存在，其实结局都不会有所改变。
　　他迷恋陆野的脸，也贪恋他的温柔，这个人对他的吸引力就仿佛烂熟的罂粟，只要出现，就能瞬间引爆他的所有理智，让他霎时间滑落到失控的境地里。
　　他不可能放陆野走，齐燕白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否则他会一辈子后悔。
　　“我不能来吗？”陆野答非所问：“谁规定人民警察不能泡酒吧？”
　　他实在太了解齐燕白，只一句话就勾起了对方的怒火，齐燕白的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能说出来。
　　如果是平时，齐燕白一定能轻而易举地发现陆野今天的反常，但他现在满脑子都被愤怒塞满了，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发现，陆野好像对他突然出现的这件事毫不意外。
　　短短两句话，酒保已经看出了他们俩之间微妙的气氛，估计是碰到正主来了，于是连忙缩着脖子当起了鹌鹑，老老实实地调完了陆野要的长岛冰茶，把玻璃杯推到了陆野面前。
　　陆野伸手想接，但齐燕白比他的速度更快，他像是不想陆野喝别人递来的酒，于是先一步拦住了酒保，然后捏紧了那只玻璃杯，二话不说地仰头喝了一口。
　　天知道他刚刚用了多大的自控力说服自己不要失控——虽然知道陆野不是滥情滥交破罐子破摔的人，但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地凑上来搭讪，齐燕白还是觉得整颗心都被嫉妒啃食着，疼里面带着不甘心。
　　他们凭什么看陆野，齐燕白怨恨地想，他明明只有我能看。
　　他似乎带着点赌气的味道，一口下去喝了足足大半杯，酒保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地“哇哦”了一声，下意识看了陆野一眼。
　　长岛冰茶看着像茶，喝起来可完全不一样，齐燕白一口酒下肚，只觉得凭空吞进去一团烈火，烫得他眼前发晕，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冰块碰撞间发出脆响，齐燕白砰地一声把酒杯放回桌面上，冷声说：“跟我回家。”
　　齐燕白酒量不好，除夕夜的时候，一杯红酒就能让他失控地从小绵羊化身小野狼，更别提大半杯烈酒，陆野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根和眼角晕开一点红色，心说看来齐老师今天是憋了不少火。
　　这样挺好，陆野想，省的火候不够大，一会儿还得他自己往上烧。
　　“跟你回家，为什么？”陆野重新把烟咬在齿尖，伸手从酒保那接过打火机，自力更生地点着了这根烟，然后朝齐燕白笑了笑，明知故问道：“我跟你什么关系，要跟你回家？”
　　那种感觉又来了，齐燕白想。
　　那种无力的、要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消失的感觉久违地从他记忆深处涌现出来，齐燕白向后一步靠在吧台上，恍然间，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一下一下，那么决绝，好像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碎成一朵绽放的花。
　　面前的陆野明明这么好，从骨肉到灵魂明明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但为什么就是留不住他呢。
　　被酒精催化的情绪一瞬间变得混乱而嘈杂，酒吧里的重低音隐约一刻不停地撞击着齐燕白的耳膜，他不耐而又烦躁地拧起眉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你是我的。”齐燕白说：“你只能跟我回家。”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来时打好的腹稿，也不再记得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表情来博取陆野的心软，高浓度酒精的刺激让他的神经骤然活跃，一时间，所有曾被他刻意压抑过和遗忘过的情绪都顷刻间卷土重来，啸叫着吞没了他。
　　那种灼烫的、失控的情绪犹如一盆烈火，甚至盖过了他本该有的难过和失落，顷刻间将他的五脏六腑烧得通红滚烫。
　　他倾身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陆野夹着烟的那只手，五指收紧，将他狠狠地圈在了掌心里。
　　我绝不放过他，齐燕白想，绝不放手。
　　旁边围观的酒保显然被这场大戏惊到了，他瞪大眼睛，无声地发出一声“哇”，然后轻手轻脚地放下酒杯，生怕被“来抓奸的正宫”波及进去，经受一场无妄之灾。
　　陆野倒很淡定，他微微垂下眼，眼神扫了一下齐燕白的那只手，语气淡淡地说：“疼。”
　　他话音刚落，齐燕白的手指就下意识松开了一点，但很快又犹豫地握紧了。
　　“你是不是想骗我？”齐燕白眼角通红地看着他，但语气却轻柔得像一阵风：“等我松开你，你就又要走了？”
　　“是你先骗我的。”陆野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你从来就没想跟我好好坦诚相对，也没准备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齐燕白微微皱起眉头，他看起来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被酒精催化的思维迟缓又偏执，他总觉得有些话到了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
　　“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怕危险，但讨厌不安定。”陆野说：“很多事只要你肯说，我觉得就有商量的余地——我给了你很多机会，但你既不相信自己，也不肯相信我。”
　　酒吧里人声鼎沸，但陆野的声音就落在齐燕白耳边，听起来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我不想把未来都寄托在不安全感里，以后时时刻刻猜你在想什么。”陆野说着直起身体，语气淡淡地说：“上班时候要猜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回家再这样就太累了。所以既然你给不了我坦诚，也给不了我尊重，那不如就这样算了。”
　　这听起来就是最后通牒，而陆野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说着挣开了齐燕白的手，单手撑着吧台站了起来。
　　他没再看齐燕白一眼，只是叫来酒保结了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酒吧的后门离吧台不远，总共也就十几步，陆野特意把步速放缓了一点，但意外的是，直到他走出酒吧后门，齐燕白也没追上来。
　　这实在很不像齐燕白的风格，陆野特意靠在酒吧后门的墙边等了小一会儿，见酒吧里还是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挑了挑眉，心说今儿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齐老师居然从良了。
　　陆野本来是想激一激齐燕白，让他打破那层桎梏，好好地跟他谈一次，没想到齐老师这次居然格外沉得住气，既没有跟他死缠烂打，也没有失控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计划落空，但陆野并不着急，心说反正齐燕白不是个抗撩拨的人，一次不行多来几次，总能扒掉他身上那层“完美无缺好老师”的包袱。
　　他打定了主意，顺手抽完了手里那根烟，然后从墙面上直起身子，转头往巷子口走去。
　　地下酒吧街附近的街道错综复杂，陆野不想走半路上遇到什么野鸳鸯，正琢磨着要不要绕条小路，刚拐过巷口的功夫，余光里却见身后猛然伸过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药剂味道霎时间盈满了他整个鼻腔，陆野下意识屏住呼吸，条件反射地攥住那只手，正想反抗，掌心里却无意间摸到了一枚熟悉的金属转运珠。
　　电光石火间，陆野已经反应过来什么，他用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几乎没多犹豫就做出了决定，把搭在“歹徒”手腕上的那只手软绵绵的垂了下去，放任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
　　吸入性麻醉的药效见效很快，没多久，陆野就眼前发晕，手脚发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身后倒去。
　　背后很快有人小心地接住了他的身体，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也轻缓地摸上他的脸，轻轻地用指节在他唇上蹭了一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陆野听见齐燕白在他耳边满足地叹了口气，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圈住了他的腰，齐燕白附身过来，在陆野裸露在外的侧颈上咬了一口。
　　刺痛短暂地唤回了陆野的精神，陆警官在心里叹了口气，睫毛上下抖了抖，最终还是顺从地合上了眼睛。
　　这小疯子，陆野想。


第77章 “但是亲我一下吧，野哥。”
　　陆野从沉眠中醒来。
　　房间内一片昏暗，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墙角的加湿器无声地吐出稀薄的水雾，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弥漫出一股清新而温柔的苔藓香。
　　陆野身上好像还残留着麻醉后的反应——四肢发沉，手脚发软，脑袋也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好像陷在一片柔软的云里，轻飘飘的，提不起力气。
　　空气中传来一点金沙鸡翅的香味儿，陆野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不远处的卧室房门大开，客厅的沙发旁竖着一幅画架，已经用过的调色板被随意地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涮笔筒里斜着几根粗细不一的笔。
　　远处的厨房里透出一点暖色的光亮，隐约能听见刀具和菜板的碰撞声，陆野的目光从熟悉的摆件上一一掠过，心里大约有了数，然后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果然是个小疯子，陆野想，绑人还带往家里绑的。
　　昏迷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在发现齐燕白真实意图的时候，陆野并不觉得愤怒，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齐燕白毕竟是在齐家长大，虽然比其他人“相对正常”一点，但本质上还是条小狼崽子，被人逼急了，也会亮出爪子挠人两把。
　　何况他已经见识过了齐燕白那病态而执着的占有欲，所以在试探他之前，就大概对他可能有的反应有了猜测——现在的情况虽然过激了一点，但确实也在陆野的“准备”范围之内。
　　幸好已经跟局里请了假，陆野想，否则他贸贸然消失，分局那边非得报失踪不可。
　　齐老师胆子虽然不小，但“犯罪手段”委实很拙劣，要是真被人起了疑心，估计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能被连着老窝一起“捉拿归案”。
　　脑子里的警笛嗡嗡地响，陆野被自己脑子里的想象逗乐了，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两声，终于不想再赖床下去了，手臂微微用力，想从床上坐起来。
　　但他刚一动，床下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哗啦声，陆野掀开被子一看，才发现自己没受伤的左手手腕和左脚踝上各自拴着一条锃光瓦亮的精钢链。
　　这两条链子一头连着圆铐，另一头拴在齐燕白床头床尾的铁质横栏上，长度各自有个两米左右，不耽误陆野在床上活动，但绝对不够他走到卧室门口。
　　有意思，陆野挑了挑眉，拨动了一下手腕上沉甸甸的金属锁，盯着身上多出来的这些“装备”，心说齐老师家里居然还有这种真家伙。
　　大约是金属碰撞间弄出了声音，下一秒，厨房里的炒菜声猛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客厅里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齐燕白匆匆赶来，连手里的菜铲都忘了放下。
　　他脚步急切，但走到卧室门口时却像是近乡情怯，迟疑地放慢了脚步。他扶着门框站在了门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陆野，既像是期待他醒来，又像是不敢面对他。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混乱，齐燕白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陆野转身离开的背影上，那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没顶的恐慌和愤怒吞没了，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失控状态，等到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陆野带了回来。
　　那一瞬间，齐燕白感受到了莫大的绝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的行为已经碰到了陆野的底线，陆野无论如何不会再原谅他，也绝不可能接受有一个随时会迷晕他囚禁他的伴侣。
　　他心里一片冰凉，但站在床边盯着陆野熟睡的脸时，他却又悲哀地发现，他其实并不觉得后悔。
　　陆野重新回到他身边这件事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宁，他躁动的心重新平复下来，那种蚂蚁啃咬一样的疯狂也渐渐消退，整个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舒爽感。
　　这种舒爽感太过恐怖，饶是他清醒的理智仍旧在挣扎着想让他悬崖勒马，但这种努力在那种近乎疯狂的满足感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窗外的月光顺着干净的落地窗倾泻进屋，齐燕白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一边用指尖描摹着陆野的眉眼，一边努力地试图压制他心里正在缓缓蔓延的兴奋。
　　我知道错了，齐燕白想，但我早该这么做。
　　陆野醒来之前，齐燕白设想过很多他醒来之后的场面——他可能会暴怒，可能会疯狂抵抗，亦或者干脆无视他，用冷暴力来进行抗争。
　　齐燕白不怕陆野生气，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弥补的准备，但令齐燕白意外的是，当陆野真正醒来的时候，看起来比他想象得平静得多。
　　他只是坐在床上，闻声跟赶来的自己对视了一眼，然后就重新低下头去，用手摸了摸床上的精钢链条。
　　齐燕白摸不准他的心情，于是也没敢说话。
　　虽然他并不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陆野可能觉得伤心”这件事还是难免让他觉得紧张。
　　他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门框，眼神紧紧地黏着陆野的手，几乎不敢离开一分一秒。
　　他就像是个固执又不肯悔改的死刑犯，正咬着牙等待着头上要落下的铡刀。
　　似乎过了短短几秒，也可能过了几分钟，陆野终于丢开了手里的锁链，抬头淡淡地看了齐燕白一眼。
　　“有烟吗？”陆野忽然问。
　　齐燕白似乎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说这个，闻言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秒，紧接着迟疑地点了一下头，脚步匆匆地走到客厅，先是放下了菜铲，然后去储物柜里抽出了一条全新未拆封的烟。
　　硬盒红塔山，那是陆野最常抽的牌子，也不知道齐燕白准备了多久了。
　　他先是犹豫地看了一眼陆野受伤的右手，然后才把烟盒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包来，仔细地剃掉外面的封膜，撕开烟纸，从里面抽出一根烟，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伸手递给了陆野。
　　陆野接过烟，但没第一时间塞进嘴里，只是夹在指间，垂着眼打量着齐燕白。
　　他其实并不是很需要这根烟，只是很想看看齐燕白对他的控制会到什么程度。
　　人在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情况下总是容易放松警惕，暴露出自己最深的意图——陆野很想看看在齐燕白掩藏最深的地方，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控制欲强的人，大多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百分之百的掌控欲望。但出乎陆野意料的是，齐燕白的控制欲好像只在很小的范围里，他不在乎陆野做什么，也不在乎他的生活习惯健不健康，会不会损害他的“所有物”，就好像只要“陆野”这个人能安心留在他眼前，剩下的他别无所求一样。
　　是因为我已经被“控制”住了，所以他情绪也变得稳定了吗，陆野想。
　　大约是陆野的态度给了齐燕白什么信号，他半跪在床边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见陆野的情绪还算稳定，于是微微挪了挪膝盖，不着痕迹地往床边靠了靠，小心地凑近了陆野。
　　“野哥……”齐燕白由下到上地仰视他，小声地问：“怎么不抽？是有哪不舒服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但眼神却晶亮亮的，看起来格外兴奋，陆野将他眼底的期待和试探尽数收归眼底，然后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不想理他。
　　他有心观察齐燕白的真实状态，所以这场“绑架”戏码还得照原样演下去。
　　“怎么不理我？”见他迟迟不说话，齐燕白有些着急，于是不依不饶地凑过来，试探性地问：“你生我的气了吗？”
　　“生气又怎么样，你要把我放走吗？”陆野终于开口，他说着动了动手腕，把地上的链子晃得哗啦哗啦响：“还是说，你愿意把这破玩意给我解开？”
　　陆警官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金屋藏娇搞强制爱，业务还有点不熟练，语气里冷淡有余，愤怒不足，但好在齐燕白本身也很紧张，压根没发现他演技上的瑕疵，只是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手脚都绑起来？”陆野挑了挑眉，说道：“省得我有逃跑的风险。”
　　“我不想那样，野哥。”齐燕白眨了眨眼，爱惜地摸了摸他的手腕，心疼道：“我只是想让你待在这而已，又不是想把你当成宠物。”
　　“有什么不一样吗？”陆野反问道。
　　“当然不一样。”
　　陆野愿意对话这件事给了齐燕白新的底气，他说着微微挺起身，用膝盖跪住床沿，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倾身靠近了陆野。
　　“你是我最爱的人。”齐燕白眼里的爱意几乎要凝成一汪滚烫的泉水，他温柔地凝视着陆野，专注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眼前这一个人：“……在这个屋檐下，你有绝对的自由，只要你愿意留下，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看起来那么虔诚，那么真实，好像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里剜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带着缱绻的味道。
　　但陆野是见识过他的能力的，也知道齐老师最擅长的就是布置甜蜜的陷阱，于是闻言不为所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谨慎地打量着他。
　　“你就这么靠近我，不怕我还手？”陆野说着从齐燕白手里抽出手腕，掌心微微上移，危险地攀上齐燕白的锁骨，指尖松松地搭在对方的侧颈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比如现在——”陆野说：“如果我让你把钥匙交出来呢，你要怎么办？”
　　他的右手虽然受伤了，但右腿还好着，以他的身手，别说链子上还留着两米的富裕，就算真的让齐燕白一对手脚，在近身状态下对方也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齐燕白瞳孔一缩，但他看起来并不害怕，反而隐约好像高兴起来，亲昵地蹭了一下陆野的手心。
　　“你生气的话，可以随便出气。”齐燕白有些愧疚地说：“但是钥匙不在这栋房子里，我也不能给你。”
　　他说着顿了顿，补充道：“野哥，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但我也知道，这次放开你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实在没办法看着你离开我——对不起。”
　　陆野几乎被他气笑了。
　　这叫什么，深刻认错，死性不改？陆野没好气地想。
　　他下意识就想给面前这个误入歧途的失足青年一点思想教育，但一抬头的功夫，却猛然头晕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面前这个赤脚大夫下手太狠，昨晚药劲儿用得太大了。
　　陆野的眉头短暂地皱紧又松开，但一直观察着他表情的齐燕白却没错过这点变化，他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担心捧住陆野的脸，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我错了，你别生气了。”齐燕白轻声道：“你还在低烧呢，野哥。”
　　他说着有些自责，脸上出现一点真切的懊恼，小声忏悔道：“我昨晚不知道你受伤了，带你回来的时候往你身上泼了不少酒，可能是因为这个，你昨晚突然又发起烧了。”
　　低烧？陆野反应过来，他刚受伤没多久，医院开的消炎针还差一天没打完，确实有炎症的可能性。
　　他张了张口，想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齐燕白，但话还没说出口，齐燕白就放开了他，转身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板消炎药。
　　陆野虽然正在扮演被“囚禁”的金丝雀，但也没有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的爱好，他看着齐燕白从药盒里扣出一粒新的胶囊，习惯性地伸手想接，但谁知齐燕白却没把药给他，而是手一缩，错开了陆野的手。
　　陆野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只想看他又作什么妖。
　　齐燕白是属弹簧的，最擅长得寸进尺，见他没有发怒，于是笑了笑，把那枚胶囊咬在了自己齿尖，跪在床沿上，倾身凑了过来。
　　他作势要吻陆野，但陆野仰了仰头，避开了他的亲吻。
　　“怎么？”陆野凉丝丝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道：“如果我不同意，你是想烧死我？”
　　齐燕白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他没敢逼迫陆野，只是咬着那枚胶囊凑上去，用胶囊壳轻轻磨蹭了一下陆野的唇，刻意放软了语气，服软道：“当然不是，我说了，你在这里绝对自由。”
　　隔着一枚小小的胶囊，他们俩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呼吸交缠的地步，明明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碰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但陆野无声的拒绝态度却像是一道令行禁止的警戒线，齐燕白敢试探，敢冒险，但就是不敢真正越雷池一步。
　　“但是亲我一下吧，野哥。”齐燕白轻声说：“我好想你。”


第78章 “在那之前，你要心甘情愿留下”
　　齐燕白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可怜巴巴的，既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
　　陆野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跟他对视着，只见齐燕白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他专注而期待地看着陆野，见他终于肯给自己反应，不由得弯了弯眼睛，冲陆野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尺寸拿捏得也恰到好处，饶是陆野知道这只是齐燕白刻意示弱，想熄灭他怒火的手段，却还是难免被他勾得有点心软。
　　这段时间他也不容易，陆野想。
　　齐燕白不是个擅长忍耐的人，他的耐心在陆野的事上近乎无限趋近于零，能忍到今天才发作，甚至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忌惮陆野的心情，显然已经是他努力过后的结果了。
　　违背本能的喜欢总是让人动容，饶是“受害者”本人还被锁在床上不能动弹，但面对着这样的齐燕白，陆野还是觉得心尖上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又酸又痒。
　　他不想那么快跟齐燕白摊牌，但也不忍心真的看他时刻做小伏低讨好自己，于是心里软了软，犹豫了许久，还是避开了齐燕白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这种细微的妥协就像是某种休战的信号，齐燕白眼前一亮，整颗心霎时间活跃起来，不由分说地凑上前，吻住了陆野。
　　陆野意料之中地没有反抗，他向后靠在床头，以一种非常消极的态度接受了这个吻——他不配合，但看起来也并不抗拒，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齐燕白撬开他的齿关，把那颗小小的胶囊推上他的舌尖。
　　久违的亲昵就像是一管高浓度的兴奋剂，轻轻松松挑起了齐燕白的情绪。唇齿相接的一瞬间，他好像突然不再满足于这种简单的接触，而是猛地倾身过来，攥住了陆野手铐上锁死的铁链。
　　金属碰撞间发出哗啦的脆响，手腕上很快传来不容拒绝的拉力，陆野的视线往下瞥了一眼，发现齐燕白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试图跟他十指相扣。
　　陆野：“……”
　　这得寸进尺的小疯子，陆野好气又好笑，心说真是给个台阶就要上天了。
　　齐燕白的情绪回暖，陆野也不想再继续无休止地纵容他，于是微微抬了抬头，看起来像是想要尽快结束这个吻。
　　但齐燕白对此似乎很不满意，他握着陆野的手，暧昧地勾住陆野的舌尖，不由分说地又抢走了那枚胶囊。
　　“看看我，野哥。”齐燕白满足地喟叹一声，轻声道：“我好爱你。”
　　齐燕白知道，他贸贸然绑架囚禁对方，以陆野的脾气，不可能心无芥蒂，这么快接受这件事——但无论是假意屈服也好，还是破罐子破摔也罢，陆野的顺从都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占有欲，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满足起来。
　　那枚小小的胶囊好像成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媒介，以一种微妙而暧昧的和平将这个“强迫”的吻延续了下去。
　　原本无色无味的胶囊被这个缠绵而漫长的吻染上了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推拒间，不知道是谁的舌尖蹭开了胶囊的接缝，里面纯白的药粉洒落出来，霎时间蔓延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苦。
　　陆野微微皱起眉头，从喉咙里溢出一点不满的轻哼，正想伸手推开齐燕白，就见对方已经先一步放开了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
　　这个吻给了齐燕白新的信号，他这次没再小心地征求陆野的同意，而是直接贴了上来，撬开陆野的齿关，渡给他一口温热的水。
　　恰到好处的抚慰冲淡了苦涩的味道，陆野没说什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连药带水一起吞了下去，算是默不作声地接受了齐燕白的讨好。
　　齐燕白也知道过犹不及，没敢再硬缠着陆野，自然而然地跟他分开，顺手把水杯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坐回床边，试探性地叫了陆野一声。
　　“野哥。”
　　陆野没理他，齐燕白也不气馁，只是笑了笑，又叫了一声。
　　“野哥——”
　　他好像格外喜欢叫陆野的名字，就仿佛这两个字是全天下最神秘的咒语，只要含在舌尖上，就能带给他最深的安宁。
　　陆野被他叫得耳根子发麻，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怎么？”
　　“我上午试着包了一点饺子，不过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一会儿拿给你尝尝。”齐燕白弯了弯眼睛，笑着说：“如果不喜欢的话，我还做了金沙鸡翅和红烧排骨。”
　　他语气那么自然，又那么正常，就跟从前和陆野一起商量晚饭时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横在他们俩面前的那条粗链子，甚至就连陆野都会觉得，他和齐燕白之间的矛盾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解决了一样。
　　但陆野不想给他粉饰太平的机会，他转过头，眼神微妙地打量了齐燕白一会儿，直到看得他心里打鼓，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随口道：“你好像心情还不错？”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齐燕白闻言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吻了一下陆野的侧颈。
　　“当然。”齐燕白兴奋过头，说话间忍不住在陆野侧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枚清晰的牙印：“我特别高兴。”
　　“为什么？”陆野明知故问：“因为我再也跑不了了？”
　　或许是因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齐燕白没再试图掩饰他对陆野的占有欲，他轻轻嗯了一声，默认了这个答案。
　　“你太好了，野哥。”齐燕白靠到他身边，轻声说：“好到哪怕我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你，但还是不能安心。”
　　这确实是齐燕白一直以来犯错的根源，虽然陆野之前已经从别人口中大概了解了他的行为逻辑，但他为什么会感到害怕，陆野还是想听他自己亲口来说。
　　“其实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没有安全感。”陆野状若随意地问道：“你是怕我变心？还是怕我始乱终弃？”
　　他正在一步步引导着齐燕白往他预想的方向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熟悉的环境降低了警惕心，齐燕白竟然对此全然没有察觉。
　　“当然不是。”齐燕白说。
　　陆野的专情他是感受过的，哪怕最开始他有过这种担忧，但随着他对陆野了解的逐渐加深，这种揣测也几乎成为了一种亵渎，让他不想也不能往陆野身上按。
　　“那是为什么？”陆野步步紧逼地问。
　　齐燕白呼吸一滞，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顾忌着什么，没能开口。
　　“怎么，不敢说，怕把我吓跑了？”陆野看出了他的犹豫，故意晃了晃手腕，把拴在手铐上的链子晃得哗啦哗啦响，语气凉丝丝地说：“你都把我锁在这了，我还能去哪？”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安抚了齐燕白，这种尽在掌控的情况让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得放松起来，连带着心理防线也在渐渐减弱，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陆野“诱供”的圈套里。
　　他忍不住用双手圈住陆野的手腕，确认似地摩挲了一下冷冰冰的金属，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坦白道：“其实……我说不清是为什么。”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恐惧，很难被人抽丝剥茧般地理清理顺——他对所有物的占有欲全都来源于童年时期的创伤和不安全感，那时候的他弱小又马虎，经常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迫丢失很多看重的东西。
　　损坏、毁灭、消失——那些所有从他生命里离开，变成“不可回转”、“没法弥补”的东西在经历了无数次糅杂之后，最终都被归拢到了“失去”的范畴里，变成一个复杂而笼统的执念。
　　“我没法接受喜欢的东西消失。”齐燕白茫然地说：“我越喜欢什么，就会越想留住什么——之前是画，现在是你。”
　　其实齐燕白心里知道画和人总是不一样的，一个大活人既不会被人撕碎，也不会被人凭空偷走，但他就是很难说服自己把这二者分开看待。
　　清醒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很荒谬，也曾因为害怕陆野发现端倪而努力克制过，但他的克制通常没什么效果，那些情绪反而会在不久后变本加厉地涌现回来。
　　“可是在这次吵架之前，我从来没说过要跟你分开。”陆野说：“你为什么这么有危机感？”
　　齐燕白这次沉默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可能是我心虚。”
　　“心虚？”陆野反问道。
　　“对。”齐燕白说：“你讨厌别人骗人，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骗过你了。”
　　剖析自己是很艰难的事，对齐燕白来说，他的内心其实跟个毛线团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杂乱无章，没有头绪。
　　他从来没有正面审视过自己这种心魔的来源，也从来没有人会像陆野现在一样，旁敲侧击，抽丝剥茧地试图替他理清这些关系，教他一点一点地剖开胸口，说出最真实的感受。
　　对，是我贪心，是我心虚，齐燕白突然想。
　　陆野给了他太多东西了——先是这个人，紧接着是他的喜欢、他的爱，还有他的保护，他的耐心，和他友善而宽容的新家庭。
　　齐燕白不想失去这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一切的源头都抓在手里，让陆野永远留在他身边，不要离开。
　　他贪恋陆野所带来的一切，但他潜意识里又知道自己骗过陆野，对他来说，那次贸然开始的欺骗就像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一旦东窗事发，他就会立刻失去自己想要拥有的一切。
　　他心虚，他愧疚，他后悔——这些清醒最后都化作了更深的恐惧，迫使他一次次确定陆野还在自己身边。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他从陆野那得到的东西越多，他就越害怕失去这一切，这种恐慌会逼迫他一次次地做出错事，然后这些错事会衍生成更大的隐患，最终成为他恐惧的根源。
　　原来如此，陆野想，所以他才一直说自己“太好了”。
　　自己给他的东西越多，齐燕白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慌就会愈加厉害，他就像一个趴在金币上的守财奴，越富有就越恐惧。
　　他恐惧失去，实则是害怕面对失去后的痛苦——他的家庭只教过他怎么争夺、怎么算计，怎么千方百计地讨好当权者，却从没教过他怎么排解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所带来的痛苦。
　　他不得其法，所以只能把一切无能狂怒都化作简单粗暴的控制手段，妄想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法来扼杀所有的风险。
　　事情如果不发生，就永远不需要面对——这个逻辑听起来好笑又荒谬，但对齐燕白来说，这就是他潜意识里奉行的真理。
　　幼稚又笨拙，懦弱又可怜。
　　“我最开始只是想要得到你，但后来我贪心不足，又想要留住你。”齐燕白说。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陆野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还没等齐燕白回过神来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陆野手腕上的金属圆铐已经被齐燕白的体温焐热了，齐燕白拨动了一下手铐上的锁，很轻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齐燕白说：“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真的忍不住了。”
　　看得出来，他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但同时陆野也相信，如果回到昨晚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就像刻意压抑的本能永远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像陷阱一样潜伏起来，随时准备伺机引发更大范围的爆炸。
　　“所以你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齐老师。”陆野语气不明地说：“说实话吧，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第二次见到你开始，也从我搬过来那天开始。”齐燕白坦白道：“但我之前只是想过，从来没打算真的这么做。”
　　从喜欢上陆野那天开始，齐燕白就一直很想把他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只不过他虽然偏执，但又不是真疯子，当然知道这事儿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不能轻易付诸实践。
　　所以他才拐弯抹角地用别的手段监控陆野，妄图用这种方式了解他，控制他。
　　“直到明明说你要离开的时候，我才终于忍不了了。”齐燕白说。
　　他决不能容忍陆野离开他的视线，从此以后去到一个他完全找不到、也掌控不了的地方。
　　迷晕陆野是一时冲动，但齐燕白不后悔这种冲动，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来留住陆野——只要陆野不要成为那些“失去”里的一部分，他什么都可以接受。
　　“那时候，要失去你的绝望盖过了这件事背后的所有风险。”齐燕白说：“我不能失去你，于是我只能冒险。”
　　“所以你想关我一辈子吗？”陆野问。
　　齐燕白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选择性地无视了这句话，只是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拨动了一下陆野手上的铁链。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陆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他的警惕，于是自然地移开目光，换了个说法。
　　“没有人愿意永远被锁在一间卧室里，齐燕白。”陆野淡淡地说：“你希望我恨你吗？”
　　“恨”这个字眼太尖锐了，齐燕白或许曾经想过，但都下意识逃避了过去，他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攥紧了陆野的手。
　　“……不。”齐燕白说。
　　“那商量一下。”陆野说：“我们可以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陆野该问的已经问清了，他已经知道了齐燕白的心病在哪，也明白该怎么解决，接下来就只剩下付诸实践了。
　　“我不追究你绑架我的责任，但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陆野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受了伤，最近确实没法自理，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我可以把这次绑架当成一次意外。这段时间我留在你这养伤，我们和平共处，不用冷战，就像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但我有个要求。”陆野说着偏头示意了一下：“等我伤好了，你就得把这条链子解开。”
　　这是个陷阱，齐燕白想。
　　陆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性格决绝，底线分明，绝不会因为寄人篱下就妥协，现在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大概率是“逃跑计划”前的忍辱负重。
　　但“和平共处”的诱惑太大了，饶是齐燕白知道他或许别有用心，但还是被他描绘的场面打动了。
　　不再冷战，等于陆野会关心他，对他笑，会回应他的每个话题，也不会再拒绝他的亲昵。
　　齐燕白清楚自己不可能真的答应这个条件，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骗陆野，但这个诱饵太香太甜了，他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咬钩。
　　于是他看着陆野，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好。”齐燕白说：“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心甘情愿留下。”
　　“可以。”陆野说。


第79章 所以我才会待在这里，陆野想。
　　虽然陆野和齐燕白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方绝不会遵守这个口头约定，但有“和平协定”做借口，很多事就变得好办了许多。
　　比如齐燕白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陆野提出更多要求，陆野也不用再端着“受害者”的人设，可以顺理成章地态度破冰，接受齐燕白的示好。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妙地平衡下来，陆野和齐燕白各怀心思，一个试探一个心虚，一时之间同时沉默下来，彼此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还是陆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开身上的被子，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活动了一下躺得发麻的腰背，状若随意地冲齐燕白伸出手。
　　“对了。”陆野说：“我手机在你那吧？拿给我看看，我打个电话。”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陆野的语气非常笃定，显然已经猜到了他的随身物品都是齐燕白故意收走的。齐燕白闻言下意识心里一紧，先是瞄了一眼他的表情，见他没什么生气的意思，才斟酌片刻，试探道：“打电话？你要找谁？”
　　“我本来约了陆文玉见面，现在去不了了，得跟她说一声。”陆野说。
　　跟陆文玉约了饭是假话，但陆野想联系一下她却是真的。
　　他现在所有通讯设备都被齐燕白扣下，以齐燕白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大概是想要隔断他和外界联系的所有手段。
　　但陆文玉是个细心的人，长久联系不到自己肯定会心里打鼓，与其让她起了疑心横生枝节，不如现在先想办法跟她通个气儿，以防到时候情况控制不住。
　　说来好笑，陆警官从警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上赶着给“犯罪分子”打掩护，体验感着实很新鲜。
　　但齐燕白刚把他带回来，现在还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里，乍一听这种要求异常警惕，几乎没多想就拒绝了。
　　“……她暂时还没电话打过来。”但毕竟刚刚“握手言和”，齐燕白也没有把话说得太强硬，只是拐弯抹角地婉拒道：“如果她有事找你，我会跟你说的。”
　　陆野猜到了他不会答应，对这次拒绝也并不意外——齐燕白既然想把他完全关在家里，自然会从头杜绝他一切“逃跑”的可能性，当然也包括联系外界。
　　陆野不想在这个阶段惹得齐燕白过于警惕，于是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得到他的保证就见好就收，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算了。”陆野向后靠回床头，挑了挑眉，说道：“电话不让打，窗帘总可以拉开吧？屋里太暗了，闷得我胸口疼。”
　　占理的人总是能获取更多主动权，何况对齐燕白而言，只要陆野不说想出去，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齐燕白也愿意给他摘，于是他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走到阳台旁，推开了远离陆野的那半面窗帘。
　　“这样行吗？”齐燕白问。
　　“行。”陆野说。
　　厚重的遮光帘拉开的一瞬间，外面明媚的阳光顷刻间铺满了地板，午后干燥而炽热的阳光气息驱散了屋里暗沉的气氛，连带着人心情也轻松不少。
　　齐燕白把拉开的窗帘卷成麻花，顺手挂在窗边的挂钩上，陆野打量着他的背影，心里对他的底线大概有了了解。
　　模糊时间的界限、创造单一而枯燥的环境是消磨一个人意志的最好手段，如果想要彻底掌控一个人，除了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之外，则必须要打破他对外界所有的归属感，才能真正成为对方唯一的心里支柱。
　　但齐燕白看起来远远没到这个地步，他虽然收走了陆野的手机，但本质上并不排斥他接收外界的信息，看起来既不打算摧毁他的心理防线，也不准备消磨他的意志，甚至因为于心有愧，还会在“安全”的范围内尽可能满足陆野的要求。
　　那就好办多了，陆野想，这样一来，他的试探说不定可以更大胆一点。
　　陆野正琢磨着，齐燕白已经挽好了窗帘走了回来。他在床边站定，然后握住床头的栏杆，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陆野的唇角。
　　他吻得很细致，又很小心，从唇角一路流连向下，蜻蜓点水般掠过陆野下颌和侧颈，最后用额头抵住了陆野的肩窝，很轻地磨蹭了一下。
　　“齐老师。”陆野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说道：“你怎么像要奖励的猫一样？”
　　——刚完成指令，就迫不及待地想来邀功。
　　“可以要吗？”
　　“和平协定”给了齐燕白名正言顺的理由，他打蛇随棍上，很快笑了起来，靠在陆野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自从确定关系之后，齐燕白一直不太喜欢陆野用连名带姓的方式称呼他，他总是觉得这样不够亲密，所以曾经也对此抗议过很多次。
　　陆野太了解他，对他这种小癖好心知肚明，于是好以整暇地笑了笑，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什么世道，陆警官好笑地想，被绑架的还没说什么呢，“绑匪”居然先撒起娇来了，简直上哪说理去。
　　齐燕白的耐心一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很快焦躁起来，忍不住偏头叼住了陆野侧颈上一块软肉，在齿尖轻轻磨了磨，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什么。
　　过了片刻，齐燕白才听见陆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又有点像是妥协：“好吧——燕白。这样行了吗？”
　　陆野的再一次让步好像印证了“和平协定”的真实性，齐燕白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忍不住偏头亲了他一口。
　　“我爱你。”齐燕白又说。
　　他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意，也不掩饰自己的迷恋，他的爱就跟他本人一样，横冲直撞，只凭着一股子执念就能熊熊燃烧。
　　“嗯。”陆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回应，轻声道：“我知道。”
　　所以我才会待在这里，陆野想。
　　改变一个人是全世界最难的事，如果说这会是一场漫长的博弈，那他最大的筹码不是他优秀的个人能力，也不是他万无一失的准备——而是齐燕白的爱。


第80章 “那我能再要个奖励吗？”
　　齐燕白是个很好哄的人。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他对陆野的心理预期也随之变得很低，表白的时候甚至不要求陆野说“我也是”，只要陆野肯给他反应，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陆野对他而言好像就是个行走的充电桩，他猫一样地在陆野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直到“充电”完毕，才扶着床头站了起来，顺手帮陆野捻掉了肩膀上一根微卷的长发。
　　“对了。”齐燕白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说了这么长时间，都忘了问你饿不饿——野哥，你是想现在吃午饭，还是再等一小会儿？”
　　“红烧排骨凉了就腻了。”陆野说：“而且你不是做了饺子吗，现在尝尝也行。”
　　“好。”齐燕白闻言笑了笑，说道：“我还炖了点排骨汤，少放了一点中药补气血，不过都用纱布包好了，一会儿提前帮你撇出去。”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自然，那么习惯，陆野心念一动，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
　　在发现齐燕白监听他之前，陆野跟他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
　　他们住在隔壁，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虽然睡在两张床上，但跟同居也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赶上陆野加班，齐燕白下班早，就会先一步回家买菜做饭，他会提前询问陆野想吃什么，也会按自己对陆野的了解酌情增减菜色，像现在一样照顾他的口味。
　　那段时间的齐燕白虽然别有用心，举手投足间都在故意往陆野预想里“完美恋人”的方向靠近，但他当时的用心确实都是真的，给陆野带来的安稳也是真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哪怕在陆野最生气的那段时间里，他也还是时不时会留恋那段齐燕白炖着汤，他在旁边打下手的日子。
　　冬季里滴水成冰，他裹着一身寒风匆匆下班回来，一进门就会发现房间内的暖风机呜呜地吹着，玄关上亮着暖黄色的小夜灯，门边的置物台上放着个小托盘，有的时候里面装着没拆封的新暖贴，有时候是刚刚冲好的姜茶。
　　面前这扇房门就像是一个小小的魔法结界，无论在外面有多累多烦，当房门在身后合上时，就像是能隔绝外界的全部纷扰，只留下一个即幸福又明媚的童话世界。
　　——童话。
　　陆野眸光一动，忽然莫名想起了除夕那天，齐燕白给陆明明讲的“魔法故事”。
　　那时候的陆野没什么童话细胞，只觉得那群拐卖小朋友的兔子团伙就该被人绳之以法，但现在他冷不丁换个角度想想，才发觉主角其实未必没有察觉其中的异样。
　　只不过是森林的诱惑太大，所以主角觉得值得冒险而已。
　　就像齐燕白跟“兔子拐卖团伙”一样擅长用细节编织甜蜜的陷阱，陆野明明已经发现了潜藏在其中的危险，但他在陷阱边流连了几圈，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
　　“好。”于是陆野说：“听你的吧。”
　　齐燕白微微一怔，紧接着笑了笑，满足地弯腰亲了陆野一口，然后转身走出卧室，往厨房走去了。
　　陆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发现齐燕白的状态已经比他刚刚醒来时稳定了许多。
　　他眼里不再留有明显的警惕情绪，之前那种紧张感也消退了不少——这种闲聊似的日常话题似乎勾起了他曾经和陆野无数次交流时的习惯性记忆，让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放松了许多。
　　陆野观察着他的状态，忽然觉得齐燕白好像科幻影视片里那种体质特殊的外星人，缺乏养料的时候分分钟原地变身，但只要摄入了足够的“陆野”，他就能瞬间变回那个彬彬有礼的温柔齐老师。
　　这个联想让陆野觉得有点好笑，他扑哧一乐，但又担心齐燕白听见，于是勉强压了压唇角，强行克制住了这种笑意。
　　齐燕白很快带着午饭去而复返，算上冷战前加班的那段时间，陆野已经很长时间没跟齐燕白这样面对面地吃一顿饭了。
　　他的手艺还是熟悉的味道，红烧排骨有点微微发甜，陆野抿掉了唇角沾着的一点酱汁，又一次避开了齐燕白伸来的勺子。
　　“我又不是残废了。”陆野无奈地说：“用不着喂。”
　　“你就当我喜欢吧。”齐燕白不依不饶地避开他的手，黏糊糊地往他身边凑了凑，又哄又骗地说：“我喜欢照顾你。”
　　“照顾我？”陆野挑了挑眉，说道：“你是喜欢看我依赖你吧。”
　　齐燕白端着碗，无辜似地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他一直很喜欢陆野关注他的模样，尤其现在陆野被他锁在家里哪也动不了，齐燕白骨子里的那股占有欲就又开始蠢蠢欲动，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总想让他往陆野的底线上再试探两下。
　　齐燕白一直很擅长这种潜移默化的得寸进尺，只可惜这次陆野没惯着他，微微一偏头，自力更生地从齐燕白手里抽走了勺子。
　　“省省劲儿吧，齐老师。”陆野轻飘飘地说：“以后有你忙的机会。”
　　陆警官不肯配合，齐燕白也不敢硬逼他，只能惋惜地坐回了原位，老老实实地吃完了这顿饭。
　　午饭过后，齐燕白搁在客厅里的手机忽然狂震起来，他最开始不想理会，但谁知那声音变本加厉，来电一个接着一个，连陆野都看不下去了。
　　“去接了看看。”陆野放下碗，头也不抬地说：“别有什么正经事找你。”
　　他“绑架”自己是一时冲动，估计善后事宜也没怎么扫干净，陆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心说这个点原本应该是他的工作时间，培训中心那么看重他，也不知道他怎么请下来假的。
　　陆野自己心里明白，这次“绑架”只不过是他有意为之的一段生活插曲，等结束之后，不应该对他或者齐燕白的正常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但齐燕白现在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排斥，他本能地想留在陆野身边守着他，几乎是下意识逃避着所有会打破现状的突发情况。
　　“不用。”齐燕白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地说：“可能是骚扰电话。”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的手机就像是跟他唱反调一样，又开始疯狂震动起来，陆野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齐燕白，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骚扰电话？”陆野问：“骚扰电话这么锲而不舍？”
　　齐燕白：“……”
　　齐燕白自己也知道这个说辞有点站不住脚，他微微皱起眉，神色显出一丝挣扎，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转头就想去拿手机，只是还没等走出房门，就被陆野叫住了。
　　“接了听听。”陆野说：“你们培训中心都是孩子，别真出了什么事。”
　　齐燕白的社交圈很狭窄，他虽然能跟所有认识的人都交往良好，但真正深交的却没几个，能这么锲而不舍给他打电话的，除了陆野，就只剩下他的工作单位。
　　培训中心的孩子大多集中在小学和初中阶段，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又脆弱的时候，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影响的可不止一个家庭。
　　但其实不用陆野说，齐燕白自己心里也隐约有点打鼓——因为他算是半个招生招牌，所以培训中心那边的同事一直以来对他都很客气，从来没有这么催命一样地电话轰炸过，现在这么急着找他，肯定是有原因的。
　　培训中心的工作虽然不是金字招牌，但好歹也是他回国以后第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再加上那些天天围着他亲亲热热地喊“齐老师”的孩子，饶是齐燕白万分不想接，也不能完全做到无动于衷。
　　他站在卧室门前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大约是终于说服了自己，然后转头看了看陆野，忍不住捞起了茶几上的手机，走到了离卧室最远的厨房里。
　　“喂——”
　　大约是怕陆野听到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低，陆野仔细地听了两耳朵，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听个大概。
　　“……不好意思，我请假了。”齐燕白说：“有什么事——”
　　后面的话似乎是被人打断了，紧接着，厨房里陷入了一场近乎漫长的沉默，陆野用手指点着膝盖，一下一下地数着秒，直到一分多钟后，齐燕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知道了。”齐燕白的声音还有些犹豫：“但是……”
　　电话那边或许是真的事态紧急，于是这句话后，齐燕白又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是是不是地嗯上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才把事情讲清楚，齐燕白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自己再想想，一会儿会给他回电。
　　撂下电话后，齐燕白又在厨房徘徊了一会儿，过了两分钟，他才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从厨房回来，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平静不少，只是有些为难。
　　陆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声怎么了。
　　“有学生家长在培训中心闹事。”齐燕白简明扼要地解释道：“那学生新入学，插进了我的班，但还没来得及上课我就请假了——结果家长认为学校是招生诈骗，所以跑去闹事了。”
　　“家长闹得很大，再加上培训中心有不少在听试听课的家长，影响不好，所以学校想找我去解释一下。”齐燕白说。
　　陆野伸手捋了一下被子，心说这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培训中心有不少因齐燕白而来的学生，“绑架”的事事发突然，他必定没能事事安排详尽，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再容易不过。
　　“哦。”陆野看起来对此反应平平，很淡定地说：“那你就去吧，省得影响你的工作。”
　　“……我不在乎影响。”齐燕白神色挣扎了一瞬，低声说：“他们开除我也无所谓。”
　　从绑架陆野开始，齐燕白就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他没想过回头，也早就知道自己最终会彻底失去一切。
　　“但你们学校有不少冲你来的学生吧。”陆野说：“如果你现在说辞职，不但要面临麻烦的善后工作，说不定还要应对培训中心的上门挽留——到那时候怎么办，你不是更麻烦？”
　　齐燕白：“……”
　　陆警官的话一针见血地戳中了齐燕白心里最纠结的那个点。
　　如果能自己选，齐燕白心里一万个不想出去，但他刚刚绑架了陆野，还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发现他的失踪，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异常，说不定会惹得别人怀疑。
　　可让他出门，齐燕白又确实不太情愿，他整个人的状态还没稳定下来，一说要离开陆野身边，他就像个应激的小动物，心率分分钟破百，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齐燕白进退两难，既担心惹人怀疑，又觉得陆野对他出门这件事好像太积极了，担心他心里有别的打算，于是犹豫下来，半晌没说出个准话。
　　他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把陆野留到哪一天，现在更是一分一毫的风险都不想冒。
　　“你去吧。”但陆野看出了他的动摇，于是挑了挑眉，忽然说：“如果不放心，可以再给我加一道锁——这样总行了吧？”
　　陆野是打算逃跑，但没准备现在就走，所以齐燕白往他手上加几条链子，对他而言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或许是他的主动坦诚让齐燕白降低了一点戒心，齐老师沉默了两秒，有些不解地拧起眉头。
　　“野哥。”齐燕白忍不住问：“你好像很想让我出门？”
　　我当然想，陆野想，我可太在乎你的工作了。
　　毕竟他辞职这件事是骗齐燕白的，要是真连带着齐老师一起失业，以后陆明明的眼泪能淹死他。
　　但这话肯定不能坦白，于是陆野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我现在被你关着，身无分文，你要是失业了，我就得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齐燕白：“……”
　　“好好工作，请假可以，但别把我饿死。”陆野说着伸手拉了下被子，转身往床上一躺，随口道：“我正好睡一会儿，消炎药的药劲儿上来了，激得我头疼。”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看起来不准备继续沟通了，齐燕白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居然还真的被他这个离谱的理由说动了，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出门要穿的衣服。
　　齐燕白准备速战速决地解决这件事，但临出门时还是不能放心，忍不住折返回来，从卧室里收走了一切尖锐坚硬的物体——甚至连衣柜上的铝制防撞条都没能放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怕陆野想不开。
　　他拿走了床头柜上的蜂蜜水，又换了纸杯回来，临走前想了想，又走回卧室，惴惴不安地把陆野手脚上连着的锁链收紧了一大半，只余下一点让他翻身活动的长度。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陆野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像是默许了。
　　齐燕白原本还在心里打鼓，怕自己做得太过分陆野会翻脸，见状才浅浅放下了一点心，忍不住用指节蹭了一下陆野的耳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外间的房门开了又关，很快传来一声沉闷的响，陆野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内除了他再没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才睁开眼睛，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狼崽子，陆野好笑地挣了挣手上的锁链，心说他还挺谨慎。
　　收紧后的锁链长度不够陆野下床，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有些别扭地研究了一下，才发现这条链子的本体远远比他想象得更长，只是大部分都用金属锁锁在了床头的栏杆下面，想要延长出来，得先把锁片弹开才行。
　　陆野的右手没被锁住，相对来说还算自由，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定夹板还被固定得好好的，然后探身凑过去，勉强从栏杆下方捞出了锁身看了看。
　　之前齐燕白在，陆野一直没机会好好研究一下手上的锁，现在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栏杆下的锁跟他手上的构造相同，只是型号不一样，最大的一个足有巴掌大，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乍一看简直令人心惊胆战，但陆野研究了一下构造，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陆野想，幸亏齐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人，算计人时手段百出，搞得齐燕白对密码箱和电子产品都颇为不信任，只信任这种传统机械。
　　否则等到他想走那天，不知道得费多少功夫。
　　陆警官最后的一点顾虑也消失不见，彻彻底底放下了心，整个人一身轻松，单手把被子一抖，窝进去舒舒服服去休养生息了。
　　可另一边，齐燕白刚出门就后悔了，他就像个一出门就担心自己灶火没关门没锁的强迫症患者，走两步就要停一停，忍不住想折返回去，再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但培训中心那边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催着他快去快回，齐燕白心里抓心挠肝，但还是咬了咬牙，硬是忍住了回头的欲望，打车去了培训中心。
　　到学校的时候，那学生家长还没走，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拉着个只有膝盖高的小男孩，正站在培训中心的大堂里，把接待桌拍得咣咣乱响。
　　“没名额就说没名额，巴黎美院的来你们这当老师？我当时就说不靠谱——”
　　那男人看起来指点江山习惯了，说话间带着趾高气昂的味道，口水喷了一桌子，搞得接待的小姑娘频频皱眉，但又不敢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越说越带劲，最开始是抨击培训中心待价而沽，没有名额硬卖齐燕白的课，到后来，甚至开始怀疑齐燕白学历造假，说整个培训公司虚假宣传，以巴黎美院为噱头，虚假招生。
　　旁边不明所以的学生家长围了一小圈，有上去劝架的，也有看热闹的，卖课的销售姑娘一个头两个大，直到离着老远看见了齐燕白，这才像看见亲人一样，连忙挤开人群把他迎了进来。
　　“齐老师齐老师。”小姑娘连声说道：“你可来了，实在抱歉，请假了还打扰你，但是——”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心地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苦着脸说：“他一直闹，我们也没办法，所以想请您来证明一下，您没有离职，临时调课也是正常调动。”
　　齐燕白出门的时候还很不耐烦，现在到了培训中心，他“齐老师”的那一面重新上身，虽然心里还是隐约有些焦躁，但当着家长和学生的面，到底没给人甩脸色，点了点头，同意了。
　　可处理投诉总是琐碎而漫长的，那家长不知道是闹出了存在感还是怎么，饶是齐燕白已经解释了来龙去脉，那家长还是不肯相信，一会儿要求出示学历证明，一会儿要求出示雇佣合同，被拒绝了就扬言要报警，找警察来协查“卖课诈骗”。
　　齐燕白现在对“报警”两个字极其敏感，生怕他真的把警察招来，只能强行克制着自己，忍着耐心地跟他解释，结果对方胡搅蛮缠了两个多小时才露出庐山真面目，只说要退课退全款，不学了。
　　这种前脚买了课后脚就反悔的家长每个月中心都得遇上那么一两个，齐燕白被气得冷笑一声，忍不住转头拉过前台的小姑娘，说实在不行扣他的工资给他退，赶紧把人打发走，不伺候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但还没出门就被准备来接孩子的学生家长拉住了，七嘴八舌地询问他自家孩子的上学情况。
　　这是做老师的日常烦恼，齐燕白平时已经应付习惯了，但他今天急着回家，格外没耐心，只应付了两句，脸色就隐隐有些变了。
　　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老师难得见他脸色这么难看，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连忙走上来，三句两句替他解了围，好歹把那群家长的注意力转到了自己身上。
　　有了别人的帮忙，齐燕白终于脱身，走出培训中心大门时只觉得背后黏黏腻腻地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他脚步匆匆地走出半条街，背后有人叫他也没有回头，只是一门心思盯着手机上乘车软件的行动轨迹，试图扼制心里那种正在翻涌奔腾的不安。
　　没事，齐燕白试图说服自己——他把陆野锁得很紧，家里也门窗紧闭，别说钥匙，他连陆野的手机都带走了，对方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跑出去。
　　但知道是一回事，在意是另一回事，陆野有过一次想要“无声无息”消失的前科，齐燕白至今心有余悸。
　　恋爱时，他在陆野身上维持的“正常状态”一夕之间被打回原形，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变本加厉，几乎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网约车的司机一路上被他催得几乎快要起飞，最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简直长舒一口气，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一共十七块整，请问是——”
　　“是现金还是线上支付”这句话还没说完，后座的乘客已经急火火地下了车，脚步飞快地往楼道里跑去，网约车司机怕他要逃单，从窗户里探出头“哎”了一声，结果还没说话，手机里就传来了此次车费到账提示。
　　司机：“……”
　　什么人啊，司机纳闷地想，家里燃气灶没关吗？
　　齐老师对司机的腹诽一无所知，他三步两步上了台阶，进了一楼大堂时，发现两部电梯都在运行当中，估计得等一会儿才能回到一楼大厅。
　　按理来说他已经到家了，应该没那么急，但他越靠近家门反而越焦虑，就像头上的铡刀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磨得人心尖发疼，是死是活都想要个痛快。
　　他定定地看了两眼正在上升的红色数字，干脆不准备再等，二话不说地转身推开了防火门，拐进了楼梯间。
　　九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齐燕白一路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呼哧带喘，站在门前挣扎了两秒，才伸手按上门锁。
　　感应锁获取到了熟悉的指纹，锁芯自动向外弹开，机芯里发出顺滑的机械流动声，一声一声都像敲在齐燕白心口上。
　　厚重的大门自动弹开一道小缝，齐燕白一脚迈进去，心像是悬在了万丈高空上，扑通扑通地跳得震耳欲聋。
　　他脱了鞋，脚步匆匆地往里走，直到走到卧室门前，彻底看清床上坐着的人，那颗心才像是当啷掉回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卧室里，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醒了，他半靠在床头，右腿曲起，大腿上架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硬壳画册，正翻得很认真。
　　傍晚的室内光线昏暗，陆野不知什么时候拧亮了床头灯，新换的灯光功率明亮，轻轻松松就勾勒出了陆野清晰的轮廓，把他整个人都拢在光里，照得分毫毕现。
　　他还在这，齐燕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茫然地想：他还没走。
　　“回来了？”
　　大约是听见了外间的声音，陆野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直到把手里这一页看完，才把书往床上一搁，抬头看了一眼齐燕白。
　　齐老师从一楼一路跑上来，现在气儿还没喘匀，领口半开，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这么着急？”陆野神情自然地收回眼神，伸出被铐着的左手，冲齐燕白轻轻一摆，说道：“过来。”
　　齐燕白人还没缓过劲儿来，大脑和思维一起停摆，只剩下身体好用，几乎是下意识就听从了陆野的话，光着脚朝他走过来。
　　陆野把被子和画册一起推远，曲起腿坐在床上，然后拉着齐燕白的手让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抹了一把他额头上的汗。
　　陆野对齐燕白现在的状态不算意外——自从见过Elvis之后，陆野就一直怀疑，齐哲这个人说不定有点什么生理性的精神问题，以至于这几个孩子也被他遗传影响，一个赛一个不太对劲。
　　倒不是说这种不对劲一定是遗传了什么精神疾病，而是他们好像精神上都比常人敏感许多，一旦受到特定刺激，很容易一门心思地钻牛角尖。
　　齐燕白不愿意离开他，除了怕他逃跑之外，大概率还是因为昨天被他突然要走的事儿刺激了，所以潜意识里才会一直盯着他，连离开家门都觉得难受。
　　但昨天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太急，他又很快就把陆野带回了家，跟他一直在一起，所以陆野猜他压根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出门的时候尚且觉得可以忍受，但在外面待得越久，他的那种近乎偏执一样的恐惧就会越难以控制。
　　齐燕白额头上的冷汗沾了陆野一手，他目光游离，但还是执拗地盯着陆野的脸看，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像是一条刚被人捡回家的小流浪狗。
　　“急什么？”陆野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什么心理压力，于是笑了笑，轻声安抚道：“我又不会跑。”
　　他说着用指尖勾住了齐燕白发尾的皮套，略略一用力，齐燕白微长的发尾就瞬间散开，柔顺地披在了他的肩头上。
　　“你走得太急了，一点乐子都不给我留。”陆野状若随意地跟他聊着天，笑着抱怨道：“烟都让你拿走了。好在床头柜里还有一本艺术赏析，否则我躺得无聊死了。”
　　他说着顿了顿，话锋一转，笑着说：“商量一下，齐老师，下次出门给我留点消遣，没事儿的时候打发打发时间。”
　　齐燕白一片空白的大脑随着这句话短暂地开始重启，他眨了眨眼，很缓慢地点了下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清这句话。
　　陆野摸了摸他的脸，用眼神示意他往前坐了一点，然后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后脑。
　　这种亲昵的安抚动作很大程度上抚平了齐燕白躁动的心，他伸手按住陆野的手背，下意识偏过头，依恋似地蹭了一下陆野的手腕。
　　“野哥。”齐燕白叫他。
　　陆野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自然地问：“对了，培训中心的事儿解决了吗？”
　　“解决了。”齐燕白低声说：“那学生家长也不是真的想闹事，就是想退钱而已——听说课是学生妈妈来报的，他不同意学，所以非要退掉。”
　　一提起那个胡搅蛮缠把他从家里引出去的男人，齐燕白的心情还是很差劲，他皱了皱眉，语气也变得有些怨恨：“我后来做主把他的课退了，懒得跟他纠缠。”
　　“嗯，不错。”陆野笑了笑，夸奖道：“很棒，齐老师很负责。”
　　齐燕白好像没明白陆野为什么突然夸他，闻言愣了愣，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原本不想出去么。”陆野垂着眼看向他，勾着唇角，轻声说：“但你为了避免同事帮你收拾烂摊子，最后还是去了——这不是很有责任心吗？”
　　或许是现在气氛太好，也或许是灯光太柔和，齐燕白只觉得陆野的语气温柔得像是一场梦——即美满又梦幻，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诱人的舒适气息，让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沦。
　　他动作很轻，一点点用手指梳理着齐燕白的发尾，齐燕白被他安抚得后颈发麻，只觉得整条脊椎骨都密密麻麻地泛着痒意，像是被人泡在一池温热的泉水里，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连骨头都酥成了渣。
　　“嗯……”齐燕白大约是太久没被陆野这么对待过，整个人都有点上瘾，他侧着脸贴紧陆野的手，轻声道：“你喜欢这样吗。”
　　“嗯。”陆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不错。”
　　他说着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突然笑了起来，补充道：“但下次别把我的烟一起顺走。”
　　这是陆野第二次提到“下次”这个词了，但齐燕白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朝陆野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说了声好。
　　“还有——”现在气氛正好，陆野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轻轻动了动手腕，把铁链晃得叮当响了两声，语气随意地跟他商量：“能不能把这个放长一点，让我下床走走？”
　　原本暧昧的气氛顷刻间散去几分，齐燕白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陆野一眼。
　　陆野也知道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但他没打算退缩，只是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地跟齐燕白对视着。
　　“不行吗？”陆野垂下眼，用手指绕了下齐燕白微长的发尾，语气轻柔地问：“可是收得太短了，实在不舒服。”
　　这是诱惑，齐燕白想。
　　但他看着陆野脸上的笑意，感受着他的安抚，嗅着他身上微苦的烟草气息，又这个诱惑太让人难以招架了，他实在没法拒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的气氛太好，陆野的眼神也太温柔了，就像一瞬间回到了他们吵架之前的模样，齐燕白只看一眼，就会对里面深藏的爱意彻底上瘾。
　　他内心激烈地挣扎了一瞬，但不到半秒钟就彻底举旗投降，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想跟陆野一直这么相处下去，也想一直得到这么细致而耐心的安抚——为了陆野能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愿意对风险让步。
　　所以他甚至没有拒绝，也没有跟陆野讨价还价，只是又往前凑了凑，吻了一下陆野的唇角。
　　“好啊。”齐燕白轻声说：“那我能再要个奖励吗？”


第81章 “我相信你。”
　　齐燕白不是个意志力坚定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很快就习惯了这种用“奖励”换取让步的相处模式，被陆野一点点磨松了本能，底线一退再退。
　　先是放长锁链，接着是允许走出卧室，最后是同意陆野在家里小范围地自由活动。
　　直到陆野手上的圆铐被齐燕白解开的那天，齐老师终于说动了陆警官，正式获得了同床共枕的权利。
　　深夜里，床头灯幽幽地亮着，陆野靠坐在床头，正在翻一本足有砖头厚的《加德纳艺术通史》。
　　他受伤的手臂依旧照惯例被枕头垫高，能不动则不动，重获自由的左手则从床头那边伸直绕过来，亲昵而熟稔地环住了齐燕白的肩膀。
　　这是个近似环抱的姿势，齐燕白感受着自己肩上那不容忽视的力度，只觉得那只手不是搭在他的肩膀上，而是搭在了他的心尖上，将他飘忽不定的那颗心重新压回地面，有了点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熟悉的烟草香萦绕不绝，齐燕白一边走神，一边听着陆野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在不知不觉间也随之放缓，一下一下的，敲得他浑身发软，平白生出一种倦鸟归巢的轻松来。
　　温柔绵软的光映在陆野身上，在他周身蒙上一层温柔而梦幻的影子，齐燕白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是在走神，又似乎只是在单纯打量他。
　　他好像太了解我了，齐燕白深思缥缈地想。
　　这几天来，他其实能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底线正在一退再退。虽然锁着陆野的钥匙还掌握在他手里，但他看得出来，这场“绑架案”的主动权已经隐隐约约到了陆野手中。
　　他太了解自己，以至于很清楚用什么手段可以让自己妥协，让步，最后让事情的发展都按照他预想的一步步来。
　　放开锁链象征着更大的风险，齐燕白也不是没有动摇过——他从来都知道陆野不是会心甘情愿被人锁一辈子的人，但每当陆野或笑或怨地跟他提出要求时，他的本能总是会撕扯挣扎，最后变成宁愿冒险也想要向他走去的模样。
　　太可怕了，齐燕白想。
　　他看着陆野的侧脸，突然之间有种风水轮流转的荒谬感，他忽然莫名地觉得现在的场面跟他刚认识陆野时很像——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设下陷阱，潜移默化地试图改变陆野，消磨他的底线，让这段感情一点一点地变成对自己有利的模样。
　　现在攻守双方莫名其妙地换了位，似乎一切都跟那时候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那时候他要靠定位，靠监听，靠一切阴谋诡计设下的陷阱；而陆野却什么都不用，他光明正大地摆出阳谋，只靠着他自己。
　　偏偏他没法不上钩。
　　绑架也好，囚禁也罢，他本来就只是想要留住陆野而已，所以当陆野真的愿意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好像什么都没法拒绝。
　　“燕白。”
　　陆野的声音忽然打断了齐燕白飘忽的思绪，齐燕白猛然回神，下意识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怎么半天不翻一页？”陆野偏过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看书呢，还是看我呢？”
　　他一只手受伤，一只手搂着齐燕白，实在倒不出功夫翻书，但好在齐燕白跟他的阅读速度差不多，总是他前脚看完，齐燕白后脚就能帮他翻页。
　　但面前这一页连图带字儿拢共才三行半的内容，齐老师愣神了足有十分钟，用膝盖想都知道他走神到哪去了。
　　“看你。”齐燕白伸手帮他翻过一页，很乖巧地承认了：“书我都看过两遍了，不新鲜了。”
　　“这话说的。”陆野挑了挑眉，说道：“那我你不是看得次数更多？”
　　“那不一样。”齐燕白说着伸长手臂环过陆野的胸口，蛇一样地滑上他的身体，双手撑着枕头，垂头吻了陆野一下。
　　“你是看不腻的。”齐燕白咬着陆野的唇，含糊不清地笑了笑：“我看多久都不嫌腻。”
　　自从陆野默许他跟自己亲昵之后，齐燕白就变得格外粘人，他好像迫切地需要从亲密接触里获取跟陆野相处的底气，总是见缝插针，一有机会就要凑过来亲亲抱抱。
　　陆野把腿伸直，给齐燕白让出凑过来的空间，默许了这个有些肉麻的吻。
　　厚重的砖头书随着陆野的动作跌落到床上，他脚上长长的锁链也随着动作垂下床沿，拉扯着他的脚踝，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截。
　　陆野分神瞄了一眼床下蛇一样盘着的金属锁链，忽然从胸口发出一声闷闷的笑意，然后单手按着齐燕白的后背，主动咬了一口对方的舌尖。
　　这两天，齐燕白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草木皆兵，放他去客厅洗手间溜达洗漱之后，回来也不会第一时间把铁链收紧，而是大多数时候就那么放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十几米的锁链终于被彻底放到底，已经不会再过多限制主人的行动自由，只是分量还是沉甸甸的，动起来的时候总是不容忽视。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床下响起，齐燕白的膝盖用力撑起身体，然后伸手捧住陆野的脸，一点点舔掉他唇角的湿意，最后吻上了他的眼睛。
　　“野哥。”齐燕白低声道：“你愿意永远留下来吗？”
　　就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一样，这段时间齐燕白问了很多次这个问题，陆野的回答各不相同，但大多数都顺着他来了。
　　齐燕白已经做好了听他答应的准备，但没想到这次在回答之前，陆野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吗？”陆野问。
　　齐燕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曾经答应过陆野，等到他的伤养好了，就会彻底给他解开锁链——但他和陆野都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但饶是如此，齐燕白依旧回答得很快，听起来没有丝毫犹豫。
　　“会。”齐燕白说。
　　“那我就会永远留下来。”陆野说。
　　他的语气温柔又笃定，唇角也被灯光映出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却清醒而锐利，像是能刺破面前这旖旎而美好的暧昧气氛，硬生生地剖开这两颗近在咫尺的心，露出里面各怀鬼胎的欺瞒和哄骗。
　　齐燕白已经知道，付出谎言只能得到谎言，但他望着陆野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想要沉沦在他虚幻的承诺中。
　　于是他吻住了陆野的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暂时遮住了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好像只要这样，这个心照不宣的谎言就能永久地存在下去。
　　“那太好了。”齐燕白脸上没有笑意，但声音听起来却雀跃而期待：“我相信你。”
　　他说着闭上眼睛，用嘴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陆野湿润的睫毛。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不会醒过来。


第82章 “用你最大的诚意去爱他。”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野没再对齐燕白提出任何要求。
　　他就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畸形的同居生活一样，每天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在屋里随意溜达两圈醒醒盹，至于之后是随便找本书回屋去看，还是留在客厅里陪齐燕白，则要视他当天的心情而定。
　　齐燕白不限制他在房间内的行动自由，但一直不允许他靠近存有尖锐金属物的区域，所以陆野也相当自觉，一般不主动往齐燕白的雷区踩，偶尔陪着齐燕白做饭的时候，也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的冰箱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两句话。
　　陆野的乖顺显然最大程度上满足了齐燕白心里隐秘的占有欲，连带着他那种心魔似的不安全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许多，整个人的情绪状态都渐渐回落到了正常的基准线上。
　　他不再像最开始那几天一样时时刻刻缠在陆野身边，像朵莬丝花似的靠汲取陆野的养分生活，而是渐渐习惯了这种同住屋檐下的生活，偶尔有事要做时，也会心甘情愿地给陆野留一点私密的生活空间。
　　午饭后半小时，一般是陆野的午觉时间，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小憩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用来补充下午的精力。
　　齐燕白不想打扰他，在确定他睡熟之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顺便帮他带上了卧室的房门。
　　客厅里竖着一幅画架，白纸上已经被铅笔打好了一部分底稿，齐燕白伸手抚摸了一下画架四角的钢钉，随手扯过板凳，坐在了画架前。
　　他最近心情平稳了许多，也难得有了灵感，想要画点什么，于是趁着陆野休息的时候，闲来无事就会勾上两笔。
　　纸上的底稿粗糙而凌乱，浅灰色的铅印线条凌乱地交织在一起，玫瑰花从荆棘丛中探出头来，花瓣娇艳欲滴，但却没有根系。
　　这幅底稿跟齐燕白过往的风格大相径庭，他捻起画架上的铅笔想了想，又从底稿上擦掉了星火掉落的轨迹。
　　在遇到陆野之后，齐燕白的画里好像总是逃不开他的痕迹，他不是在画梦中的那片旷野，就是在画陆野本人，以至于现在想画点其他的，都觉得笔下生疏。
　　他正发着呆，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齐燕白匆匆回神瞄了一眼，才发现是Ashley给他打来的视频提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齐燕白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纳闷地想，这个点她居然没在醉生梦死，还有功夫想起他来。
　　他一边想着，一边微微弯下腰，随手滑开锁屏，把手机往画架旁的支架上一放，按下了接听。
　　视频里很快出现了Ashley的身影，她不知道又跑到大洋彼岸的哪个国家去度假了，背后的背景墙金碧辉煌，天花板上挂着颜色鲜艳而丰富的布艺装饰品，红黄绿刺眼的条纹交织在一起，饱和度高得人眼睛疼。
　　“你去北美了？”齐燕白皱了皱眉，忍不住吐槽道：“这回不怕晒黑了？”
　　“齐哲想来采风度假，我陪他一起来的。”Ashley今天没有喝酒，她看起来相当清醒，随意撩了下长发，笑眯眯地说：“对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最近没什么别的事儿要做？”齐燕白把铅笔丢回画架下的凹槽里，挑了挑眉，说道：“居然会抽空关心我？”
　　“偶尔还是会想起来的。”Ashley耸了耸肩，笑着说：“我看你的脸色还不错，最近过得挺滋润吧。”
　　她语气揶揄，听起来好像意有所指，但又似乎没有，齐燕白眸色微微一动，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卧室房门，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还行。”齐燕白说：“不好也不坏。”
　　齐燕白能感觉出来，自己最近陷入了一种非常矛盾的境地里。
　　他的理智知道陆野不可能甘心永远留在这里，也知道陆野的顺从也好，哄劝也罢，都是权宜之计的结果，但他的情感却又总是被这种和平而美满的气氛所蛊惑，在陆野看着他，抱着他的时候，总是会打心眼里生出可以跟他天长地久的错觉。
　　那种错觉太过荒谬，但又无比真实，齐燕白一边挣扎着告诉自己不能落入陷阱，但心里的天平却已经开始彻底倾向了那一边，连带着他的情绪都诚实地变得驯服，重新变回了温顺的模样。
　　“不好也不坏？”Ashley挑了挑眉，说道：“这可不是个准确的回答。”
　　距离上次回国已经过了很久，Ashley本来以为齐燕白的状态回暖是因为跟陆野之间有了新的进展，但怎么现在看起来，齐燕白还是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
　　她心里纳闷，但又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探究的兴趣，正想要旁敲侧击地问问他的感情情况，却见视频里齐燕白背后的卧室门微微一动，被人从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小燕白，你——”
　　Ashley挑着眉笑起来，正想打趣齐燕白“金屋藏娇”，下一秒却猛然停下声音，很轻地皱了下眉头。
　　齐燕白很快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重点，跟着回过头去，才发现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正睡眼惺忪地走出门，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或许是Ashley远在大洋彼岸，齐燕白对她没什么戒心，于是没第一时间挂断电话，只是侧身挡住了画架，温声跟陆野打了个招呼。
　　“野哥，你睡醒了？”齐燕白问。
　　陆野嗯了一声，眼神滑过手机屏幕，不着痕迹地跟视频里的Ashley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像不认识她一样，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嗯。”陆野说：“不用管我，你随意。”
　　他说着走向客厅，弯下腰从电视柜底下翻了翻，随便抽出了一本没看过的画报，然后打了个哈欠，重新走回卧室。
　　锁链摩擦的金属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明显，陆野和齐燕白已经习惯了这种背景音，但Ashley却微微一怔，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
　　齐燕白背对着屏幕，看着卧室门重新合拢，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刚才想说什么？”齐燕白说。
　　“啊，没什么。”Ashley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只当没看见刚才陆野脚上栓的铁链，抿着唇笑了笑，说道：“就是上次你给我看的那张画也被你父亲看见了，他很满意，想问问你卖不卖——价钱好说。”
　　“不卖。”齐燕白干脆地拒绝了：“我都说过了，以后——”
　　他话音未落，屋里突然响起了门铃声，齐燕白被猛然打断，忍不住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请问有人在家吗？”门外很快传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声：“物业管理，来查访一下各家住户的安全情况。”
　　自从把陆野带回来之后，齐燕白对门铃声和敲门声总是极其敏感，他总是怕陆野会趁机跟外界取得联系，所以已经习惯了在第一时间就把意外情况扼杀在摇篮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跑到门边，近乎急切地拧开房门走了出去，回手反锁了房门。
　　Ashley：“……”
　　或许是觉得Ashley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也或许是习惯了陆野对外界的回避，齐燕白甚至忘了挂断通讯，就急匆匆地跑出去应付陌生人了。
　　卧室门很快被重新打开，陆野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直到齐燕白关上房门才从卧室里走出来，靠在门边跟Ashley打了声招呼。
　　“我以为上次之后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野淡淡地说：“我也不愿意他再跟你们那个家庭扯上什么关系。”
　　“别多心，卖画只是个借口，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进展哪一步了。”Ashley回过神，眼神在陆野脚上徘徊了一阵，诚实地说：“只不过我没想到……国内法律这么严苛，他居然还真的会做这么大胆的事。”
　　陆野：“……”
　　这一家子真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瓜，陆野想，撞见绑架现场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觉得齐燕白过分，而是在乎会不会被法律制裁。
　　“他大胆的事儿也没少干。”陆野语气平平地说：“也不差这一件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是有点过了。”Ashley无奈地笑了笑，说道：“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那倒不用了。”陆野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锁链，语气随意地说：“我自愿的。”
　　不光自愿，他还亲手往里添了一把火，要不是那杯长岛冰茶把齐燕白彻底点燃了，他还不一定有胆子热血上头就动手。
　　Ashley：“……”
　　这个答案好像在情理之外，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当时在茶楼里分手时，Ashley只当陆野是在跟她表决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真的愿意为了齐燕白牺牲到这种地步，即觉得匪夷所思，又忍不住有点敬佩他。
　　“燕白他……”Ashley顿了顿，挑了挑眉，笑着说：“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
　　“谬赞了。”陆野没接下这句赞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长长的锁链，说道：“其实他一直都留有余地。”
　　否则他不会买这么长的铁链，陆野想。
　　这就像是他的潜意识还在挣扎，给陆野讨价还价机会的同时，也给了他随时反悔的余地。
　　物业新来的单元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实习生，做事儿一丝不苟的，站在楼道里从煤气安全一直讲到了防盗防骗，一直讲了足足五分钟，才被齐燕白糊弄走。
　　电梯的上行键闪烁片刻，最后停留在十楼，齐燕白站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去而复返的意思，这才转头按开密码，打开了房门。
　　他进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只见卧室门还好好地关着，视频里的Ashley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指甲，这才浅浅松了口气，坐回了原位。
　　“你回去跟齐哲说，我不会再给他任何一幅画，更不用说那副。”齐燕白接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继续道：“那画上是我爱的人，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那好吧。”Ashley看起来并不遗憾，她弹了弹指甲上并不存在的浮灰，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我会转达的。”
　　“嗯。”齐燕白看起来并不想多说，只想尽快结束话题，干巴巴地问：“那还有什么事吗？”
　　“有。”Ashley歪了歪头，突然说：“把我之前教你的话都忘了吧，小燕白。”
　　齐燕白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问了一句什么。
　　“把我之前教给你的东西都忘掉。”Ashley托着下巴，微微向前附身，凑近了镜头，朝着齐燕白笑了笑。
　　“如果你已经彻底爱上一个人，而且无法脱身，那就忘掉一切，用你最大的诚意去爱他。”Ashley说。


第83章 “我当时本来想跟你表白的。”
　　Ashley从来都是对的。
　　她狡猾、睿智，自由又放纵，从来不会为感情困扰，永远处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看什么都是一针见血。
　　齐燕白知道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可惜的是，她的提醒来得太晚了。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齐燕白用指腹蹭了一下画纸上的铅印，轻声道：“可惜来不及了。”
　　如果他能更早地得到提醒，亦或是更早地看清这一点，他或许还有收手的机会，可现在他已经把能踩的雷区全都踩了个遍，再也没法回头了。
　　“是吗？那可不一定。”
　　Ashley说着靠回椅背上，懒懒地伸长双腿，给自己点了根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小燕白。”Ashley突然换了法语，意味深长地说：“人都有后悔的机会，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齐燕白觉得她似乎在隐约暗示着自己什么，于是心念一动，忍不住朝视频里的女人看过去。
　　但Ashley的态度看起来轻佻又随意，她咬着烟嘴吸了口烟，好像只是随意给齐燕白灌了口鸡汤，灌完就大功告成，丝毫没往心里去。
　　“所以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愿意卖画，还是可以随时联系我。”Ashley咬着烟嘴笑了笑，说道：“你父亲开价两千万美元——我随时等你。”
　　齐燕白：“……”
　　齐燕白还沉溺在那句“回头不晚”的劝告中，却没想到自己跟Ashley说的是天南地北的两件事，登时有了种被愚弄的感觉，霎时间心头火起，差点被气笑了。
　　“那就不必了。”齐燕白磨了磨牙，没好气地说：“这件事我是不可能后悔的，佣金你就不用想了——好好跟齐哲度假吧，游玩愉快。”
　　Ashley戏耍成功，忍不住狂笑不止，只是还没等笑完，齐燕白就已经恼羞成怒，二话不说地挂断了电话。
　　她放纵而肆意的小声被通话突兀地截断，尾音却还萦绕在房间里，齐燕白一口气噎在胸口，忍不住愤愤地踹了一脚画架腿。
　　“怎么？生气了？”
　　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拉开卧室门走了出来，他拖着长长的锁链走到齐燕白身后，微微弯下腰，替他调整了一下被踢歪的画架，把颜料盘摆回了原处。
　　“野哥。”齐燕白下意识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齐燕白睁眼说瞎话：“就是不小心碰歪的。”
　　齐燕白没法告诉陆野自己在生气什么——或许是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已经习惯了从Ashley这里获取有效的帮助，所以在听见那句“回头不晚”的时候，他心里是真的升起过隐秘而兴奋的期望。
　　可这点期望很快又被Ashley自己打破，那一瞬间，齐燕白忽然觉得他的希望也好像被一并摔碎，变成了一地妄想。
　　所以他才会觉得被戏耍，被嘲笑，以至于格外恼怒。
　　但她又没说错，齐燕白想，这世界上能轻而易举回头的，明明就只有利益，没有时间。
　　齐燕白强迫着自己从那种被戏耍的愤怒中脱身出来，他眨了下眼睛，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乖巧的模样，笑着回头抱了陆野一下。
　　“对了，你怎么突然出来了？”齐燕白问：“画册看完了？”
　　陆野垂下眼观察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神仔细地描摹过齐燕白的每一丝表情，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扬了下手里的画册。
　　“画册里夹了一张碟。”陆野说着从书页之间抽出一张没有封面的光盘，随口道：“所以我来问问你，这是不是你有用的东西。”
　　那张光盘看起来有点粗糙，透明的塑胶套上没有信息，只贴了一张指甲大小的标签贴，上面的蓝色水笔印记看起来有些模糊。
　　齐燕白接过光碟，前后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刻录的一部电影，叫《卡拉瓦乔》。”
　　陆野的记性很好，几乎在听见这个拗口片名的一瞬间就想起了什么，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齐燕白。
　　“是你之前想约我看，但是最后没看成的那一部？”陆野语气微妙地问：“你不是说是复古电影院放的吗？”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齐燕白“有意安排”的事多一件少一件已经没什么差别了，他闻言不慌不忙，乖乖巧巧地站起来，伸手环住陆野的腰，讨好似地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是我自己刻的碟。”齐燕白说：“我本来想，如果你答应我的邀约，我就买通他们工作人员放这部的。”
　　那时候的他和陆野还在暧昧期，一边“相敬如宾”，一边互相试探，明明好像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彻底捅破窗户纸，但却总是差那么一小点，以至于关系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法寸进。
　　“那时候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也觉得我们的关系是时候再进一步了。”齐燕白靠在陆野肩膀上，不老实地往他身上蹭了蹭，张嘴咬住他的耳垂，轻轻地磨了磨，含糊不清地说：“所以我就想借着这个电影暗示你一下——不过后来你病了，就没能看成。”
　　“暗示什么？”陆野明知故问道。
　　“暗示我心里有你。”齐燕白说：“然后试探一下你有多喜欢我。”
　　那时候的齐燕白还在信奉着Ashley的教导，正在装纯情小绵羊，一直在引导着陆野掌握明面上的主动权，哪怕心里已经急得冒火，也恪守着那条“纯情老师”的线，一步都不往外多挪。
　　陆野是个多聪明的人，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顺着节点往回一推，几乎是顺藤摸瓜地扯出了一串疑点。
　　“所以那个年轻家长的表白也是试探？”陆野问。
　　那时候陆野还不知道定位的事，现在再一回想，才发现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巧合”，巧合得就像人为安排好的一样，只等他到位了才开始表演。
　　“嗯。”齐燕白很顺从地承认了：“那是我一个学生的姐姐，当时正好帮了我个忙。”
　　陆野已经知道了齐燕白之前没少算计他，但现在冷不丁一听，心情还是有些微妙的不爽，他微微皱了下眉，偏头躲开齐燕白细碎而密集的吻，眼神意味不明地打量了齐燕白一圈，神情变化莫测。
　　齐燕白坦白归坦白，但也怕把他惹急了，见状连忙朝他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软话哄他，就见陆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
　　“对了。”陆野的唇角突然勾起一个有些玩味的笑意，他看了齐燕白一眼，语气随意地说：“我病了的那天，你来照顾我，结果我喝了你给我的半杯水就忍不住睡着了——”
　　陆野说到这，有意拉了个长音，眼见着齐燕白紧张起来，这才意有所指地问道：“现在想想，那水是不是有点过于催眠了？”
　　齐燕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神心虚地飘了一瞬，迟疑地撇开了目光。
　　“也……没什么。”齐燕白干咳一声，勉强笑了笑，说道：“就是加了一点有强镇定效果的退烧药，想让你睡个好觉。”
　　——顺便再偷配一副你的家门备用钥匙，齐燕白在心里补充道。
　　他只坦白了一半，但陆野何等了解他，已经看透了他埋在心里的后半句话。
　　不过这相比起监听来好像也没什么，陆野已经见过了“大世面”，对这种行为已经见惯不惯，不觉得意外了。
　　但习惯归习惯，陆野瞥了一眼齐燕白的表情，还是决定连本带利地反击一次。
　　“可惜了，齐老师。”陆野挑了挑眉，优哉游哉地说：“如果没有那杯水，我们或许能早点确定关系。”
　　他说着顿了顿，用一种遗憾的语气叹息道：“我当时本来想跟你表白的。”
　　齐燕白：“……”
　　——什么？？


第84章 他那时候就不该走神。
　　齐燕白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神色微变，看起来懊恼至极。
　　陆警官蛰伏多日，终于扳回一城，顿时心情大好，也不管齐燕白现在心里如何抓心挠肝地后悔，笑眯眯地从齐燕白手里抽走光碟，装模作样地前后翻着看了一眼，饶有兴趣地撕开了塑胶套上的一次性封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陆野说：“要么放了看看？”
　　他像是在征求齐燕白的意见，但说话间已经带着光碟走向了客厅另一边，一边按开电视，一边启动了电视下连接的影碟机。
　　这种复古的老式设备总是需要几分钟的重启，陆野施施然地拖着锁链坐回沙发上，看都没看齐燕白一眼，徒留他自己在那纠结后悔，自己自顾自地在茶几上翻翻找找，拎出一袋即食的山楂卷，看着极其悠闲。
　　他坏心眼地撩拨完就跑，齐燕白心里却像是猫挠一样痒得不行。他忍不住顺着陆野的话翻来覆去地回忆着那一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陆野被迷晕过去之前，他确实有话想跟自己说。
　　只可惜他当时没说出口，齐燕白自己也没往心里去，等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个朦胧而美好的时机已经悄然流逝，不复存在了。
　　曾经触手可得但却擦肩而过的东西比从没得到过的更让人心痒难耐，尤其那时候齐燕白曾经那么着急，那么迫切地想要得到陆野的爱。
　　最想要的东西曾经有一瞬间离自己那么近，近到既不需要精妙的算计，也不需要步步为营的试探就能触手可得，可他却错过了。
　　这种别扭的、复杂的悔意和不甘就像是被烈日融化的柏油，黏腻而沉重地挂在身上，洗不掉摆不脱，比尖锐的痛苦更让人难以忍受。
　　“野哥。”
　　老旧的影碟机还在咔哧咔哧地响，齐燕白被错过的表白折磨得浑身难受，半晌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凑过来，黏黏糊糊地跪在沙发上搂住了陆野的肩膀，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当时想跟我说什么？”齐燕白哄骗似地问他：“现在告诉我，好不好。”
　　陆野就知道以齐燕白的脾气，得知这件事后肯定得悔得得要命，他看着他抓心挠肝地过来试探，忍着笑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我忘了。”陆野看起来不打算让他如愿以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时间太久了。”
　　他嘴上说着忘了，可脸上的表情却明晃晃地写着“我不想说”，齐燕白的眉头短暂地皱起又松开，可撑着陆野肩膀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缩紧了一点，把他单薄的睡衣攥出了明显的褶皱。
　　齐燕白从来不知道后悔也会让人这么难受。
　　哪怕是他后悔当初对陆野撒谎时，他感受到的也只是恐惧和不安，以及会失去陆野的痛苦。
　　他那时候只是为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而感到痛苦，而这次，他却真心实意地感到悔不当初。
　　他当时是为什么要迷晕陆野来着，齐燕白百思不得其解地想。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理由其实很微不足道，甚至完全没有必要——他那时候只是被迟迟无法确定的关系逼得焦躁难忍，于是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于是他迷晕了陆野，偷配了一副他的备用钥匙，然后在他的房间里转了两圈，一点点地看过了他所有的隐私。
　　可这些东西在跟陆野确定关系后他都能随时随地、轻而易举地得到，但是发生在那时那刻的表白却只会有那一次。
　　他成功地满足了自己的窥伺欲，却随之而来失去了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齐燕白难受得无以复加，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他不痛苦，也不愤怒，只是觉得凭空吞了一口坚硬的空气，碰不到摸不着，但就是沉甸甸地卡在胸口，噎得他整个人坐立不安，焦躁不已。
　　陆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见着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低落下来，才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燕白。”陆野淡淡地说：“所以你看，明明你再忍耐一会儿，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齐燕白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以来，陆野其实一直在潜移默化地教他学会“忍耐”。
　　忍耐占有欲就能得到顺从，忍耐自私就能得到夸奖，忍耐风险就能得到精神安抚——陆野一直在把自己当成那“第二颗棉花糖”，试图让齐燕白学会什么叫延迟满足。
　　齐燕白的人格缺陷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畸形家庭塑造的自我观念，陆野知道这其中的症结在哪，所以也一直在用这种方法帮他缓解焦虑的情绪，教他塑造全新的行为习惯。
　　从齐燕白的状态来看，他的教育效果还不错，但仔细算算，这还是陆野第一次挑明“忍耐”两个字。
　　齐燕白隐约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可又影影绰绰地想不明白。
　　他唯一看懂的是，陆野大概是铁了心要让他尝尝“后悔”的滋味儿，所以饶是他再软磨硬泡连哄带劝，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当初要表白的话究竟是什么。
　　齐燕白一边觉得并不意外，可一边又觉得不甘心，微微拧起眉头，正想说点什么，就觉得横在腰间的手臂骤然缩紧，陆野搂着他的腰，把他从身上扯到了沙发上。
　　“坐好。”陆野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淡淡地说：“电影要开始了。”
　　齐燕白从他骤然冷淡几分的态度里看出了什么，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那团沉甸甸的空气咽回了肚子里。
　　老旧的影碟机终于开始工作，电视屏幕先是黑了两秒，紧接着又重新亮起，刻录的影碟没有龙标和各类赞助商的片头Logo，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正题。
　　冷门电影的拍摄手法和大热片完全不同，影片一开场就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陆野最开始还以为是音响没开，正低头找遥控器的功夫，齐燕白的手就从旁边斜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就是这样的，野哥。”齐燕白说：“这是一部油画电影。”
　　正如齐燕白所说，这部电影的拍摄手法相当小众，它的布局和构图比起“影视”，更像是一副副会动的“油画”，浓重的色彩在发灰的滤镜中渐渐褪色，漫长的长镜头看起来枯燥无味，显出一种近乎古朴的无聊来。
　　对艺术生来讲，这部冷门片或许有欣赏魅力，但对门外汉来说，这就是一部会动的油画PPT，齐燕白本来还以为陆野不到五分钟就会失去兴趣，但意外的是，他居然看得还挺认真
　　虽然不算津津有味，但也不像觉得无聊的样子。
　　荧幕里的画家不修边幅，但眼神炽热而浓烈，他颓废又狂热，在狭窄而简陋的小屋里留下一笔又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陆野看着画面里渐渐成型的画中画，伸手揽住了齐燕白的肩膀。
　　“燕白。”陆野闲聊似地问：“你当时约我看这部片子，是想跟我说什么？”
　　齐燕白靠在陆野肩膀上，他的姿势那么自然，就像他们两个只是一对心血来潮，会在午后的闲暇时光里依偎在一起看一部老片子的普通情侣。
　　“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了。”齐燕白轻声说：“可能会跟你提一提我的画，说一点我以前的事，然后告诉你，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的画里就只剩下你。”
　　荧幕里的画家正在用一种专注而热烈的眼神看着站台上的模特，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模特裸露的脊背上滑落下来，亮莹莹的，像是在麦色的皮肤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当时具体要跟陆野说什么，齐燕白确实记不清了，但他那时候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暗示”陆野，想说什么猜也猜得到。
　　要么是“无意”中显露出自己对他的爱慕，要么是用自己单薄的童年博取他的同情，亦或是用专业技能展现自己的魅力——说到底也就是这些东西。
　　在那段时间里，齐燕白无数次地在私下推敲斟酌过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陆野，要怎么才能轻描淡写地勾住他的心，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步步为营，极其用心，但现在再回想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算计就像是流水线上的机械产物，当时看上去精妙无比，可一旦过了时间再回头，就会发现那些东西就如水上波纹一样，过了就过了，压根没法在人心里留下痕迹。
　　现在回忆起那段暧昧而朦胧的时光，齐燕白记得最清的反而是跟陆野交握的手，画室外斜照进来的日光，还有小区里那条扭曲昏暗的小路。
　　就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它们轻而易举地盖过了齐燕白曾经无数次研究琢磨的“美妙巧合”，成为了那段时光中的闪烁荧光。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
　　齐燕白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吸了口气，莫名地又想起了那个让自己抓心挠肝的“错过”。
　　如果早知道的话——
　　他就不该浪费时间想那些无聊的事，齐燕白想。
　　他那时候就不该走神，而是该把陆野的手攥得更紧一点。


第85章 “你要不教我画画吧？”
　　荧幕下的进度条还在一刻不停地前进着，幕布上的画也换了一幅又一幅。青年、女人、老者——鲜明的形象一个个从画面中出现又消失，最后都化成了画家笔下的影子。
　　画家眼里的执念越发深重，简陋的木质小屋好像承载了他所有的欲望和疯狂，镜头扭转间，展台上的模特和画面中的主角交相辉映，昏暗中有种让人分不清现实和画作的错觉。
　　陆野跟齐燕白在一起后，也或多或少了解了一点艺术领域的事，看过一些画展，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角度去了解一个“画家”，和一幅“作品”。
　　摄像机就像个游离于现实世界的上帝视角，在展现艺术的同时，也将画家本人的疯狂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们画家都是这样吗？”陆野突然问：“要想画出好的作品，就得先让自己狂热起来？”
　　“一部分吧。”齐燕白靠在他怀里，享受着久违的安静，他脑子里空空一片，闲聊似地回答道：“作品本身就是创作和想象的映射，疯狂的人能创造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比正常人更加开阔，也能打破框架，画出更多创造性的东西。”
　　齐燕白说着想了想，说道：“比如——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看过的画展？”
　　“当然记得。”陆野说。
　　那是他和齐燕白关系正式发酵的转折，也是开始触碰齐燕白真实内心的开始，陆野没法不记得。
　　“齐哲的展厅里，有一幅大型油画，叫《冥界之行》。”齐燕白说：“足有两米高，是黑红色调打底的。”
　　“就是那副花里胡哨，像恐怖片海报一样的？”陆野随口道。
　　他这个描述莫名其妙地戳中了齐燕白的笑点，齐燕白扑哧一乐，点了下头。
　　“那幅画的作者你见过。”齐燕白说着顿了顿，说道：“就是Elvis。”
　　陆野：“……”
　　陆警官对Elvis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磕了药的神经病身上，直到齐燕白这么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亢奋的一根筋本质上其实是个跟齐燕白水平不相上下的画家。
　　齐燕白一直跟Elvis不对付，但他也不得不承认，Elvis的疯狂和放纵都是他创作的底气，他永远能以最饱满的情绪应对作品——无论是亢奋还是消极，他的风格总是大开大合，有种近乎扭曲的绚烂。
　　“还有你曾经看过的那幅白玫瑰。”齐燕白说：“那是我名义上的姐姐画的。”
　　反正在陆野面前已经没什么秘密了，所以再谈起齐家人的时候，齐燕白显得相当淡定，他就着音响里沙沙的背景音，语气听起来自然又平和。
　　“她跟我们也不一样，她从来不理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关在房门里，画自己的画。”齐燕白说。
　　“不觉得无聊？”陆野问。
　　“不觉得。”齐燕白说：“她的精神世界比我们都丰富，她不理我们，是因为她有更加绚烂多彩的虚拟世界——她的想象力足够支撑她活着，她不需要从现实里寻找慰藉。”
　　别说，这也算是一种天赋，陆野想，果然能在齐家那个屋檐下生活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狠人。
　　电影已经近乎走到尾声，走投无路的赌徒已经得到释放，镜头语言逐渐变得紧张而压抑，好像在无声地昭示着最后的高潮。
　　齐燕白的眼神落在屏幕上，但注意力却不在电影上，他摸了摸陆野微凉的指尖，忽然笑了笑。
　　“我小时候一直很努力地学画画，然后跟那些人争夺齐哲的宠爱、资源，还有钱。”齐燕白说：“我最开始没觉得这有什么难，但这种争夺随着我越长越大，就变得越加吃力。”
　　“齐哲那时候总是说我的作品匠气，没有灵性，过于克制以至于显得死板。”齐燕白说：“我最开始总是不明白，于是辗转反侧，甚至生出心魔——但后来才一点点清楚，他说的是对的。”
　　天生的画家要么极致专注，要么彻底疯狂，而他两边都是半桶水，既做不到全心全意地画画，也没法放纵自己彻底发疯。
　　“我没有艺术家的天赋，所以我的灵感注定会枯竭。”齐燕白说：“我的创作生涯本该在那一天之后就彻底结束，只是后来遇见了你，我才重新拥有绘画的能力。”
　　这听起来太像一句含蓄的表白了，陆野心尖一软，只觉得这句话比齐燕白曾经说过的无数次剖白都更具有杀伤力。
　　“也不是。”陆野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不觉得你比他们差，只是你跟他们需要的东西不一样。”
　　或许艺术家总是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总是需要什么来作为创作养料，比如Elvis需要疯狂、齐燕白名义上的姐姐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幻想世界，而齐燕白需要爱。
　　他需要温暖，需要爱，需要世上一切美好而宽容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齐哲给不了他，Ashley也给不了他，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灵感的干涸，直到遇见一个愿意滋养他的人。
　　荧幕上的电影终于走到尽头，所有的灵感和创作最后都化为一把锋利的尖刀，赌徒的狂妄葬送了自己，却在画布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没过审的录刻电影没有片尾的致谢部分，进度条走到最后一幕时，画面突兀地定格在原地，屏幕上下的两条进度条同时弹出来，就像是框住了一幅定格的油画。
　　电影结束得太过仓促，齐燕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陆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突然收回了搂着齐燕白的那条手臂，顺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头向客厅的另一边走去。
　　“野哥？”齐燕白吓了一跳，连忙叫住他：“你去哪？”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艺术家的心是不能见人的。”陆野停下脚步，转过头朝他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说：“但如果我现在说想看，你说‘艺术家’会同意吗？”
　　齐燕白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半真半假，大多是为了撩拨陆野，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他吸引到这个地步。现在别说看看“艺术家的心”，就算真的让齐燕白把自己整个剖白给陆野看，他估计也没什么怨言。
　　齐燕白的画室里挂了不少作品，为了更好地保存这些画，画室没装高倍率的照明灯，只留了一盏画展专用的顶灯用来照明。
　　齐燕白跟在陆野身后进了画室，然后拍开墙上的开关，把几盏不起眼的射灯一起打开，将整个画室彻底照亮。
　　这间画室陆野已经来过一次，但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满屋挂着的“自己”震撼到了。
　　几十张油画挂在屋里，乍一看视觉效果极其有冲击性，陆野随意地在一副作品前站定，伸手摩挲了一下凹凸不平的干涸颜料，看着画中人锋利而英俊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上次误闯画室的时候，陆野正在气头上，除了正中间那副作品之外，其他的也没仔细看，这次他秉承着一副平常心走进来好好欣赏，才发现那些画虽然角度各异，装扮背景各不相同，但大多都是背影或者侧脸，很少有完全正面的角度出现。
　　那些画栩栩如生，轮廓眼神无一不精，就像是画家曾经无数次地在这样刁钻的角度偷看过画中人，然后在心里不知道描摹了多少次，才能画出这样精妙的人像。
　　原来他就是这么看我的吗？陆野想。
　　用这种刁钻的，小心的，近乎仰望的态度看着他。
　　不过好在画室里的画都是按照时间排布的，陆野看了一会儿，发现齐燕白的作品大多都集中在他们恋爱之前，恋爱之后的作品数量不多，但也不再是单一的侧影视角，而是会渐渐出现正面的形象，就像是齐燕白已经会放下戒心，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来。
　　“这些画你画了多久？”陆野随口问。
　　“没多久。”齐燕白靠在门边笑了笑，说道：“野哥，你不知道你有多吸引人。我每次画你，都觉得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敲门声，齐燕白最开始还以为敲的是自己的门，但紧接着辨认了一下才发现，那人敲的是对面那间的房门。
　　齐燕白画室的这间房是开发商赠送的面积，原本是个杂物间，靠近电梯和走廊，墙面隔音不是很好，安静时，总能隐约地听见走廊里的声音。
　　外面的敲门声急促而密集，一下一下地，似乎都敲在了齐燕白的心上。
　　齐燕白心头一跳，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墙面的方向，整个心都像是被吊在了半空，摇摇欲坠地往下沉。
　　对面那间房自从陆野搬走后就再没有人住过，至今在物业还挂着出租的条子，对方这么锲而不舍地敲门，只能是来找陆野的。
　　陆野“失踪”的时间也够久了，在这之间，齐燕白一直有意地去回避“以后”的话题，但这声呼喊就像一把尖刀，霎时间刺破了现在勉强维持的虚假和平，将他扯进了现实的境地里。
　　陆野是会有人找的，齐燕白想，他随时随地有可能被人发现失踪，从而逃出这个小小的屋檐下。
　　就像是在回应齐燕白的猜测，外面的敲门声停顿了一秒，但很快又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喊了两声陆野的名字。
　　陆野也听见了这声呼喊，但他睫毛颤了颤，却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画，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倒是齐燕白的心猛然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进入了应激状态，他心跳飞速加快，下意识往墙边挪了几步，像是想要试图挡住陆野的视线。
　　“燕白。”
　　但陆野很快就神色自然地叫住了他，他就像是压根没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他一样，随手把一幅画放回了原位，用一种“今晚吃什么”的平淡语气说道：“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教我画画吧？”


第86章 “你不会突然离开我的，对吧。”
　　陆野原本没想这么快把“离开”的事提上日程。
　　——他伤还没好，警局这段时间里又有新的实习生补充警力，再加上最近恰好也没什么长假节日之类的大日子，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怎么看都很适合给他留出一段空余的时间来处理自己的私人问题。
　　但走廊里突然出现的敲门声却打乱了他的计划，陆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里突然警醒了起来。
　　陆野刚刚虽然没听出外面敲门的人是谁，但他工作性质特殊，突发状况也多，哪怕是在伤病休假期，也随时有被调岗回去值班的可能性。
　　虽说他请假的时候跟局里打了招呼，说可能会离开本市一段时间，但也保不齐分局那边临时有大型活动安排，人手调配不开，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过来找他。
　　这段时间里，陆野没跟外界联系过，也没拿到过自己的手机。齐燕白对他联系外界这件事很敏感，所以陆野一直不知道这十来天里外界有没有人尝试联系过他，如果有，他也没法确定齐燕白是怎么处理的。
　　突然出现的意外情况给他提了个醒，陆野垂着眼琢磨了一会儿，也觉得他“失踪”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
　　之前为了让齐燕白放下戒心，逼他跟自己摊牌，陆野曾经假借陆明明的口诓骗他，说自己已经从警局辞职，很快就要调到别的地方，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城市里。
　　这个借口对齐燕白而言确实是一剂最简单有效的良药，但问题在于，他信了这件事，真以为陆野“孤立无援”，行事就会没了顾忌，在应对外界的时候也容易出纰漏。
　　一次两次尚可以应付，但陆野“失踪”的时间越长，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也就越多。
　　或许他确实该走了，陆野想。
　　最近齐燕白的状态很稳定，陆野想了想，也觉得是时候在节外生枝之前解决这件事了。
　　陆野心里做了决定，但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他神色自然地拉住齐燕白的手，领着他走出画室，顺手带上了身后的房门。
　　齐燕白似乎没想到陆野会放着这么好的“求救”机会不要，他神色晦暗不明地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又谨慎地打量了一眼陆野的神色，像是在判定陆野到底是真的不在乎外面的人，还是只是想降低他的戒心，再伺机跟外面求救。
　　陆野只当没看见他警惕的眼神，自顾自地坐在客厅的画架跟前，左右端详了一会儿上面的半成品，单手往画架上钉了一张新的白纸。
　　“正好你也好几天没上班了。”陆野笑了笑，说道：“教教我，就当锻炼一下教学能力了。”
　　陆野的手伤还没完全好，说学画画完全就是个让齐燕白放松下来的幌子，他说着用左手扒拉了一下工具盒，从里面挑了根新削出来的铅笔，随手往白纸上画了一笔。
　　陆警官用右手也只能画出火柴人，左手的水平更是惨不忍睹，一根线条歪歪扭扭地折出好几道弯，看得齐老师忍不住地叹气。
　　“轻点用力。”
　　齐燕白说着坐在陆野身后的沙发扶手上，微微俯下身，一手搂住陆野的腰，一手环过他的肩背，握着陆野的手，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去了漆黑扭曲的线条。
　　不远处的电视还没关上，画面定格在电影最后的镜头，齐燕白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电视柜上放着的塑料水杯，心不在焉地握着陆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白纸上打着静物底稿。
　　齐燕白一心二用，看起来没心思讲解，但好在陆野也没准备做个好学生，他放松了力道，把主动权全权交给齐老师，自己只是盯着画纸上的铅笔痕迹，显得有些出神。
　　他们俩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房间内静得只能听见铅笔和白纸摩擦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外面走廊里的敲门声渐渐停了下来，对方大概是终于确认了陆野不在家，于是没再执着，没过多会儿就放弃了。
　　电梯门开了又关，面前的白纸上也隐约勾勒出了一只水杯的轮廓，直到走廊里的声响彻底消失，齐燕白才轻轻地松了口气，主动开口道。
　　“野哥。”
　　他枕着陆野的肩膀，声音听起来很飘，温热的吐息扑在陆野颈侧，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痒。
　　“你刚才——”
　　“刚才什么？”陆野打断他。
　　“刚才为什么不回答？”齐燕白轻声问：“他明明是来找你的。”
　　陆野就知道齐燕白忍不住——他是个很好懂的人，偏执却单纯，讨厌一切能给他带来不安全感的东西，只要有什么碰到了他的底线，让他觉得焦虑，那么哪怕他再难受，再不想面对，也会第一时间试图解决这种“风险来源”，否则晚上睡觉都闭不上眼睛。
　　就像门外那个陌生的声音来源，齐燕白心里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说不定就会打破现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但是他还是想从陆野嘴里得到个准确的答复。
　　“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陆野淡淡地说：“而且我伤还没好，你想让我去哪？”
　　齐燕白微微一怔，他收紧了搂着陆野的手臂，侧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他跟陆野的“和平协定”就是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言，是维持和平的遮羞布，随时随地可以被其中一方任意撕毁。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陆野居然真的把它当成了一个“约定”在认真执行，所以哪怕“逃跑”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他却还是放弃了。
　　这一瞬间，齐燕白又久违地生出了那种欺骗陆野的愧疚，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陆野的后颈上，突然感觉自己从没变过。
　　自私的是他，说谎的也只有他，是他一次又一次仗着陆野的信任肆意妄为，并且无法悔改。
　　他觉得惭愧，但又难以自抑地从陆野的放弃中汲取到了新的期望，那种期望就像苦药里掺杂的一丁点残蜜，味道不重，却极其勾人。
　　“……不。”齐燕白双手搂住陆野的腰，轻声道：“我哪也不想让你去。”
　　肌肤相贴的部位源源不断地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齐燕白收紧双臂，只觉得整颗心都化成了一汪软绵绵的水。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能一直留下。”齐燕白说。
　　陆野沉默了两秒，他把手里的铅笔丢回工具盒，然后转过身直面着齐燕白，定定地跟他对视着。
　　“一直？”陆野笑着反问道。
　　齐燕白大概也知道这种字眼在这种时候显得过于敏感，于是他示弱似地垂下眼睛，找补道：“……或者到你养好伤之前。”
　　陆野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乖巧取悦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顺毛似地抬起手，用五指梳笼了一下齐燕白的头发。
　　齐燕白被他摸得微微眯起眼睛，偏过头靠住他的手心，轻轻地蹭了一下。
　　“野哥。”齐燕白轻声说：“你不会突然离开我的，对吧。”
　　他这次没再用“永远”这样的字眼，显得让步了很多，但陆野心里却明白，从他绑架自己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算真正放下了戒心，愿意相信他一次。
　　他不再用明显的谎言来询问他，是因为他这次想得到个真实的答案。
　　房间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陆野静静地跟齐燕白对视了片刻，然后弯了弯眼睛，忽然笑了。
　　“对。”陆野答应得很笃定：“我说过会一直留下。”
　　齐燕白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当啷一声落了地。
　　他注视着陆野干净而坦荡的眼神，丝毫不知道陆野已经做下了跟回答截然相反的决定。


第87章 “等我回来，野哥。”
　　陆野知道自己这样或许有些残忍。
　　但正如断骨重接一般，畸形的伤口总得狠下心从外打碎，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
　　门外陌生的敲门声没有再响起，齐燕白最后握着陆野的手画完了那副静物，然后把它从画板上摘下来，贴在了客厅沙发后的墙面上。
　　“好看吗？”齐燕白单膝跪在沙发上，双手比着位置，回头冲陆野笑了笑。
　　“好看。”陆野靠在卧室的门边，好笑地说：“反正是你画的，怎么能不好看。”
　　“这是你画的。”齐老师睁眼说瞎话，笑眯眯地说：“这是你第一堂课的作品，我得找个好地方贴。”
　　绘画班的小朋友总是一节课出一副作品，培训中心为了激发孩子们学习的积极性，总是会把他们的作品一张张收集起来挂在墙上，等时间长了攒够数，就做成一个小型的“画展”。
　　陆野每个礼拜都去接陆明明，对他们培训中心的“游戏规则”非常熟悉——每逢画展日，这些老师都会以个人名义从各自班级里挑出水平最好的作品挂在展会C位，既表明了鼓励，也表明了对优秀学生的奖赏。
　　齐燕白作为小朋友眼里的明星教师，每次画展日的名额都代表着万众瞩目，总是一挑二审三复核，每次选出来的都是幼儿班的佼佼者，哪有像陆警官这样，自己不上进还带找枪手的“学生”。
　　齐老师循私心给心上人走了后门，不由分说地把那张画贴在了客厅正中间，陆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也不知道要是培训中心的小孩子见了他这模样，心里得多幻灭。
　　他觉得好笑，但看着齐燕白高兴的模样心情又难免复杂，勾起的唇角还没笑出来就又重新垂落下去，紧紧地抿了起来。
　　齐燕白对他心里的狂风骤雨一无所知，他用胶带粘好了那张画，然后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走到陆野身边端详了一眼，满足地笑了笑。
　　“不错。”齐燕白说：“看起来这位学生很有天赋。”
　　齐老师温温柔柔，总是很招学生喜欢，陆警官也能不例外——他眨了下眼睛，抿着唇淡淡地笑了笑，然后默不作声地偏过头去，吻住了他。
　　齐燕白眼前一亮，立马顺杆往上爬，他轻轻咬了一下陆野的舌尖，然后撬开他的齿关，得寸进尺地跟他纠缠在了一起。
　　或许是知道第二天即将发生什么，陆野的这个吻显得格外激进，齐燕白整个人被他抵在门框上，脊椎骨紧紧地贴着墙面，恍惚间有种要被陆野吞吃入腹的错觉。
　　“野哥。”齐燕白有些招架不来，忍不住攥住他腰上的布料，喘息着抬起头，含糊地调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喜欢你。”陆野轻声笑了笑，反问道：“不行吗？”
　　当然行，齐燕白被陆野突如其来的示好搞得心尖一颤，整个人恨不得原地化成一汪水，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抬脚踢上了房门。
　　那个陌生而突兀的敲门声好像没对他俩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齐燕白最开始还担心对方敲门未果，会想从别的地方联系陆野，于是趁着陆野睡着的时候对着他的手机守了半夜，最后见确实没什么情况，这才彻底放下心。
　　第二天从清早起，外面的天色就阴沉沉的，空气里的水汽凝得湿淋淋的，坠得人心里发慌。
　　陆野起得很早，齐燕白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见他正站在阳台旁的床边，神色淡淡地看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燕白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背后，伸手搂住陆野的腰，探出头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了看，笑着说：“看什么呢，野哥？”
　　“刚才楼下有个小孩儿不想上学，被他妈骂了一顿，现在走了。”陆野笑了笑，神色自若地收回目光，转头看了齐燕白一眼，问道：“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说来也巧，陆野昨天下午还在琢磨要怎么找个理由把齐燕白支出去，晚上的时候培训中心就来了电话，说想问问齐老师的身体好点没有，能不能回去代个课。
　　齐燕白至今还没能从培训中心那边离职，只能以身体不舒服的原因请了假，不再每天坐班，只是隔三差五地回去带一节本班课。
　　他每次出门前总是不情不愿的，恨不得在家磨蹭到地老天荒，闻言皱了皱眉，用额头抵着陆野的后背磨蹭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一点都不想去。”齐燕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嘟囔：“其实我手里也有点积蓄，就算不上班，也不会让你喝西北风。”
　　“还是算了吧。”陆野扑哧一乐，伸手把圈在腰上的两条胳膊扒拉下去，转过身看着齐燕白，意味不明地说道：“坐吃山空迟早遭殃，不好好上班，你总有一天得卖画养我。”
　　齐燕白闻言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太服气，但陆野很快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正好，出门回来记得带点活虾。”陆野放软了声音，商量似地说：“我今天想吃芥末虾球。”
　　齐燕白对上班兴致平平，但对满足陆野的要求还算积极，闻言眉心一跳，终于露出了点心动的神色。
　　“还有，路过报刊亭的时候记得帮我买本杂志。”陆野说：“家里能看的我都看完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走回卧室翻身上床，然后抬起手冲齐燕白晃了晃，催促道：“快点，要走什么流程赶紧走，一会儿再迟到了。”
　　这段时间里，只要齐燕白在家，他已经很少再强硬地控制陆野的行动，但每次当他出门时，还是会忍不住把陆野锁起来，把他的活动范围圈在卧室之内。
　　卧室在最开始已经被齐燕白大清扫过一遍，别说可用的逃跑工具，就连床头的玻璃杯，齐燕白都会在离开之前刻意换成纸的。
　　陆野知道这是他心里依旧不安，于是每次都没有反抗，只当是个“必要流程”，几次下来，他和齐燕白都习惯了。
　　“好吧，那你在家要小心点，我很快回来。”
　　齐燕白说着走到床边，从床脚下扯出那条长长的锁链，将扣锁环到陆野手腕上收紧锁死，然后顺势弯下腰，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那我走了？”齐燕白笑了笑，说道：“等我回来，野哥。”
　　陆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说了声“好”。
　　半开的阳台窗丝丝缕缕地往屋里灌着冷风，齐燕白走过去关上窗户，然后顺手拎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走出了卧室。
　　陆野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客厅来来回回，过了几分钟，外面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机械锁芯随之闭合，彻底反锁了房门。
　　齐燕白走了，陆野想。
　　他原本飘忽的心随着关门声彻底沉淀下来，陆野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从快到慢，最后随着他的呼吸频率渐渐稳定下来，重新变回了和缓的节奏。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陆野自己的呼吸声，他定定地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确定齐燕白是真的走了，这才翻身坐起来，扒开自己右手上的固定，在夹板和绷带的间隙里摸了摸，然后略一用力，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铁丝。


第88章 他骗我，齐燕白想。
　　当初把铁丝藏进夹板的时候，陆野也没法确定齐燕白会不会真的对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只是心血来潮，突然想给自己的“高危计划”添上一重保障。
　　——现在看来，他的第六感果然十分有效，这重“保障”添得真是极其必要。
　　那根铁丝又细又韧，拉出来足有十多厘米长，陆野屈膝坐在床上，熟门熟路地把铁丝弯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然后拨动了一下手里的金属锁，把铁丝伸进了锁芯里。
　　基层民警们总是在跟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打交道，其中罪大恶极的有，但小偷小摸却更多，这些人量刑不重，但屡教不改，多进宫的情况时有发生，早年间世道不好，甚至有惯偷进多了局子，反而跟民警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的。
　　陆野这一手绝活就是几年前下派出所的时候跟个老民警学的，听说是洗心革面的“神偷”所传，堪称百试百灵，除了防盗门那种复合锁之外，普通的扣锁几乎是一捅一个准。
　　他手稳，心态更稳，只过了短短十几秒，手上的锁芯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紧接着锁扣自动弹开，半环形的锁扣从铁链上滑落下去，无声地掉在了床铺上。
　　陆野如法炮制，把剩下几个锁扣挨个解开，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就彻底恢复了自由。
　　带惯了脚镣，现在猛然重获“新生”，陆野还有点不大适应，他轻轻动了下脚腕，感受了一下骤然失去的重量，只觉得有种轻飘飘的错觉。
　　但他没有太长时间去体会这种变化，齐燕白随时可能回来，他只能抓紧时间。
　　大门是智能防盗锁，齐燕白只要出门就会自动反锁，除非用上破拆机，否则从正门走出去是不大可能了。
　　陆野清楚这一点，所以也不去做无用的尝试，他目标明确地迅速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就直接了当地干脆放弃，转而走回了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自己很久前落在齐燕白家的衣服。
　　这身衣服是夏装，但陆野暂时也没别的可选了，他动作飞快地换好衣服，把T恤下摆紧紧地扎在腰带里，紧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向阳台，抬手推开了阳台窗。
　　露天阳台的栏杆被冷风吹得冰凉，陆野单手握上去，临走前脚步一顿，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卧室。
　　时隔多日重获自由，陆野本该觉得开心，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野知道，他这么一走，齐燕白必然接受不了。
　　但饶是如此，陆野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恋爱应该是平等且互相尊重的，绝不应该隔着“掌控”过日子。齐燕白要的安全感他可以给他，但绝对不能以齐燕白想要的方式。
　　所以这次离开，他除了要解开自己手上的锁，还得打破齐燕白心里那把锁。
　　他得彻底打破禁锢着齐燕白二十多年的那条锁链，让他的世界变得天翻地覆。
　　空气中的水汽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凝结成雨，丝丝缕缕地落下来，齐燕白巡视课堂的脚步微微一顿，忽然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异常模糊，不算尖锐，也暂时难以激起他的情绪起伏，只是像外面这场春雨一样，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齐燕白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之间临街的玻璃窗上已经覆上了薄薄一层水渍，水滴顺着玻璃丝丝缕缕地滑落下来，留下一道又一道蜿蜒的痕迹。
　　怎么了，齐燕白担忧地想，是野哥在家里怎么了吗。
　　他习惯性地就想联络陆野问问情况，但摸出手机才想起陆野的通讯设备早被他收走了，于是又犹豫地放下手机，想着一会儿干脆提前五分钟下课，避开外面那些会抓着他问东问西的学生家长，趁早回家。
　　他打定了主意，下课前趁着没人注意，跟助教打了声招呼，就从后门走了。
　　前台姑娘见他提前下楼，有些纳闷，忍不住叫住他，小声问道：“齐老师？您不留下看一下这周的作品点评吗？”
　　“不了。”齐燕白朝她笑了笑，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婉拒道：“我确实家里还有急事，麻烦帮我记下请假。”
　　他这段时间一直是请假状态，前台姑娘哦了一声，也没起疑，点了点头，在他的考勤表上画了个“课时出勤”的符号。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路面上的浅洼里寄了一层薄薄的积水，齐燕白撑起伞，低着头脚步不停地往家附近的超市走去。
　　陆野不挑食，但有很明显的偏好，齐燕白在海鲜区称了两斤活虾，然后想了想，又拐去旁边的肉食区，买了两斤牛肉。
　　齐燕白心里一边盘算着晚餐的菜色，一边期待着工作结束后的二人世界，丝毫不知道陆野已经给他留下了个巨大的“惊喜”。
　　他脚步轻快地回了家，一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喊陆野的名字，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空旷。
　　那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明明客厅里的一切都跟他出门时别无二致，但齐燕白就是莫名地觉得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凭空抽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心里咯噔一声，整颗心都止不住地下坠，胸口像是被人凭空挖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从中穿过，只留下一片凉意。
　　齐燕白手指无意识地一松，装着活虾的塑料袋啪地落在地上，袋子里的水顷刻间撒了一地，活虾满地乱蹦，溅起一股湿淋淋的腥气。
　　可齐燕白对此视而不见，他的心跳飞速加快，但人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应激僵直的状态里，木然地往屋里走去，连鞋都没顾得上换，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按住了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如刀一样在他掌心留下锋利的凉意，齐燕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大的悲凉，好像他不用开门，就已经先一步得知了真相。
　　他说会等我回来的，齐燕白固执地想。
　　这个念头深深扎根在他脑海里，他很想说服自己相信，但可惜这念头就像一株浮萍，看似坚固，但轻轻一拨就碎了。
　　门缝处传来呼呼的冷气，齐燕白整个人像是被凭空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固执地相信陆野不会骗他，另一半却已经残忍地看清了一切，先一步陷入了被背叛的痛苦之中。
　　他骗我，齐燕白想，他从来就没想过留下。
　　这个念头顷刻间打破了齐燕白所有的妄想和期待，瞬间把他扯进了血淋淋的现实里。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疼到极致似的，断断续续地抽了口凉气，然后手腕微微一动，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伸手按下了冰凉的门把手。
　　卧室门向内滑开，齐燕白在门口站定，他看见屋内的大床上空空如也，原本应该锁着陆野的锁链蜿蜒扭曲地垂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就像两条已经僵死的蛇。
　　阳台的窗户打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雨丝已经打湿了阳台旁的一小块地板，水渍顺着木纹纹路蔓延开来，缓慢地、冰冷地攀上地毯的边缘。


第89章 陆野不见了。
　　陆野不见了。
　　齐燕白不知道陆野是怎么做到的。
　　似乎就像那些大型的古早逃脱魔术一样，不管条件多么苛刻，情况多么离奇，只要幕布一遮一拉，地上就只会剩下一条空空如也的锁链。
　　陆野就像日出后的美人鱼，春天来临的雪娃娃——总之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变成泡沫，变成水渍，无声无息地从齐燕白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齐燕白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看着地上被人为打开的圆铐，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疯了。
　　他真的得到过陆野吗，齐燕白费解地想，还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发疯的幻想。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他下意识伸手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陆野的手机，这才险而又险地拉住了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没有彻底陷入那种旋涡一样的自我怀疑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地板上晶亮的水渍已经蔓延进来，地毯边缘被水打湿，显出阴影一样的灰色。
　　齐燕白定定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木着一张脸，抬脚向屋内走去。
　　他心里到底还是不肯死心，想看看陆野离开前会不会给他留下什么——无论是纪念也好、还是只言片语也罢，不管里面写的是谩骂还是威胁，亦或只是平静的告别——哪怕是更加决绝的永别，对他来说好歹都是一点慰藉。
　　但什么都没有，除了陆野换下来的睡衣歪歪扭扭地搭在床边之外，房间里没有他留下的任何东西。
　　他看起来走得非常平静，房间内的一切都安稳地待在原地，除了大开的阳台窗象征了他的去向之外，屋里的一切都跟齐燕白走之前别无二致。
　　没有重获自由的兴奋，也没有被囚禁多日的怨恨，他就像已经彻底不在乎齐燕白，也觉得没必要在无所谓的地方分出精力似的，走得潇潇洒洒，干脆利落，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齐燕白留下。
　　爱不见了，恨也没有，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仿佛离开一个普普通通的出差地，没有留下一点留恋。
　　齐燕白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他的整颗心都被一种复杂而饱胀的情绪填满了，他一方面不可控制地为了陆野的漠然和背叛生出愤怒、生出怨恨，但另一方面又悲哀地知道，陆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冷静、锐利、傲气，原本对待陌生人就是疏离而警惕的，齐燕白最初就是被陆野身上这种气质所吸引，现在他只不过是收回了留在齐燕白身上的所有优待，让一切回归原点而已。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窗帘被冰冷的风吹得一起一伏，齐燕白垂着眼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他当时离开齐家时，他名义上的“妹妹”给他的“临别赠言”。
　　那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刚满十一岁。齐哲的情人众多，不是所有人都像Ashley那样看得开，女孩的母亲是个爱情至上的理想主义者，爱上齐哲之后痛苦万分，虽然最终还是忍不住替他生下了孩子，但对于这个代表着背叛的结晶却怎么也爱不起来。
　　女孩在她身边养到十岁，被养得性格孤僻又扭曲，但又有着与生俱来的色彩天赋，最终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色彩搭配，成功地被齐哲接回了家门。
　　不过她回家的时候离齐燕白离开已经不远，齐燕白跟她没什么交集，只是在离开前收拾行李的时候，对方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居然特地来跟他道别。
　　“你要离开这吗。”她赤着脚，站在房门边上，一双浅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齐燕白，语气古怪地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对。”年轻的青年头也不回，平淡地嗯了一声，说道：“再也不回来了。”
　　“这不可能。”金发碧眼的早慧女孩用一种近乎渗人的怜悯眼神看着他，静静地说：“你迟早还会回来的。”
　　“因为我们都是怪物。”她幽幽地说：“怪物是不被其他人接纳的。”
　　齐燕白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或疯癫或狂热，所以曾经对此不屑一顾，只当对方在说疯话，但直到刚才，他恍惚间突然想起这句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或许说得对。
　　他的兄弟姐妹们别扭又疯狂，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野明明曾经那样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爱过他，但却被他自己搞丢了。
　　那种隔着雨幕的痛苦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用钝刀子凌迟，虽然痛感并不尖锐，但那种连绵不断的剐蹭还是把心尖上的软肉磨得血肉模糊。
　　陆野看到一半的砖头书还躺在枕边，书页里夹着被当做书签的便利贴，齐燕白的余光扫过便利贴上的手写标记，心尖登时像是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喘不过气。
　　昏黄的夜灯下，曾经无数次肌肤相贴的耳鬓厮磨还历历在目，不知道是陆野演技太好还是他太傻，曾经有那么无数个瞬间，齐燕白是真的觉得，陆野虽然生他的气，但也不是对他完全没有感情。
　　陆野还是会抱他，会亲他，会在他情绪崩溃的时候拉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吻掉他鬓角的冷汗。
　　齐燕白一直以为这是陆野即将被他打动的征兆，可现在看来，那些亲昵、纵容，还有所谓的“心照不宣”，其实都是假的。
　　陆野的心志从没被软化，也从来没动摇过，他或许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然后谨慎而冷静地评估着齐燕白的改变，借机寻找着最好的逃跑时机。
　　这种被欺骗的愤怒和失望无处排解，齐燕白只要一想到这段时间来陆野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逃跑的忍辱负重，他就觉得委屈，觉得愤怒，几乎有一种要把所有作品都撕毁的冲动。
　　但别说画着陆野的肖像，就连客厅里贴着的那副被“枪手”创作出来的“处女作”齐燕白都没舍得撕，他愤怒到最后也只是摘下了画架上自己那幅刚打了底稿的半成品，一点一点地把那张纸撕成了碎屑。
　　纷扬的纸片掉落在地，可齐燕白却丝毫没觉得轻松。
　　他想要发泄，却又由内而外极其疲惫，整个人都快被那种模糊却沉重的痛苦压垮了，连呼吸都觉得难过。
　　他脑子里好像一瞬间闪过了千万种情绪，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过于复杂的情感浪潮顷刻间冲垮了他所能承受的范畴，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噌地上线，顷刻间切断了他的一切感知。
　　齐燕白就像是一台被迫断电的电视机，只一瞬间的功夫，脑子里只留下一片空空如也的空白。
　　——就像他推开门时，面对的一室空旷一样。
　　他神色木然，静静地坐在沙发里，一时间什么也不想去想——明明他还可以挣扎一下，比如联系警局，亦或是联系陆文玉，哪怕会打草惊蛇被提前抓进监狱，他起码也能得知陆野的消息。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雕塑般地坐在原地，任由那种沥青一样黏腻沉重的情绪缓缓从脚下升起，然后沼泽似地攀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
　　齐燕白不知道自己在客厅里枯坐了多久，窗外的雨由小变大，但又渐渐减弱，一下午过去，地上活蹦乱跳的鲜虾死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奄奄一息地躺在水渍里，时不时回光返照地蹦跶一下，然后啪地摔回瓷砖上，彻底不动了。
　　屋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下去，直到沙发上那尊“雕塑”马上就要沉入黑暗，外面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到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房门轻轻一响，似乎是有人从外拨动了密码锁。


第90章 “我回来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
　　门锁响起的时候，齐燕白正陷在一种迟钝而木然的绝望里。
　　那种绝望就好像一桶变质的酸奶，黏腻又酸臭，稀稀拉拉地裹住他的全身，缠着他无休止地往下坠，似乎想将他溺死在这片黑暗中。
　　齐燕白知道自己正在陷入一场无可挽回的浩劫，但他身心俱疲，连半分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哪怕听见了门锁的响动，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珠，看起来毫无反应。
　　他本以为外面不是来宣传安全保障的物业，就是来插小广告的兼职生，叫不开门自己走了——但他等了两秒，却没等到预想中的门铃声，反而是密码锁猛地一亮，似乎被人从外面启动了。
　　清晰的输入音一声一声地快速响起，紧接着，还没等齐燕白反应过来，门锁的提示灯骤然亮起一抹绿色，密码正确的提示音响起后，门锁自动弹开，向外弹出了一道极窄的门缝。
　　这声提示音落在静谧的夜里，简直像是一场惊雷，齐燕白终于从那种木然的雕塑状态里脱身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房门被人从外拉开，紧接着一只脚踏进玄关，正好踩碎了一只落在地上的死虾。
　　高帮马丁靴的重量惊人，那只虾顷刻间被踩成了一团烂泥，齐燕白的视线随之上移，借着走廊里声控灯的微弱灯光，看清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陆野已经换了身衣服，便装外面套着一件执勤服的外套，他肩头的布料被水渍晕得颜色发深，看起来沉甸甸地搭在他身上。
　　他神色自然，进门后一眼都没看沙发上的齐燕白，只是习惯性地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一下鞋底，然后转过头，伸手要去关上房门。
　　那一瞬间，齐燕白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疯了。
　　不然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看见陆野，还看见他这么自然地走进家门，就像一切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是幻觉吗，齐燕白近乎冷静地想，幻觉可以这么真实吗。
　　齐燕白的思绪混乱得无以复加，但还没等他彻底分清面前的陆野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就见对方的视线微微下移，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回头拍开了墙上的灯。
　　原本黑暗的客厅瞬间被大灯照亮，雪白的灯光刹那间刺破了虚幻的边界，狠狠地钉进了齐燕白心里。
　　齐燕白的眼睛太久没见光，骤然开灯还有点不习惯，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亮光带给眼睛的刺痛，执拗而专注地盯着门前的陆野。
　　面前的人容貌清晰，神色自然，衣服上的各种细节分毫毕现，怎么看都不是幻觉的模样。
　　齐燕白眸光一动，冻结的情绪开始缓慢地复苏，那种荆棘一样混乱而尖锐的感觉重新席卷了他，齐燕白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瞬，脑海里瞬间闪过千言万语。
　　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他看着陆野，最后只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去哪了？”齐燕白问。
　　“去医院了。”陆野说：“然后回警局销了假。”
　　陆野下午先是去了趟医院复查，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夹板也换成了更加轻便的固定绷带。
　　从医院出来后，他回了趟分局询问情况，事实上，昨天来敲门的确实是警局的实习生，但好在并不是因为公事，只是他们部门下班后聚餐，正好路过他的小区，所以想顺便来叫叫他，看看他在不在家。
　　姚星他们还问过陆野为什么失联这么多天，好在陆野预防针打得好，只说是手机丢了，还没来得及补卡，三言两语就混过去了。
　　“警局？”齐燕白眼珠动了动，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他伸手扶着茶几，缓慢地站起身，隔着半个客厅跟陆野对视着，语气僵硬地问：“……你不是辞职了吗。”
　　“没辞职。”陆野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辞职是假的，我只是请了一段长病假。”
　　齐燕白脑子里顿时一阵嗡鸣。
　　陆野没辞职，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齐燕白想，他之前的恐慌是假的，痛苦是假的，甚至连崩溃下的孤注一掷都是假的。
　　为什么，齐燕白不明白，他只觉得打心眼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那股愤怒就像是一场燎原大火，烫得他痛不欲生。
　　他那么恨我吗，齐燕白想，所以宁可这样骗我，逼我自己走上绝路，走到一个这么没法回头的境地。
　　如果不是以为陆野要走，齐燕白绝不可能绑架他，更不会露出自己这样难堪、这样疯狂的一面，以至于亲手断绝了他们和好的最后可能，让一切都控制不住地滑向了深渊。
　　齐燕白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骤然有了倾泻的出口，忽然变得尖锐且鲜明，甚至萌生出了一种锐利的恨意。
　　他恨陆野，恨他欺骗自己，戏弄自己，但与此同时又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被他耍得这么惨，这么绝望，却还是为能见到他而感到高兴。
　　齐燕白分不清这种爱恨交加代表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痛不欲生，整颗心都快被人捏碎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陆野看了两秒，紧接着猛然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管不顾地吻住了他。
　　这个吻像是一场泄愤似的发泄，客厅里的画架被齐燕白的动作带倒，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陆野向后踉跄了一步，肩胛骨撞上背后的门板，只觉得口腔内霎时间弥漫出一股铁锈味道。
　　这个吻凶狠而暴戾，分不清究竟是谁受了伤，但血腥味似乎更加刺激了齐燕白的情绪，他眼眶通红，手指紧紧地捏住了陆野的肩膀。
　　这小疯子，陆野在心里嘶了一声，心说下口还挺狠，亲得他舌头都麻了。
　　陆野没有推拒齐燕白，甚至还顺从地配合了这个吻，但齐燕白的情绪还是愈演愈烈，他身体发着抖，最开始还能控制，但后来愈演愈烈，直到唇齿分开的时候，几乎到了难以自控的程度。
　　陆野皱了皱眉，手臂微微用力按住他的背，一边试图帮他控制这种过激情绪，一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燕白。”陆野说。
　　但他不叫还好，一出声，齐燕白的反应反而更大，他猛地攥紧了陆野的衣服，恶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情绪霎时间溃不成堤。
　　“你骗我——”齐燕白呜咽一声，崩溃地喊道：“你骗我，你骗我！！”
　　他好像是在控诉陆野的欺骗，但又好像在埋怨他的不告而别。
　　他语气听起来那么激烈，但却又那么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想要面前的人给他撑腰。
　　陆野整颗心也像是被人攥紧了，拧着劲儿的难受，他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控诉，时不时偏过头，用脸颊沾掉齐燕白鬓角的汗。
　　过了不知道多久，齐燕白才喘息着平复下来，过激的情绪宣泄抽掉了他所有的力气，齐燕白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几乎要跪到地上，陆野微微弯下身，用力地单手环住他的腰，把齐燕白搂进了怀里，让他能靠在自己肩膀上。
　　“嗯。”陆野心里也不好受，他眼角微红，但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很干脆地承认道：“我骗了你。”
　　“但是你也骗了我。”陆野说：“定位、监听——我算你骗我两次，我也骗了你两次，所以我们两清了，你以后也不用再害怕了。”
　　“两清？”
　　齐燕白好像没听懂陆野后面的那句话，只听明白一个“两清”，于是靠着陆野的肩膀摇了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两清不了。”可他笑得很无力，听起来反而比哭还让人难受：“我都这么喜欢你，这么离不开你了。”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齐燕白喃喃自语似地轻声说：“你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崩溃过后，齐燕白的情绪骤然从高峰回落，他的大脑迅速冷却，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的倦怠。
　　他的情绪就像是大火燃尽后的余烬，虽然还留有余温，但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烬，消散在尘埃里。
　　齐燕白闭上眼睛，他靠在陆野的肩膀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手下坚硬的布料，过了很久，才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的，轻声问道：“你是回来抓我的吗？”
　　除了这个理由，齐燕白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陆野心甘情愿地回到这个折辱他这么多天的地方。
　　陆野没想到他崩溃了半天就明白个这，心疼之余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挑了挑眉，嗯了一声，说了声对。
　　“我就是来抓你的。”陆野说着肩膀一撞，顺势把齐燕白从身上撕开，使了个巧劲扭过他的胳膊，单手抓住了他两只手腕，阴恻恻地笑了笑：“回来跟你吃顿断头饭，然后把你缉拿归案。”
　　陆野说着踢掉了靴子，攥着齐燕白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卧室走，齐燕白被他抓着动弹不能，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脚步。
　　陆野把齐燕白拉进卧室，顺手往床上一丢，紧接着熟门熟路地从床头捞起齐燕白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金属手铐，作势要往齐燕白手上扣。
　　齐燕白崩溃的大脑终于迟缓地开始重启，他被冰凉的金属冰得一个哆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点诡异的违和感。
　　——哪有警察抓犯罪分子是往卧室抓的，齐燕白想。
　　直到这时，齐燕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他心里顿时冒出一个极离奇的猜测，脑海中随之掀起一股惊涛骇浪，压根没有挣扎，一边任由陆野把环扣铐在自己手腕上，一边近乎急切地从床上撑起身体，伸手拽住了陆野的领口。
　　“你——”齐燕白刚一出声，嗓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几乎瞬间就哑了：“你为什么回来？”
　　“你为什么——”他的情绪一瞬间过于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地重复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不——”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结果，陆野挑了挑眉，波澜不惊似地跟他打太极。
　　“你不是都说我是回来抓你的吗？”陆野反问道。
　　如果在平时，齐燕白一定能听出陆野语气里的揶揄和调笑，但他此时此刻心乱如麻，又被那种罂粟一样诱人的期待勾得直犯瘾，实在太想要个答案，于是眼也不眨地攥紧了陆野的领口，又急又崩溃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野！”
　　陆野看他真的急了，于是不再逗他，他单手覆上齐燕白冰凉的手背，居高临下地垂下眼，静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节蹭了一下他发红的眼角。
　　齐燕白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也不眨地跟陆野对视着，眼神狠辣得可怜，就像一条色厉内荏的流浪狗，正哀求着路过的好心人带他回家。
　　“我走，是为了告诉你我随时都有走出这扇门的能力。”陆野的手指从他的眼角下移，最后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唇角，淡淡地说：“我回来，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了你留在这里。”
　　“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用算计和争抢才能得到。”陆野说：“爱也可以。”
　　他说着手下微微用力，将金属铐锁咔哒一声彻底合死。
　　“我知道，让你现在就理解这个或许很难——但那没关系。”陆野平静而认真地说：“既然你的家庭和你的父母都没有教你这件事，那就由我来教。”


第91章 “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齐燕白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原本那么急切地想从陆野口中听到答案，但当陆野真的认真回答时，他又忽然感觉那么无所适从。
　　他好像听懂了陆野的话，却还没来得及明白那些代表什么。
　　但他的情绪依旧平复了许多——那种尖锐的恨意依然存在，但却像是被人凭空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明明刀锋仍在，但伸手握上去时，却只留下粗粝而硌手的糖粒。
　　“你——”齐燕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他想不明白，但也没耐心去想，只是眼角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陆野，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陆野垂着眼看了一眼他发抖的手，使了个巧劲儿挣脱出来，然后在齐燕白表达抗议之前自顾自地脱下外套，顺手把执勤服搭在了床尾的栏杆上。
　　“意思就是，我以后不走了。”陆野说。
　　从离开这个屋檐的那一刻起，陆野就已经决定了他要自己回来。
　　说到底，他不告而别不是为了惩罚齐燕白，更不是为了吊着他，而是想让齐燕白切身体会一次被人欺骗、被人戏弄的滋味儿。
　　齐燕白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思考方式，如果不让他切切实实地疼一回，他永远不会明白不被尊重是什么感觉。
　　不过教育归教育，陆野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齐燕白新的心理阴影，所以他还是得主动回来，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个多疑又敏感的小疯子，哪怕他已经放肆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他坦诚，陆野还是愿意为他留下来。
　　“我爱你，我舍不得你，所以哪怕你是个一言不合就绑架我的小疯子，我还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陆野说着重新倾身向前，单膝跪在床上，像是齐燕白曾经做过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把锁链收紧了。
　　齐燕白的不安全感来自失去，陆野没法替他抚平曾经的一切创伤，但起码可以替他找回一样东西。
　　——那就是他自己。
　　“你跟你那一根筋的哥哥一个样，都听不懂话——所以我只能再说一遍。”陆野拉起齐燕白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垂着眼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齐燕白，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所以我们扯平了。”
　　大约是也发现了“两清”的说法太像撇清关系，于是陆野这次换了个字眼，又重复了一遍：“从此以后，你不用再害怕，我们前尘旧账一笔勾销——只要你之后不再骗我，以前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再在意了。”
　　冰凉的锁链被人一点点收紧，曾经的地位两级反转，齐燕白终于落入了猎物的圈套，成了蛛网上一只挣扎的飞蛾。
　　但他却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着急，被陆野完全掌控的感觉似乎给了齐燕白另一种意义上的安全感，他不用再怀疑陆野是在口不对心地敷衍他，也不用再怀疑陆野是为了逃跑而欺骗他，反而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听他的话。
　　“一笔勾销”的话陆野曾经也说过，但当时齐燕白没有相信，所以这次陆野干脆不再试图说服他，而是把这句话变成事实，强硬地将其印在齐燕白脑子里。
　　曾经的天方夜谭在此时此刻终于成了真，齐燕白迟钝的思绪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陆野，哑着嗓子问：“所以你骗我是因为——”
　　“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能接受你的一切。”陆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所以我只能证明给你看。”
　　齐燕白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想起了当初陆野三番五次给他的“最后通牒”，也终于明白了他在酒吧说的“坦白”是什么意思。
　　原来陆野从来就没想过和他分开，齐燕白想，他从始至终的要求就只有一个——就是要求他真实，要求他坦诚。
　　陆野给过他提醒，也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自怨自艾，沉溺在会失去陆野的牛角尖里出不来，三番两次无视他的话，最终气得陆野下了猛药，用这么尖锐的手段来逼迫他。
　　这些天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陆野的承诺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留下，也是真的还爱他。
　　这一瞬间，齐燕白心里的情绪骤然翻涌起来，他一边打心眼里涌出一股狂喜，想要肆意大笑，但另一边，之前那种尖锐的恨意却在瞬间软成一滩水，化成了一股汹涌澎湃的委屈。
　　他整个人霎时间陷入了冰火两重天的境地里，想哭又想笑，整个人胸口堵得上不来气，眼圈登时就红了。
　　“想哭？”陆野看出了什么，于是伸手搂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按在自己怀里，说道：“随便哭。”
　　他话音刚落，齐燕白就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陆野的肩背肌肉下意识绷紧了一瞬，下一秒，他就觉得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顺着肩膀流了下来。
　　腥甜的铁锈味儿丝丝缕缕地萦绕出来，齐燕白喉头一哽，猛地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哭声。
　　“陆野！”齐燕白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怎么——”
　　他想说你怎么这么狠心，但又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自找的，一瞬间更加委屈，忍不住呜咽一声，伸手抱住了陆野的肩膀。
　　他哭得很克制，但听起来又那么可怜，既像是在哭这段时间的痛苦和压抑，也像是在发泄他劫后余生的后怕。
　　但无论如何，情绪能发泄出来就是好事，陆野偏头看了看他，只觉得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实在很鲜活，于是不合时宜地扑哧一乐，伸手揪掉了他发间沾到一点纸片。
　　“我怎么？”陆野明知故问地调侃道：“有人要恶人先告状？”
　　齐燕白：“……”
　　齐燕白气得想磨牙，又委屈得无以复加，明明让他这么痛苦的始作俑者就是面前这个男人，可他偏偏还是那么没出息，还是想缩在他的怀里，汲取他的养分，靠他的爱生存下去。
　　他的情绪被陆野猛地打断，几息之后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呼吸猛然一滞，紧接着从陆野肩膀上抬起头来，不由分说地偏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实在很凄惨，血渍和眼泪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股酸苦的味道。
　　但随着这个吻愈渐加深，空气里却无声无息地蒸腾起一点滚烫而暧昧的气氛。
　　齐燕白脸上仍然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喘息中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迫，微微向后拉开距离，顺着陆野的唇角一路吻上他的锁骨。
　　“不行——我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齐燕白环住陆野的肩背，固执地说：“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陆野问。
　　他话音刚落，齐燕白已经像蛇一样地缠住了他，身体力行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想想办法，野哥。”
　　齐燕白像是献祭一样，扬起自己脆弱的咽喉，用喉结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陆野的唇瓣，压抑地低声道：“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金属锁链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揉皱的外套在动作间顺着床沿滑落下去，黑暗里，陆野的肩背绷紧又放松，紧接着他很闷很轻地笑了一声，伸手拽住了锁链的另一端，慢条斯理地把锁链往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
　　紧接着，齐燕白听见了陆野藏在黑暗中的声音。
　　“好啊。”他笑着说。


第92章 “我允许你疯一辈子。”
　　陆野低头吻他的那一瞬间，齐燕白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填满的错觉。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眼眶里残存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像是留下了一道泪痕。
　　陆野余光里注意到了这点动静，于是他的吻顺着齐燕白的唇角一路向上，最后停留在眼角，替他舔掉了那滴眼泪。
　　“怎么了？”陆野的语气相当温柔，就像是一个耐心的引导者，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齐燕白的一切。
　　“不舒服？”陆野问。
　　齐燕白的胸口起伏着，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勉力摇了摇头，用气音喊了一声陆野的名字。
　　他没说出答案，但陆野隐约猜到了什么，于是他眸光闪了闪，一边低头吻住了齐燕白的唇，一边伸长手臂，摸索着拉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柔和地铺散开来，齐燕白的手腕被陆野的动作牵动着向上吊起，整个人难耐地弓起身体，含糊地问：“……怎么了？”
　　“我怕你看不清我。”陆野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着这个姿势摸上了齐燕白的手腕——他们俩还被锁链铐在一起，金属碰撞间发出持续不断的清脆响声，陆野用指尖一点点挤开了齐燕白的指缝，不容拒绝地跟他十指相扣。
　　动作间，他的脚踝蹭到了齐燕白身上，齐燕白只觉得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从腿侧一擦而过，留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刺痛。
　　“嘶——”齐燕白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
　　“你忘了？”陆野垂着眼，意味不明地往下扫了一眼，笑着说：“那不是你买的吗？”
　　齐燕白微微一怔，紧接着顺着他的眼神向下看去，才发现在陆野的右脚脚踝上，正拴着一条极细的金色足链。
　　这是齐燕白曾经买给陆野的礼物，承载了他所有隐秘的、不堪的占有欲。陆野之前明明说过戴不惯，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却又把那东西带回了脚上。
　　漂亮的金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齐燕白呼吸一滞，几乎是立刻就被那截极细的锁链勾住了。
　　“齐老师。”陆野见他的眼神变了，忍不住凑近齐燕白的耳边，蛊惑似地问：“说实话，你买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就想拴住我了？”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颈间和耳后，齐燕白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他难耐地皱紧了眉，低低地轻哼一声，伸手抓住了陆野的肩膀。
　　“是、是啊——”都到了这个时候，齐燕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勉强睁开眼睛，眨掉了睫毛上薄薄的一层汗珠，闷哼一声，承认道：“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永远锁住你就好了。”
　　把陆野关起来、锁起来，从此把他留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这个念头齐燕白想过千次万次，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有一天居然会成为现实。
　　客厅的机械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但陆野从始至终没有放开跟齐燕白交握的那只手。
　　楼下的小学生最近刚刚开始学习钢琴，技巧还不算娴熟，弹出来的琴音总是磕磕绊绊，高低起伏，时而短促又尖锐，时而又黏腻得像是能拉出糖丝儿。
　　陆野就着这荒腔走板的音调笑了笑，半晌后，很轻地晃了一下和齐燕白拴在一起的手腕。
　　“恭喜你，齐老师。”陆野说：“你也算心想事成了。”
　　齐燕白习惯了丛林法则一样的生活方式，从来没有尝过“不劳而获”的甜，所以当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回到他身边时，齐燕白甚至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齐燕白单手紧紧环着陆野汗湿的肩背，他在疼痛和欢愉的交替中感受陆野的存在，恨不得把自己都融入他的骨血里。
　　昏黄的灯光下人影幢幢，陆野额角的一滴汗顺着下巴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坠在了齐燕白眼中，化作一抹朦胧的水雾。
　　临到巅峰的时候，齐燕白的心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坠，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虚幻感，整个人就好像轻飘飘地踩进了一朵云，
　　他目光迷离地望着天花板上大片大片的阴影，恍惚间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是真的么，野哥。”齐燕白难耐地闭上眼睛，偏头更深地埋在陆野的颈窝里，喃喃道：“——我怎么还是觉得我疯了。”
　　“那你就疯吧。”陆野闷闷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偏头咬住他的耳垂，低声说：“我允许你疯一辈子。”
　　陆野的声音很轻，但这句话却犹如一根定海神针，顷刻间钉住了齐燕白飘忽不定的灵魂。
　　他好像一只在人间游荡了多年的孤魂，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临到深夜时反而彻底停了。
　　大片大片的乌云渐渐散开，零星的几点星光重新挂在天幕上，空气里沉甸甸的水汽一扫而空，显出一股豁然开朗的清爽。
　　皎明的月光从窗外倾泻进屋，大开的阳台窗被晚风吹得吱嘎作响，陆野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齐燕白，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地。
　　卧室里的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到处都是放纵过的痕迹，陆野随手从床尾拎起一件睡衣外套披在身上，然后赤着脚踩过满地水痕，走到了阳台旁边。
　　他伸手关上阳台窗，然后站在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正想着要不要点根烟，背后就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
　　“你没睡？”陆野有些意外地问。
　　他们俩折腾了大半宿，齐燕白最开始还嘴比骨头硬，会说什么“你干脆弄死我算了”之类的话，结果两个小时后就彻底体力不支，到最后叫都叫不出来，嗓子哑得像是吞了铅块，浑身都软绵绵的，得靠着陆野借力才能勉强攀在他身上。
　　陆野本来以为凭这个运动量已经足够他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却没想到他到现在居然还清醒着。
　　“……没有。”齐燕白没骨头似地靠在陆野背后，说话间都带着浓浓的鼻音：“不舍得睡。”
　　“有什么不舍得的。”陆野扑哧一乐，伸手把齐燕白圈进自己怀里，明知故问道：“怕我又跑了？”
　　“那倒不是。”齐燕白摇了摇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闷闷地笑了笑，说道：“……我就是高兴。”
　　他这次倒没撒谎——或许是已经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也或许是陆野的“证明疗法”太过有效，齐燕白那种病态一般的不安全感已经消退了许多，像是悄无声息地蛰伏进了他心底的暗影里，不再胡乱作祟。
　　他现在只是单纯高兴，就像是第二天要去春游的小学生，明明身体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还是莫名亢奋，以至于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高兴什么？”陆野笑着问。
　　“我在高兴——我终于有了失而复得的东西。”
　　齐燕白说着闭上眼睛，他像是已经疲倦到了极致，但脸上却依旧挂着满足的笑意。
　　他骨子里那种尖锐的危险性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陆野一力抚平，只剩下温顺又平和的安宁气息。
　　“就是你，野哥。”齐燕白轻声说：“你就是我人生中唯一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93章 “汪。”
　　陆野回来，齐燕白心里的最后一座大山也终于移开，整个人豁然开朗，久违地感到了一身轻松。
　　或许是从陆野身上汲取到了足够多的爱和养分，齐燕白的状态和情绪都恢复得很快，只一个晚上过去，他就从“法外狂徒”变回了那个温柔贤惠的“完美恋人”。
　　陆野睡醒时，房间内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昨晚的满地狼藉不见踪影，被雨水泡得浮起发皱的地毯也已经晒在了阳台上，落地窗前的窗帘拉开一半，透进一片明媚刺眼的阳光。
　　床头柜上的蜂蜜水温度正好，陆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捞过杯子抿了一口，动作间只觉得余光里亮色一闪，回头一看才发现齐燕白居然没把手铐摘下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锁链出去了。
　　过长的锁链蜿蜒着落在地上，顺着地板延伸进了卫生间，陆野的眼神在那条晃晃悠悠的锁链上流连了一会儿，忍不住挑了挑眉，伸手把玻璃杯放回了床头柜上。
　　玻璃杯和木质床头柜的碰撞声惊动了齐燕白，卫生间里的水声很快就戛然而止，穿着睡衣的齐燕白从卫生间里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然后熟门熟路地爬上床，裹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凑过去亲了陆野一下。
　　“你醒了？”齐燕白笑盈盈地问：“睡得怎么样？”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活像是来叫主人晨起的猫，陆野挑了挑眉，顺势环住了齐燕白的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微微偏头避开齐燕白的吻，亲了一下他的脸。
　　“还没洗漱呢。”陆野说：“睡得还行——你起这么早，不嫌累？”
　　“当然累。”齐燕白打蛇随棍上，顺着杆就往上爬，闻言立马苦着一张脸，一头扎进了陆野怀里，含糊地抱怨道：“腰特别酸，腿也疼，感觉好像抽筋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走路都别扭——”
　　他说得可怜巴巴，活像个被人蹂躏的小可怜，但陆野显然已经看透了他的套路，闻言挑了挑眉，油盐不进地问道：“那你还大早上起来晒地毯？”
　　齐燕白被他问得呼吸一滞，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于是只能装傻似地眨了眨眼睛，权当没听懂。
　　陆野戳穿归戳穿，但说话间手指已经撩开了齐燕白的衣服下摆，顺着他的腰线摸了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按摩着酸胀的后腰。
　　陆野手心的温度比齐燕白身上略高一点，碰起来暖洋洋的，齐燕白被他揉得浑身发软，不多会儿就舒服得眯起眼睛，枕在他肩窝里直哼哼。
　　“少撒娇。”陆野好笑地轻轻撞了他一下，一边给他按摩，一边问道：“你那链子不嫌沉？还不解下来？”
　　手铐的钥匙昨天晚上就被陆野翻出来了，就放在齐燕白那边的床头柜上，触手可及。
　　他明明随时可以重获自由，但直到现在还被铐着，那就说明他是故意留给他看的。
　　“不解。”齐燕白说着果然摇了摇头，他伸长胳膊搂住陆野的脖子，故意扯着那链子在陆野眼前晃来晃去，然后眯着眼蹭了一下他的肩膀，懒洋洋地说：“你要是不想让我锁，那你锁着我也行。”
　　不用再费心劳力地装“有分寸”、“懂进退”之后，齐燕白像是彻底放开了，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反而开始见缝插针地得寸进尺。
　　齐燕白心里很清楚，陆野不会作恶，更不会像他一样情绪失控进而发疯，无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总归比齐燕白自己更在乎他的安全——哪怕是被他铐着，齐燕白也相信，陆野总是会折返回来，亲手替他解开锁链。
　　他心里有一杆异常精准的尺，上面标注了所有“安全”和“危险”的范围，只要齐燕白足够信任他，就能永远得到他的保护。
　　齐燕白已经吃到了这个甜头，于是忍不住想要仗着陆野的保护有恃无恐。
　　陆野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挑着眉拨动了一下沉甸甸的锁链，就着那清脆的碰撞声笑了笑，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么我乖乖听你的话，要么就得对你全权负责？”
　　“当然不是。”齐燕白说着眨了眨眼，一边睁眼说瞎话，一边放软了声音，乖乖示好道：“我是说，你想怎么对我都行——我都听你的。”
　　“少来这套。”陆野哪能看不懂他那点弯弯绕，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捏着他的领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扒开，随口道：“你还真不挑。”
　　齐燕白一击没中，干脆不再演了，笑眯眯地见好就收，伸手搂住了他的胳膊。
　　“时间还早，不用急着起床。”齐燕白试图讨价还价：“再抱一会——”
　　说话间，陆野的领口被齐燕白不小心蹭开，齐燕白原本还想调戏他一句，可眼神一瞥，却在陆野肩膀上看见了一枚带血的牙印。
　　那是他昨天情绪起伏最大的时候咬的，当时他恨得厉害，下嘴的时候一点没留力，以至于一夜过去，这枚牙印还是清晰可见。
　　牙印已经结痂，但伤口附近还泛着一点红肿，紫黑色的血痂印在皮肤上，乍一看显得狰狞又可怖，齐燕白忍不住嘶了一声，脸上的笑意也如潮水般褪去大半，难得地生出一点后悔。
　　看着就疼，齐燕白心疼地想，早知道就该忍忍了。
　　陆野见他皱眉，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肩膀上看了一眼，然后神态自若地拉了拉领子，试图隔断他的视线。
　　“看什么？”陆野哼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道：“小狼崽子，说咬人就咬人。”
　　齐燕白也知道自己理亏，于是很快弯了弯眼睛，讨好地朝他笑了笑，然后垂着眼凑上去，乖巧地舔了舔他的伤口。
　　轻柔的触感扫过皮肤，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陆野被撩拨得轻轻抽了口凉气，忍不住伸手捏住齐燕白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怎么？”陆野好笑道：“不当小狼崽子，改当狗崽子了？”
　　齐燕白心虚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乖巧，他闻言眨了眨眼，不知道脑子里转过了什么坏点子，几息之后忽然朝着陆野笑了笑，然后低头叼住了他的指尖。
　　紧接着，他垂下眼睛，乖巧地朝陆野叫了一声。
　　“汪。”他说。


第94章 “我给你这个权利。”
　　因为齐燕白的心血来潮，他们起床的时间直接比预想的晚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整个上午过去了一大半，陆野和齐燕白才一前一后地从床上爬起来。
　　春天的雨下一场就少一场，昨天的大雨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今天天气软件里的气温就升高了一大截，隐约有了点晚春初夏的模样。
　　穿衣提醒的提示栏里正式换下了厚款外套，只剩下轻薄的T恤和长袖连帽衫，未来一周的天气预估栏里明晃晃地挂着一排小太阳，看着就让人心情明媚。
　　陆野赤着脚推开窗，干燥而炽热的空气扑进房间，顷刻间卷走了屋里潮热的腥苦气息，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清爽。
　　齐燕白草草冲完了今天的第二个澡，出浴室时发尾还在滴着水，陆野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状顺手抽掉挂在晾衣杆上的干燥浴巾，冲着齐燕白摆了摆手。
　　“过来。”陆野说。
　　齐燕白眨了眨眼，乖乖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陆野把宽大柔软的浴巾罩在他脑袋上，替他揉干了微湿的头发。
　　厚重的织物遮挡了齐燕白的大部分视线，他的眼神无处可去，只能落在陆野精瘦的腰腹上——陆野也刚冲完澡不久，浑身上下都带着微凉的水汽，睡衣的外套就那么大咧咧的敞开着，露出下面形状分明的腹肌轮廓。
　　他身材很好，虽然有料，但看起来并不夸张，腰腹绷紧时还会显出利落又漂亮的肌肉线条，齐燕白的眼神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忍不住舔了舔唇，觉得心里还是有点痒。
　　早饭过后，陆野陪着齐燕白看了一部号称是时下最热门的爱情电影，然后跟他一起里里外外地把房间收拾了一遍，顺手处理了已经腐烂变质的死虾。
　　“浪不浪费？”陆野把地上的水渍和虾泥抹干，挑了挑眉，说道：“我昨天回来，一进门还以为你不想过了呢。”
　　“你不在，我确实不想过了。”齐燕白乖巧地半跪在他身边帮他撑着垃圾袋的袋口，闻言弯了弯眼睛，连忙顺杆爬：“没有你，我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胡说八道。”陆野扑哧一乐，把脏兮兮地纸巾丢进了垃圾袋里，然后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笑着说：“把垃圾放门口就行，一会儿我顺手就带下去了。”
　　“嗯？”齐燕白把垃圾袋的提手收成一束，闻言愣了愣，有些意外地问：“你要出去？”
　　陆野嗯了一声，说道：“去趟局里。”
　　“可是今天是周末。”齐燕白有些着急地问：“就算你销了假，也要这么着急吗？”
　　看得出来，他虽然已经接受了陆野不会莫名其妙消失的事实，但一提起出门还是有点不大适应，就像是有什么分离焦虑似的，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只有陆野要离开时才会显露出一些不安的端倪。
　　“局里最近在风荣风貌检查，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陆野走进卧室，背对着他套上衣服，随口道：“不过不算值班，晚上可以早点走。”
　　分局最近其实不缺人手，但陆野和齐燕白的关系现在刚刚步入明朗期，正是该除旧布新的时候，陆野觉得现在适当地短暂分开一会儿，除了能让齐燕白慢慢开始适应正常生活之外，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立点规矩。
　　齐燕白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所以他需要陆野替他划出一条界限分明的底线，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而对陆野而言，画这条“划线”最好的时机，就是在现在。
　　“那……我送你过去？”齐燕白试探道：“反正我下午没什么事，可以去局里陪你。”
　　“没什么事？”陆野挑了挑眉，好笑地反问道：“你都请了多少天假了，还不回去上班，等什么呢。”
　　齐燕白被他问得语塞，忍不住道：“我——”
　　“正好陆明明今天的课被她妈调到下午了，你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她的班。”陆野堵住他的话头，说话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踩着拖鞋走到齐燕白面前，随口道：“对了，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正好拿给我吧。”
　　大约是触碰到了他的敏感话题，齐燕白微微一愣，脸上出现了一点不情不愿的神色。
　　但他也知道，他既然已经跟陆野和好了，就不该继续扣着陆野的通讯设备不放，于是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走到门口，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了陆野的手机。
　　“……真的要去？”齐燕白把陆野的手机交到他手里，但还是犹不死心，试图挣扎道：“如果不那么忙的话，不然你跟我一起去上课，还能见见明明。”
　　“不用了。”陆野显然心意已决，当着他的面一边按下了开机键，一边摇头拒绝道：“晚上我去接你俩下课就行。”
　　说话间，陆野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随着目标设备的开机，齐燕白手机里的定位软件也重新开始运作，接收端叮地弹出了一条通知，悬浮框大摇大摆地挂在自动亮起的屏幕上，显得格外招摇。
　　齐燕白：“……”
　　“对不起，野哥，我忘了。”齐燕白刚刚和陆野和好，现在对这种事相当敏感，他生怕陆野觉得他死性不改，顿时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脚步匆匆地走到茶几旁，一把抄起自己的手机，慌乱道：“我——我现在就删掉。”
　　“不用。”陆野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平静地说：“留着吧。”
　　“留着？”齐燕白动作一顿，一时间拿不准他是不是在闹脾气说反话，于是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迟疑道：“野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跟你约法三章。”陆野说着把执勤外套搭在臂弯里，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道：“这个软件你可以不用删，想看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只是有一点，你得在我知情允许的情况下看，也不能背着我往里添加其他软件——包括各种监听监控设备。”
　　齐燕白猛地愣住了。
　　他当然听出了陆野的言外之意，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觉得更加不知所措。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心情，庆幸和高兴固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而浓烈的酸涩，就像有只手凭空斜伸出来，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
　　陆野愿意跟他和好，齐燕白心里本来就心存感激，他觉得陆野已经为了他让步够多了，自己不敢也不能再奢求其他，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之前他的错误埋下了多少苦果，他都愿意自己吞下去——无论怎么吞，吞多少次都可以。
　　但他没想到，陆野一不翻旧账，二不拿捏他，甚至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是愿意放低身份，主动来迁就他。
　　齐燕白捏着手里的手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齐燕白只觉得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哽得他眼眶酸疼，半晌后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用这样，野哥，其实我可以改。”
　　“你是要改，但没必要自虐。”陆野在门口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看着齐燕白，淡淡地说：“我说过，只要你坦诚，其他的什么都可以商量——这里面当然包括你的怪癖，还有你的不安全感。”
　　齐燕白的偏执和占有欲来源于他的生活经历和精神状态，这不能用简单的“错误”二字来批判，所以当然也不能简单粗暴地一“改”了之。陆野既然决定了要对他负责，就当然不会把所有麻烦都丢给齐燕白一个人。
　　“你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我的行踪。”陆野笃定地说：“既然如此，我们就该找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陆野从没想过彻底改造齐燕白——哪怕他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他也从没想过要把齐燕白完完全全地变成另外一个人。
　　齐燕白是不完美，但这种不完美也是组成他这个人的一部分，陆野想改变他观念里极其错误的那部分，但却不想简单粗暴地把他的不安和恐惧全盘抹杀。
　　何况陆警官坦坦荡荡，从来也不怕被查岗，既然齐燕白愿意为了他改变，那在不涉及底线的问题上，他也愿意适当做出点让步。
　　“不过我会迁就你，但不会一直纵容你。”陆野说：“我们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上班时间我不会暴露我的位置，所以到了分局之后我会把这部手机留在工位上，只用另一部手机。而且之后无论我是执行任务还是外出巡逻，我都不会带它，明白吗？”
　　齐燕白隐约明白了陆野的用意，于是他眸光动了动，尽可能地努力跟上他的思路，艰难而陌生地尝试用“商量”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就是说，只要不在上班时间，其他时间都可以吗？”齐燕白问。
　　“也不完全是。”陆野说：“有时候我也需要隐私空间，所以会主动关闭定位——不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会事先跟你说明原因。”
　　这个范畴听起来就太大了，齐燕白只觉得他好像一瞬间丧失了所有主动权，他呼吸微滞，只觉得那种脱离掌控的难受感又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但齐燕白明白，他这次必须自己克服这种难受——陆野已经在底线问题上迁就了他，如果他再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他自己都会觉得他配不上陆野的心。
　　“那如果我想你怎么办。”齐燕白咬了咬牙，轻声问：“或者如果在你上班的时候，我想知道你在哪，我又该怎么办？”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也是真的在困惑——齐燕白已经习惯了用那种旁门左道的方法来获取安全感，现在哪怕是真心实意地想改邪归正，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能靠自己来排解情绪的方法。
　　他清楚地知道在陆野的问题上，自己的自控力约等于零，所以为了防止再次犯错，他只能试图寻求陆野的帮助。
　　陆野知道齐燕白从没经受过正常教育，于是也没生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忽然笑了笑，说道：“那也很简单。”
　　“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我。”陆野说。
　　齐燕白猛然一怔。
　　“你不可以监视我，但可以随时询问我的去向。”陆野说：“只要我不在执行任务，剩下的时间你想什么时候问，想问几次都可以——我给你这个权利。”


第95章 “好好问，直接点。”
　　这个解决方案听起来太简单了，明明简单得就像是吃饭喝水那样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但在此之前，却从来没出现在齐燕白的“备选方案”里。
　　齐燕白愣了片刻，才发现他的思维模式好像已经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也习惯了不被任何人回应，于是在面对想要的东西时，总是会下意识绕过这条再简单不过的直达路线，拐弯抹角地试图靠自己的能力得到一切。
　　但陆野不是别人，齐燕白想，他会回应我，也会爱我。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令他相信，那这个人毋庸置疑，只会是陆野本人。
　　齐燕白知道自己的安全感从来都来自于他对局势的全盘控制，所以当陆野提出这个建议时，他本以为自己会下意识抵触这种把主动权完全挂靠在对方身上的做法，但当他真的顺着陆野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他却又惊讶地发现他非但不抵触，甚至还隐约有些期待。
　　他喜欢陆野关注他，在意他，如果陆野愿意随时随地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那比起冷冰冰的定位，齐燕白当然更喜欢现在这样。
　　“随时都可以？”齐燕白忍不住问。
　　“随时可以。”陆野笃定地说。
　　齐燕白没再说话，但陆野看得出来，他的态度已经松动了很多，他不再用那种急迫的态度拉扯陆野，反而整个人都无意识地放松下来，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陆野知道这是他心动的信号，于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碰了下他的发尾，说了句走了。
　　他说着低头换了鞋，又顺手拎起了门边的垃圾袋，开门出去的时候，陆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握着门把手回过头，随口问道：“对了，你现在去培训中心吗？”
　　陆野说：“去的话，我先送你过去？”
　　齐燕白当然不会说不，他闻言眼前一亮，几乎立刻有了“上班”的积极性，二话不说就一溜小跑进了卧室，换衣服去了。
　　齐老师断断续续地请假十来天，时隔多日终于重新回来正式上班，容光焕发精神大好，连前台姑娘都看出了他的好心情。
　　“齐老师中午好。”前台姑娘从桌面上抬起头，笑着冲他打了招呼：“家里的事都解决完了？”
　　“解决完了，正准备去行政老师那销假。”齐燕白抱着一本画册停下脚步，闻言心情颇好地朝着对方弯了弯眼睛，温温柔柔地笑着说：“请假这么多天，实在给大家添麻烦了。我点了些下午茶，一会儿麻烦您分给各位老师。”
　　他整个人一扫之前的阴霾，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彬彬有礼的温柔模样，前台姑娘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看他终于恢复精神，也由衷地替他感觉高兴。
　　“齐老师客气啦。”前台姑娘朝他眨了眨眼，笑着说：“事情解决了就好——这段时间里孩子们都特别想您，下课时总是会围成一圈来问，问齐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她说着微微弯下腰，从前台下面抱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号礼物盒放在桌面上，然后掀开盖子，笑眯眯地招呼齐燕白来看。
　　“看，连贺卡都收到了这么大一箱。”她说。
　　那个一米见方的礼物盒里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贺卡，大多都是学生们手绘的，以幼儿班的孩子们居多，花花绿绿的，几乎铺满了大半个纸箱。
　　齐燕白低头往里一看，只打眼一扫就看见了几个班里熟悉的人名，不由得抿了抿唇，心里满满涨涨的。
　　“我今天会和孩子们好好解释的。”齐燕白略带歉意地说：“还有之前请假缺的课时，之后也可以找时间补回来。”
　　“那感情好。”前台姑娘笑了笑，说道：“孩子们肯定特别高兴。”
　　她说着又把纸箱的盖子重新合上，然后往齐燕白的方向推了推，说道：“还有，这些都是他们的心意，齐老师既然回来了，就都交给你处理吧。”
　　那大号礼物盒里装的除了贺卡，还有这两周来培训中心的“画展入选作品”，齐燕白谢过了前台姑娘，干脆连盒带画一起端走，准备一会儿趁着没人慢慢看。
　　他来得时间巧，正好是培训中心的午休时间，上午的学生们已经下课，下午的孩子们却还没来，整个二楼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空旷。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齐燕白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随意地看了两张画，没过多久就觉得心里开始莫名痒痒，余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去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跃跃欲试地想行使一下刚刚到手的“权利”。
　　但他习惯了装“温柔懂事”的完美恋人，一时间不太习惯这么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控制欲，于是想了想，解锁屏幕，就着桌面上散落的贺卡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野。
　　“学生送的。”齐燕白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说道：“有好多。”
　　绿色文字泡很快弹进窗口，齐燕白耐心地等了十来秒，又像是“不经意间”、“偶然想起”一样，紧接着补了一句话。
　　“对了，你到警局了吗？”齐燕白欲盖弥彰地说：“如果没到不用回我，走路看车。”
　　其实齐燕白知道这个说法有点刻意——毕竟陆野的定位还开着，想知道他到没到警局，只要点进软件看一眼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想用这种蹩脚的理由试探陆野，除了想看看自己的“权利”究竟能得到什么结果之外，也想得到陆野的关注和他的纵容。
　　齐燕白想要试探，但潜意识里又知道陆野会说到做到，于是就在消息发出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开始期待陆野的反馈了。
　　果不其然，陆野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几秒钟后，齐燕白的对话框里就弹出了陆野的回复——只不过内容跟齐燕白想得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偏差。
　　“好好问。”
　　陆野的两条消息几乎是同一时刻蹦出来的，两条长短一致的文字泡一上一下地并排排列在对话框里，显得格外言简意赅。
　　“直接点。”陆野说。
　　齐燕白：“……”
　　齐燕白这才反应过来陆野已经把他看透摸清了，不管他拐弯抹角地绕出多远，陆野都能一针见血地抓住他最隐秘的小心思。
　　单纯的文字沟通听不见对面的声音，也看不到对方的态度和表情，难免显得冷冰冰的，齐燕白明白陆野是不想看他七扭八拐地绕弯子，于是咬了咬牙，干脆实话实说。
　　“……你到警局了吗？”齐燕白噼里啪啦地打字问道：“下午还出去吗？”
　　他还记挂着陆野说定位只到分局就会自行中止的事儿，总是很在意陆野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突然消失，于是忍不住地想问他接下来的去向。
　　“乖。”陆野对齐燕白的改变从来不会视而不见，于是夸了他一句，然后回道：“不出去了，下午在队里帮忙填表。”
　　他说着像是要奖励齐燕白的坦诚一样，从旁边的打印机里抽出了几张白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桌上的申请表，然后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回给了齐燕白，算作“证据”。
　　陆野拍照的时候忘了关声音，相机的音效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明显，不远处的姚星闻声抬起头，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陆哥，你干嘛呢？”姚星纳闷道：“大周末的不在家休息，跑到局里跟人线上聊天，累不累啊。”
　　“还行。”陆野向后靠在宽大的靠背椅上，闻言在手机上敲了几行字发出去，然后抿着唇，促狭地笑了笑，优哉游哉地说：“毕竟教育大业，百年方针——不嫌累。”


第96章 “一百年不许变。”
　　陆野就知道齐燕白今天不能老老实实地静下心上班，于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帮几个实习生填完申请表之后就没再接手新工作，只是窝在工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陪齐燕白聊天。
　　齐燕白最开始还像小动物似地小心试探，后来就渐渐开始放飞自我，不再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切入点，而是想起什么说什么，甚至还挑了几幅“得意门生”的作品，拍照发给陆野显摆。
　　“这几个孩子进步还挺大的。”齐燕白一回学校就职业病上身，好像瞬间化身成了勤勤恳恳的好老师，忍不住点评道：“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没有懈怠。”
　　陆警官对大部分艺术创作的点评能力仅限于“好看”、“这个也好看”的朴素阶段，闻言眯着眼睛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这几幅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的大作，然后大手一挥，回了两个字。
　　“不错。”
　　“不过陆明明那个头号小粉丝没给你送点什么？”陆野打趣道：“听说她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想你，我姐的耳朵都快被她磨出茧子了。”
　　这倒是提醒了齐燕白，他放下手机，在纸盒子里翻了翻，从上翻到底，才在盒子最底下摸出了一张署名陆明明的音乐贺卡。
　　“在这呢。”齐燕白拍了个照给陆野看，说：“画了个哭泣的小兔子”。
　　跟其他期盼老师回来的小朋友不同，陆明明作为“知情人士”，好像已经笃定了齐老师不会再回来，连贺卡都写得特别像诀别赠言，话里话外都在恭喜齐燕白过上了跟陆野一起远走高飞，共度幸福余生的美妙生活。
　　画面上的卡通小兔子活灵活现，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陆野努力品读了一下她那中外交杂，汉语和拼音齐飞的赠言，不由得扑哧一乐，感慨道：“别说，虽然赠言写得不怎么样，但这兔子画得还是挺像的。”
　　“怎么还说风凉话呢。”齐燕白又无奈又好笑，忧心忡忡地问：“你也不想想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挑她能听的实话实说就行了。”陆野心大地说：“你哄哄她，反正她很听你的话。”
　　齐老师虽然自己不见得有多成熟，但哄孩子可是一绝，陆野忍不住低头笑了笑，抿着唇给齐燕白打字。
　　“能者多劳，齐老师。”陆野说：“交给你了。”
　　齐燕白一向很会应付孩子，可这回“温柔明星老师”的光环好像失效了，上课时间刚过半，陆野就听见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紧接着齐燕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地从对话框里跳了出来。
　　“野哥，好像不太对劲。”齐燕白说：“明明好像也生我的气了。”
　　齐燕白上课期间不能使用手机，但等到讲课完毕，学生们开始自由创作的时候倒没那么大的限制，陆野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只觉得从这短短的几行字里看出了齐燕白手足无措的模样。
　　“怎么了？”陆野问。
　　“不知道。”齐燕白说：“但是她今天从上课开始就没理我。”
　　其他的小朋友已经开始专注地完成课上作业，但一向最积极的陆明明却依旧没有动笔，她气鼓鼓地抱着手臂，时不时偷瞄齐燕白几眼，然后在齐燕白的视线回应过来时夸张地扭过头，几乎要把“我不高兴”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齐燕白发完消息，又悄悄观察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是在闹脾气，这才收起手机，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了下来。
　　“怎么了，明明。”因为跟陆野走得近，齐燕白对陆明明也更加上心，他先是看了一眼陆明明面前的空白画纸，然后才转过头，温声问道：“今天不舒服吗？”
　　“我很生气！”陆明明等了整整半节课的时间，终于等到齐燕白来问她了，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重重地哼了一声，控诉道：“你们大人都是骗子！”
　　齐老师从来没经受过这么严重的指控，不由得语塞片刻，差点被说愣了。
　　“小叔要换工作的事明明是假的，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陆明明实在气得要命，说话都颠三倒四的：“骗我这么久！要不是昨天妈妈跟我说，我还不知道呢！”
　　亏她难过了这么多天，还忍痛割爱地想把最喜欢的一对星黛露送给他们当临别礼物，结果都是假的，都是骗小孩儿的！
　　“大骗子！”陆明明气鼓鼓地说：“都是大骗子！”
　　齐燕白：“……”
　　齐老师沉默片刻，觉得实在冤枉，心说别说你了，我也被骗得团团转，知道真相的时间也就比你早了那么二十四小时。
　　但他和陆野之间的事儿显然不能跟孩子细解释，于是齐老师只能咬牙认下了这口黑锅，温言细语地给陆明明道了半天歉。
　　但陆明明这口气憋了这么长时间，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哄好的，一直到下课都鼓着一张脸，看见陆野时也没亲亲热热地扑上去打招呼，反而哼了一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哎哟，真生气啦。”陆野已经从齐燕白那听完了前因后果，见状笑着摸了一把陆明明的脑袋，态度良好地承认错误：“小叔知道错了，不该骗你——要不你惩罚我一下，消消气怎么样？”
　　“不要转移话题！”陆明明气愤地说：“我真的很生气。”
　　“嗯，我知道，我在很认真地道歉。”陆野说着干脆蹲下身，半跪在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该那么随便地欺骗你，让你难过——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所以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怪我。”陆明明还没说话，齐燕白就突然插嘴道：“要不是我——”
　　齐燕白想说要不是他把陆野关起来，陆野早就能跟陆明明说清楚了，但这个原因实在有点少儿不宜，于是他含糊了一下，轻声对陆明明说：“总之……是老师的原因，他不是故意骗你这么久的。”
　　“这有什么。”陆野当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闻言扑哧一乐，说道：“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还不都一样。”
　　陆明明本来也只是闹脾气而已，看见他们俩这么争先恐后的承认错误，自己反而先不好意思起来，闻言抿着唇揪了一下裙子上的小亮片，没有说话。
　　“为了表示补偿，一会儿你可以去街对面随便买零食，买多少都可以，我给你报销。”陆野道完了歉，又开始哄孩子，跟陆明明打着商量说：“这样行不行，算不算有诚意？”
　　培训中心对街有个集中式零食店，里面有三五家室内摊位，都是专供小孩儿的，里面甜品饮料什么都有，几乎从早到晚向外散发着焦糖和奶油的甜香味儿。
　　陆明明被齐燕白哄了一个多小时，又冷不丁被打了这么大一个糖衣炮弹，心理防线登时开始摇摇欲坠，随时有投敌的风险。
　　“那……”陆明明已经开始动摇，但又不想那么快投降，于是硬着脖子说：“那你补偿完了，不许告诉我妈妈。”
　　“好的。”陆野抿着唇，强自憋着笑，做出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给陆明明，说道：“随便买，我保证保守秘密。”
　　学校附近的小店里挤满了下课来买零食的孩子，陆野不愿意进去跟一群孩子挤来挤去，干脆就站在店门口的马路边，目送着陆明明的粉色小头花在人群里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齐燕白站在他身边陪他，隔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豆丁看了一会儿陆明明的背影，半晌突然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也不怪孩子生气。”
　　陆野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都做好了要跟你告别的准备，但又突然知道这是假的，难免觉得被戏弄。”齐燕白说：“等一会儿缓过来就好了。”
　　齐燕白很明白陆明明现在的心情——接受不想面对的现实本来就很难，结果在好不容易经历了痛苦和纠结，最后终于说服自己之后，又发现一切是假的，那之前那些自我对抗的痛苦就很容易演变成愤怒，气势汹汹地烧往始作俑者。
　　陆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习惯性地想点，但咬住烟嘴时又突然想起这是公共场所，附近又都是孩子，于是又收起了打火机，只把烟夹在了指间。
　　“你当时也这么想？”陆野笑着问。
　　“我吗？我不是。”齐燕白垂下眼，仔细地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抿着唇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当时虽然也生气，但还是高兴更多。”
　　愤怒大多都是一瞬间的事，过了那个锚点之后再回忆，很多情绪都会变得柔和许多，齐燕白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那种恨不得咬下陆野一块肉的感觉，只记得那种庆幸。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整个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浑身脱力，手脚发软，那种失而复得的轻松就如温泉的泉眼一般，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心口涌出来，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幸福感。
　　他的多巴胺在那一瞬间几乎分泌到了极致，对那时候的齐燕白来说，只要陆野不收回他的快乐，他好像什么都能付出。
　　“我当时太庆幸了，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齐燕白实话实说：“其实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你当时如果让我去死，说不定我都愿意。”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还要留着你可持续发展呢。”陆野开了句玩笑，然后笑了笑，轻轻碰了下齐燕白的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说，当时发现被骗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陆野问。
　　这两天过得太舒服，齐燕白几乎本能，但陆野的问题就像是最后一扇门的钥匙，顷刻间打开了那些他本能逃避的一切。
　　那天的恐惧和绝望一股脑地重新涌现回来，齐燕白唇角的笑意微僵，情绪一瞬间低落下去，几乎又要被那种感受压垮了。
　　“我感觉天都塌了。”齐燕白说：“我当时有一瞬间特别恨你……觉得你背叛了我，也怀疑你对我的好是不是都是假的。”
　　“但恨完了，又觉得不怪你，是我先犯错的。”齐燕白叹了口气，说道：“总之又绝望又难受，交织在一起……非常混乱。”
　　“我发现你骗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陆野说：“天崩地裂，怀疑人生，一瞬间感觉什么都不值得。”
　　齐燕白知道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理亏，他闻言沉默了几秒，没有辩驳，而是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这次道歉比以往都要真诚，不再是害怕陆野生气的妥协，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错了。
　　“没关系。”陆野笑了笑，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说道：“原谅你了。”
　　“不过这次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陆野说：“以后还想被我骗吗？”
　　感同身受终究只是一句空话，人到底只有在亲身经历过后才能明白一切，齐燕白已经吃到了被骗的苦头，陆野觉得，他估计这辈子都会记住这个教训。
　　“再也……”齐燕白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哽住一瞬，喉头滚了滚，才接着把这句话说完。
　　“再也不想了。”他说。
　　“那跟我做个保证。”陆野笑了笑，把夹着烟的那只手伸到了齐燕白面前，做了个拉钩的手势：“保证之后不再骗我，我就不会再骗你。”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齐燕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陆野的眼神异常认真，认真到不像是站在街边跟人闲聊，而像是站在教堂里，正在立下一个生死誓言。
　　齐燕白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但又莫名地觉得那种翻涌的难过被这一眼抚平了大半，于是低下头嗯了一声，借着人群的掩饰朝着陆野伸出手，然后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尾指。
　　街边的路人来来往往，不远处的店面里人头攒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嘈杂地响成一片，而齐燕白勾住了陆野的手，在人声鼎沸里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拉钩。”齐燕白轻声说：“一百年不许变。”


第97章 “只能好好表现。”
　　陆明明小朋友在店里逛了一大圈，最后果不其然没能抵挡住糖衣炮弹的诱惑，啃着冰淇淋蹦蹦跳跳地从店里出来时心情已经彻底多云转晴，又开始小叔长小叔短地叫个不停。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陆明明手上挂着一大堆战利品，视线在陆野和齐燕白身上转了一圈，好奇地问：“怎么看起来表情都怪怪的？”
　　齐燕白对着陆野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面对着陆明明时却还揣着一点老师的身份包袱，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刚正在被陆野连哄带管教地签“保证书”，只能下意识投给陆野一个求救的眼神，想让他来帮忙解围。
　　“没有，你看错了。”陆野知道齐燕白就是个窝里横，顶多能朝自己耍耍脾气，于是笑着揽过陆明明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怎么样，买了这么多，现在心情好点没？”
　　“好多了，还好我很大度。”陆明明咽下一口甜丝丝的冰淇淋，一本正经地说：“这次原谅你们了，不过下不为例哦。”
　　陆明明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跟两个大人握手言和，又恢复成了一只活力满满的小花蝴蝶。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大人在人群里穿梭来去，直到吃饱了玩够了，才冷不丁想起正事儿来，扯了扯跟陆野交握的那只手。
　　“对了小叔。”陆明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让我跟你说，她晚上的会临时取消了，可以早点回家，你和齐老师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早点过去开饭。”
　　“开饭？”陆野还没说话，齐燕白先愣了愣，疑惑地问：“什么开饭？”
　　“什么！”这次轮到陆明明意外了，她闻言瞪大眼睛，意外道：“齐老师难道不去吗？”
　　齐燕白低下头，一大一小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几秒后，还是陆明明率先反应过来什么，她二话不说地放开陆野，转头一把抱住了齐老师的腿，开始撒泼耍赖：“不行不行，现在知道也不晚——齐老师不能不去，妈妈都已经准备了你的份了。”
　　“好了，别闹了。”陆野一心二用，一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一边把陆明明从他身上扯下来，笑着说：“他去的。”
　　安抚完了小的，陆野收起手机，又转过头跟齐燕白解释道：“今天我姐过生日，晚上约我们去吃饭——之前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事儿太多，所以我忘了告诉你了。”
　　“今晚？”齐燕白有些意外：“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礼物？她什么都不缺。”陆野随意地摆摆手：“把你人带上就行了。”
　　“对对对。”陆明明叽叽喳喳地一唱一和：“小叔已经给妈妈买过礼物了！齐老师只要去玩儿就行了！”
　　饶是他俩都这么说，齐燕白还是显得很犹豫——虽然他在陆野面前已经没什么好隐藏的了，但对待外人时，他还是会习惯性地维持那种得体礼貌的完美人设。
　　何况陆文玉是陆野的姐姐，齐燕白对待她的时候，总是比对待别人更加谨慎，恨不得方方面面都做到无可挑剔，才好显得自己配得上陆野一样。
　　“可是——”齐燕白迟疑地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陆野用余光瞥了他几眼，好笑道：“还是你心虚了？怕我姐知道咱俩的事儿之后棒打鸳鸯？”
　　齐燕白原本只是单纯犹豫，但被陆野这么一提醒，反而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顿时紧张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挡住陆明明的视线，凑到陆野耳边小声问：“你……已经跟她说了？”
　　齐老师做法外狂徒的时候胆大包天，现在却变成了个紧张兮兮的小鹌鹑，陆野看着觉得好笑，忍不住抿了抿唇，说道：“你猜？”
　　齐燕白：“……”
　　齐燕白知道以陆野的性格，再生气也只会关起门来“管教”他，不至于把这件事闹得世人皆知无法收场，但他骨子里天生就有多疑偏执没安全感的基因，只要陆野一刻没给他准确的答复，他就一刻没法真正放下心来。
　　齐燕白有心想要追问个明白， 但偏偏陆野像是有意要逗他，在齐燕白开口的前一秒就笑眯眯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朝他扬了下手里的手机。
　　“别说了。”陆野笑着说：“车已经来了。”
　　齐燕白：“……”
　　说话间，一辆白色网约车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们面前，齐老师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就被一大一小绑架似地弄上了车，紧张得不像是去做客，反倒是像去坐牢的。
　　他提心吊胆了一路，脑子里“棒打鸳鸯”的小剧场恨不得演完了百八十集，眼见着整个人越来越僵硬，陆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乐，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放松点，齐老师。”陆野优哉游哉地捏了捏他僵硬的肌肉，忍着笑调侃道：“法治社会，不兴滥用私刑了。”
　　齐燕白看起来丝毫没有被他安慰道，闻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那棒打鸳鸯犯法吗？”
　　“那不知道。”陆野垂下眼看着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可能顶多受到点道德谴责。”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但齐燕白却像是十分在意，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半天没说话。
　　陆明明已经提前下车，蹦蹦跳跳地跑进别墅院里敲门去了，陆野付完了车费，转头一看才发现齐燕白依旧闷闷不乐，不由得摸索着牵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怎么，当真了？”陆野笑了笑，轻声问：“觉得我姐会棒打鸳鸯？”
　　“不是。”齐燕白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陆野见他兴致不高，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别墅大门，然后干脆停下脚步，转身站到齐燕白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问道：“还是不喜欢这个玩笑，不高兴了？”
　　齐燕白当然没那么小心眼，他知道陆野对他没有恶意，所以别说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话，就是再过分一点，齐燕白也压根不会生他的气。
　　“也不是。”齐燕白摇了摇头，说：“我就是担心你姐姐对我印象不好。”
　　“就这个？”陆野扑哧一乐，好笑道：“先不说她会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你，就算退一万步讲，哪怕她真的对你印象不好，难道我就不跟你过了？”
　　“那倒不会。”齐燕白笃定地说。
　　时至今日，齐燕白已经不会再怀疑陆野的爱是不是足够坚定了，他骨子里或许依旧敏感又多疑，但唯有陆野爱他这件事，他却异常确信。
　　“但是她会生你的气。”齐燕白说着伸长手臂，圈住了陆野的腰：“你们关系那么好，不要因为我起冲突。”
　　齐燕白之前有过太多次假扮“贤惠”的前科，陆野闻言笑了，问道：“这是真心话？”
　　“嗯，真的。”齐燕白眸光一暗，轻声说：“虽然我的家庭关系不值得维系，但你不一样。”
　　齐燕白跟陆文玉接触不算多，但也能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对陆野好的，他们之间没有争权夺利的阴谋算计，只有平淡而默契的互相牵挂。
　　齐燕白没能生活在正常的家庭里，曾经也一度不理解这种如丝如缕的情感交汇，但直到跟陆野在一起久了，他才渐渐明白，能拥有一份没有后顾之忧的感情——无论对方是爱人还是亲人，其实都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陆野原本只当齐燕白实在跟他撒娇调情，寻求安全感，还想顺着话茬解释一下自己根本没跟陆文玉“告状”，却没想到齐燕白会说出这样的话，闻言愣了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
　　“转性了？”陆野摸了摸齐燕白的脸，温声调笑道：“我记得之前，你不是一直恨不得我别跟任何人来往，只跟你在一块吗。”
　　“嗯，但现在不一样了。”齐燕白说：“因为你太好了，所以我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任何东西。”
　　齐燕白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一块填不满的黑洞。
　　曾经的他明白虚伪和谎言无法真正获得陆野的心，所以只能用陆野的关注和自由来补充这块空虚，才能获得一点饮鸩止渴的安宁。
　　但现在陆野已经用他自己补足了大部分空缺，所以齐燕白也不再需要用那些零碎的东西来填补自己了。
　　因为有了足够的爱做支撑，齐燕白也终于有了余力把视线从自己的不安和恐惧之中挪开，学着怎么设身处地地去爱一个人。
　　陆野说不出来自己是满足还是感动，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明明已经做好了拽着齐燕白走完万里长征的准备，可一眨眼的功夫，却发现对方已经乖乖走到了比自己预想更远的地方。
　　他心里忽而一松，紧接着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暖意，无声无息地在他胸口里蔓延开来，就像一捧温吞的泉水，悄然化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你呢？”陆野轻轻笑了，问道：“你怎么办？”
　　“那我……也没法怎么办。”齐燕白说着悄悄收紧了手臂，搂紧了陆野的腰，轻声说：“只能好好表现，让她喜欢我。”


第98章 “……装修钥匙？”
　　陆文玉女士白手起家，行事风格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一度上过培训中心的“需重点注意家长榜”前三名，是个难得的厉害角色。
　　但好在她没什么掺和弟弟择偶的八卦爱好，齐燕白一顿饭提心吊胆地吃下来，脑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饭桌上的气氛和和气气，陆文玉对他的态度也自然又放松，看起来跟过年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样？这回放心了？”
　　吃完饭，陆野帮着一起收拾了桌子，收碟子收到齐燕白面前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借着摞盘子的动作顺势弯下了腰，压低声音跟他咬了个耳朵。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之前是逗你玩儿的。”陆野调笑道：“别绷得那么紧了，看着都累。”
　　虽然已经看出陆文玉的态度依旧友善，但有了陆野的保证，齐燕白还是觉得心里一轻，整个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绷紧的肩背瞬间向下垂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就像是终于回到安全巢穴的小动物，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抖散了全身的毛。
　　他这种“喜怒形于色”的模样比端着“齐老师”包袱时鲜活太多了，陆野忍不住笑着多看了他一眼，起身时轻轻捏了一把他的肩膀，然后才端着盘子，优哉游哉地进了厨房。
　　不远处的陆文玉正在二楼的小平台上整理酒具，居高临下、角度刁钻，动作间正好把他们俩人的互动尽数收归眼底，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直到陆野端着盘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这才趴在栏杆上朝齐燕白笑了笑，喊了他一声。
　　“齐老师。”
　　齐燕白闻声抬头，就见陆文玉斜靠在栏杆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两只空酒杯，问他要不要一起上来小酌两杯。
　　齐燕白酒量不好，上次只喝了一杯就差点原形毕露，更别提这次本来就正在心虚，生怕自己酒意上头，说出点不该说的来。
　　他不敢跟陆文玉对饮，但还是上了楼，跟她单独打了个招呼。
　　“生日快乐，姐姐。”齐燕白说：“时间太急，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小野买了就行，不分你的他的。”陆文玉说着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厨房里的陆野，意有所指地笑着说：“倒是你们俩，终于和好了？不吵架了？”
　　情侣吵架被外人点破总归是件难为情的事，齐燕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说道：“嗯……和好了。”
　　“那就好。”陆文玉调侃道：“下次吵架可别殃及池鱼了，明明昨天气了一宿，今早起床的时候差点要跟你们俩一起绝交。”
　　一说起这个，齐燕白还是心存歉意——他和陆野之间吵归吵闹归闹，但把陆文玉她们也牵扯进来一起担心，总归是他们理亏。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够成熟，所以才跟野哥闹矛盾的。”齐燕白自觉地揽过责任，抱歉道：“让你和明明担心了，实在不好意思。”
　　“哦，没关系，反正我本来也没当真。”陆文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口道：“他一个有编制的正式工，哪那么容易调岗——那破借口骗骗孩子还行，骗大人还太菜了点。”
　　齐燕白：“……”
　　作为一个被骗的“大人”，齐燕白的脸色顿时僵硬了一瞬，紧接着皱起眉，纳闷地问道：“编制？”
　　他话音刚落，陆文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不由得怜爱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可怜的齐老师，果然是对国内的国情不了解，才被陆野忽悠了这么长时间。
　　“总之，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陆文玉忍不住扑哧一乐，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干脆就祸水东引，指使道：“我也说不明白，你可以去问问陆野。”
　　齐燕白下楼时，陆野已经洗完手回了屋，他房间的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泄出一线窄窄的光。
　　齐燕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野正靠在阳台边抽烟，窗户被他拉开一半，凉爽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来一点晚春的草木清香。
　　齐燕白本来是想来找他借题发挥一下，结果一看见陆野的背影，心里那点不清不楚的异样感顿时就没出息地烟消云散，一时之间，连他是除了陆明明之外唯一被这个谎言骗到的大人这个事实都能接受了。
　　“怎么躲这来了？”齐燕白说着往屋里走：“我找你好一会儿。”
　　进了屋，齐燕白才看见卧室里的几个半大行李箱，其中几个并排搁在墙边，还有两个已经打开了，就大敞四合地放在地板中央，齐燕白打眼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着的都是陆野的随身衣物。
　　“原来你是搬到姐姐这来了？”齐燕白顿时明白了什么，他走到陆野身边，习惯性地伸手搂住陆野，靠在他身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当时还吓我一跳。”
　　“不然呢？”陆野顺势转过身，任由齐燕白趴在自己身上，笑着问：“你以为我真走了？”
　　“当然，我以为你那时候真要跟我一刀两断呢。”齐燕白说着闭上眼睛，用脸侧磨蹭了一下陆野的心口，小声抱怨道：“你做戏做圈套，想不相信也难。”
　　说起这个话题，齐燕白冷不丁起了点小心思，他的余光一一扫过墙边的行李箱，心思猛然活络起来，忍不住搂紧了陆野，轻轻在他身上蹭了一下。
　　“对了，野哥。”齐燕白说：“你搬回来吧。”
　　“搬回哪？”陆野明知故问道：“你对门？”
　　齐燕白“嗯”了一声，小声说：“那家房子我一直留意着，还没租出去——既然你都不生我的气了，那就搬回来，好不好？”
　　“不搬。”陆野笑着说：“房租太贵，交不起。”
　　这话一听就是胡说八道——陆野工资不低，吃喝嫖赌一样不沾，既不奢侈也不挥霍，一个月除了日常生活开支之外顶多买几条烟，哪就到了房租都掏不出来的地步。
　　齐燕白只当他是在闹脾气，不想这么轻轻松松地搬回去，闻言也不生气，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试图哄劝道：“那住我家，我交得起房租。”
　　“怎么？”陆野被他这个能屈能伸的德行逗乐了，忍不住横过小臂推了一把齐燕白的肩膀，跟他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笑着问：“你也不问问我钱花哪去了？”
　　齐燕白似乎没想过这居然能成为一个问题，闻言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停顿了几秒后才想起来配合，连忙问道：“那你钱花哪去了？”
　　陆野扑哧一乐，然后伸手推开了齐燕白，把手里夹着的烟咬在齿间，然后半眯着眼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伸手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
　　齐燕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见陆野伸手在行李箱内侧的夹缝里摸了摸，然后从里面叮当咣啷地摸出了一串钥匙，转头丢进了齐燕白怀里。
　　齐燕白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串钥匙一把红六把蓝，上面都粘着发灰的白色胶布，看起来极其简陋。
　　“这什么？”齐燕白问：“……装修钥匙？”
　　“嗯。”陆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顺手把烟头碾灭，说道：“九十平，在江边——离我们确定关系那地方不远。”


第99章 “看一辈子。”
　　在得知齐燕白的真实性格之前，陆野曾经想过，要用一个“家”来补偿齐燕白。
　　那时候他和齐燕白刚刚有了肌肤之亲，整个人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生活彻底迈进了“二人世界”的行列，心态和观念一齐转变，除了想安定下来之外，也想要用这种平庸而世俗的方式来对齐燕白负责。
　　只是到后来，当他发现齐燕白并不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可怜儿”私生子之后，他本应放弃这个天真到有些愚蠢的想法，但他还是掏空积蓄，换来了这串钥匙。
　　“面积不算太大，但位置还行。”陆野把烟头顺手丢进了烟灰缸，随口道：“离警局和学校的路程差不多，改天闲着没事儿，可以顺路带你去看看。”
　　齐燕白从接到钥匙开始就在发愣，他捧着那串还沾着白灰的装修钥匙，定定地看了陆野一会儿，几息之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确认似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陆野。
　　“房子？”齐燕白不可思议地问：“你买的？”
　　陆野双腿交叠，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向后靠在窗台上，闻言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是我偷的。”
　　齐燕白：“……”
　　“那不然呢？”陆野难得见齐燕白犯傻，忍不住扑哧一乐，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好笑道：“不是我买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齐燕白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握住陆野的手，顺势往他身前走了几步，捏着钥匙环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你突然买这个……是要跟我一起住？”
　　“不跟你一起跟谁一起？”陆野垂下眼，用拇指蹭掉了齐燕白手背上沾染的石灰，笑着逗他：“跟我姐？还是跟明明？”
　　齐燕白没顾得上跟他玩笑，他眨了下眼，几乎立刻就从陆野的话里提炼出了自己想听的重点。
　　——这是陆野为了他买的。
　　陆野搬走，不光是为了骗他，为了吓唬他，更是为了这个。
　　陆野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切实的承诺——这个承诺贯穿了陆野对他从始至终的爱，甚至哪怕在陆野对他最失望的时候，也没有改变过。
　　齐燕白不在乎物质，更不在乎金钱和房子——在齐家的时候，他们一幅画拍卖流转间就是一套房，金钱对齐燕白而言只是个数字，多也好少也罢，都很难激起他心里的波澜。
　　但现在不一样，这不是一套房，而是陆野对他的心，是陆野从没想过放弃他的证据。
　　齐燕白几乎立刻就被这个关键词点燃了，他整个人骤然兴奋起来，二话不说地扑进了陆野怀里。
　　“野哥，你刚才说什么？改天去？”齐燕白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说：“别改天了，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好不好？”
　　“现在？”陆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问道：“你确定？”
　　窗外月明星稀，偌大的别墅区里静得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齐燕白也知道时间有点晚了，但他实在是太兴奋了，以至于一刻都很难再等下去，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去亲眼见证这一切。
　　“就现在——”齐燕白厚着脸皮凑上去亲了陆野一口，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时间正好，我们顺路去看看，回家还能吃个夜宵。”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说话时还有意贴近了陆野，由下而上地吻着他的颈侧和唇角，像是一只正在讨好主人索要零食的猫。
　　齐燕白兴致上来的时候总是一点耐心也没有，想要什么立刻就得得到。陆野被他这副撒娇耍赖的德行逗乐了，见状闷闷地笑了两声，不轻不重地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问道：“你现在是彻底不装了，嗯？”
　　陆野的尾音微微上挑，活像是一枚小勾子，勾得齐燕白心里直痒痒。
　　他闻言抬头看了陆野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偏过头，乖巧地蹭了一下陆野的手。
　　陆野最后还是带齐燕白去了新房。
　　陆文玉对他俩这副急三火四的小孩子德行实属无奈，挨个嫌弃了两句，这才松口给保安亭打了电话，帮他们俩叫了车。
　　陆野买的新房在江边附近，是一片高层小区，已经交付了三年多，入住率已经拉到了很客观的地步，放眼望去灯火通明，比他们之前住的小区热闹多了。
　　陆野之前也没怎么来过，走到小区门口时还回忆了片刻，这才领着齐燕白走到了目标楼下。
　　新房买在了十七楼，算是中高层，因为没人住过，所以还是毛坯房，防盗门上粘着一层深蓝色的薄膜，钥匙插进去得用力旋转才能转动，门一开玄关上就扑簌簌地落下一层灰，墙面粗糙，摸一把都觉得硌手。
　　但齐燕白还是兴致奇好，他丝毫不在意满屋的灰土，脚步轻快地先陆野一步钻进房门，四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目光一路向前，最后落在了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明亮的灯光从窗外映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拖出斑驳的光影，齐燕白走到客厅中央，四下环顾一圈，忽然眨了眨眼，笑了出来。
　　“这里没有齐家大。”齐燕白感慨似地说。
　　“怎么？”陆野故意说道：“嫌弃了？”
　　“当然不是。”齐燕白说：“我是想说，但它比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这地方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甚至连有几面墙几个房间都看不大清，但齐燕白就是莫名地觉得哪里都好，不像齐家那个地方，明明金碧辉煌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人味儿。
　　“这房子是托我姐找的。”陆野当然知道他不是会抱怨这个的人，闻言笑了笑，解释道：“当时找的时候，除了位置大小价格之外，我就只给她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齐燕白问。
　　陆野没直接回答，他单手揣着兜，闲庭信步似地走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然后冲着齐燕白招了下手，抬手指了个方向，说道：“看那。”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片低矮的建筑，在周围一片灯火通明的高层建筑中显得极为显眼，齐燕白眯着眼睛顺着方向看了一会儿，可惜碍于夜色，没看清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什么？”齐燕白问。
　　“那是分局，我在的地方。”陆野故意在“我”字上咬了个重音，然后接着说：“你站在这，随时都能看见那。”
　　齐燕白微微一愣，紧接着他下意识向前几步，半趴在了落地窗上，像是要把外面那片建筑看得更清楚一点。
　　“看不太清。”齐燕白玩笑似地问：“我可以装望远镜吗？”
　　“不可以。”陆野笑着说。
　　齐燕白也笑了，但很快，他脸上那种愉悦的、亢奋的笑意就如潮水般渐渐褪去，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隔着灯火和夜色，控制不住地落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别说人，连建筑都看不太清，但齐燕白望着片低矮的建筑，却还是恍惚间想象出了陆野身在其中的模样。
　　他想象着陆野待在那里的模样，体会着这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感觉，忽然在这一刻获得了巨大的安宁。
　　那种轻松的、纯粹的安宁在转瞬间席卷了他，齐燕白站在这里，忽然打心眼里涌出一股令人倦怠的安全感，就好像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天在这里等着陆野就好。
　　——他只要好好地等着陆野，陆野就会把他想要的一切都给他。
　　这种充足到近乎满溢出来的安全感让齐燕白异常陌生，但又莫名上瘾——他曾经很讨厌失控的感觉，但这次却几乎毫无抵抗地坠进了这种安宁里，放任自己不断沉溺下去。
　　因为齐燕白很清楚，这一切不光来源于近在咫尺的建筑，更多来源于陆野的在意和迁就，还有陆野这个人本身。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极限了，齐燕白想，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万家灯火闪烁，远处的霓虹灯交相辉映，齐燕白站在窗边，远远地眺望着那片掩映在灯光下的低矮建筑，只觉得整颗心都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汪水。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又驯服，带着温柔而缱绻的悠长味道，五光十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在他的眼里，齐燕白既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又像是在透过面前的玻璃窗，看向身后那个人。
　　“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过了很久，齐燕白才轻声说：“我会永远站在这里，一直看着你。”
　　“看一辈子？”陆野问。
　　“看一辈子。”齐燕白说。


第100章 他们正在接一个无人知晓的吻。
　　从楼道里出来时，齐燕白的心情出奇地好。
　　他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整个人像是被一朵柔软的云凭空托起，终于不再无休止地下坠，反而落在实处，有了可供喘息的安稳之地。
　　他脚步轻快，显然还在回味刚才的一切，陆野走在他身边，含笑看着他从下楼开始就没垂下的嘴角，半晌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了他一把。
　　“还高兴呢？”陆野笑着说：“再这么走几步你都要起飞了。”
　　“那也挺好。”齐燕白笑意盈盈地转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我就把你一起带到天上，找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藏起来。”
　　齐燕白对他的占有欲从始至终存在，陆野心里明白，就算给齐燕白再多安全感，这一点他也改不了——顶多是从付诸实践变成嘴上说说，变得没什么杀伤力而已。
　　这听起来像个定时炸弹，可陆野却并不讨厌这种占有欲——齐燕白的爱畸形却热烈，虽然充满了不可控的危险因素，但只要陆野能握稳那条锁链，他所收获的一切就远远比风险更大。
　　“飞可以，但藏起来还是算了。”陆野挑了挑眉，故意逗他：“马上就是周一了，我得上班。”
　　“再歇几天也行。”齐燕白笑眯眯地凑上来，试探性地用指尖勾住陆野的手，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把五指一点一点挤进去，不由分说地跟他十指相扣。
　　“再请假几天好不好？”齐燕白得寸进尺，试图讨价还价道：“你的手昨晚还疼呢，再休息几天也可以，我也可以晚几天再复班——”
　　齐燕白头脑发热时总是没什么理智，他现在兴致正好，恨不得把自己跟陆野锁在一块，彼此间哪也不去，就这么腻腻歪歪地在无人区一直待到地老天荒。
　　陆野知道他对二人世界上瘾，闻言也不上当，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用肩膀轻轻撞开了下一秒就要黏上来的粘人精。
　　“不行。”陆野说。
　　齐燕白知道他不会答应，但还是不死心地想挑战陆野的决定，于是用指尖轻轻搔了下陆野的手心，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
　　“因为再不上班没工资了。”陆野挑了挑眉，拎起他俩交握的手往头上指了指，说道：“房子还没装修呢，你想一直住毛坯房？”
　　齐燕白微微一愣，紧接着扑哧一乐，猛然笑起来。
　　他像是被陆野戳中了什么笑点，闷不吭声地笑个不停，一边笑还一边彻底不装了，站定脚步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就往陆野肩膀上趴。
　　“幸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他笑得莫名其妙，陆野也像是被他传染一样，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吐槽道：“不然我都怀疑你被那二傻子亲戚传染了。”
　　他不再用更亲密的称呼来指代齐家的人，只简单粗暴地用“亲戚”两个字代替，就像是凭空在齐燕白身边画出了一道屏障，把他和那群人彻底隔离开来。
　　“你想说我像嗑药了？”齐燕白也不生气，他确实精神亢奋，整个人就像是撒欢的小狼狗，要是有条尾巴，现在估计都能摇成螺旋桨。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齐燕白说着眯起眼睛，偏头埋在陆野的肩窝里，嗅着他领口沾染的淡淡烟草味，瘾君子似地深吸了口气，说道：“野哥……你就很让我上瘾。”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侧，带得整条脊骨都酥酥麻麻地痒，陆野轻轻嘶了一声，还没等制止，齐燕白就忍不住张开嘴，用舌尖舔了一口他的颈侧。
　　大庭广众之下，这显然就有点过了。
　　不远处，小区里的露天小公园灯光明亮，周末不用早起的半大孩子们正在游乐器械里穿梭来去，脆生生的笑声时不时透过低矮的灌木传到小路上，近得就像是隔着一层纸。
　　离得最近的孩子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正追着一只足球满地跑，眼瞅着就要越过花坛跑过来，陆野伸手一搂齐燕白的后背，带着他后撤几步，在被人发现之前躲进了不远处的配电房后面。
　　“有小孩呢。”陆野笑着说：“注意点影响，别把祖国的花朵带坏了。”
　　齐燕白才不在乎那么多，他“齐老师”的那层皮就像是某种融入现代社会的伪装，只在人前好用，但凡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就会原地变身，变成月光下一条锋牙利爪的小狼。
　　“我不管。”齐燕白今天亢奋过头，他扒着陆野，就像葛朗台扒着自己的最后一枚金币，贪婪又吝啬，一刻也不想放手。
　　“反正他们迟早也会长大的。”齐燕白胡搅蛮缠地说：“人生要经历的东西就那么多，早见晚见都一样。”
　　陆野嗯了一声，垂下眼看着齐燕白亮晶晶的眼神，故意顺着他的话打趣道：“比如齐老师小时候就没来得及长大，所以现在才开始叛逆期。”
　　他说话时忍不住笑了两声，胸口闷闷地震动了两下，齐燕白的视线从他开合的嘴唇移到他的喉结上，半晌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咽下了一口唾沫。
　　配电房后是一片灯光盲区，周围都是半人高的灌木，只有一条检修的小路藏在灌木中央的缝隙里，乍一看黑漆漆的，显得安静又私密，偏偏不远处的嬉闹声还在一刻不停地往耳朵里钻，提醒着齐燕白这是个全然开放且陌生的环境。
　　这种异常的反差勾得齐燕白心里直痒，他闻言轻声细语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陆野的话，而是乖巧地用侧脸蹭了一下他的锁骨，忍不住舔了舔唇。
　　“但我不会叛逆很久的。”齐燕白含糊地说：“我会很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他话音刚落，就偏头咬住了陆野的喉结，紧接着在陆野开口之前微微抬起头，一路向上，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远处的嬉笑声还在继续，明亮的灯光下，半大孩子们正在追逐打闹，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旁边闲话家常，更远处的深夜广场舞已经收摊，音响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共振，最后彻底归于沉静。
　　而他们躲在大庭广众之下，正在接一个无人知晓的吻。


第101章 “我让你的梦再长一点。”
　　皎明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洒在青石小路上，不远处的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玩腻了滑梯，开始唱听不清歌词的儿歌。
　　稚嫩的哼唱声顺着夜色卷进晚风里，渐渐化成了凉夜中的一份子。
　　齐燕白呼吸渐沉，他微微踮着脚，整个人靠在陆野的臂弯里，像一朵莬丝花一样，贪婪而迫切地汲取着他的养分。
　　“野哥——”
　　唇齿纠缠间，齐燕白含糊地叫了声陆野的名字，陆野嗯了一声，五指缩紧，轻轻捏了下他的腰。
　　“干什么？”陆野问。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齐燕白兴奋的时候，思维总是天马行空，人也比平时显得更加放肆，他捏了捏手下紧实的肌肉，感受着陆野比平时更加紧绷的状态，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挑衅道：“我觉得你比平常紧张多了。”
　　“是么？”陆野哼笑一声，顺着他的话问道：“这么有经验，难道你偷过？”
　　“当然，毕竟你就是我偷来的。”齐燕白弯了弯眼睛，伸手捧住了陆野的脸，虔诚似地凑过去吻着他的唇角，含糊不清地说：“你就是我的宝藏。”
　　齐燕白从不吝啬他的情话，他总是夸张又热烈，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象征“珍宝”的词儿都按在陆野头上。陆警官作为一个接受内敛教育长大的大男人，最开始还觉得有点肉麻，结果现在听多了，居然也已经习惯了。
　　说话间，外面稚嫩的儿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一声脆生生的童音，齐燕白分神听了一耳朵，只听见一个小姑娘正拍着手笑。
　　“我们来捉迷藏好了！”她说：“你们快跑，我来抓你们。”
　　她话音刚落，灌木丛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其中大部分往反方向跑去，只有那么一个离灌木丛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走到了花坛边缘。
　　“藏在这里怎么样。”齐燕白听见一个半大男声的自言自语：“可是这里也太黑了——”
　　那声音太近了，几乎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间窄窄的配电房，齐燕白到底还是要脸，闻声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和陆野分开，但还没来得及跟他拉开距离，就觉得拦在背后的那只手猛地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捞回了陆野怀里。
　　“野哥——唔！”
　　齐燕白猛地瞪大眼睛，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野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陆警官显然很记仇，他像是一时上头，被齐燕白传染了，吻得放肆又大胆，二话不说撬开了齐燕白的齿关，把他整个人都箍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齐燕白之前撩拨陆野的时候说得胆大包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先怂了，紧张得瞬间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野的手顺着他的腰线上下滑动了一圈，摸着他绷紧的肌肉，含糊地笑了一声，用气声问道：“……现在谁更紧张，嗯？”
　　齐燕白一向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见状说不出话，只能求饶似地看着他，从喉咙里发出小动物示弱一样的微弱哼声。
　　这个吻有多紧张就有多刺激，齐燕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几乎只是短短几秒间，腿就软得不行，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把他的衬衫都黏腻地粘在了身上。
　　“之前不是还不怕吗？”陆野笑着问：“现在紧张什么？”
　　齐燕白心说那怎么一样，他之前好歹是衣冠整洁地走在大路上，哪像现在一样，整个人挂在陆野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好在那孩子或许怕黑，在灌木丛外面徘徊了一小会儿就放弃了，最终也没有鼓起勇气钻进来。
　　齐燕白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才无意识地放松下来，温顺地窝在了陆野怀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小花园里的嬉闹声彻底消失，陆野和齐燕白才一前一后地从配电房后的灌木丛里走出来。
　　天黑路滑，齐燕白从配电房后面出来时衣冠不整，领口已经被蹭歪了，裤脚上沾了几片枯黄的叶梗，乍一看不知道是从哪个小树林里钻出来的，简直浑身上下都是“罪证”。
　　“完了。”陆野伸手替他捋平了领口，笑着说：“这下真说不清了。”
　　陆警官一辈子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这还是头回“做贼”，显然是近墨者黑，已经被齐老师带进了沟里，出不来了。
　　“说不清才好。”齐燕白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眯起眼睛回味了一下刚才那种走钢丝一样的精神刺激，餍足似地舔了舔唇，说道：“这样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有关我，别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你。”
　　“那恭喜你。”陆野扑哧一乐，说道：“凭你对我的占有欲，这个‘愿望’大概很快就能实现。”
　　他说着抬腿迈出花坛，然后转过身朝齐燕白伸出手，说道：“行了，闹也闹够了，现在回家吗。”
　　“回我家？”齐燕白明知故问。
　　“不然呢？”陆野挑着眉，说道：“我现在打车去我姐那？”
　　陆野的大半身家都扔进了房子里，他之前本来打算先在陆文玉的别墅那借住一两个月，但现在既然已经跟齐燕白说开和好，他也不准备矫情地搞什么“两地分居”。
　　“不要。”齐燕白连忙伸手攥住陆野的手，借力从花坛上跳了下来，耍赖似地摇了摇头，说道：“跟我回家最好。”
　　小区里夜深人静，大人孩子早就回家了，只剩下几盏路灯立在远处的小广场旁边，幽幽地亮着微弱的白灯。
　　跟刚才的喧闹不同，现在整片小区静得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脚步声，月光柔软地铺洒在夜色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齐燕白没有松开和陆野交握的手，他抬起头看着对方，半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变了变，变得缥缈而出神。
　　“真好啊。”齐燕白伸出手，描摹似地用指尖一点点滑过陆野的侧脸，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轻声道：“……感觉幸福得像一场梦一样。”
　　“又在觉得不真实？”陆野问。
　　二十多年的固定思维不会被一朝一夕改变，齐燕白偶尔还是会有安全感缺失的时候，但好在这次他心里不用装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洞，而是可以放心大胆地依靠身边的人。
　　“也不是。”齐燕白抿着唇看着陆野，他的眼睛里晶晶亮亮的，盛满了水一般柔软的爱意和满足。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齐燕白说：“但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幸福，这么好的结果。”
　　陆野是真的，爱是真的，齐燕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沉甸甸的重量，它们坠在他的心口和灵魂上，就像是暴雨天盖在身上的最厚一床被子，沉重、温暖，能带来无限的安全感。
　　齐燕白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只是感慨自己的幸运。
　　陆野定定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齐燕白眼里的水光就像是某种催化剂，掉落在他心里，顷刻间催生出了他心底疯长的冲动。
　　“那好吧。”陆野突然笑了，说道：“我看你今晚是不想睡了——既然这样，那就跟我走。”
　　他说着握住齐燕白的手，二话不说向外走去。
　　齐燕白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往前走，直到走到了自家楼下，看着陆野从停车点推出了自己的摩托车，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茫然地拉住了陆野的胳膊。
　　“这是干什么？”齐燕白问：“我们去哪？”
　　“去东山。”陆野说着把头盔抛到他怀里，嘱咐道：“戴好。”
　　齐燕白愿意跟陆野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陆野要把他打包卖了，他也愿意二话不说就跟他走——但东山离这八百十公里，哪怕开车过去，到了也得后半夜，何况陆野一向稳重，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说走就走”的冲动，齐燕白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临时转了性，一边乖乖带上头盔，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去那干嘛？”齐燕白茫然地问。
　　说话间，陆野已经跨上了摩托车，他手里圈着头盔，闻言回头看了齐燕白一眼，然后勾起唇角，极张扬地朝他笑了笑。
　　“我让你的梦再长一点。”他说。
　　在此之前，齐燕白从来没坐过陆野的摩托车后座。
　　陆野体贴又稳重，大约是觉得他适应不了摩托车的刺激，所以无论是来接他下班还是约他出门，不是步行就是打车，就算偶尔几次骑车过来，也都是把摩托车停在警局或者培训中心，然后跟他一起肩并肩回家。
　　齐燕白以前装温文尔雅好老师的时候，偶尔看着陆野穿着机车夹克来找他，也会忍不住在心里猜测，想着他骑车的时候是不是会比穿制服的时候更加帅气。
　　他那时候心里想象过无数个相似的画面，但直到现在才知道，陆野比他想象的帅气得多。
　　摩托车从国道上疾驰而过，明亮的车灯在夜色里劈开一道刺眼的光，齐燕白双手搂着陆野的腰，听着车速带起的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感觉陆野灼热的体温正在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夜晚的能见度很低，除了被车灯照亮的前路之外，路边的景色几乎被车速拉成了残影，齐燕白无意识地攥紧了陆野的衣服，恍惚中有种正跟他疾驰在时间里的错觉。
　　呼啸的风声将他跟外界的一切隔离开来，齐燕白的整个视线都被陆野的背影所填满，他环抱着对方，就像环抱着整个世界。
　　陆野走的是环湖国道，从郊区出去没多久，国道旁的栏杆外就从城市绿化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大型淡水湖。
　　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水汽，齐燕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咽下了一口冰凉的风。
　　一个半小时后，陆野的车速减缓，呼啸的风声也渐渐停歇，齐燕白从陆野背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才发现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走到了环湖国道的中段。
　　这条国道算是景区专用线，入了夜几乎没人走，陆野把车停在了国道旁的一处观景平台上，伸手拍了拍齐燕白的胳膊，示意他下车。
　　东山昨天刚下了一场雨，现在地面还有些潮湿，陆野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额发，感受了一下水边的温度，然后顺手脱下了身上的机车夹克，披在了齐燕白身上。
　　“我不冷——”齐燕白连忙说：“你别冻着了。”
　　饶是已经晚春，深夜的风也凉得惊人，齐燕白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生怕陆野着凉，下意识就想把衣服扒下来还给他。
　　“我习惯了，没事。”陆野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帮他拢紧了衣领，然后背靠着身后的湖景，靠在了栏杆上。
　　水边的温度比市里更低，风也更大，混杂着水汽的夜风从湖面上卷过来，扬起陆野微湿的额发。
　　东山离市区很远，齐燕白来定居了这么长时间，还一次都没有来过，只可惜现在天还没亮，放眼望去，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这里的风味道很好，带着凉爽的山水气息，齐燕白站在栏杆旁，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平和。
　　“我第一次骑车，其实就是来这边。”陆野说着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身后沉在夜色里的湖，笑着说：“当时刚成年不久，还没有摩托，是骑自行车来的。”
　　“自行车？”齐燕白问。
　　“对，老式那种，不知道你见没见过，车前面是一条横杠。”陆野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伸手比划了一下，说道：“在废品站买的二手，五十块钱，车圈都歪了，还是我自己修好的。”
　　那时候他和陆文玉都没钱，一大一小从家里出来，过得是苦日子，一分钱掰成两瓣花，暑假赚的那点钱不但要交学费，还得过日子，就这五十块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那天做了个梦，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于是就出来骑车散心，骑了四个多小时，最后到这。”陆野说。
　　齐燕白转头看向他，想问那是不是个噩梦，但还没等说出口，陆野就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样，笑着摇了摇头。
　　“睡醒就忘了。”陆野接着说：“我当时在这站了几个小时，吹吹冷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慢慢就舒服多了——”
　　“可是这什么都没有。”齐燕白说。
　　“谁说的？”陆野笑着说。
　　齐燕白茫然地看着他，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下意识环视了一圈，最终除了黑沉沉的夜色之外，还是什么都没找见。
　　陆野像是有意要卖这个关子，见状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里。他跟齐燕白静静地在湖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野才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湖面，朝齐燕白示意了一下。
　　“看。”陆野说。
　　晚春的天已经长了起来，凌晨四点多，天边就渐渐开始泛起灰白的亮色，天光渐渐从灰蒙蒙的云后亮起来，像是一根针，一点一点地撕破了夜空。
　　那一线天光出现后，夜幕就有了颜色，广阔的湖面渐渐覆上一层微薄的银色，空气里水汽渐重，路边的野草上渐渐拧出露珠，叶子弯弯地垂下去。
　　齐燕白的视线从陆野脸上渐渐挪开，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栏杆，微微探身出去，眼神顺着灰白的湖面一路向前，望向远远的天际线。
　　陆野外套衣领上的烟味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清凉冰爽的草木香，齐燕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凉意顺着胸口流进了四肢百骸。
　　熬了个通宵，但齐燕白依旧神采奕奕，他的目光扫过目之所及的一切，最后又重新回到陆野脸上，跃跃欲试地问：“野哥，你让我看什么？”
　　陆野笑了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到湖面的方向，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野话音刚落，灰白的水面上就忽然跃起一抹明亮的艳色。
　　橘红色的光晕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由浅变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蔓延开来，朦胧而灰暗的湖面上瞬间被染上了明亮的红，水波粼粼间，映出琉璃一样漂亮而多彩的颜色。
　　紧接着，一线日光从天边跃出了水面。
　　齐燕白几乎要看愣了。
　　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好像被日出染上了颜色——波光粼粼的水面，青翠欲滴的草木，还有横穿过天幕的不知名白鸟，所有的一切都在被一点点染上那抹明亮的颜色，就好像它们重新活过一次，被重新染上了生机。
　　“我当初就站在这里，看日出。”陆野依旧背靠着栏杆，只是侧过头，盯着越升越高的太阳，轻声说：“直到看见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我就知道，那个夜晚过去了。”
　　波澜壮阔的景色总是容易触动人心，齐燕白握着栏杆的手微微发紧，几乎要把冰凉的栏杆染上温度。
　　他望着面前的一切，感受着这场壮丽而绚烂的表演，好像福至心灵，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豁然开朗”，也终于明白了陆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夜晚过去了，但又没有结束。
　　那个他舍不得过去的漫漫长夜，被陆野以另一种方式首尾相连，远处的太阳越升越高，他那场绮丽而梦幻的美梦也终于从长夜里延伸出来，走到了初升的清晨。
　　橘红色的朝阳洒落大地，陆野周身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他偏头看着齐燕白的侧脸，半晌后笑着问道：“怎么样，日出好看吗？”
　　“好看。”齐燕白眸光微动，轻声说：“这个梦太长了——长到我可以做一辈子。”


第102章 “——我想给你送。”
　　从东山回来后，陆野正式收拾了东西，暂时搬进了齐燕白家。
　　原本独居的出租屋里多出了一个人的生活用品，霎时间变得拥挤起来——门口的衣帽架上多出了一件陆野备用的外套，浴室里单人份的洗漱用品也被紧凑地收拢起来，给新多出的水杯牙具让出地方。
　　这些小东西无声无息地填满了齐燕白的生活，明明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乍一看过去，却让齐燕白有了一种全新的错觉。
　　卧室的阳台窗开着，清新的空气呜呜地卷进来，上次弄脏的卧室地毯已经被齐燕白换成了全新的，长长的米色绒毛柔软地伏在地板上，光脚踩进去时会微微下陷，触感好得一塌糊涂。
　　床边的衣柜还没收拾完，陆野的行李箱敞开着，大咧咧地被平放在地板上，一件厚实的机车外套从箱盖里滑落下来，歪歪扭扭地挂在箱边。
　　齐燕白路过时捡起了那件外套挂回衣柜里，然后顺手从里面抱出了一张干净的床单，转头铺在了床上。
　　深色的亚麻灰布料上还残留着洗涤剂的香气，齐燕白弯下腰，一点点捋平布料上的褶皱，铺到床头时，才发现他之前“囚禁”陆野用的铁链还拴在原地。
　　冰凉沉重的镣铐一头挂在床头的栏杆上，一头已经掉进了床头的缝隙里，齐燕白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枚圆铐，在手里摩挲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把东西放回了原位。
　　“还留着干什么？”
　　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里走过来，正端着水杯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想留下接着用？”陆野挑了挑眉，问道：“还是随时准备来个‘二进宫’？”
　　“留着当个纪念。”齐燕白被抓了个正着，但也不慌，他闻声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无辜又可怜地看着陆野，眼巴巴地耍赖道：“或者如果我不听话，你用来锁我也行。”
　　齐燕白最近大约是发现了“直说”的好处，既不藏着掖着，也不故作“贤惠”了，一天到晚年糕一样地撒泼耍赖，胡说八道。
　　但陆野何等敏锐，压根不吃他这套，见状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冷酷无情地阻止了齐燕白黏上来的动作，顺手把水杯塞进了齐燕白手里。
　　“我可没这个爱好。”陆野说着越过齐燕白走到床边，一边接手了剩下的工作，一边吐槽道：“全是安全隐患。”
　　但陆警官说归说，倒也没真逼着齐燕白把“犯罪道具”扔了，只是把过长的锁链随手挽了几圈，掖进了床垫底下。
　　齐燕白知道陆野吃软不吃硬，见状弯了弯眼睛，乖乖喝了口水，然后小跑两步过去接过手，帮他一起把被单抻开铺平，压在床垫下。
　　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多了，几分钟后，陆野直起腰，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搁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浮灰。
　　“剩下的东西你要是愿意动就收收，不愿意动就等我下班回来再说。”陆野说着踩过地毯，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新T恤衫，随口道：“我今晚值班，估计回来得晚一点——你下班自己先回来吧，不用等我。”
　　“又值班？”齐燕白也跟着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浴室门口，隔着一扇门跟陆野聊天：“你最近值班次数是不是有点多？是换排班表了？”
　　“是实习生都回去了。”
　　说话间，陆野已经换完了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临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齐燕白，嘱咐道：“对了，我准备把摩托车卖了，你一会儿上班的时候别忘了把车钥匙带着，上课时候交给明明，让她顺便给我姐带回去。”
　　“嗯？”齐燕白微微一愣，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卖车？”
　　他说着顿了顿，紧接着想起什么，迟疑地问道：“……是缺钱了？”
　　“想哪去了。”陆野扑哧一乐，一边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一边伸出手，梳笼了一下齐燕白披散下来的长发，笑着说：“就是到时候了，不适合了。”
　　就像人总会在一定的年龄里步入新的阶段从此之后，年轻时的疯狂和张扬就都变成了年少轻狂的幼稚——用来怀念可以，但要留着“过日子”，就显得不那么合适。
　　“平时咱们俩一起出门，骑车的时候也少，与其放那落灰，不如卖了。”陆野说：“反正你也不怎么喜欢摩托，坐过一次，不亏了就行。”
　　陆野知道，齐燕白不热衷于追求刺激，他会爱好那种疾驰的感觉，归根结底，是因为“陆野”这个人的因素占了大半。
　　齐燕白本来想劝他别卖，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被他咽了下去。
　　“好。”齐燕白改口道：“我会记着的。”
　　“行。”陆野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走了。”
　　“上班路上小心。”齐燕白说：“晚上别点外卖了，我去给你送晚饭。”
　　“还送？”陆野笑了笑，说道：“你不怕我同事又在背后议论你贤惠？”
　　大约是汲取够了充足的“养分”和“爱”，齐燕白最近的状态相当稳定。
　　周一那天，齐燕白难得地送陆野去上班。他当时怀里抱着陆野的执勤外套，手里拎着一份打包好的早餐，像个贤惠小媳妇儿似的，亦步亦趋地把陆野送到了警局门口，然后在台阶下停下了脚步，温声细语地嘱咐了好一会儿“注意事项”，从别吃泡面到注意手臂，足足讲了好几分钟，正好被路过的同事抓了个正着。
　　同事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一脸揶揄地跑过来跟陆野八卦，问他们是不是终于和好了。
　　陆野当时实在不堪其扰，说了句是，结果十分钟不到，这个“好消息”就传遍全办公室，连一向严肃的李志文都送来了两块小饼干当“复合礼物”，恭祝他脱离“忧郁单身青年”的行列。
　　陆野习惯了跟他们插科打诨，倒不觉得有什么，但齐老师脸皮却薄得很，他担心他受不了他们打趣。
　　“没关系，他们也没恶意。”齐燕白说着笑了笑，借着外套的遮掩伸手摸进了陆野的袖口。
　　齐燕白送陆野的链子这几天又被他带回了手上，他就像是有意撩拨齐燕白一样，时不时就露出来晃晃，偏偏齐燕白每次都上钩，被他一撩一个准，总是心里发痒，忍不住想伸手进去摸摸。
　　“反正我今天下班早，也没什么事。”齐燕白说着用指尖勾着陆野腕上的手链晃了晃，说道：“——我想给你送。”
　　“那就去吧。”陆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让保安大爷给你留条子。”


第103章 “——不告诉你。”
　　陆警官情场一得意，就苦了办公室里的单身狗同事们。
　　他隔壁工位的同事上个礼拜刚去相了自己的第二十六次亲——女方性格温柔体贴知礼，哪哪都好，他们彼此的第一印象也都不错，可惜饭吃到一半，他出去买个奶茶的功夫，分局就打电话过来，说是局里临时有事，叫他回去帮忙抓个人。
　　当时同事职业病犯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约会，奶茶一扔就奔回了局里。
　　等到他终于审完犯人想起被自己丢在饭店的姑娘之后，他的微信窗口里就只剩下了一个红彤彤的感叹号提醒。
　　“我当时第一时间就想给人家道歉，结果打电话过去，人家连电话也不接了。”同事四仰八叉地摊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吐槽道：“这就是命，命啊——”
　　“这说明缘分没到。”陆野敷衍地安慰道：“感情这种事，顺其自然就行了，你这么频繁的相亲也没好处。”
　　“有对象的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同事幽怨地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咱们这种工作的，一天到晚不是值班就是加班，我要是不相亲，上哪认识新朋友去——不认识新人怎么办，对象这种生物还能从天上掉下来，自己送上门来吗？”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轻叩了两声。
　　紧接着，“自己送上门”的齐老师就拎着晚饭和外套，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门，笑着朝屋里值班的几个年轻人挨个打了招呼。
　　“晚上好。”齐燕白说。
　　同事：“……”
　　他来得时机太巧，活像是老天爷送上来堵人话茬的，同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目光，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齐燕白被他的反应搞得莫名其妙，不由得转头看向陆野，纳闷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陆野忍着笑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一沓表格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冲着齐燕白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吧——今晚做什么吃的了？”
　　“芥末虾球。”齐燕白笑了笑，说道：“上次你不是说想吃吗。”
　　这个“上次”显然上得很微妙，陆野忍不住挑了挑眉，送给齐燕白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这么一说，可惜上次的虾了。”陆野笑着说：“那么大个儿，结果我一口没吃到。”
　　“不可惜。”齐燕白只当没听出陆野的言外之意，温温柔柔地朝他笑了笑，说道：“这次也是我自己去买的，比上次的还新鲜。”
　　说话间，齐燕白已经把外套搭在了门口的衣帽架上，拎着保温袋走了过来。
　　陆野从工位上站起身，顺手从背后捞过一只备用的塑料凳放在自己身边，然后给齐燕白让开地方，说道：“你先坐，我出去洗个手，回来吃饭。”
　　齐燕白乖巧地嗯了一声，目送着他走出办公室的门，然后拉开保温袋，一样样地把饭盒取出来摆好，摘掉盖子。
　　热腾腾的饭菜香霎时间扑面而来，黑椒牛柳的辛辣香气勾得人直犯瘾，正准备下班的姚星活像被勾了魂似地走过来，狗狗祟祟地从陆野的电脑后面探出半拉脑袋，左摇右摆地看了半天，最后不好意思地问：“太香了，齐老师——能不能给我尝一口？”
　　她说着冲齐燕白嘿嘿一乐，然后从桌沿处推过来一根能量棒，小心翼翼地打商量道：“我用士力架跟你换。”
　　齐燕白也不是小气的人，闻言朝她笑了笑，顺手从备用袋里取出一根牙签，插着一枚虾球递给了她。
　　姚星接受投喂成功，欢天喜地地说了几句“谢谢齐老师”，就开开心心地下班了。
　　可怜隔壁同事，一边要面对相亲失败的惨剧，一边还得接受小情侣的荼毒，只觉得舌根子都苦得发木，只能感慨同人不同命。
　　齐燕白照顾陆野习惯了，收拾完了饭盒，又帮陆野归置了桌上的杂物，然后把积了一半的烟灰缸拿到墙角的垃圾桶倒掉，顺手用沾湿的纸巾抹净了缸底沾染的烟灰。
　　同事在旁边看着他田螺姑娘似地忙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忍不住吐槽道：“这点活儿就让他自己干呗，齐老师，他又不是不会干。”
　　“我闲着也是闲着。”齐燕白不想多解释他和陆野之间的相处模式，于是只是说道：“顺手做了而已。”
　　“也不能这么惯着他吧，都被你惯出花了。”单身狗同事啧啧两声，感慨道：“也不知道这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找到你。”
　　他就是随口一酸，但谁知齐燕白反应却大得出奇，他闻声回过头，皱着眉看着同事，一字一顿地反驳道：“不是的。”
　　“这些小恩小惠什么都不是，任何人都能给他。”齐燕白说：“但他给我的东西，远比我给他的更多。”
　　齐燕白对待外人的时候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不管熟不熟，都是见面三分笑，同事见惯了他温软和善的样子，冷不丁见他认真起来，差点吓了一跳。
　　“不是他积德，是我积德。”齐燕白转过头，把擦干的烟灰缸重新摆回原位，低声说：“……没有他，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同事只模模糊糊听见个影子，但也不好意思细问，见状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
　　说话间，陆野正好洗完手回来，他用肩膀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进屋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于是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走到工位旁边，不动声色地笑着说：“聊什么呢？”
　　“闲聊。”
　　齐燕白一见到他，脸上就重新挂上了笑意，他弯了弯眼睛，给陆野抽了两张纸巾擦手，说道：“正好，再不回来饭就凉了。”
　　“凉了你就先吃，等我干什么。”陆野说：“刚才在走廊看见隔壁兄弟，说了两句案情的事儿。”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份。”齐燕白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在这陪你了。”
　　“有事？”陆野惊讶道：“现在？”
　　倒不是陆野离不开他，主要是齐燕白这个人属年糕的，没机会的时候硬找机会都要和陆野腻在一起，现在有机会跟他一起吃饭，居然会主动要求先走——实在反常。
　　“嗯，一点私事。”齐燕白笑了笑，像是顾忌屋里的其他人一样，微微弯下腰，借着椅背的遮挡用小指勾住陆野的手晃了晃，凑到他耳边轻声保证道：“——我保证，不是坏事。”
　　陆野好笑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感觉越描越黑，于是话音一转，干脆说：“那你去忙你的吧，晚上早点回家。”
　　“好。”齐燕白流连似地摩挲了一下陆野的手背，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冲他摊开掌心，小声道：“对了，你把新房钥匙给我一下。”
　　“怎么？”陆野问：“之前还没看够？”
　　齐燕白对那栋房子有出奇的热情，连下班回家都要刻意绕路去看一眼，陆野只当他小孩儿心性又上来了，一边从兜里摸出钥匙交给他，一边逗他道：“还是又想自己偷着乐？”
　　齐燕白弯了弯眼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态度模棱两可地默认下来，然后朝着陆野笑了笑，说道：“——不告诉你。”


第104章 “谁给你打的电话？”
　　陆野是过了半个多月，才知道齐燕白在忙什么的。
　　那天他正好出外勤，在回局里的路上接到了陆文玉的电话，陆女士开门见山，电话一接就开始笑，笑得陆野后背发麻，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怎么了？”陆野问：“你中邪了？”
　　陆文玉笑而不答，只是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猜，齐老师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哪知道。”陆野拉低了椅背，靠在副驾驶上，一边把靠背上的军大衣扔进后座，一边随口说：“他最近神神秘秘的，一天到晚不是泡在画室里，就是去新房那边转悠——我上次问他在干什么，他也不说。”
　　陆野说着顿了顿，挑眉道：“怎么，你知道？”
　　陆文玉卖了个关子，也没说自己知不知道，只是嘿嘿一乐，说道：“我今天给你找的装修公司过去考察，结果问到物业的时候，物业跟他们说，你的装修保证金都交完了，也从他们那领了装修通知的告知书——”
　　陆文玉说着拉了个长音，像是有意吊人胃口一样，几秒后才意有所指地打趣道：“秘书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想呢，我弟弟这么信不过我吗，怎么前脚托了我，后脚还找别人领这活儿，而且还没告诉我一声——”
　　她一句三叹，活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但陆野可不吃这一套，闻言扑哧一乐，几乎立马就反应过来什么。
　　“燕白已经找人去了？”陆野问。
　　“是啊。”陆文玉见他不接茬，于是一秒恢复正常，轻哼一声，说道：“我秘书去问的时候，人家物业说，是‘业主家属’亲自去签领的告知书，手续合规合法。”
　　陆文玉在“家属”两个字上咬了个重音，然后笑意盈盈地说：“怎么，他是想给你个惊喜，还是你最近手头紧了，不好意思麻烦我？”
　　“哪有的事儿。”陆野好笑道：“上次他从我这拿走钥匙，我还以为他是想去看看房子，没想到他会去干这个——行了，你别管了，这事儿我问问他。”
　　“那好吧。”陆文玉本来就是来跟他通个气儿，现在看他俩没遇到什么困难，也就不再管了，只是嘱咐道：“要是有需要，记得跟我开口。”
　　“知道了。”陆野说。
　　他说着挂了陆文玉的电话，转头拨给了齐燕白。
　　这个点齐燕白已经下班了，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陆野凝神听了一下，从电话对面听到了一点轻微的回音。
　　“你在新房？”陆野听着那边细微的人声，问道：“你找装修公司过去了？”
　　“是啊，姐姐跟你说了？”齐燕白今天接到过物业的电话，闻言也不吃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们今天正好过来量尺寸，野哥，你一会儿下班要是没什么事儿，顺路过来看看？”
　　“量尺寸？”陆野说：“你已经跟人签了合同，开始动工了？”
　　“对，正好有合适的折扣，我就给了全款。”齐燕白说：“正好早点动工，早点能搬进来。”
　　他先斩后奏，现在反对也晚了，于是陆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行，你在那等等，我一会儿过去。”
　　他说着挂了电话，旁边开车的姚星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八卦道：“恭喜啊陆哥，你们什么时候买的房？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说庆祝一下。”
　　“刚买没多久，看着公积金够用就买了。”陆野笑了笑，说道：“正好，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陆野到新房的时候，装修公司的设计师已经量完了尺寸先撤了，只剩下齐燕白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在一个临时搬来的小塑料凳上等他。
　　他就坐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旁边，像是只在等主人回家的小宠物狗，远远地望着警局的方向。
　　窗外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远处闪烁的LED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侧勾勒出明灭的莹光。
　　房门门锁拧开的声响惊动了他，陆野进门的一瞬间，他就像是从一尊雕塑重新变回了一个人，转头看向门口时，连眼神都变得鲜活而雀跃。
　　“你回来了？”齐燕白说。
　　“嗯，刚下班。”陆野走到他身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弯下腰吻了他一下，笑着说：“几天没看住你，现在还学会先斩后奏了？”
　　齐燕白心满意足地收下了这个吻，然后回味似地舔了舔唇，顺势搂住了陆野的腰，黏黏糊糊地说：“我想给你个惊喜。”
　　他活像是来邀功的，尾音上挑，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如果给他一条尾巴，现在估计都能摇成螺旋桨。
　　陆野无奈地看着他，笑着摸了一把他的下巴，然后用拇指点了点他的唇角。
　　“是挺惊喜的。”陆野说：“我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陆野说着摩挲了一下齐燕白的唇角，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知不知道国内不兴这样，我买房你装修——你吃亏了你知道吗？”
　　“吃什么亏？”齐燕白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满满的都是认真。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野哥。”不等陆野回答，齐燕白就自顾自地接下去：“我也知道你在对我做什么。”
　　齐燕白爱陆野时没有理智，但他不是个傻子，他清楚地明白，陆野确实是在管束他，也在控制他的情绪，但同时他也在保护他。
　　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做所有想做的事，只要他不涉及底线问题，无论他做什么，都有陆野替他兜底。
　　“而且我有钱。”齐燕白表完了态度，又立刻变回那个乖巧听话的齐老师，弯了弯眼睛，邀功似地说：“以后我养你也行。”
　　陆野没把他的“炫富”发言当回事，但有些话提点一句就行了，爱人之间如果还非要分出个一二三来，就太刻板了，也招人心寒。
　　于是陆野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调侃道：“要是我是个坏人，你可怎么办。”
　　“那我就跟你一起做坏人。”齐燕白说：“我们俩纠纠缠缠，一直到死。”
　　“那我还是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吧。”陆野笑着撕开他：“咱俩也好给社会减少点工作量——”
　　他正说着话，余光里忽然扫过一抹彩色，陆野偏头一看，顺手从窗户旁边的缝隙里抽出一张彩页。
　　这大概是装修公司来考察时落下的，背面的白页上还用铅笔勾勾画画了几个数字，陆野顺手展开看了一眼，发现这是一张装修公司的价目单。
　　这家公司在本市相当有名，审美好，工期短，售后保障优秀，收费还透明——除了贵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你请了这家？”陆野随口问。
　　齐燕白嗯了一声，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彩页，说道：“我一个学生的家长是他家市场部的经理，我那天问同事有没有靠谱的装修公司推荐，正好被他听见。”
　　“然后他说，最近刚好是装修淡季，他们有没用完的内部员工价名额，可以给我。”齐燕白眯起眼睛，笑着比了个手势，说道：“七折。”
　　“还行。”陆野扑哧一乐，说道：“也算勤俭持家了。”
　　“那当然，这是你和我以后要住的地方，当然得找个靠谱的公司负责。”齐燕白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冲冲地拉着陆野的手，走到落地窗前，比划道：“设计师还没出图，但是我跟他们说，要把阳台空出来，留个小沙发给我。”
　　屋里还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灰扑扑的，除了水泥碎屑和砖土之外什么都没有，但陆野看着齐燕白兴致勃勃的侧脸，却好像真的能从他的话里想象出未来的模样。
　　“到时候画架也可以放在这。”齐燕白说：“我可以一边画画，一边坐在这等你——”
　　说话间，远处的高层办公楼灯光闪烁，一抹流光滑过窗口，正好映亮了齐燕白的眼底。
　　他看起来那么高兴，高兴到眼里写满了期待，就像是平生第一次要去春游的小朋友，看什么都新鲜。
　　陆野在旁边看得心里发软，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勾了勾唇角，说道：“行，听你的。”
　　“那你呢，野哥。”齐燕白说：“你想怎么弄，告诉我，我跟设计师说。”
　　“我没什么要求，能住就行。”陆野说着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次卧：“那间房给你做画室，剩下的你看着办就行。”
　　陆野对住没什么太大要求，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其他的什么“基础设施”、“生活动线”之类的东西，他没研究过，也不太在意——反正冰箱放在客厅和厨房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两样，充其量是多走几步路的区别。
　　但齐燕白不一样，他看起来对一切都那么向往，就好像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无数次地想过了他的“家”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既然如此，陆野愿意成全他的“想象”。
　　“反正你出钱，你说了算。”陆野开了个玩笑，说道：“设计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
　　“不过这么大人了，别犯傻。”
　　玩笑说够了，该正事儿了，陆野说着从兜里掏出皮夹，从里面挑挑拣拣抽出一张卡，递给齐燕白。
　　“给。”陆野说：“卖车的钱正好在里面，你要是钱不够花，就刷这张卡，密码你知道。”
　　“密码？”齐燕白眼前一亮，问道：“我生日？”
　　“……我生日。”陆野纠正道。
　　齐燕白：“……”
　　眼见着齐燕白整个人都耷拉下去，陆野不由得好笑地捏了一把他的下巴，说道：“这张卡都办了好几年了，上哪用你生日当密码去。”
　　齐燕白当然知道这个，他也不是真的难过，只是想借题发挥，提一点小小的“过分要求”。
　　但他还没来得及作妖，口袋里的电话就突然响了起来。
　　现在是下班时间，培训中心早放学了，齐燕白纳闷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才发现来电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
　　齐燕白一般不爱接骚扰电话，但他最近新接手了一个班，还没跟班里的学生磨合好，怕是学生家长有事要问，于是对陆野做了个手势，走到一边，按了接听键。
　　他走了几步远，陆野听不清电话那边是什么声音，只是觉得齐燕白从接电话开始就过分沉默，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身上原本那种雀跃的鲜活气在短短几分钟内沉淀下来，变得莫名有些冷漠。
　　“嗯。”过了半晌，齐燕白才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说道：“知道了。”
　　不是学生家长，陆野想，齐燕白从不会跟学生家长这么说话。
　　齐燕白虽然不热衷于社交，但他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温和有礼的，哪怕是骚扰电话，他也只会礼貌地说一句“不用了”之后才挂断电话，不会这么敷衍又冷漠。
　　所以对方是谁，陆野想，是个他不愿意听到消息的人吗。
　　陆野第一时间想起了Ashley，但凭他的了解，齐燕白跟她的关系又没有这么僵硬，于是他想了想，自己从心里划掉了这个可能性。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陆野不得而知，但齐燕白很快就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他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又碍于某种因素，没能把话说出口，于是只能低着头，烦躁地用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上铅笔画出的白线。
　　这通电话持续了几分钟，齐燕白好像一直都是被动地听着电话对面的声音，连发表意见的权利都没有，时不时只能嗯一声，亦或是说句“知道了”，代表自己在听。
　　过了片刻，齐燕白默不作声地挂断电话，转头朝陆野走来。
　　他就像是要从陆野身上汲取安宁一样，沉默不语地走到陆野面前，然后伸手圈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近了陆野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声。
　　“怎么了？”陆野见他神色不对，微微皱了皱眉，不容拒绝地抬起他的下巴，问道：“谁给你打的电话？”
　　齐燕白捏着手机，抬头看了陆野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出什么事了？”陆野语气发沉，冷声道：“告诉我。”
　　“没事，不是别人。”齐燕白说：“是……我父亲。”
　　陆野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个词已经很久没从齐燕白嘴里出现过了，除了最开始认识那段时间，齐燕白用他的家庭背景试探过陆野之外，他几乎没再提起过这个脸谱化一样的父亲，以至于现在冷不丁听到他的消息，陆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荒谬。
　　“他给你打电话？”陆野皱眉道：“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屋里，挂在最中央的那幅画吗。”齐燕白问。
　　“当然。”陆野说。
　　在被“囚禁”的那段时间里，陆野不止一次去过齐燕白的画室，他也不止一次见过那幅埋藏了齐燕白所有纠结和渴望的画。
　　“我之前给Ashley看过那张画——”
　　说到这的时候，齐燕白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陆野解释一下这个名字，但陆野很快反应过来，嗯了一声，示意自己能明白，让他继续往下讲。
　　“当时那张画也被我父亲看见了，他想向我买下来，开价两千万，但我拒绝了。”于是齐燕白继续说：“他是个眼里只有艺术的人，他对情感浓烈的画作一向非常执拗，这次过来，应该是想说服我，从我这拿走这张画。”
　　陆野对那个爹没什么好印象，如果说Ashley只是因为想要自由而疏忽齐燕白，那齐哲那种病态而的教育方法，简直就是放任齐燕白他们兄弟几个变成半拉疯子的罪魁祸首。
　　陆野理解不了这种所谓的“艺术家”，也压根不想理解，于是他捋了下齐燕白的额发，只是问道：“你想卖给他吗？”
　　“当然不想。”齐燕白咬牙切齿地说：“那画得可是你，别说两千万，就是他给我两个亿——”
　　“两个亿？”陆野挑了挑眉，说道：“那还是可以考虑一下。”
　　齐燕白扑哧一声，被他逗笑了，他身上那种冷硬如冰的气质顷刻间碎裂滑落，又从中冒出了那个软绵绵的齐燕白。
　　“你真的想要？”齐燕白眼珠一转，说道：“那其实也不是不行。”
　　“算了吧。”陆野笑着说：“我没那个当豪门的命——你要是问问陆文玉，说不定她能劝你卖掉。”
　　陆野当然不是真的图这钱，他当惯了工薪阶层，对一夜暴富没什么兴趣，何况那画是齐燕白的，他喜欢留着，就算能卖二十亿，陆野也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既然不想卖，就别理他。”陆野说：“反正没有他，你过得也挺好。”
　　“但他已经来了。”齐燕白无奈道：“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很擅长自说自话，Ashley说他正好要在上海开展，顺路就过来了。”
　　齐燕白说着歪头蹭了一下陆野的掌心，双手捧住他的手，冲他笑了笑，说道：“你不用担心，野哥，也不用故意逗我开心，我早就不害怕他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神色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厌烦。”
　　厌烦齐哲的狂妄，也厌烦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模样，更厌烦他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但他们还是要来打扰他。
　　但与此同时，齐燕白心里又涌起一点微妙的冲动，催促他答应齐哲的邀约。
　　那种冲动就像是沃土里催生出的嫩芽，小小的，乍一看很不起眼，但风吹过时，还是能荡起细微的涟漪。
　　或许是因为有了陆野，所以齐燕白终于有了跟齐哲对抗的底气，他忽然之间很想向齐哲证明，他已经不再是一件商品，而是会作为另一个人的心上人，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还是想见他一面。”齐燕白最后说：“就当是……最后做个了结吧。”


第105章 “我还要靠你撑腰呢。”
　　陆野本来以为，以齐哲这种身家的“豪门”大佬，要约见齐燕白，不说找个高级酒店，订一套法国大餐，旁边找全套的乐队奏乐助兴，最起码会稍微讲究一点，像Ashley那样，定个安静高雅的地方，跟人好好说话——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老人家还挺接地气，打电话给齐燕白的时候，他和Ashley已经坐在了去出租屋的车上。
　　陆野不知道他从哪弄到了齐燕白的住址，但看得出来，他对这次见面的态度相当急切——甚至比晃晃悠悠溜溜达达步行回家的齐燕白和陆野到的都早。
　　“他是为了画来的，当然要直接去看画。”齐燕白说：“他是个痴迷于艺术的人，相比起排场和礼仪，他更重视的是那幅画到底达没达到他内心的评判标准。”
　　齐燕白说着从兜里掏出门禁卡，刷开小区人行道的侧门，笑着说：“如果达到了，你想跟他提什么要求都行，但如果没达到——”
　　“没达到会怎么？”陆野逗他：“会被他判处死刑吗？”
　　“那倒不至于。”齐燕白笑着说：“他不会判决你，他只会不理你，漠视你，当你整个人都不存在——嗯，晚上好。”
　　他后半句话是对着打招呼的保安说的，齐燕白冲人微笑着颔首致意，然后微微侧过身，单手推着铁门，给陆野让开进门的路。
　　“不过他也不需要什么雷霆手腕。”齐燕白说：“对那些仰他鼻息生活的孩子来说，他的‘漠视’本身就是最好的刑罚。”
　　齐燕白的表情轻松，但陆野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的齐哲的不满。
　　“你要我陪你去见他吗？”陆野偏过头，朝小区另一边人声鼎沸的篮球场示意了一下，说道：“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去跟他们打会儿篮球。”
　　齐燕白一直很在意自己是否会在陆野面前露出“不堪”的那一面，陆野对此心知肚明。
　　在齐家生活的过去对齐燕白来说不是什么好回忆，陆野没有看人难堪的爱好，也不必用这点小事来证明齐燕白对他的信任，如果齐燕白不想让他去直面齐哲，陆野愿意尊重他的想法。
　　齐燕白听懂了陆野的言外之意，但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跟陆野坦诚相待，就不打算再瞒着他任何事，于是低头拉住了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那是我们家，哪有你躲出去的道理。”齐燕白故意说：“就算要赶也是赶他出去，他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何况……”齐燕白轻声说：“如果他欺负我，我还要靠你撑腰呢。”
　　他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又轻又软，活像个没人管的可怜小白菜，陆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而是嗯了一声，随手反扣住了他的手。
　　“那行吧。”陆野说着一手拉着齐燕白，另一只手揣在兜里，闲庭信步似地往楼下走去。
　　“如果他欺负你，我就把他赶出家门。”他说。
　　小区里最近新换了一批路灯灯泡，倍率高照明好，灯一开起来亮亮堂堂，能把楼下的一大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离着老远，陆野就看见了站在楼道口的一男一女，Ashley还是像之前那样，穿了一身妖艳至极的抹胸鱼尾裙，身上搭了一件明显是男士风格的长款大衣外套，正半靠在楼前的花坛边吞云吐雾。
　　她身边不远处站了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西装革履，穿着异常考究，两鬓上染着明显的灰白，但精气神却出奇得好，朝他们看过来时，眼神冷淡又锋利。
　　在此之前，“齐哲”这个人在陆野心里只是个符号，陆野想象过他的模样，但直到真正见到他时，才发现他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在齐燕白的形容里，齐哲自我又浪荡，亲缘凉薄，却对艺术品热衷又专注，陆野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一心扑在虚拟世界里的艺术疯子，但现在看来，他反而太正常了，“正常”得简直不像是齐家这群小疯子的亲爹。
　　“齐燕白。”
　　就在陆野打量齐哲的时候，齐哲已经先一步迎了上来，他目不斜视，眼神一点都没落在陆野身上，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跟自己亲儿子十指相扣的男人，只是自顾自地走上去，握住了齐燕白的肩膀。
　　“画在哪？”齐哲开门见山地问道：“在楼上吗？带我上楼看看。”
　　他说着拽住齐燕白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要上楼，齐燕白猝不及防间被他拉了个踉跄，跟陆野交握的那只手也被迫松开。
　　微凉的夜风霎时间卷过身侧，齐燕白心里一慌，下意识转头去寻找陆野的位置。
　　陆野单手插兜，朝他微微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表示自己会好好跟上。
　　齐燕白的心微微一松，他的目光又回到齐哲身上，然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拂开他的手。
　　“九楼。”齐燕白说：“你要是着急，就自己上去。”
　　齐哲对他冷淡的态度毫不介意，见状也不再去拉齐燕白，而是脚步匆匆地走进电梯，按下了九楼的电梯键。
　　陆野落后齐燕白一步，跟Ashley并肩走进了楼门，Ashley吐了口烟圈，然后转过头朝陆野笑了笑，耸了耸肩。
　　“他一直都这样，眼里看不见别人，别在意啊。”Ashley说。
　　“我不在意。”陆野说：“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着转头看向Ashley，轻描淡写地问道：“我想知道，齐燕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是你告诉他的？”
　　陆野知道，齐哲跟齐燕白没有私下往来，如果没有那幅引起他兴趣的画，他连有这么个儿子都想不起来，更别说知道他住在哪。
　　Ashley没有否认，她微微弯了弯眼睛，双唇抿了下嘴里的烟，在细白的烟嘴留下一道明显的唇印。
　　“我也要吃饭嘛。”Ashley笑着把烟碾灭在白沙上，说道：“他想见小燕白，我没办法。”
　　这句话毫无诚意，陆野半个字也没信，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抬脚追上了齐燕白的脚步，跟着一起进了电梯。
　　正如齐燕白所说，齐哲这个人脑子里完全没有“人情世故”，他进了齐燕白的家门，也丝毫没把自己当成客人，熟门熟路地挨个拧开几间房门，自己找到了齐燕白存放画作的画室。
　　那间小屋地方不大，又放了太多画，最多只能供两个人进出，陆野没去跟着他们凑热闹，自顾自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麻烦给我也来一杯。”Ashley跟着他走到厨房，不见外地说：“一路过来，我也渴死了。”
　　陆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橱柜上翻出一只新杯子，给她也倒了一杯水。
　　“多谢。”
　　Ashley说着接过水杯，溜溜达达地走进客厅，好奇地四处打量着，眼神在客厅墙上贴着的那副素描上徘徊了好一会儿。
　　“挺温馨的嘛。”Ashley说：“没想到你的画功也这么好。”
　　“那是他画的。”陆野对Ashley的印象好坏参半，但到底还是友善更多，于是随口说道：“我就是挂了个名，没出多少力。”
　　Ashley不知道从他这句话里发散似地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揶揄道：“哦……原来如此，你们还挺有情趣的。”
　　说话间，画室半掩的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砰得一声关上，不知道是齐哲还是齐燕白干的，陆野闻声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顺手收拾了茶几上散落的几支画笔。
　　Ashley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你好像不太在乎他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可在乎的。”陆野说：“反正如果有什么大事，他之后会自己告诉我。”
　　“你好像对他很信任。”Ashley笑眯眯地说：“看来这段时间，你们又打下了不错的感情基础？”
　　“信任是互相的。”陆野听出了她的试探，于是模棱两可地说：“吃一堑长一智，总得有点进步。”
　　陆野说着把那几支画笔凌空丢回笔筒，塑料笔筒微微摇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比起好奇他们俩在屋里讨论什么画不画，我更好奇你，Ashley。”陆野说：“你这次来又是干什么的？”
　　“你好奇我的目的？”Ashley挑了挑眉，说道：“其实我没什么目的——齐哲想见他，我也正好愿意来，所以陪他走一趟，就这么简单。”
　　“仅此而已？”陆野反问道。
　　“当然，也想顺路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Ashley弯了弯眼睛，狡黠地朝他笑了笑，说道：“现在看来，你们过得还不错。”


第106章 ——那是齐燕白的名字。
　　齐燕白的画室里挂的都是陆野的画像，密密麻麻，神态各异，乍一看活像是什么悬疑片里的犯罪现场，如果是不明真相的人进来一看，说不准就得渗出一身鸡皮疙瘩，以为齐燕白是什么变态偷窥狂。
　　但齐哲却对这种诡异的气氛毫无所觉，他甚至眼前一亮，颇有兴趣地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略过那些明显是随笔的画作，迈开步子，迫不及待地站到了画室最中央的那幅画面前。
　　硕大的画作被装裱得当，高高地挂在墙上，齐哲拧亮了展灯，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过上面的每一道笔触，然后后撤一步，视线从上到下扫过这幅画，眼里迸射出兴奋的光。
　　“漂亮。”齐哲轻声赞叹道：“太漂亮了。”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他眼里才出现了一点情绪波动，变得有些接近那个“艺术家”的模样。
　　他伸出手抚上冰凉的画框，心满意足地端详着这幅画，半晌后，头也不回地问道：“这幅画叫什么？”
　　“《旷野》。”齐燕白说。
　　“旷野？”齐哲先是微微一愣，回头看了齐燕白一眼，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从画前退后了两步，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画。
　　“对……对对对，这个名字很好。”齐哲不知道看出了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手，看起来心情相当愉悦，唇角罕见地有了笑意，眼角的细纹一直延伸到了鬓角里。
　　“我很欣慰，燕白。”齐哲看起来真的对这幅画相当满意，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面前的这副画框，他的指尖顺着画框凸起的浮雕装饰一路向上，最后落在画框中央的一点上，就像是牵住了画中人的眼神。
　　亮莹莹的展灯下，画中黑红的颜料艳得像是一汪血，齐哲的目光一点点描摹过画中人身上的烙印，半晌后轻笑一声，用指尖抹掉了画框缝隙中的一点浮灰。
　　“几年过去，你终于从一个绘画工匠变成了一个艺术家。”齐哲说。
　　“艺术家？那你高估我了。”齐燕白凉丝丝地勾起唇角，轻声道：“我不是一个画家，也没有任何艺术细胞——我笔下所画出的一切灵魂，都是从他身上偷来的。”
　　“是吗？”齐哲感慨完了，这才转过头，看着齐燕白道：“看起来，是那个人给了你灵感？”
　　“原来你能看见他？”齐燕白勾起唇角，讥讽地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你眼睛里有屏蔽器，看不见我的男朋友呢。”
　　他在“男朋友”身上咬了个重音，听起来颇有点替陆野打抱不平的意思，齐哲闻言也不生气，拂了下自己肩膀上并不存在的浮灰，语气轻缓地说：“生气了？看起来他对你的影响不小。”
　　齐燕白在齐哲面前弱势惯了，哪怕现在不必仰他鼻息过日子，但在面对他时，还是会下意识竖起全身的尖刺，谨慎而敏感地对待他。
　　“那也跟你无关。”齐燕白说：“你最好不要误会，我答应见你，答应让你看画，不代表我同意你的条件。”
　　“你说得对。”齐哲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说：“现场看过这幅画后，我改主意了，它的完成度比我想象得更高，确实不该就这么轻易地卖掉——正好下半年我在巴黎有个展会，可以预留一个展位，来存放这副作品。”
　　齐燕白：“……”
　　齐哲一贯都是这么独断专行，说一不二，齐燕白原先觉得他是威严，但现在却觉得，他有点听不懂人说话。
　　“我是说，我不准备把它交给你。”齐燕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我让你来看这幅画，只是为了证明它存在而已。”
　　齐燕白还年轻，还没修炼出心如止水的能耐，几年前被齐哲“判定死刑”的心魔或多或少还在他心里留有余韵，所以哪怕他已经不再需要齐哲的认可，但潜意识里却还是想要证明他是错的。
　　但齐哲对齐燕白这种复杂而敏感的心思毫无所觉，他微微皱起眉头，不解又困惑地看了齐燕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自以为明白了齐燕白的意思。
　　“没关系。”齐哲大度地说：“我可以同意你带他一起走。”
　　齐燕白闻言一噎，还没等说什么，就见齐哲自顾自地点了下头，淡淡地说：“如果你觉得在他身上能获得灵感，你可以把他一起带回去——如果觉得签证麻烦，我可以帮他解决。”
　　齐燕白：“……”
　　齐哲的话太过荒谬，已经越过了让齐燕白愤怒的界限，只剩下好笑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他带走，时时刻刻做我的灵感血包？”齐燕白被气笑了：“你当他是什么，绘画教具？”
　　“这一点你可以自己把控。”齐哲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的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灵感来源，你当然也可以有。我不在乎你们去哪里找灵感，极限运动也好，还是找个同性恋人也罢，都无所谓。”
　　“恋爱，或者做爱，只要你喜欢，我不干涉。”齐哲的语气很自然，在这气氛诡异的画室里，竟然显得有点冷意森然。
　　“当然，如果他有什么物质需求，你满足不了，可以找我帮忙。”齐哲说：“我给你们每一个人都预存了‘灵感经费’。”
　　这是齐哲一贯的作风，齐燕白曾经在这个“规则”里习以为常地生存了二十年，但当这个名头真的落到陆野身上时，他还是感受到了出奇的愤怒。
　　“你——”
　　“要圈人当金丝雀，也得问问金丝雀的意见吧。”
　　齐燕白话还没说完，画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陆野半倚在门框边，似笑非笑地看了齐哲一眼，优哉游哉地说：“我对现在的工作挺满意的，暂时没有背井离乡的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齐哲闻声回头，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正眼看了陆野一眼。
　　“这位先生。”齐哲开口道。
　　他不知道陆野的名字，似乎也觉得没必要问，所以只用最疏离的称呼来指代他。
　　“或许你不知道我们家的规矩。”齐哲说：“我对你不会有任何要求，你只要享受丰富的物质生活就可以了——只要燕白能一直以这种水平产出高标准的绘画作品，你和他就可以永远衣食无忧地生活在齐家。”
　　“就像你外面的那些百八十个的情人一样？”陆野问。
　　齐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听起来好像不错——”陆野懒懒散散地拉了个长音，冲齐燕白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笑着说：“但我想你误会了，齐先生。这不是我愿不愿意去的问题，是齐燕白——他其实压根没想跟你回家，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陆野说着顿了顿，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他也好，我也好，对你开出的‘价码’没有任何兴趣。你今天能站在这，是因为中华美德告诫我们要‘尊老爱幼’，不能把找上门的亲爹妈拒之门外——仅此而已。”
　　这样直白而尖锐的话终于让齐哲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他闻言不赞同地拧起眉，转头看了一眼齐燕白，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这才语气微妙地问：“他说的是真的？你宁愿给一群小孩做毫无技术含量的幼儿启蒙，也不愿意去做一个真正的画家？”
　　齐燕白太熟悉齐哲这个语调了——那听起来不像指责，更不像管教，只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疑惑，好像只要你敢反驳，他就会用一种怜悯而失望的眼神看着你，让你自己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齐燕白曾经无数次在这种语调和表情下慌乱不安，走投无路，已经近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下意识就想竖起浑身的尖刺，来对抗这种情绪上的施压。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表示，陆野反而先一步笑了起来。
　　他笑得坦坦荡荡，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点顽劣的味道，就像一枚小钩子，轻轻地扯住了齐燕白躁动不安的灵魂。
　　“你笑什么？”齐哲问。
　　“我之前听他说，您是个艺术痴人，一辈子不会干别的，只对艺术有狂热的爱好——现在看来，他是对您滤镜太重了。”陆野笑着说：“我看您对钱权的认识明明很深刻，也很知道怎么用钱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齐燕白和齐哲同时一愣，紧接着，齐哲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点恼怒的神情，他就像是被恶心到了，眉心皱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眼神冷冰冰地盯着陆野，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你说话要负责任。”齐哲说。
　　“我说的不对吗？”陆野仍是那副模样，他唇角微弯，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眼神锐利而冷漠地看着齐哲，乍一看竟然跟齐哲背后的画中人异常神似。
　　“你用钱创造规则，掌控所有人，然后用这种规则教化所有人，默许你的孩子们放纵、自由，野蛮生长，把他们视作你另类的‘作品’。”陆野说：“而之后，你的‘作品’们会被你引导着创造出更多的作品，也会给你源源不断地生出更多钱——齐先生，你明明比齐燕白描述得更聪明。”
　　“所以你爱好的哪是艺术本身。”陆野不再用敬称称呼他，而是尖锐地说：“你连孩子的作品都看不起，谈何艺术——与其说喜欢画，不如说喜欢的是‘能值得人瞻仰的画’，来得更贴切吧。”
　　“艺术本身就有门槛。”齐哲可以忍受被人挑衅，被人指责，但决不能忍受被人污蔑事业，闻言厉声反驳道：“创作是艺术的灵魂，单纯的临摹和复制可以诞生好画，但绝不可能诞生真正的艺术品——创作本身就是由欲望和灵感交织而成的，孩子的想象力足够，但阅历不足，就算自我创作，也很难创作出真正冲击人心的作品。”
　　凭心而论，在专业领域，齐哲确实不是浪得虚名。他有能力，也有天赋，画出来的每一笔作品都是真材实料，不掺一滴水的。
　　但陆野从警这么多年，别的不好说，起码套话诱供这方面，单纯的“大艺术家”绝不可能说得过他。
　　“幼儿启蒙怎么了？你天生就会画画吗？”陆野说：“没有那些孩子从小拿画笔，哪有现在展厅里那些所谓的‘传世名作’。”
　　这当然是一句诡辩，但诡就诡在这个逻辑偷换得太巧妙了，齐哲闻言一愣，咬肌突兀地鼓出一块，愣是没想出该怎么反驳陆野。
　　“在你眼里，一幅作品，如果没有‘价值’，那就不配称之为画，对吧。”陆野轻描淡写地说：“可是画本身又没有概念，画家画出来的是画，孩子画出来也是——就算是没经受过任何专业教育的外行人画出来的火柴人，只要他想，它也能叫画。”
　　“可能您久居国外，不太了解中国行情。”陆野说：“在我们国家，能做饭的都叫厨子，创作作品的人就是画家。”
　　齐哲不知道是被陆野的“愚蠢”震住了，还是真的找不出反驳的角度，竟然真的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来。
　　齐燕白知道，陆野对艺术圈的事情不够了解，他站在齐哲面前，跟他大谈特谈“艺术”，就像是个外行人在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角度对一群专业从业者指指点点——这本来是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行为，但齐燕白看着他，却生不出任何尴尬心虚的微妙情绪。
　　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似乎正在一点点覆盖掉原本令人心照不宣的“规则”，带来某种全新的改变。
　　齐燕白很难说明他现在的感觉，他只觉得心底里有什么坚若磐石的东西正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撬动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天光，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地摔下万丈深渊。
　　画室里的展灯还开着，巨大的等身油画静静地伫立在墙面上，画中人微微垂着眼，跟门口的陆野遥遥向往，而齐燕白站在这二者之间，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白，恍然间有种被陆野再一次拯救的错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客厅里才传来一点动静，Ashley扑哧一笑，打破了这种静谧。
　　齐哲被这一点细碎的声音惊动，从雕塑状态里重新脱身出来，他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陆野这样“无礼”的人，也从没吃过这种亏，于是竟然也久违地被他激怒了，没有维持着他那种万事不在意的傲慢。
　　“你是在为他出头？”齐哲无法忍受自己的艺术灵魂被任何人侮辱，他冷笑一声，问道：“可是你问过他吗，他愿不愿意留在这个小地方。”
　　陆野似乎没想过齐哲会问出这句话，他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齐燕白的方向，但还没等跟齐燕白视线相交，齐哲就猛然往后走了几步，指着墙上那副巨大的等身油画，冷意森森地说：“你仔细看过这幅画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齐哲话音刚落，齐燕白的目光也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了那幅画，紧接着，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神猛然一变，表情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以为你很了解他，但你知道他也有野心吗？”齐哲说：“你以为你们有情饮水饱，但你看这幅画的时候，就没发现他一直想拽着你下地狱吗。”
　　齐哲说着一扬手，指着墙上那幅画，用一种看破一切的怜悯眼神望着陆野，轻蔑道：“还是说，你到现在还没发现，他想在你身上烙上什么东西吗。”
　　展灯被齐哲不小心碰歪了一点，陆野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上，借着阴影和遮挡，他终于隐约看清了画中人身上的烙印形状。
　　——那是齐燕白的名字。


第107章 齐燕白在他身上画了一只燕子。
　　齐燕白曾经说过，作品是画家自我意识的映射，看明白作品，就等于堪破了画家的心。
　　陆野曾经对此一知半解，只当这是“圈内人”的专业技能，但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句话居然是真的。
　　“你以为他甘心永远这么平淡地生活吗？”
　　齐哲说着侧过头，看向他身后巨大的等身油画，眼神复杂而深邃，不像是在看作品，而像是正在透过面前这副厚重的画框，看向齐燕白掩藏最深的灵魂。
　　“每一个艺术家都是疯子。”齐哲说：“创作的欲望会催生他们的情绪，放大他们的欲望——他的灵感由爱而生，最后也会因爱失控。”
　　墙上的画作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那些鲜艳的颜料里不知道被添加了什么物质，在灯下显得流光溢彩，扎眼的红色烙印随着阴影变换泛起粼粼的光，看着就像是一汪流动的血。
　　陆野看了一眼齐燕白，发现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也抬着头，沉默不语地看着那幅画。
　　“他早就把你视作所有物了。”齐哲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陆野，语气平缓地说：“他对你有着最深、最恶毒的占有欲。他想侵略你，玷污你，掌控你——还想永远占有你。”
　　齐哲的用词相当尖锐，也带着浓厚的侮辱味道，但齐燕白这次却没有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第一时间冲出来反驳他，而是脸色发白，沉默不语地避开了陆野的眼神。
　　陆野对齐燕白这个表情太熟悉了——他心虚的时候总会这样避开他的眼神，简直就是把脑袋扎进沙子的鸵鸟，就好像只要自己看不见，就不用面对陆野的失望一样。
　　这么看来，齐哲确实有点真材实料，陆野想，起码这眼睛可真够毒的，就这么几眼的功夫，就看见了他和齐燕白都没发现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那幅画，陆野现在居然有点免疫了，画中人的眉目在阴影变换下渐渐变得模糊，反而是那些鲜红的烙印显得愈发明亮起来。
　　扭曲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形似图案的名字，陆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硕大“齐”字，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跟着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疯子，陆野想，真是常看常新，总是能给他弄出出其不意的“惊喜”来，绑架犯当不够，还想当上奴隶主了。
　　但陆野长这么大，骨子里或多或少有点微妙的大男主主义，他奉行着“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爱人面子”的生活准则，无论齐燕白好还是不好，他都不会当着齐哲的面站在齐燕白的对立面。
　　相处方式、观念转变，这都是他可以关起门来跟齐燕白私下商量的事，没必要在齐哲面前闹笑话给他看
　　于是他没跟齐哲争辩这件事的真假，也没当着他的面跟齐燕白掰扯“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这种事儿，只是淡淡地从画上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
　　“所以呢？”陆野问。
　　“所以？”齐哲像是没想到陆野会选择对面前的事实视而不见，于是微微皱了皱眉，似嫌弃似不满地说：“所以，我给出的条件，其实恰恰是最适合他的。”
　　用丰厚的金钱拢住陆野，把他绑在齐燕白身上的同时，也让他只能依靠齐燕白活着，靠出卖爱和灵感来换取优渥的生活——这对齐燕白而言，确实是最“安全”、最令他满足的做法。
　　如果是在一年之前，齐燕白毫不怀疑自己会接受这个方案，甚至说不定还会反过来站在齐哲那边，游说陆野接受这样“条件优渥”的生活。
　　但现在，他却不再愿意了。
　　艺术家都是苛刻又贪婪的，他已经在陆野身上尝到了温暖的味道，就绝不愿意再回到冷冰冰的“各取所需”里。
　　“你不用说了。”齐燕白突然说道：“我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我贪婪，虚伪，对他的欲望永无止境。”
　　陆野闻声看向齐燕白。
　　齐燕白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齐哲说道：“但那也无所谓——我会尽力控制，等到控制不住的那天，我也会把决定权交到他手里，让他来决定我是不是还有被拯救的价值。”
　　“我愿意一辈子教小孩子幼儿启蒙，也愿意一辈子过普通人的日子，吃普通人的苦。”齐燕白咬紧了牙根，像是在给齐哲做最后通牒，也是在彻底给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
　　“我愿意留在这画一辈子苹果，哪怕被我的欲望烧死，我也要死在他身边。”他说。
　　齐哲最后到底没跟齐燕白达成共识，甚至还被气得不轻，一句话都没说，转头走了。
　　Ashley落后他一步，笑眯眯地披上大衣，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朝陆野抛了个媚眼，毫无诚意地道歉道：“实在抱歉，他一直就是这幅样子。”
　　“无所谓。”陆野说：“但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应该不会了吧。”Ashley弯了弯眼睛，笑得活像一只狡黠的猫：“他虽然喜欢画，但还没喜欢到可以‘三顾茅庐’的地步。你们今天让他这么生气，他大概是不会再理会你们了。”
　　“那太好了。”陆野夸张地松了口气，面不改色地说道：“接待这种大佛太折寿了，我还想多活两年。”
　　“嗯。”走廊里的穿堂风有些凉，Ashley拢了下衣领，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笑着对陆野说：“你放心。”
　　她没说放心什么，陆野也没再问，他们像是在三言两语间达成了什么微妙的共识，彼此都很默契。
　　齐燕白没出来送他们两个人，但陆野碍于礼节，还是把Ashley送到了楼下。
　　齐哲大概是真的气得不轻，连Ashley都没等，陆野他们下楼时，齐哲早就不知道走到哪去了。
　　Ashley看起来对此并不意外，她也不着急去追齐哲，而是站在楼下，不声不响地点了一支烟。
　　“你是个厉害的人，陆警官。”Ashley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杆，笑着说：“我们都做不到的事，你这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还好，也不算很难。”陆野轻描淡写地说：“普通人谈恋爱其实没那么复杂，只要他相信我就行。”
　　或许是这个答案戳中了什么，Ashley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抬起头，把自己的长发轻轻地拨到了肩后。
　　“这次我可以彻底放心了。”Ashley说：“以后我就彻底把他交给你了，陆警官。”
　　她说着伸出手示意了一下，眼角微弯，意味深长地说：“你可要好好看着他。”
　　陆野不置可否地，跟她短暂地握了手又松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楼梯口，低低地笑了一声。
　　“也别那么放心。”陆野说：“一会儿我还得回去跟他算账呢。”
　　Ashley像是被他的话逗乐了，她扑哧笑出声来，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味道。
　　她微微弯着腰笑了一会儿，最后笑够了，才捂着小腹弹了弹烟灰，笑着松了口气。
　　“我未来有很多度假计划，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Ashley说着深深地看了陆野一眼，然后笑着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婀娜多姿地走进了灯影里。
　　“后会无期，陆警官。”她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陆野回去的时候，齐燕白依旧站在画室里，维持着出门前的模样，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被齐哲碰歪的展灯已经被他扶回原位，画中人的眉眼清晰了一点，又重新映出熟悉的模样。
　　“怎么。”陆野走到他身边，也跟着抬头看了看那幅画，语气晦涩不明地说：“你还真的想过在我身上做个烙印？”
　　那鲜红的颜料血一般地扎疼了齐燕白的眼睛，他的睫毛长长地颤了一下，然后过了几秒钟，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我当然想。”齐燕白说：“那段时间里，我无数次想过在你身上留下我的标记。”
　　齐燕白落笔的时候尚且不觉，直到被齐哲点破，他才发现他当时在画这幅画时，心里除了对陆野的渴望，还掩埋了那么深的恶意。
　　画中的烙印被他画得很大，也很深，就像是用火一点点狠狠烫上去的，带着抹消不掉的深刻痕迹。
　　“那现在呢？”陆野问：“现在还想吗？”
　　齐燕白依旧望着画中的“陆野”，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像是正在心里天人交战，半天说不出个答案。
　　齐燕白知道，他这时候应该顺着台阶走下来，跟陆野好好保证，他早就没有那么尖锐又过分的想法了，这只是他最开始情绪失控时的产物，已经随着那个“法外狂徒”被他一起丢弃在了曾经。
　　这本来是最完美的标准答案，但齐燕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法那么轻易地说出口。
　　陆野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半晌，齐燕白心里的天人交战才像是终于有了结果，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承认道：“……还是偶尔会有这种想法。”
　　陆野微微挑了挑眉，他像是很喜欢这个答案，眉尾都扬起了一点弧度，像是很高兴似的。
　　“这么诚实？”陆野反问道。
　　“你说过要我坦诚，我都记得。”齐燕白说：“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
　　他当然可以用一个完美温和的答案来粉饰太平，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齐燕白好不容易卸下曾经那个“定时炸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背负起“欺骗陆野”的心理压力。
　　何况齐燕白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自己跟自己吃醋的憋闷了，他宁可陆野惩罚他，也不想陆野再爱上一张虚伪的假面。
　　“我以前什么也没有。”齐燕白坦白道：“钱是齐哲赏赐的，画是用来获取资源的工具——我住在那个房子里，但毫无归属感。”
　　“我什么都没有，直到遇见你。”齐燕白说。
　　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一点点描摹过那个烙印的形状。
　　“你是我的，所以我总是想证明这一点。”齐燕白说着抿着唇，轻轻笑了笑：“不过也仅限于想想，我不会做什么的。”
　　他已经在陆野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学会了克制，已经不再执着于满足自己的每一个欲望，对现在的齐燕白来说，为了陆野学做一个“正常人”，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必修课。
　　“是吗？”但陆野好像对这个答案颇有异议，他伸手轻轻捏住齐燕白的下巴，迫使他扬起脸看向自己，然后垂下眼，很轻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你还有颜料吗？”陆野问。
　　他的话题太跳跃了，齐燕白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是眼神下意识瞟了一眼，看向了画室角落的颜料盒。
　　人没有什么才会执拗什么，陆野并不觉得齐燕白做过的事可以被“情有可原”抵消，但他愿意从今天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引导他往正确的路上走。
　　何况齐燕白今天坦诚得过分，他这么乖，乖得让陆野忍不住想给他一点奖励。
　　于是陆野背过身去，当着齐燕白的面脱下上衣，展灯的光紧接着覆盖在他身上，在线条分明的肌理上留下一层浅浅的光。
　　“工作问题，我不能纹身。”陆野说：“但你可以在我身上画一个。”
　　齐燕白微微一愣。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反应过来陆野在说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地目光看向了陆野。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眼里一片平和，没有催促，也没有戏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是在默许他往自己身上染上颜色。
　　齐燕白被他这种眼神蛊惑了，于是他单膝跪下，目不转睛地伸出手，真的从身边摸过颜料盒，摸索着从里面抽出了自己最常用的画笔。
　　柔软的笔尖触感落在皮肉上，带来微凉麻痒的触感。
　　齐燕白一笔一划，在陆野的后腰上画了一只雪白的燕子。
　　那只白燕栩栩如生，被几根雪白的野草围绕着，托着向上振翅欲飞。
　　完工的那一瞬间，齐燕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那只燕子，像是不敢相信它出自自己的手。
　　深夜电压不稳，展灯的灯光极轻地闪烁了一下，陆野就站在那幅巨大的等身油画面前，表情无悲无喜，展灯温柔明亮的浅银色灯光顺着他的肩线铺洒下来，像是将画中的那片旷野延伸到了齐燕白眼前。
　　齐燕白循着亮光仰起头，看着他微垂的眉眼，心里猛然一震，恍然间有种陆野和画中人彻底重叠的错觉。
　　几年来，齐燕白困于心魔，再没有一幅真正的作“作品”问世，后来他借由陆野重新拾起画笔，却也只能画出他的肖像。
　　而他画了这么多陆野的画像，还是第一次真正画出陆野之外的东西。
　　那只白燕嵌在陆野的腰窝里，展开的翅翼随着陆野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展翅高飞，挣脱囚笼。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手中的笔忽然掉落在地，木杆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雪白的颜料飞溅出去，落在了地板上。
　　齐燕白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连吐息中都带上了灼烫湿润的温度。他双手扶上陆野的腰，微微凑近，很轻地吻了一下那只白燕，然后偏过头，又吻住了陆野后腰上一块脊骨。
　　他的吻流连了一会儿，最终落在陆野起伏的腰窝上。
　　紧接着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陆野的腰背，虔诚得像是在臣服他心中的神。
　　“……你好像又救了我一次，野哥。”齐燕白眼眶滚烫，于是只能闭上眼睛，轻声说：“我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第108章 “我答应你。”
　　那天之后，齐燕白说要给陆野一个“惊喜”。
　　他神神秘秘的，甚至连去新房的次数都少了，日常除了给陆野送饭之外，几乎把大半时间都泡在了画室里。
　　陆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齐燕白能短暂地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其实是件好事，于是陆野也没多加干涉，随他去了。
　　新房的装修在稳步进行，出设计图的时候陆野去看了一眼，设计师把他和齐燕白之间的需求融合得很好，效果图既显得简洁大方，又带着一点绘画类的设计巧思，乍一看确实有点“二人之家”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流水似地过，齐燕白的画室依旧上着锁，倒是灰扑扑的毛坯房开始慢慢地有了家的形状。
　　夏至那天，正好是个周六，天气预报报了一天的小雨，新区分局那边开联合安全讲座，齐燕白作为登记在册的社会志愿者，也在大会上分得了一席之地，就坐在陆野旁边。
　　威严冷肃的中年领导坐在台上，老生常谈地讲那些让人耳朵起茧工作安全准则，齐燕白坐在台下，一边熘号，一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一幅小小的速写。
　　讲台上插瓶的白玉兰跃然纸上，陆野垂着眼睛往纸面上看了一眼，然后抿了抿唇，无奈地笑了笑。
　　“都说了没什么重要指使，你非要来。”陆野面不改色地压低声音，跟齐燕白窃窃私语道：“觉得无聊了吧？”
　　“还好，第一次听，挺新鲜的。”
　　齐燕白说着把铅笔夹在纸页中间，然后合上笔记本，摸摸索索地借着桌子的遮挡去勾陆野的手。
　　他闲不住似的，用尾指勾住陆野的手轻轻晃了晃，非要彰显点存在感，陆野被他闹得手背发痒，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抽出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大会开到一半，大家都听得哈欠连天，就他们俩在桌下偷摸搞小动作，齐燕白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直到闹得陆野板起脸，这才做小伏低地乖下来，乖乖握着陆野的手，不敢动了。
　　“对了。”齐燕白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陆野手上的薄茧，轻声问：“一会儿讲座结束，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陆野下午本来打算加会班，弄弄上个案子的报告，但听他这个话头，觉得他大概是有什么想法，于是没给他准话，只是模棱两可地问：“怎么？”
　　“如果你没事儿，要不要和我去看画展？”齐燕白轻声说。
　　“画展？”
　　陆野有些意外，因为工作特殊，所以齐燕白想要约他，通常都会提前一周跟他商量，很少像这样搞突击，陆野一时间不太习惯，用气音跟他确定道：“今天？”
　　“对，还是我们上次一起去过的展厅，这次它展出的是新现代先锋青年的优秀作品，听说有不少不错的画。”齐燕白垂下眼睛，用手抚平了笔记本的封面，轻声说：“我已经买好票了，想你陪我一起去。”
　　他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整个人跃跃欲试的，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模样。
　　陆野见状心念一动，不知道是不是被“画展”两个字提醒了什么，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齐燕白的侧脸。
　　中年领导还在台上讲个不停，陆野的注意力短暂地熘号了一瞬，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一瞬间变得柔和下来，连唇角也无意识地勾起了一点。
　　“……好吧。”过了一会儿，陆野轻声说：“那我今天就不加班了。”
　　齐燕白提着一颗心等他的答案，听到他同意，这才猛地放下心，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讲座结束后，我还要回培训中心一趟。”齐燕白说：“一会儿我给你发地址，我们展会门口汇合。”
　　“不用我去接你？”陆野问。
　　一般情况下，如果出去约会，又赶上陆野空闲，他都会熘熘达达地去培训中心接齐燕白下班，然后是逛商场还是吃饭，都是两个人一起去。
　　齐燕白一直很贪恋跟陆野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但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地拒绝了。
　　“不用。”齐燕白眼神闪烁，轻声说：“我办完事就打车过去，还快一点。”
　　齐燕白没答应，陆野也没强求——正好他下班以后也想顺路去“办点事”，于是点了点头，默许了齐燕白这种安排。
　　“好。”陆野说。
　　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马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洼，街边买伞的小摊贩坐在马路牙子上，守着一个装满透明雨伞的塑料桶，正看着马路上的车飞驰来去。
　　车轮把雨水卷成雾气，陆野微微抬起伞沿，正好看见齐燕白从马路对面的的士上下来。
　　红绿灯恰好由红转绿，齐燕白小跑着朝他冲过来，然后弯下腰，熟稔而自然地钻进他的伞下，借着抬头的功夫，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怎么样，等急了吗？”齐燕白问。
　　“没有。”陆野把伞沿往他的方向倾泻了一点，然后握住齐燕白的手，抹掉了他手背上的一点水渍。
　　“我也刚到。”陆野说。
　　下雨天，来看展人也不多，展厅前只有零星几对游客在往里走，齐燕白握紧了陆野的手，四下看了几眼，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陆野问。
　　“好巧啊。”齐燕白感慨道：“我们第一次来看展的时候，也是下雨天。”
　　“跟现在好像。”他说。
　　齐燕白说起这个，陆野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来看画展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正处于青涩又朦胧的暧昧期，对彼此的好感就像是一粒青涩的种子，刚刚从沃土中生根发芽。
　　他们彼此试探，又彼此拉扯，最后陆野棋差一招，先一步对齐燕白的陷阱动了心。
　　“是啊。”陆野开玩笑道：“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简直像送上门的。”
　　齐燕白也跟着他笑，他拉着陆野，熟门熟路地刷票进入展馆，一路没有停留，脚步匆匆地直奔最深处的展厅。
　　展馆里游客稀疏，陆野最开始纳闷齐燕白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但越走，他就发现齐燕白的呼吸就越急促，眼神也愈加激动，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陆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渐渐有了预感，于是放任他拉着自己，一路走到了展馆最深处的单独展厅。
　　这间展厅曾经是齐哲用过的，但这一次，展览的是新一代青年画家的杰出之作，在一片花红柳绿的作品里，陆野放眼一望，一眼就看见了展馆最深处墙面上挂着的那副足有两米宽的大型油画。
　　紧接着，陆野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了齐燕白一眼。
　　“怎么样？”齐燕白气息微喘，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好看吗？”
　　墙面上，那幅巨大的油画平铺在展位上，金光耀目的日出跃出水面，水上波光粼粼，水鸟栩栩如生。
　　——这是东山的日出，陆野曾经带着齐燕白一起看过，画面中，浅灰色的晨曦颜色还铺在金属色的栏杆上，一株野草摇摇晃晃地从路边的缝隙里生长出来，正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油画右下角贴着齐燕白的名字，还有一条送审日期——就在上个月。
　　陆野从认识齐燕白开始，就几乎没见过他画独立作品，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齐燕白真正的能力，也是第一次看见齐燕白笔下出现他之外的景色。
　　“好看。”陆野说：“你这几个月，就一直在画这个？”
　　“对。”齐燕白说：“我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展会审查了。”
　　陆野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画，他看着画面上展翅欲飞的白鸟，几乎嗅到了空气里冰凉的水汽。
　　这幅作品里终于没有了陆野的形象，但仔细一看，却又好像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我曾经答应你，要送给你一幅更好的画。”齐燕白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从背后抱住陆野，如释重负地说道：“现在我做到了，野哥。”
　　巨大的宽幅画布横挂在墙上，明亮的浅金色在灯下泛着莹亮的光，水平面上的太阳跃出桎梏，给整幅画都抹上了一层盎然鲜活的生机。
　　陆野望着那幅画，心里忽然觉得莫名动容。
　　齐哲和齐燕白都说，作品是作家的心，陆野看着面前这幅画，才终于知道，齐燕白确实已经拉着他的手，彻底走出了那间画室，走出了齐哲给他圈好的牢笼。
　　爱齐燕白实在是一件很值得的事，陆野想，他好像永远会对“爱”本身抱有回应，陆野给他的所有包容、所有爱意，现在终于都化作了闪闪发光的颜色，重新回到了陆野眼前。
　　“真好——”陆野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你喜欢就好，野哥。”齐燕白轻声说：“我爱你，我想跟你——”
　　他“说”字还没说出口，陆野就转过头，用食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先别说。”陆野说。
　　齐燕白被他打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还没问个理由，就见陆野低下头笑了笑，说：“你说，咱们算不算想一起去了？”
　　他说着使了个巧劲，从齐燕白怀里挣脱出来，把手伸进兜里四处摸了摸，然后停顿了一瞬，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方盒。
　　那盒子四四方方，还没有巴掌大，上面缠着一点还没撕干净的礼品包装纸，纸页边缘粗糙磨损，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的。
　　但它的形状又太微妙、太具代表性了，齐燕白呼吸一滞，脑子里登时蹦出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这是——”他轻声道。
　　“你不是曾经很好奇这是什么吗。”陆野笑了笑，他伸手扯掉了方盒上粘着的最后一点包装纸，然后一边用拇指推开搭扣，一边说：“为了这个，还偷跑进我的房间，翻我的私人物品。”
　　齐燕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
　　——他曾经一度很在意陆野给他买了什么“惊喜”，只可惜后来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快，于是他也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齐燕白当初猜想过这东西会是什么，但他猜了千遍万遍，也没想到陆野会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给他一个未来。
　　“我本来想情人节的时候给你的，可惜那时候我们吵架了，所以就算了。”陆野说着打开方盒，露出里面那对闪闪发光的戒指：“直到今天你说要来画展，我突然就想把它一起带来。”
　　盒子里的戒指时隔多日重见天光，依旧亮得惊人，陆野摩挲了一下戒身，似乎是想说点，但话没出口，又觉得肉麻，于是抿着唇笑了笑，最后干脆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盒子里取出戒指，作势要往齐燕白手上套。
　　“虽然迟到了，但本来就是给你的，现在也不算晚。”陆野说。
　　他说着拉过齐燕白的手，但齐燕白停顿了一瞬，下意识曲起了手指，没让他成功。
　　“怎么了？”陆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这样不够？还要点仪式感？”
　　齐燕白下意识摇头，但他依旧没有松开手，乖乖带上戒指，而是沉默地抬头看了陆野一眼，然后突然从陆野手上接过戒指，自己退后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陆野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知道，我是借花献佛。”齐燕白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陆野，一字一顿地说：“但既然气氛到了——野哥，我也一直都有话想跟你说。”
　　他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自己先给自己带上了戒指，然后指尖发抖地握住了陆野的手。
　　“齐哲说的是对的——我贪婪，自私，对你的欲望无穷无尽，说不定哪天头脑一热，就想抱着你一起下地狱。”齐燕白说。
　　这话听起来太不适合在表白的时候说了，但陆野看着齐燕白，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更不知道被爱的滋味，直到遇见你，我才终于活得像一个人。”齐燕白说：“你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崭新的人生。”
　　齐燕白手有点抖，他努力控制了半晌，才艰难地把戒指推上了陆野的指根。
　　他说着微微低下头，吻住陆野带着戒指的指根，虔诚又乖巧地低下头，露出自己一截雪白的后颈。
　　“我承认，我是个疯子，是只困兽——但我愿意一辈子听你的话。”齐燕白说：“你一定要锁着我，栓牢我，一辈子管束我——让我永远无法踏过那条线。”
　　说话间，有温热湿润的触感落在陆野的指根，偌大的展厅里回荡着齐燕白的誓言，虔诚得就像是教堂中回荡的祷言。
　　陆野心底一片温热，他垂着眼看了齐燕白半晌，然后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就像是高台上终于被信徒打动的神，微微俯下身，握住了齐燕白的手，回应了他一个很轻的吻。
　　“好吧。”陆野说：“我答应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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